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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小十二暖暖软软的小身子抱在怀里,真叫人满足,母亲这里的一切,都叫人留恋,谢纨纨坐在这里,简直不想走。

  可是却没有不走的道理,她和小十二玩了一阵子,小家伙慢慢有了精神,开始满地乱跑起来,在炕上爬上爬下,笑的咯咯响,和谢纨纨很亲热。

  用午饭的时候,他不跟着大人吃,却一定要去挤着谢纨纨,好像要看她在吃什么,谢纨纨就喂了他一点鸡蛋羹。

  庄太妃笑道:“不用给他吃,他不跟着咱们吃的。”又去拉小十二:“不要闹着姐姐用饭。”

  小十二只管笑,往谢纨纨背后躲,不叫拉。

  谢纨纨惯着他:“小孩子就爱吃个热闹,横竖也吃不了什么。”

  这里才刚动了一下筷子,又有宫女进来回道:“皇后娘娘听说谢姑娘进宫来了,从那边长春宫小厨房送了两样菜过来给谢姑娘。”

  谢纨纨忙起身谢恩,见是一道八宝鸭子,一道桃花百合羹,转头对庄太妃笑道:“虽只是两道菜,还是要过去谢恩才是。”

  庄太妃道:“去不去也不打紧的。”

  谢纨纨笑道:“到底是娘娘的赏,不好拿大,我进来也半日了,我去了长春宫,就不绕回来了,从那边门出去就是。”

  “也罢。”庄太妃道:“去就去吧,想必娘娘那里也没有要紧事。”

  咦?谢纨纨听了,反是抬头道:“怎么了?”

  皇后娘娘这个嫂子,谢纨纨自然是熟悉的,她做皇子妃的时候,还只是吏部霍尚书的嫡长孙女,父亲是霍尚书的长子,时为大理寺少卿。过了几年,霍尚书官至左相,皇长子妃也成了太子妃。

  庄太妃道:“没什么大事,你老实谢恩就是,下回你进来咱们慢慢说。”

  看起来母亲心里是有数的,既说没什么事,那就没什么事,谢纨纨果然就往长春宫谢恩,皇后娘娘大约也是刚用了饭,坐在里间的大炕上喝茶,三十出头的人了,依然端庄秀美,大约还更端庄了一些。

  她见谢纨纨行下礼去,忙笑着叫人扶起来:“不过两道菜,其实不用这样多礼的。”

  谢纨纨对着她,当然不如对着母亲那样自在随意,规规矩矩的笑道:“娘娘这样抬爱,礼数更不敢废。”

  皇后就叫她坐,笑道:“我原也是从孙贵人处出来,才听到说你递了帖子去给太妃娘娘请安,若是早些,我还过来瞧瞧,那会儿只得罢了。”

  “是。”谢纨纨又站起来答道。

  她实在不知道皇后这样亲热是什么意思,倒惜言如金起来。

  皇后娘娘虽做了她十多年的嫂子,只以前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又差着岁数,自然没太多话说,且她深受父皇宠爱,就是在一般人家,做嫂子的也都常让着小姑子,并不肯轻易得罪,何况是她,更没什么冲突,常有的来往不过是使人送送东西,她也确实不太了解这位嫂子。

  皇后笑道:“你只管坐着吧,不用这样拘束,就像你在太妃娘娘跟前是一样的,以前咱们虽然没来往,可如今我也算得是你嫂子了,一家子不用这样生分。”

  谢纨纨又应了是。

  皇后也没说什么话,只是说些闲话,她既没有话说,谢纨纨自然更没有说的,只一径附和,皇后娘娘说了两回:“你有闲了只管进宫来,陪着太妃娘娘说话也好,若是娘娘无暇,你就过来坐也罢了。”

  谢纨纨只得一一应了,出宫的时候,她觉得,皇后娘娘除了示好,似乎也没干别的,这是啥意思?

  谢纨纨不大清楚现在宫里的局面,以前是父皇做皇帝,那时候她是挺清楚的,如今大哥继位,宫里连后宫主位都换了,当然会跟以前不同了。

  不过如今她的身份地位也跟以前差的远了,这事儿倒也轮不到她操心,谢纨纨不过在回家的马车上想了一回,也就丢开了。

  过了一日,庄太妃果然使了人来赏东西,娘娘出手的范儿当然是不一样的,堆纱花每样颜色都是一排,装了三只盒子,简直就是照着谢纨纨说的,颜色又多给赏的,又有各色的绢花每色十朵,放了半炕。另有两对赤金累丝嵌宝石和配珍珠的花儿,蝴蝶,以及一副极其繁复华丽的禁步。

  来送东西的是庄太妃跟前伺候的大宫女银针,因笑道:“娘娘说了,知道姑娘用不了这么些,只是这些纱花儿,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因都是宫里的新鲜样子,精工做的,比外头买的强,姑娘只管送些给亲近的姐妹,叫人都沾沾姑娘的喜气。也是姑娘认了一回母亲。”

  果然是母亲的手笔。这样的熟悉,谢纨纨站起来听了就想笑,又笑着请银针坐下喝茶。

  那一日毫无预兆的庄太妃认义女,皇帝下旨封乡君,这对哪家姑娘都是喜事,放在哪一家,都要请酒费事的热闹两日,叫一家子的亲朋故旧都知道,偏谢家来了那么一出,进宫又差点儿没把张太夫人给气的中了风,这事儿在谢家倒成了个禁忌了,别说请酒了,就是提也没人敢提。

  显然庄太妃这是听说了,所以才打发人送了这些花来,让谢纨纨自己送,其实就是给个由头,打谢家的脸。

  谢家这种做派,可是不把庄太妃放在眼里呢。

  谢纨纨对银针笑道:“正巧我父亲的茶场今年的新茶送进来了,我特特的要了些好的,装了两箱子,正说给娘娘送去,倒是正好姐姐来了,就烦姐姐替我稍带个手儿。我叫人就放到姐姐车上去吧。”

  又叫人另包了一包单送银针:“这茶自然不如姐姐平日里的好,只不是一个味儿,姐姐尝尝鲜。”

  另封了二十两银子的封儿给她。银针心中倒是有些诧异起来:听说这位姑娘身份不显,侯府败落已久,出手竟这样大方?

  谢纨纨自己没觉得,只盘算着送人的事儿,既然母亲借此表示对谢家的不满,就不是只送自己朋友的事儿了,送走了银针,谢纨纨打发人给秦家的幂表妹每种花儿送了一对,前儿上门来贺喜的几处亲戚家每处的表妹们也是每种各一对,又是谢家嫁出去的三个姑太太处每处照着姑娘数目每人各一对,再就是自己家的姐妹。谢纨纨坏心眼的分了出来,六个姐妹,除了谢绵绵,每人都是两对。

  就谢绵绵一朵花儿都没有。

  谢纨纨向来是个淘气鬼,还自诩睚眦必报,谢绵绵当自己是公主,在家里比别的姐妹都强,她就要叫她知道,自己真不把她当一回事。

  而且也顺便气气那个老太婆。

  谢纨纨好歹也在那个家里住了一阵子,知道起居时辰,她眼珠子一转,把分好的花儿装好了盒子,按名字写了签子,赶着晚饭前送去。她也不敢打发石绿去,只敢叫叶锦去。

  叶锦领了东西,刚走出门去就转了回来,倒也没问谢纨纨,只问石绿:“是不是掉了一份儿?”

  石绿奇道:“没有呀,姑娘亲自分的,都搁在桌上,一共五份,我刚才点给姐姐了。”

  “五份?”叶锦笑道:“六个姑娘呢,怎么是五份。”

  谢纨纨在里头炕上坐着,听见了笑道:“就是五份没错儿,不然我怎么使你去呢?”

  叶锦只是嘴上老实,人并不傻,立时就明白了,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往谢府去了。

  赶到谢府果然是近晚饭的时候了,各房女眷都往张太夫人处请安,听说大姑娘打发人回来送东西,就叫进来。

  叶锦回道:“大姑娘前儿进了一回宫,给太妃娘娘请安,娘娘因见大姑娘穿戴的素净了些,只说不像,今儿就打发人给大姑娘送花儿来了,大姑娘看了一回,又想着妹妹们,就分了几份儿,打发我给各位姑娘送了来。”

  张太夫人缓缓点头:“也是她会想。”

  她就是再不满谢纨纨,这给妹妹送东西来了,也不能打出去。

  有丫鬟上来接,叶锦就把盒子交出去,笑道:“盒子上写了签子,是照着姑娘们喜欢的颜色分的。”

  五房的吴夫人惯例要活泼些,因着年轻,自己又没有姑娘得这东西,夸一下倒并不显得什么,便笑道:“大姑娘果然想的周到。”

  秦夫人颇为得意。

  那丫头接了盒子递到张太夫人跟前,揭开上面一个看了看,见虽不贵重,却是新鲜颜色花样的,送人颇有体面,张太夫人就缓缓点点头,命送去给姑娘们。

  那丫头不妨,照着盒子上的名儿挨着发了下去,待发完了,不由的脱口而出:“三姑娘的呢?”

  一时间,满屋子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聚焦在了谢绵绵那里,谢绵绵怔了一下,顿时涨红了脸。

  简直红的立时就要烧起来了一般。

  众人只看了一眼,立时就都低了头不好再看过去了,可谢绵绵只巴不得地下有个缝儿,立时钻进去,再不出来才好。

  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立时就在眼里打转。

  张太夫人也回过味儿来了,只气的手直抖,要是换一个丫鬟站在她跟前,她能当即一巴掌赏过去,可这会儿偏偏是叶锦,太妃娘娘赏的丫鬟,她哪里敢动她呢,只憋的心里出火。


  ☆、第44章


  秦夫人惯例的不是十分聪明,别的人都生怕趟了这浑水,偏她自忖是谢纨纨的娘,最有资格的,便斥叶锦道:“怎么少了一份儿,还不快回去拿了来!”

  叶锦不紧不慢的回道:“我出门的时候也是数了盒子的,问了大姑娘一句,大姑娘说,就这几份儿,叫我只管送来就是,别的事不用我理会。”

  秦夫人犹自不觉:“别是你们姑娘数错了吧,一家子五个妹妹,一个表妹,人人都有了,怎么就没了三姑娘的,我叫人问问去,紫香……”

  这话还没说完,张太夫人早气的浑身乱战了,怒向秦夫人:“闭嘴!问什么问,谁稀罕这些东西不成!你们!”

  张太夫人指着余下的几个姑娘:“都拿回来!给我送回去,今后谁也不许要她给的东西!”

  秦夫人这才知道又触了张太夫人的逆鳞,只得讪讪的住嘴了。

  别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四岁的谢萱萱却跳了起来,她也是邓夫人所出的嫡女,因是老来女,又生的玉雪可爱,聪明伶俐,邓夫人自然疼爱的紧,就是张太夫人,对着她,也比对她姐姐来的好。

  侯爷对她尤其疼爱,常抱在膝上给她吃点心。

  且她年纪小,也并没有那么多怕惧,跳起来奶声奶气的道:“三姐姐没有就没有罢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有?”

  她已经打开盒子看过了,花儿自然是精致非常,就连盒子都十分精致,装糖最好了,而且又说是宫里赏下的,她自然懵懂,并不知道宫里意味着什么,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觉到这是不容易有的,当然不愿意因为三姐没有,就大家都不能有。

  邓夫人连忙呵斥:“萱萱,听祖母的,别淘气。”

  谢萱萱根本不怕她娘:“三姐姐没有,是她告了……那个……嗯,刁状!”她终于想起来这个词了:“大姐姐当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要给她?我们又没有欺负大姐姐!”

  小家伙还特别的义正言辞。

  邓夫人忙忙的去捂她的嘴,一脸尴尬。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当然是听到了她私下里议论的话,就鹦鹉学舌了起来。

  张太夫人简直气的半死,狠狠的瞪了邓夫人一眼,谢玲玲见母亲尴尬,连忙上前接手妹妹,细声细语的哄着她,慢慢的把她死死抱着的盒子哄了过来。

  其他的姑娘,也都把自己的盒子交了过去。

  叶锦在一边看了半日戏,这时才道:“大姑娘说了,请妹妹们一定要收下才是,大姑娘往几处表姑娘处连二老太爷、四老太爷几处府里的姑娘们那里都送了花儿,若是自己家的姑娘没有,只怕引人笑话。”

  张太夫人怒道:“她还怕引人笑话?”

  叶锦慢慢的说:“大姑娘是怕侯府引人笑话。”

  一句话说出来,连张太夫人也怔住了,这话的意思她当然懂,若是侯府姑娘没这花儿,亲戚间走动随口一句问出来,这家丑就要外扬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谢纨纨就不怕这家丑外扬,不怕自己名声有损,可她知道自己是怕的,她知道,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多的是。

  张太夫人怕,汪夫人更怕,尤其是谢绵绵的名声,她此时含羞忍辱也只得劝张太夫人道:“既是大姑娘给妹妹们的,母亲拦着不叫收倒是不好,只怕叫他们姐妹都生分了,且绵绵本来也不爱这些,并不要紧,大姑娘只怕也知道,母亲且细想想。”

  张太夫人僵的跟木头似的,要叫她把自己说过的话吞回去,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可是不吞回去,这场面就收不住,她僵了半日,也说不出话来。

  岳大福家的在一边看着,知道张太夫人心里已经应了,只是脸上下不来,便笑道:“老祖宗到底还是疼孩子们的。”

  就自作主张,照样儿又发出去,谢萱萱欢呼一声,接过来抱着。

  其他几个姑娘自然有点怕的,可岳大福家的忙忙的使眼色,才敢收下。

  谢绵绵本来还泥雕木塑般坐着,这简直是她平生未曾经历的羞辱,此时听到谢萱萱的欢呼声,也不知触到了什么,站起来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汪夫人连忙追了出去。

  叶锦看完了全部,又礼数周到的告辞回去复命了。

  张太夫人哪里还吃的下晚饭去,沉着脸,一言不发就起身回了自己屋里,几个儿媳妇连同姑娘们面面相觑,也没一个人敢多说话了,也没人敢就走,只这样默默的坐着。

  “这是越发要把我踩死呢!”里头只有心腹岳大福家的,张太夫人才说。

  她这一辈子算是顺风顺水的来的,进门后连婆母、连侯爷也要让她几分,如今临到老了,却频频的栽在孙女儿手里,那股子气就别提,直抵到喉咙口。

  岳大福家的哪里敢接这话,只是赔笑。

  张太夫人脸上带上了几分狰狞,幸而不打算留着她了!哼哼,这个孙女越发留不得了,如今只是封了个乡君,就跋扈成这样,今后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这个时候,张太夫人对谢纨纨的厌恶简直登峰造极无以复加,已经是迫不及待就要她死了。

  “我倒要瞧瞧,你能嚣张到几时!”张太夫人满脸厌恶的自语。

  岳大福家的不敢说什么,只赔笑道:“老祖宗身上不自在,不想用晚饭,是不是叫厨房熬点儿燕窝粥,清清淡淡的用一点儿?”

  张太夫人道:“吃什么吃,气都气够了,这会儿谁吃的下!回头再说。”

  岳大福家的忙笑道:“我先去打发厨房熬上,回头老祖宗想用了,就是现成的。”

  “嗯。”张太夫人鼻子里出了一声。

  岳大福家的往前头走了两步,似乎又想起来似的笑道:“夫人和姑娘们都还在外头坐着呢,是不是说给她们散了?”

  张太夫人想起来在她们跟前出的丑,心里的气又冒了起来,淡淡的道:“我既不自在,她们自然忧心的很,要在外头等着听消息也是应该的。”

  岳大福家的见她这样说,自然也是无法,只得往外走,四位夫人和五位姑娘们都坐在那里,见她出来,秦夫人忙问:“太夫人可好些了?”

  岳大福家的只得道:“太夫人不大自在,夫人与姑娘们只怕还得略坐坐,提防太夫人寻。”

  众人自然也都知道张太夫人的秉性,对望一眼,不敢吭声了。只有谢萱萱靠在邓夫人腿上,眨眨大眼睛说:“娘,我饿了。”

  邓夫人没办法,只得哄她:“萱萱乖,再坐一会儿,咱们就回去。”

  “不在这里吃饭了吗?”谢萱萱疑惑的问,谢玲玲过来把她抱过去,谢玲玲比谢萱萱大着十岁,因知道母亲伤心没儿子,好容易三十多了才又有了身孕,偏又是个姑娘,打击失望可见一斑,那两年身子越发弱的可怜,她便常常的带着谢萱萱。

  谢玲玲本性温柔,谢萱萱也十分依赖姐姐。连性子也随了姐姐几分。

  此时谢玲玲抱着胖乎乎的谢萱萱哄着,她也就不闹了,坐在姐姐怀里吃手指头。

  岳大福家的十分会得做人,去了一趟厨房吩咐,还带回来一个食盒,装了两碟糕点,悄悄的笑道:“小孩子可不能饿着,况且几位姑娘都不是健壮身子。先垫补点儿吧。”

  吴夫人就接过来,分给几位姑娘,谢玲玲轻轻道:“伯娘婶娘也略用一口吧。”

  直坐到亥时,谢萱萱都趴在姐姐怀里睡着了,张太夫人才终于大发善心的表示自己要睡觉了,叫她们都回去。

  儿媳和孙女们的恭顺总算叫她心里舒服了点。

  邓夫人一路上都颇为发愁,今日谢萱萱的举动,显然得罪了张太夫人,尤其是那句刁状,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私底下说的话。也不知过后来要怎么算账呢。

  谢玲玲抱着妹妹在一边,邓夫人一边心不在焉的想着,一边说:“给我吧,你抱着她太沉了。”

  谢玲玲把妹妹交给邓夫人,突然说:“为什么大姐姐就不怕祖母呢?”

  邓夫人不妨:“什么?”

  又连忙回头看看,还好没人:“别胡说。”

  谢玲玲道:“明明是祖母偏心,为什么除了大姐姐,人人都要听她的?明明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胆战心惊,就好像真的是我们错了一样?”

  邓夫人不自觉的就想起那一回谢纨纨要带谢玲玲去寿王府,却被张太夫人独断专行,硬逼着带了谢绵绵的事。

  她看着夜色中女儿秀美的轮廓,只觉心疼,好半晌才说:“是娘没用。”

  谢玲玲从小儿生活在谢家,张太夫人的厉害,三房的张扬,谢绵绵的受宠,母亲的隐忍,其实是看惯了的,也并没有想的太多,她只是本能的恭顺着,沉默着,小心行事,保护自己,也不给母亲惹出什么麻烦来。

  以前,她或许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可是这两个月来,谢纨纨的举动叫她震惊,她看了一场又一场的闹剧,谢纨纨敢说不,敢反抗,甚至能叫祖母那样的人都不得不自己打自己的脸,她却能安然而退,甚至还能搬出这个家去。

  谢玲玲是震惊的,她天天都在想这些事,翻来覆去的想这些事。

  这一刻,她喃喃的说:“只有像大姐姐那样才行。”


  ☆、第45章 这才叫爹


  谢纨纨往永成侯府送了一回花,张太夫人就‘气病了’,卧床不起,消息传到小院,谢建扬与谢纨纨就是住在外头,也要回侯府去请安侍疾。

  张太夫人不肯见谢纨纨,若是别的孙女,可随意揉搓的那种,她倒是不怕见,只怕很要给她些好看,可是这个孙女,她见了就真头疼了。

  乡君的身份不是十分大的障碍,张太夫人作为侯夫人,也有二品诰命在身上,并不怕,关键是宫里的庄太妃。

  庄太妃她就怕了,谢纨纨可是用行动表明了她是会告状的那种人。她告了状,庄太妃恼起来,就能把他们一家子叫进宫里去骂,张太夫人实在是不敢随意收拾谢纨纨了。

  因为她并不占理,别说谢纨纨告状了,就是拿出去说给别人听,她也丢不起这个人,而谢纨纨那是真的敢说的!

  这个孙女,胆子实在太大了!

  所以张太夫人索性都不见谢纨纨了,只听说他们来请安,把谢建扬叫进来骂。

  秦夫人也正在床前侍疾,谢建扬进来请了安,便在一边椅子上坐着,关心的问:“母亲这是着了凉了可是?可好些了?如今虽说天气暖了,可早晚也凉,还要多暖着才是。我带了两只人参,回头叫煎了给母亲用。”

  张太夫人那样的作派也是惯熟的,先是一声儿不吭,只管晾着,谢建扬不以为然,只在一边坐着,不焦不躁,也并没有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张太夫人没等到谢建扬有眼色的主动赔罪,才倒着气说:“你这是在说我呢?什么凉啊暖的,一概都不要紧,要没有你那宝贝女儿,我也没这场病!”

  谢建扬不生气也不吃惊,倒是温声道:“母亲太抬举她了。”

  张太夫人差点没给他噎死,顿时也不病了,嗖的就翻身起来坐着:“亏你说得出口!你就不问问她干了什么好事!”

  谢建扬从善如流,笑问道:“纨纨做了什么好事?”

  张太夫人怒道:“她往家里送宫里赏的花儿,姑娘们个个都有,连云姐儿都有,就不给绵姐儿,这是什么道理!”

  云姐儿是借住在谢家的周表小姐。

  谢建扬眉眼都不动一下:“纨纨自己的东西,愿意送谁就送谁,难道咱们长辈还去指望着小辈的那点儿东西?自然都随她的意。母亲这也太操心了,要我说,您老人家也是有年纪了,只管安心养着才是,要吃什么要用什么,只管说一声,这样多儿孙,自然孝敬您,这等细致,劳累着了,倒叫咱们着急。说起来,前儿我与孙乾琅喝酒,他是老孙太医的孙子,最懂养生……”

  顿时就一副要长篇大论谈起养生的样子了,张太夫人气的捶床:“闭嘴!”

  谢建扬果然闭嘴了,可脸上依然带着笑,温润如玉。

  张太夫人可不会叫他这样简单就绕过去了,气的出气都粗了几分:“不过是一点东西,也没人稀罕,可一家子姐妹在那里坐着,人人都有了,偏绵姐儿没有,你叫她一个小姑娘家,面上怎么下的来?如今她在屋里两三天了,都不肯见人!”

  谢建扬笑着慢悠悠的说:“她是要脸面的,可纨姐儿也不是不要脸面的啊。前儿在寿王府,纨姐儿倒是护着妹妹来着,回来反叫妹妹告了她的状,在一家子跟前面上怎么下的来?既有这样的事,还指望纨纨体贴妹妹的面子,岂不是强人所难吗?”

  张太夫人还没回过味来,一味怒道:“妹妹这样,她就要还回来不成?亏的她还是做姐姐的,我怎么就养出来一个这样不懂事,睚眦必报的孙女来!”

  ‘亏得他还是做xx的’,这句话听在谢建扬耳朵里,简直就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以往父母偏心三弟的时候,要他做出牺牲的时候,总有这样一句话,仿佛做哥哥做姐姐的,天生就该为弟弟妹妹做出牺牲一样。

  可是他也牺牲过了,他也退让过了,但他的牺牲和退让放在别人眼里,却是软弱,却是忍气吞声,软弱到可以拿他的女儿的性命去换荣华富贵,还觉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发现了他的反抗之后,竟然会震惊,会震怒!

  这简直是可笑,可是谢建扬笑不出来,他只是淡淡的说:“那要养一个明明是自己的错,却要别人来担着的孙女儿才好吗?”

  针锋相对到这样的地步,秦夫人都吓呆在一边了,谢建扬这辈子也没这样对张太夫人这样说过话,她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怒的,一时僵在那里,只恶狠狠的盯着谢建扬,谢建扬容色平静的很,他这一辈子努力的做一个好儿子,好兄长,好丈夫和好父亲,可如今似乎都失败了,也只有父亲这一点,大概还能再试试。

  “啊啊啊啊啊啊!!!!!”张太夫人长长的嚎了出来,暴怒的像是一头狮子般,从床上扑出来,就撕打起谢建扬来,嚎啕大哭:“我怎么就养出来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儿子啊,天打五雷劈的黑心下流种子!”

  一边伺候的秦夫人,岳大福家的,连同两个丫鬟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来拉,谢建扬只是后退,当然并不敢还手,就这样,脸上还被张太夫人长长的指甲抓破了一处。

  他看着那些人拼了命的把张太夫人拉回到床上去,终于有点忍不住了,说:“老太太痰迷心窍,有些不对劲了,还得换个大夫看看才是。”

  “滚!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张太夫人刚才被激出来的暴怒稍微降了一点:“你给我滚,我就当没养你这个儿子!”

  秦夫人是吓的一身汗,忙忙的就去推谢建扬出去:“回头老太太好些了,你再来赔罪吧。”

  走到外头,只听到里头张太夫人捶着床哭道:“……看我饶了你们哪一个!看我能饶了你们哪一个……”

  秦夫人不由的埋怨道:“一点儿小事,你只管顺着母亲说说就罢了,怎么就这样犟起来?纨纨也是,不过两朵花儿,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都给了,就不给绵姐儿,明知道那是母亲心尖儿上的人……唉,这叫我在母亲跟前怎么说才好呢。”

  谢建扬一言不发,心灰意冷到了极处。

  谢纨纨回来侯府,张太夫人不给脸,不见她,她是丝毫没有感觉的,横竖她更不想见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没面子,在府里各房走了走,又回去看了看妹妹谢昭昭,私房给了她两只小金镯子。

  谢玲玲也特地走过来瞧她,还别说,有谢绵绵对比着,谢纨纨对这个温柔沉默的二妹妹感观还挺好的,这个妹妹也是个小美人儿,如今还不算长开了,还有一点儿嘟嘟脸,待大个几岁,只怕更好看些。

  而且从她与亲妹妹谢萱萱的神情眉目也看得出,邓夫人虽然胆小懦弱,当着张太夫人的面不敢十分维护女儿,可私底下对女儿是极为疼爱的,她的处境,大约比以前谢纨纨强些。

  谢玲玲牵着谢萱萱,进门就笑道:“昨儿大姐姐特特的打发人送了花儿来,好看的很,我也不能出门去道谢,可巧今儿姐姐就回来了。”

  半个字不提祖母,说的好像不知道谢纨纨回来做什么似的。

  谢纨纨让萱萱到炕上和昭昭玩儿,笑道:“不值什么,只是样子还好看,又适合姑娘们用,我才打发人送回来的。”

  谢玲玲笑道:“这也是大姐姐惦记着我们。”

  这家里难得有正常人啊,谢纨纨感叹,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只管与妹妹闲聊,萱萱比昭昭活泼,这屋里一时只听得年轻姑娘的说笑声,小孩子的笑闹声,还挺热闹的。

  谢纨纨其实也不了解谢玲玲,一向只觉得她沉默,也觉得她温柔,说话细声细气,有时候甚至注意不到她,这会儿难得这样坐下来说说话,她慢慢的觉得,这个女孩儿,眼里能看事,明白事理,性情体贴,而且也并不是那种一概都软绵绵的软弱。

  有些性情,其实是压抑不住的。

  正说着话儿,有丫鬟进来说:“大老爷在二门上等大姑娘呢。”

  这么快就要走了?谢纨纨便站起来,谢玲玲便笑道:“好容易盼着姐姐回来一回,就要走了。”

  谢纨纨随口道:“我有闲了,自是要常回来的。”

  谢玲玲笑道:“其实这样子的地方,不回来也好。”

  叫谢纨纨颇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她只一径微笑着,又沉默又温柔,过去抱起谢萱萱,又牵着谢昭昭,一起送谢纨纨出去。

  谢纨纨直到回到了亲切的小院,才看见谢建扬脸上带着的伤,简直不用推测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怔了半晌,一时间竟哽咽起来。

  谢建扬忙笑道:“一点儿小伤罢了,大姑娘了,怎么动不动就哭呢?”

  谢纨纨也没打发人叫大夫,只叫叶锦来,她亲眼看着处理,看了老半天,到伤都处理好了,她才总算说出一句话:“今后咱们再不去了!”

  谢建扬失笑。

  谢纨纨却笑不出来,她只在心里想:她一定要替谢纨纨孝敬父亲。

  一想到这个苦命的姑娘有这样一个父亲,总算能叫人安慰一点。


  ☆、第46章 上香


  张太夫人卧床不起,一家子都愁云惨雾的,几个儿媳妇轮流侍疾,累的什么似的,五月节烧香的事,更是提都没人提了。

  倒是过了几日,张太夫人虽说依然卧病不起,却是跟各房说了,各房自己出去烧香就是。

  那就自然人人都在预备着出去。

  这日早晌午,有丫鬟进来报三夫人来了。

  邓夫人正在和谢玲玲打点针线,谢玲玲的针线很精致,前儿得了大姐姐的礼,想着绣两方帕子还礼,此时见汪夫人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汪夫人就谢玲玲手里看了一回,方笑道:“二姑娘的针线越发好了。”

  谢玲玲只是笑。

  邓夫人忙道:“她一个小孩子,学罢了,算得什么。三弟妹这是从哪来?”

  汪夫人坐下道:“我刚去太夫人处问安来着,伺候太夫人用了药才出来,想着问嫂子一件事,就过来了。”

  因着是轮流侍疾,邓夫人昨日并不在那里,只去看了两回,忙问:“太夫人可好些了?”

  汪夫人叹道:“只吃了两勺子燕窝粥就说吃不下了,只我瞧着,精神略好了些的样子。”

  张太夫人叫谢纨纨“气病了”,这好些天都不肯好,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人,谢纨纨有多忤逆不孝。

  邓夫人真不好接话。

  汪夫人说完了这个,又道:“我想起一件事,特来问问嫂子。因着今年太夫人不去,一家子各自去,怕出门日子撞一起,马车不够用,所以各房都问问,才好排一排。”

  邓夫人忙笑道:“什么打紧,三弟妹瞧着哪天有空儿,告诉我一声,我再去就是了,只管先紧着你们。”

  汪夫人道:“大嫂子不去,论理儿自然该二嫂子先挑了。”

  “大嫂子怎么不去?”邓夫人有点奇怪。

  汪夫人道:“我也不太清楚,大老爷那日在的时候,我并不在头里,待我知道,都是晚上了,只说太夫人很发了场脾气,这连着好几日,大嫂子都不大抬得起头来。”

  邓夫人叹口气,大房现在这样,她哪里敢随意说什么话,汪夫人也跟着叹口气:“别的也罢了,我只心疼大姑娘。”

  谢玲玲抬起头看过来,她只觉得汪夫人那样子哪里是心疼,满是幸灾乐祸:“大嫂子不敢去,她去不去呢?她要去,跟哪家去?我倒是满心里想着我去的时候,带她去,偏绵绵那心里的弯儿还没转过来,带着她去,只怕两个姑娘都尴尬,我也就不好说了。”

  她话里说的花团锦簇,一副婶娘是替侄女儿着想的样子,可那话怎么听都觉得是在看笑话:“横竖她与她舅母也好,或许就跟着秦家去也就是了,就是叫外人看着,这才封了乡君,就搬出来住了也罢了,如今连上香都不跟着一家子,只怕有人私底下有话说呢。”

  邓夫人听她说的也是,踌躇了一下,便道:“既如此,不如叫她跟我去,总是一家子,就没什么闲话了。”

  “还是二嫂子会疼人。”汪夫人笑道:“这事儿我是不好说的,二嫂子自己斟酌才是,横竖不管怎么着,二嫂子只管定下了几个人去,打发人跟我说,预备马车就是了。”

  邓夫人就应了,又与她说了些闲话,喝完一盅茶就走了。

  谢玲玲在一边坐着埋着头绣花,过了好半晌才道:“娘替大姐姐着想,是应该的,不过我想着,先与大姐姐说一声才是,也要看看大姐姐的意思。”

  邓夫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大主意的人,觉得女儿说的也有道理,谢纨纨到底不是她的女儿,总不好直接就替她做主了,便应了。

  谢玲玲绣好了帕子,就打发人去回汪夫人,要去看看大姐姐,汪夫人心领神会,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就替她派了马车。

  谢玲玲一径沉默着,看起来依然格外老实,倒是谢纨纨听人报谢玲玲来了,有些意外,忙叫请进来。

  谢玲玲笑道:“昨儿绣了两块手帕子,我自己瞧着,倒比以往的强,想着送来给姐姐用。”

  谢纨纨就更摸不着头脑了。谢玲玲要送东西给自己,倒不稀奇,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怎么自己跑一趟。

  谢玲玲又道:“还有一件事,就要到五月了,往年里一家子都要往皇觉寺上香,今年偏祖母病着,自然是去不了了,前儿倒是吩咐了,叫各人自己去,这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昨儿我听说大伯娘是不去的,所以我跟母亲商量了,来问问姐姐,姐姐和咱们一起去可好?”

  她补充了一句:“是三婶娘说的,想来没错儿。”

  谢纨纨莞尔一笑,对这小姑娘真是刮目相看。

  谢纨纨从小的生活状态,宫里头那些精致的争斗格局,欲言又止、眉来目去,意有所指这些,实在是熟悉的很的,所谓眼角眉梢一动,就知道动静这种事,大概最适合宫里头了。

  所以她在侯府还一时适应不了,常有瞠目结舌,啼笑皆非之感。侯府的争斗太粗暴了,张太夫人一手遮天,动辄打骂,言语里常常连个掩饰都没有,十分的赤、裸裸。

  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无非是个乡野村妇,毫不讲究。

  没想到,这小姑娘却是挺讲究的,很会说话。谢纨纨老气横秋的想。

  谢纨纨笑道:“三婶娘倒是挺心疼我的。”

  谢玲玲道:“我也疑惑呢,三婶娘昨儿特特的走来问我娘哪日去,就说起大姐姐来,说她原想带你去的,又怕你跟三妹妹觉得尴尬,不好带,要是随你跟你家舅母去呢,又怕外头人疑惑大姐姐。”

  这小姑娘特特两个字用的好,谢纨纨笑道:“其实二婶娘疼我,要带我一起,我是情愿的,就是怕连累你们。”

  谢玲玲一双大眼睛如秋水,澄澈透明,看向姐姐,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纨纨道:“以往都只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就是对着你,我也不好说的,只怕连累了你。”

  二房一向安静过日子,何苦把她们扯进来呢?

  谢玲玲轻声道:“可是,现在不是已经拉上我们了吗?”

  简直犀利的叫谢纨纨都一时无语了。

  她真的不太明白,那些人做事,怎么就能把别人的生死痛苦看的那么简单而随意呢?就为了让事情显得自然,消除谢纨纨的防备,毫无顾忌的就把老实过日子的人扯进来。

  简直视别人如草芥了。

  想了半天,谢纨纨才说:“也是二婶娘太心善了。”

  所以汪夫人才选了她,自然是料到只要她一说起谢纨纨的处境,邓夫人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她们想要把这件事安排的自然,还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倒也奇了,其实也并用不着想法子让二房主动来邀她呀,只要让秦夫人去了,谢纨纨自然就跟着秦夫人去了,不是一样的么?如今反把秦夫人拘着,是为什么呢?

  谢纨纨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她只得把叶锦叫来,把事情与她说了,命她去回叶少钧,看叶少钧的意思。

  这些事,当然叶少钧才是运筹帷幄的那一个。

  叶少钧的答复很简单,就三个字:只管去。

  可是谢纨纨还是踌躇了一下,才对谢玲玲说:“我是愿意跟着二婶娘去的,只是我还是怕连累了你们,我总得叫你明白。”

  她实在是做不到不明不白的,随意的牵扯到无关的人。

  谢玲玲微微一笑,她的容貌和脾气其实都有些像邓夫人,又美丽又温柔,只有皮肤才是谢家人。此时虽还未长到夺目的年龄,可已经有了一点日后绝色的影子了。

  她说:“其实我也很疑惑的,去看看也好。”

  她在疑惑什么?谢纨纨倒是有点好奇起来,谢玲玲道:“如果要叫大姐姐到外头去有什么,就叫大伯娘与姐姐去也就是了,何必用我们?”

  谢纨纨也确实不明白这个,如今也看不懂,只是又对谢玲玲说了一回叫她想明白。

  谢玲玲应了,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回去,第二日果然打发人来与谢纨纨说:“二夫人说五月初二是好日子,问大姑娘可得闲。”

  既然这样,谢纨纨也就应了下来,想想不放心,又打发叶锦跑了一趟,跟叶少钧说,有妹妹在,可不要出什么差错呀。

  也因着谢纨纨认定了会出事,那一日她并没有把谢昭昭带上,自己只带了石绿和叶锦一起,一早侯府的马车就来接了谢纨纨,与邓夫人、谢玲玲一起去了皇觉寺。

  皇觉寺也算是京城外数一数二的大寺,原本是独一份儿的,只文宗朝之后,渐渐差了些,这些年已经比不上城西边上的普宁寺了。不过也还有不少人家常在这里舍香油钱的,香火茂盛。

  只如今五月里,各家女眷烧香的多,比平日里就更热闹些,邓夫人进了山门后看了看笑道:“我原想着五月来烧香的人家多,特特的挑了今日,想着刚进五月,还没那么多人,没承想也还这样多。”

  谢玲玲在一边扶着邓夫人,笑道:“旧年里咱们来的时候,不是更多?今儿还算好呢。”

  谢纨纨只管打量着,她还是第一回来这皇觉寺,这是千年古寺,树木繁盛,颇为阴凉,各家女眷来上一日香,在这疏散一日,吃了素斋再走,也算是能松口气。


  ☆、第47章 小霸王


  上了香,年轻姑娘媳妇们都在寺庙里逛逛,邓夫人则要听经,在寺庙里头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谢纨纨暗忖,这里人多,又是女眷上香的日子,就是有人要动手也不会放在这个地方,要有事也是出去在路上的时候。

  她却没料到,她在等的事情没有来,倒另来了一件叫她哭笑不得的事。

  谢纨纨以前在野书上看到过一回的恶霸拦路调戏良家女子的回目,居然活生生的在她跟前上演了。

  关键是自己还是主角。

  谢纨纨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点儿好奇,那一回她偷着看的舅舅家书房里不知道哪位表兄弟藏的野书,因着太仓促,她都没看到后头结果如何。

  可叫她惦记坏了,偏宫里又弄不到这样的书。

  这一回,竟叫她遇到活的了?

  重生之后,匪夷所思的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当年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当然不可能遇到这样的事,就是真有没眼色的人,也近不了她三丈之内,而且……

  谢纨纨不得不承认,论颜色,谢家姐妹的确比江阳公主强多了……

  衣着不显,可见是惹得起的,又有国色,叫人垂涎,遇到这种事好像还真不意外。

  谢纨纨微微歪头,打量这拦路的小混蛋。

  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学人拦路调戏姑娘了?看他一身锦衣,腰围玉带,头戴金冠,手里还拿着把铁骨扇,单看那扇坠儿就十分贵重,身价不菲。模样儿其实是很齐整的,若是正经人,还算得是个翩翩佳公子,可这时候,这人虽然没有嬉皮笑脸,做出一副正经人模样,可既然有这样的行为,当然在谢纨纨眼里就肯定不正经了。

  这人带了七八个小厮,又有三四个同样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儿一起,加上那些人的小厮,差不多就把这院子包圆了。

  谢纨纨与谢玲玲不过在这院子门口路过一回,就被那眼尖的色狼给拦住了。

  那色狼说她们惊了他挂在门口的鸟儿,伸扇子档了谢玲玲一下。

  谢纨纨好奇的打量完这场面,就打算走了,她当然并不想在外头跟个陌生男子生事端,就是再有理,事情闹大了,总是女孩子名声吃亏,她就退后一步道:“妹妹没事儿吧?咱们走。”

  那锦衣男子一扬眉,旁边几个公子哥儿立刻散开来挡了她们的路,锦衣男子道:“这位姑娘惊了我的鸟儿,怎么说走就要走?”

  还真是一对美貌的姐妹花呢!先前第一眼看见了小的那个,立即惊为天人,没承想一出来,还有个姐姐,虽说味道不同,却一样美貌。

  锦衣男子一点不着急,只是笑着打量她们,他本就是大族里头,脂粉堆里长大的,自有眼力,端看这对姐妹的衣着首饰都不是贵重之物,绢花之类为主,就知道家境普通,虽说也是有丫鬟伺候着的,想必也就是富家女罢了。

  何况这京城里有数儿的贵女他都一一见过了,虽说有些气质极佳,举止动人,可论模样儿,竟还没见过比这对姐妹花出挑的。

  真真是陋室明娟。

  瞧那一身雪白的皮肤,那样的脸蛋,怯生生的神情,啧啧。

  大的那个形容似蜜,小的娇嫩如水,若是有福左拥右抱,真不知有多快活,今儿运气真是不错!

  他也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对这样一看就是无权无势之家的姑娘自然是更不怕的,张嘴就调戏了一把:“姑娘既惊了我的鸟,那自然要陪我的鸟不是?”

  一语双关,简直是精通调戏之道。

  谢玲玲不懂,可到底还小些,本来没经过什么事,这阵仗把她给吓到了,一个字也说不来,怯怯的站在一边。

  谢纨纨怒的大声道:“你差点伤到我妹妹,我们不跟你计较,你反倒纠缠不清,这是何道理!”

  现在她不觉得有趣了,只觉倒霉,自己又势弱,偏又走不掉,只能大声说话,希望能惊动人。

  这里虽说僻静些,前头总是有人来烧香的,来来往往也不少人走动,只要惊动的人来了,就好了。

  那锦衣男子对着美人儿早已倾倒,倒不以为忤,嬉笑道:“那你说是何道理?”

  若是照着她当年的脾气,那是理都不会理他的,可如今谢纨纨就是巴不得他光说话不动手,僵持起来,拖的越久越好,便忍着气冷笑道:“能有什么道理,自然是没家教的缘故。”

  “这话有趣的紧。”那男子反倒哈哈一笑:“我倒是服气,只怕要请你去我们家瞧瞧,到底有家教还是没家教!”

  什么,还要抢人?谢纨纨都有点怕起来,这天下还真有这样混不吝的,要真叫他抢了去,就是叫人救回来,她跟妹妹的名声都完了。

  谢纨纨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声音不由的有点儿发抖:“你敢,我可要叫人了!”

  那锦衣男子仿佛在耍弄落在爪子里的宠物一般,笑嘻嘻的说:“你叫啊,我瞧瞧谁敢管大爷我的事。你们两个既然惊了我的鸟,自然要去我们家赔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过这个理去!”

  “我来了说不说得过去?”一个冷峻的男声蓦然出现,谢纨纨下意识的就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叶少钧!

  他怎么每次都出现的这样及时!

  那锦衣男子僵了一僵,又讪讪的道了一声‘表哥’,旁边几个拦路的公子哥儿都不安的看了一眼,然后都往那锦衣男子身后躲。

  谢纨纨现在又不怕了,两只眼睛滴溜溜的把他们打量来打量去,怎么叫叶少表哥呢?自己哪里有这样的亲戚?

  难道是叶家的人?

  唔,叶家几个姑奶奶都嫁的不错,这人若是叶家哪位姑奶奶的儿子,倒是说得通,看他的年龄,自然不是底下几个小姑奶奶,多半是大姑奶奶的儿子,那就是齐家的那一个了?

  他们家什么时候回京城了?

  谢纨纨一径猜想着,叶少钧没理会她,只径直走上前去,一把夺过那人手里那把装模作样的扇子,啪的就敲了他的头一下,打的他只一缩,道:“去给你表嫂赔礼去。”

  “啊?”那锦衣男子失声道:“这就是那个表嫂?哎哟表哥你这福气……”没说完又挨了一下。

  他缩缩脖子,走到谢纨纨跟前,作了个揖:“小弟有眼不识泰山,给表嫂赔礼了。”

  什么表嫂!这不还没嫁吗?谢纨纨腹诽着,只是现在是叶少钧救了她,她没敢吭声,不过她那脾气,也不会给那人好脸色看,只哼了一声,反扬起头来。

  那人倒是不以为忤,又笑嘻嘻的去给谢玲玲作揖:“小子无状,惊到了妹妹,妹妹恕罪。”

  谢玲玲嘴一撇,也并不肯理会他。

  叶少钧把那几个公子哥儿都看了一遍,又回头去骂那小子:“叫你来办事,你装什么土霸王?拦姑娘们的事你也干得出来,倒是长进的很,你们家家法我倒还正没见识过!”

  那小子忙嬉皮笑脸的求饶:“我只是拦下来看看,并不是真要做什么,表哥又要使我又要打我,也太狠了。”

  叶少钧拿着扇子又要打,那小子连忙抱住头,叶少钧这才把扇子丢在他头上:“快滚出去!”

  那小子如蒙大赦,捡起扇子一溜烟跑了,临走之前,还又转头去看谢玲玲一眼,咧嘴一笑。

  把谢玲玲又吓了一跳。

  那几个公子哥儿连忙就跟着跑了。

  待人都走完了,叶少钧倒也没走,反是走到了那个小院,谢纨纨只得跟了进去。叶少钧转头看了谢玲玲一眼,也不知道他那眼神怎么回事,立刻就把谢玲玲吓到了,先前她只是怯怯的站在一边,这会儿倒都发起抖来,谢纨纨连忙叫丫鬟:“把二姑娘扶过去里头坐坐,倒一杯热热的茶给她喝。”

  见谢玲玲进去了,她才说:“又劳你帮我一次,多谢你。”

  叶少钧目下无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语气也很不好:“你怎么就这么能惹事?”

  谢纨纨大怒,怎么是我惹事了?明明是事惹我!

  可是刚叫叶少钧救了,她也不好意思当场就翻脸,给人脸色看,只得叫冤枉:“我们出来上香你知道的,不过是在这外头走一走,谁知道这么倒霉呢,遇到个这样蠢货,我哪里有空惹事?”

  看看叶少钧的脸色,她又讨好的笑道:“真的,我听说这寺里菩萨最灵,昨儿亲手做了个扇子络子,络了一块云头沉香在里头,想着趁今儿拿来这里开个光,好给你拴在扇子上。刚才有长辈在,我不好意思的,这才说在附近走一走,想着趁着没人再进去一下,谁承想碰到这样的事儿呢。”

  这么一说,叶少钧的脸色总算好了一点,不过还是哼了一声。谢纨纨站在他跟前,拿脚尖拔着松针。

  说也奇怪,虽然叶少钧脾气臭的要命,可她在叶少钧跟前,却丝毫不觉得局促,就算是这会儿,叶少钧看起来一脸的气不顺,她也不敢轻易撩拨,可她就算没话说,跟他站在一起,她也不想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叶少钧才说:“还不进去?”

  “嗯?”

  叶少钧瞪她一眼,做了个手势,在那边不敢靠近的小厮连忙跑了过来,叶少钧吩咐道:“去把我常用的那把扇子拿过来。”

  噢,谢纨纨恍然大悟:“那我先进去了。”

  叶少钧这才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谢纨纨忍不住的笑,可是又不敢笑出来,只得憋着,匆匆进去找通明大师,捐了香火钱,把络子奉上去放在佛前开了光,谢纨纨倒是诚心诚意的跪叩了,才拿着那络子出来。

  叶少钧当然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他已经在这青石院子里坐下了,大概把谢玲玲送了回去,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跟前一张小小的圆桌子,放了两个通花薄瓷的茶盅子,一个八宝攒盒盛着果品,中间还放了一把玉骨扇。

  瞧着叶少钧这排场,这在外头随手摆出来的茶盅子都不是凡品。

  谢纨纨过去坐下来,很自觉的拿过扇子来,把络子挂上去,理顺丝绦,笑道:“你瞧,我亲手做的,很不错吧?”

  叶少钧此时脸色平和的多了,瞥了一眼,点点头。


  ☆、第48章 这就是青梅竹马


  虽然很放心叶少钧,谢纨纨没见着谢玲玲,于情于理还是要问一句:“我妹妹呢?”

  叶少钧随口道:“打发人送去静心禅院了。”

  邓夫人就在静心禅院听经。

  “怎么就这么倒霉遇到那个混蛋呢?也不知妹妹吓到了没。”谢纨纨托着腮帮子:“他是你哪里来的表弟,我怎么不认得。”

  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的缝隙落下来,有点斑驳的落在小院子里,叶少钧微微仰着的脸显得有些阴晴不定,看不出他的表情,眼中更是一片深邃。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久的让谢纨纨简直以为他没听到似的,他才语气平常的开口:“也不奇怪,他是我家大姑母的儿子,我大姑母当年嫁进了齐家你是知道的,姑父在外领兵十几年,姑母与表弟表妹们都一直相随,到去年累升为浙闽总兵官,按例,姑母与表弟表妹们须得留京了,他们是旧年底快要到新年了才进京的。”

  “喔~~”谢纨纨拉长了声音应了一句,又说:“真是个混蛋,你回去替我打他!”

  “好!”叶少钧随口就应了。

  这一个好字像极了以前的叶少钧,以前的自己也常有孩子气的时候,叫叶少钧替她找什么东西,或者替她捉弄谁,或者……就像刚才这样,她气鼓着脸说‘谁谁谁最讨厌了,你替我打他!’

  叶少钧就是这样神色不动,随口应一个好字,虽然他应了之后,有时候替她办,有时候不替她办,谢纨纨倒是从来不追问,也不发脾气,仿佛两人同时心照不宣的纵容这种无理取闹似的。

  谢纨纨为以前和这一次的这个好字笑起来,觉得有趣极了。

  叶少钧变的再多,也还是叶少钧。

  谢纨纨这才说起正经事来,她问:“我有点不太明白,她们要我出来,只管让我母亲出门烧香也就是了,我自然跟着出来,为什么又要拘着我母亲,又要想法子叫二婶娘来邀我呢?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还连累二婶娘和玲玲,她们又没有做什么。

  叶少钧很简单的回复了她一个字:“笨!”

  什么!谢纨纨一直就知道,要跟叶少钧比,自己确实差着些,可要说笨她是不服气的:“难道不是吗?上香这种事,年年都去的,我跟着母亲出来上香,又自然又顺理成章,她们为什么不用,倒要搞这么麻烦呢?”

  见谢纨纨这样锲而不舍的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叶少钧才终于解释道:“自然是算着你母亲说要去,你随口就推脱了。”

  “我为什么要推脱?”谢纨纨奇道,这句话说完了她也醒悟了过来,原来是这样!叶少钧说她笨还真是不假。

  那些人用言语来影响邓夫人邀谢纨纨出去,其实也就是为了怕谢纨纨不肯出去罢了。

  谢建扬当日来了那一出,当然众人的面直点到汪夫人的脸上去了,她们不心虚是不可能的,当然会觉得谢建扬和谢纨纨有了防备,这样侯府不管什么事,尤其是要出门往外头去的事,谢纨纨都会怕出意外而找理由推脱,所以才想出这样一个招数。

  邓夫人一片好心,主动邀请,确实是显得很自然的,又因平日里交好,又不是自己母亲,反倒不好推脱。

  兼之她们想来也知道谢纨纨防着张太夫人,防着三房,对这个没有存在感又老实的二房,并不会防备的。

  把事情从侯府变成了私下,目的不过是想要顺利的让谢纨纨出来。

  谢纨纨失笑,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谢纨纨其实在等着这个意外发生,就是张太夫人打发人来叫她去,她也会去的。她还怕没由头出门呢!

  她们费心做的自然,她其实也想能出门出的自然的,这一回倒不用费心了。

  叶少钧看她一眼,她的神情十分生动,叶少钧几乎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来她想到哪一步了,这个时候才说:“就你胆子大。”

  谢纨纨不服气:“你也有好处的!”

  若是这一次能把事情牵连到徐王妃那里,对叶少钧自然是有好处的。

  叶少钧淡淡的道:“这样的好处,不要也罢。”

  谢纨纨简直要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叶少钧一张脸冷的吓人,语气里也总带着冰渣子,乍看之下实在难以亲近,可就是这样,谢纨纨还是觉得叶少钧纵容自己的不得了。

  他不在乎这件事能不能扳倒徐王妃,只是因为谢纨纨非要引出幕后之人来,他才与她配合,调动人手,替她安排。

  只可惜,这个缘故谢纨纨不能与他说,她只能在自己心底说:这并不是我任性。

  不过叶少钧这样的人显然也并没有把这事看的太重要,虽然他也亲自坐镇了,依然气定神闲,仿佛他也不过是出来走一走的而已。

  这个时候尤其像,他听谢纨纨在一边闲话:“那说起来,她们着急的很呀?”

  他也没什么兴趣,只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其实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急的呀!”谢纨纨也只是随口闲聊,那些人把这一个时机看的这么重要还挺奇怪的,按理说谢纨纨因事情才发生,防备重了,这一次不去,今后难保不去,到明年出阁还有十三个月呢,怎么可能一直在屋里不出门呢?

  其实把时间拉长些,慢慢的叫她去了防备再动手,倒是更好些。

  叶少钧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不看她,也不说什么话,只听谢纨纨啰啰嗦嗦的想不通这些事,难免越想越复杂,越想越匪夷所思,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你想多了。”

  “那你说!”谢纨纨早等着这一声了,十分兴致勃勃,完全看不出来被人算计的样子。

  “我猜想,王妃并不是那么一定要你的命,实在没有动手的机会,或者很勉强,让你进门也没什么要紧。”说到这里,他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含义暧昧的笑容来:“一个年轻姑娘罢了,自然胆小怕事,她又是母亲的身份,要拿下你有什么难的?”

  谢纨纨歪头想了一圈儿,总算理顺了叶少钧的话,当初徐王妃与汪老太太怎么定的计,现在已经不可考了,就谢纨纨的猜想,进门之前就死掉,对叶少钧的影响,当然就是克妻这件事,尤其是当叶少钧在一年前已经死了一个未婚妻的情况下。

  但此时听叶少钧说起来,他认为徐王妃也并不是最心热的那一个,甚至她选择谢纨纨,就是为计划不成留了后路。

  一个老实胆小,家境又毫无助益的却有侯爷嫡长孙女名头的姑娘。

  叶少钧既然这样说,肯定是有原因的,谢纨纨丝毫没有质疑的就相信了。

  那么如今照这样一想,真正最心热的,就是汪老太太了,拿不下谢纨纨,她拿什么邀功得富贵呢?

  所以定下计策已经大半年了,谢纨纨还活蹦乱跳的,她就着急了,怕自己落个办事不力罢了。

  “原来是她!”谢纨纨虽没说出来,但她相信叶少钧肯定明察秋毫,明白她的意思,这老太婆已经不是可恨两个字形容了,简直是恶毒,谢纨纨气鼓鼓的说:“不能饶了她!”

  “好!”叶少钧还是那个字,一点儿迟疑都没有,见谢纨纨看过来,他才破例解释了一句:“她拿着人家的把柄倒是得意,好像他们家没把柄似的!”

  谢纨纨大悦。


  ☆、第49章 劫车


  虽说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了,见见面说说话也不要紧,如今的京城里,有条件的人家也都乐于如此的。

  可这也坐的太久了些,谢纨纨东拉西扯的跟叶少钧说了半日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然后发现,这院子里连阳光也黯淡了些,显出了更多的阴凉来了。

  好像这真的坐太久了吧?

  谢纨纨张望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有些舍不得走,但终于还是说:“好早晚了,我该走了。”

  叶少钧先前还眯着眼,靠在椅子上,仿若在假寐,听谢纨纨说话都有一声没一声的嗯着,不怎么答话,这会儿却说:“再坐一会儿。”

  哟,她还以为他早不耐烦了呢!谢纨纨喜滋滋的想,她也不知为什么会觉得欢喜,就果真坐着不动,却又欲盖弥彰的说:“都这个时辰了。”

  叶少钧说:“还没完呢,等等。”

  什么还没完?谢纨纨糊涂了:“怎么回事?”

  叶少钧偏偏头看过来,似笑非笑的样子:“你以为明知道有可能被人劫车,我会让你坐上去?”

  这话说的谢纨纨简直脸红心跳,只是下一句叶少钧说:“真叫人劫走了,你能做什么?”

  谢纨纨这才回过味儿来,脸红心跳个鬼啊!

  叶少钧的意思,当然是他是照着谢纨纨的意思办的,要查出幕后真凶来,既在外头,那最可能的就是劫车杀人了,这样的话,当然是在车里的人最可能看到真相。知道来龙去脉。

  谢纨纨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才。所以叶少钧想必是另派了人,乔装成了谢纨纨。

  想通了这一节,她连忙问:“那二婶娘与妹妹呢。”

  “一样的。”叶少钧十分简洁,一定要谢纨纨追问才肯解释,既然邓夫人与谢玲玲也出来了,怕她们出意外,做戏做全套,也乔装了她们。

  这一边,叶少钧的人守在静心禅院的门口,与邓夫人说叶少来了,去与大姑娘说话去了,请邓夫人稍等,邓夫人本就是个心善的,知道体谅他们年轻人的这点儿心思,也就在静心禅院多盘恒了些时候,只管等着。

  乔装之人便出去,上了侯府的马车,毫无异样的往城里去了。

  这是既简单又有效的法子,谢纨纨早知道不论什么事,叫叶少钧做起来都是举重若轻的,可依然觉得这法子真绝。

  又坐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小院外头才有个小厮模样的人站在门口回道:“大爷,那边已经动手了。”

  谢纨纨兴奋的站起来:“怎么样的?”

  叶少钧伸手拦了一拦:“你只管坐着,他也会说的。”

  那小厮都觉得尴尬起来,眼睛飘忽不定,不敢看里头一眼:“与预计的差不多一样,是劫车。装成强人的样子,只是……连二夫人与二姑娘的马车也一起劫走了。”

  “什么?”谢纨纨失声道,回头看向叶少钧,她今日既知道会有事发生,一早是坚持与二房母女分开坐车的,免得连累她们,而且汪夫人也确实是派的两辆车。可没想到,他们居然……

  叶少钧也有点儿吃惊,皱了皱眉,问道:“跟着去查了吗?”

  “齐大爷已经跟着去了。”小厮恭恭敬敬的回道。

  叶少钧点点头,还给谢纨纨解释了一句:“我手里的人手不专精这个,齐家三代都督军一方,这方面的人才不作他想。”

  谢纨纨的眉头越发皱起来:“那也罢了,只是二婶娘……这事儿与二婶娘有什么相干?”

  叶少钧沉吟了一下:“他既跟着去查了,必有回信,倒是不怕的,时辰到这会儿了,我陪你们先回去。或许正好赶上。”

  “你也去?”谢纨纨很出乎意料。

  “嗯。”叶少钧一贯的简洁作风,向来不解释:“走吧。”

  他陪着谢纨纨去了静心禅院,邓夫人已经等的有些着急了,这个点儿回府去,已经不大好交代了,可是安平郡王府的人守在门口,她说了两回,只不好硬要出去。

  倒是谢玲玲隐隐有些知道,在一边劝慰着邓夫人。

  这会儿见谢纨纨终于过来了,总算松口气,没想到身边居然还有个男子。

  按理说,定亲之后,准姑爷上门拜见未来泰山泰水是常事,也是礼数,只是叶少钧没出现,谢家也没吭声,邓夫人就不认得叶少钧,不过见谢纨纨神色平常,又知道她是去会叶少钧的,猜也猜得到他。

  当着叶少钧这里,邓夫人就更不好说话了,见礼之后,她连忙说:“时辰晚了,快回去吧。”

  就是这个时候回去,说不得也要被教训的。

  叶少钧颔首,当着邓夫人的面对谢纨纨道:“我骑马在外头,不好说的,你与二婶娘解释一下。”

  谢纨纨这时候颇为温良恭俭让,笑着应了,倒叫邓夫人狐疑。

  走到山门,竟不见自家车马,谢纨纨在一边扶着邓夫人,一边笑道:“有点儿意外,车马先走了,叶大爷打发了安平郡王府的马车来我们用。”

  邓夫人简直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反倒是谢玲玲在一边微微色变。

  谢纨纨微笑道:“婶娘先上车,横竖到家还有一阵子,我慢慢的说给婶娘知道。”

  这时候,永成侯府已经大乱,临近傍晚,一家子都聚齐在了上房摆晚饭了,却不见去皇觉寺上香的邓夫人与二姑娘谢玲玲回来请安。

  汪夫人手里拿手巾子裹着一把乌木箸,往门口张望了一下,对张太夫人说:“按理也该回来了啊,这个时辰了。”

  张太夫人几不可察的皱皱眉,语气沉沉的:“虽说难得出去一日,也没有这样不看时辰的!”

  她也紧张了一日了,就等着结果,没承想左也不见人,右也不见人,邓夫人和谢玲玲到底吓成什么样了,还不回来。

  张太夫人样子阴沉,最底下的两个儿媳妇本就是庶出,是更不敢说话的,只在一边僵坐着,汪夫人又使丫头:“再去二门上看看。”

  那丫头脆生生的应了,刚走到院子门口,又急急的跑回来:“太夫人、三夫人,薛大叔和薛二叔都回来了,说是出事了……”

  薛大和薛二就是侯府今儿派出去的两辆马车的车把式。

  汪夫人差点儿就脱口而出‘谢天谢地’了,还好掌住了,忙忙的问:“出什么事了,人在哪里?”

  张太夫人也站了起来,一脸的惊疑不定。

  其他的人面面相觑,越发不敢动了。

  一时号哭震天,薛大薛二并跟车的婆子丫鬟都涌了进来,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头发扯散了,有的衣服扯破了,还有脸颊肿起显见得是挨了打的,薛大的头上还有点儿血迹,看起来十分狼狈。

  七八个人进来都跪在院子里哭道:“太夫人,二夫人和大姑娘、二姑娘叫强人劫走了!”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同时响起来不同的声音来。哭声与惊叫声同时响起,炸开了锅似的。

  秦夫人大惊:“怎么回事?纨纨不见了?怎么会……怎么会……”

  她张大了嘴,没头苍蝇似的乱走起来。

  “什么?”张太夫人更是大惊!

  不是计划好了排两辆车,只劫走谢纨纨坐的那辆吗?为什么连老二家的并二丫头都劫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张太夫人转头去看汪夫人。

  汪夫人只忙忙的问薛大怎么一回事,似乎很着急的样子,丝毫没有看到太夫人。

  张太夫人脸色一灰,牙不禁咬的格格响。

  她又被算计了,又被算计了!

  那些强人装的很逼真,薛大薛二连同其他下人除了连惊带吓,都没有丝毫怀疑,此时只是哭道:“并不知道这样的地方也有强人,都蒙着脸,拿着刀,把我们都赶下了车,拿刀逼着赶进了一边的竹林里,后来那拿刀的人走了,我们跑出去,二夫人并两位姑娘连马车都不见了。我们在附近寻了半日,都没有找着,只得回来了。”

  张太夫人气的发抖,一家子都吓哭了,汪夫人哭道:“我的天爷,太平天下怎么就有这样胆大妄为的人!二嫂子啊……还有两个姐儿……”

  哭了两句,又打发人:“快快去报侯爷,命人报官去,命府里家下男丁都出去找去!快、快!”

  张太夫人跌坐在椅子上,满心里想要把汪夫人给生吃了,可是在一家子面前,她又还得装下去,不能算这个账,只是气的手抖,脸色铁青。

  叫人看着,倒也还真像是为这无妄之灾给气的。

  不过至少在这个家里,还是张太夫人说了算的,此时她脸死死的板着,嘴边两道纹路深刻的吓人,道:“姑娘们都回自己屋里去,老四家的,老五家的,就不要在这里哭了,越发闹的没了章法,你们去陪着姑娘们去。”

  又吩咐秦夫人:“哭有什么用,还不快去打发人去寻老大。”

  秦夫人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女儿啊。”

  她没什么主意,叫张太夫人这么一呵斥,没头苍蝇似的就跑了出去。

  人都打发走了,张太夫人的样子更阴沉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汪夫人跟前,汪夫人有点讪讪的,也有点不安,试探的道:“母亲且听我说……”

  只说了半句话,就叫张太夫人劈手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打的后退了两步。


  ☆、第50章


  汪夫人当然心虚,尤其又是在张太夫人积威之下,挨了一巴掌,呐呐的一嘴含糊,只捂着脸低着头含糊着说:“怎么了?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张太夫人拐杖敲的地面砰砰响,直问到汪夫人脸上去,唾沫星子溅了她一脸:“你二嫂跟你有什么仇怨!你这样害她?”

  汪夫人下意识的否认:“母亲这话我不明白,二嫂子出事我也怕的了不得,怎么是我害她了?”

  “呸!”张太夫人啐道:“你们家安排的人,你能不知道?看你那得意劲儿!你你你……”张太夫人怒火攻心,她自诩在这个家里是说一不二,人人镇服的,可先有谢纨纨攀了高枝儿,处处忤逆,如今又有这个她自以为早拿在手里的儿媳妇,跟娘家勾结起来,竟算计她!

  被汪老太太拿儿子的把柄来威胁已经叫张太夫人咽不下这口气了,这会儿,连儿媳妇都敢反了天!

  张太夫人这会儿也没病了,腿脚都利落起来,抡起拐杖就往汪夫人身上打:“我把你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

  汪夫人先前还站着挨了两下,这会儿看张太夫人一脸狰狞,眼睛都红了,看着吓人,就不敢站着了,只管往椅子后头躲,到底年轻几十岁呢,张太夫人哪里绕的过她,只拄着拐杖出粗气:“你说!你二嫂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样害她?还有你侄女儿……你你你……我要休了你!”

  她又哆嗦起来。

  汪夫人这才说:“母亲且息怒,这两个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舍不得啊,可是为了三老爷……”说着她还哭起来:“我也是没办法啊,三老爷那可是您的亲儿子啊。为着三爷,母亲就是要休了我,我也不敢不做的呀。母亲且听我说一说,若不是那个理儿,母亲只管休了我,我再没有一句怨言的!”

  汪夫人哭着过来跪在张太夫人跟前抱着她的腿:“母亲您想想,大老爷那一回就起了疑心了,虽说没凭证,可早防咱们像防贼,看谁都乌眼鸡似的。今儿大姑娘跟着咱们侯府的人一起出去,别人都好好的,偏大姑娘没了,大老爷可肯罢休?”

  她看看张太夫人的神情,又挑拨一句:“不说三老爷与我是兄弟房的,自然不敢与兄长如何,就是母亲,也不好交代与大老爷的。”

  “他敢!”张太夫人哼一声:“我养出来的儿子,为了个丫头片子,能跟我怎么样?”

  汪夫人忙道:“唉我的母亲啊,大老爷如今为官作宦的了,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别的不说,就是前儿,大老爷在母亲跟前,是怎么硬仗腰子的?母亲偏心大老爷,我们做兄弟的也不好说什么,可再怎么着,母亲也替三老爷想一想,这官也做了这些年了,在母亲跟前,可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张太夫人叫她说的有点儿意动了,但嘴里还是说:“再是这样,他要闹也只管来找我闹!也没有白填还了你二嫂子和二丫头的!且上一回议的明明白白,你们就擅自改了,竟闹出这样的事来,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汪夫人连忙道:“母亲我原是真不知道的!我只是照是前日母亲的吩咐,今儿派了两辆车出去,到了晌午,我娘才打发人跟我说,人原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安平郡王妃听说了咱们前儿商议的那话,说不妥,没有一齐出去,只劫一个人的,简直授人于柄,过后怎么遮掩?我娘没法子,只得临时改一改。才叫人来与我说,又说因太夫人慈心,若是这会儿火辣辣的就说出来,太夫人定然是不忍心的,或许打发人去漏点儿什么出来,倒坏了事,叫我务必先瞒着……”

  汪夫人哭道:“媳妇虽不孝,也是不愿叫母亲背这名声啊。”

  张太夫人泥胎木塑般站着,半晌没个动静,一瞬就折了一个媳妇两个孙女,她心中不震动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大孙女的她原有心理准备,而媳妇和二孙女的事,来的如此仓促。

  邓夫人虽不是她偏爱的媳妇,可到底人老实,侍奉她也恭敬,并无恶感,谢玲玲乖巧温柔,又是亲孙女,总是有些难受的。

  良久,张太夫人才终于长长的叹口气:“孽障啊,孽障啊。”

  汪夫人跪在那里,含泪劝道:“二嫂子与媳妇素来要好,如今这就这么着去了,媳妇也是难受的紧,只是如今形势这等迫人,如何敢驳了王妃的回?再怎么说,三老爷是母亲的亲儿子啊,屋里又有两个哥儿,三老爷若是有点儿什么,媳妇也罢了,自是生死相随,可母亲要如何伤心?还有屋里的哥儿,绵姐儿也就都完了。还求母亲细想想。”

  张太夫人依然没言声,汪夫人这才试探着爬起来,去扶着张太夫人坐下,低声说:“媳妇说句不该说的话,二嫂子没了,今后母亲费心,再说一个好的,也就有了,且说不准还给二老爷添几个儿子呢?”

  邓夫人只生了两个女儿,二老爷虽有太夫人给的通房丫头,却一直没有身孕,二房到如今也没子嗣。

  张太夫人拄着拐杖,只是叹气,片刻后说:“这寻人的事,一定要做的实在,万不可叫人看出破绽来,且也要跟邓家交代。”

  汪夫人连忙应了:“母亲说的是,必然是要扎扎实实的寻个三五日的。”

  一边却想:“果然娘说的对,先把事情做下了,老太太不过发一发脾气也就罢了,终究还是不能怎样的。”

  可张太夫人确实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又呆坐了一下,说:“待这件事完了,你跟我到小佛堂跪几年经罢,也消一消你的罪孽。免得应到孩子们身上。”

  汪夫人一呆,她经年累月的受张太夫人宠爱,见她用各种法子刁难收拾儿媳妇们,自己独善其身,竟就忘了,张太夫人不满她的时候,也一样有办法收拾她。

  不用伤筋动骨,钝刀子割肉也是一样的。

  可这会儿,她是一个不字也不敢说的。只赔笑应着:“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媳妇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她心里想的却是,今后自己被老太太拘在后头佛堂了,屋里那几个狐狸精倒寻到了空子了!

  一时外头小厮进来报:“侯爷说了,已经打发家里的男丁都出去找了,官府那边,虽说夜了,三老爷也出去找同僚派人手出去搜寻那强人,请老太太照管着里头,别自己先乱起来。”

  谢三老爷在顺天府任职,算是地方上的官了。

  张太夫人听了,说:“出去告诉三老爷,务必多排些人出去寻才是。”

  那小厮垂手听了,刚要走,又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也顾不得礼节了,忙忙的说:“大老爷在侯爷书房和侯爷吵起来了!”

  “怎么回事?”张太夫人现在自然最头疼的就是谢建扬的态度,他当初就是有了疑心的,才想方设法把谢纨纨带出去,如今谢纨纨出了事儿,就是看着再意外的出事,谢建扬也定然不会平和接受的。

  那小厮吞吞吐吐的道:“我在外头院子伺候,本也没太听真,只听到里头书房摔了东西,侯爷骂大老爷荒谬,大老爷就说……说……”

  “说什么!还不快说!”张太夫人叫这小厮急的半死。

  那小厮转头看了汪夫人一眼,道:“说要是大姑娘真有不测,他就要把三老爷的事掀出来!奴才不知道什么事,也不敢听,只得来回太夫人。”

  “啊?”汪夫人失声惊呼,这一刻,她倒是真的脸如土色了。转头去看张太夫人。

  张太夫人也吓一跳,不过在自己家是掌得住的,对汪夫人低斥一声“闭嘴!”立时决定:“真是反了天了!我过去看看!”

  汪夫人当然也急,连忙扶着张太夫人,连丫鬟也来不及招呼,就往前头南面书房去,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犹豫了半日,才悄悄的远远跟着。

  侯爷的书房此时早已灯火通明,院子里好几个小厮惴惴不安的等着伺候,主子有烦恼事的时候,最倒霉的常常是奴才。几人见了张太夫人和汪夫人,连忙行礼,张太夫人看了一眼,连同侯爷常带在身边的两个贴身小厮都在外头,显然是叫撵出来的。

  张太夫人走进书房去,地上一地的茶水碎瓷片,还有碎成了四五块的镇纸,侯爷一脸铁青的站在大书桌前,谢建扬也站着,脸上有一条高高肿起的痕迹,也不知侯爷拿什么打的。

  可是两人的神情,却仿佛是谢建扬占着上风,把侯爷气的够呛的样子,此刻他见汪夫人扶在张太夫人走进来,他的目光冷冷的掠过他的母亲,落在汪夫人的脸上。

  那目光恍若有实质般的冰冷彻骨,汪夫人竟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然后谢建扬冷笑起来,对汪夫人道:“元宁十一年冬至元宁十三年间,三弟共收了七千二百两银子,一共六次,改尸格、证词等,致轻判重判都有,元宁十二年冬,致一人判流刑,死于发配路上。”

  他的声音并不高,听起来好像很平静似的:“知道这些的人并不止是你们家。”


  ☆、第51章 亲情绑架


  这声音听的汪夫人冰寒入骨。

  先前对着张太夫人,她也心虚惧怕,但与此时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之差了,骤然听到谢建扬准备说出这些事来,她牙关都咯咯的响,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张太夫人来了,谢建扬便把先前的话,再说一次:“叫汪家立即把纨纨送回来,半个时辰不见人,我就把这些事都揭出来!”

  “混账!”张太夫人断然道:“你不赶着出去找人帮忙,在这里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老二家的带着纨姐儿与玲姐儿出去,遇到了强人,如今一家子不是正在找么?老三还赶着去衙门里派人,还要怎么着,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失心疯了不成?”

  谢建扬很奇异的看不出什么激动的或者是暴怒的神情,他理也没理张太夫人的呵斥,只看着汪夫人道:“我知道是你们家干的,你如今给我一句话,你是把人都送回来,还是让我这就去监察司递帖子。”

  他是认准了的,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些人如此的丧心病狂,怕他们有防备了,竟连与世无争的二房母女也拉进来陪葬。他看着汪夫人,只觉得厌恶至极。

  汪夫人结结巴巴的道:“大伯……大伯这是什么意思……我都不明白,这、这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是……二嫂带着纨姐儿出去的呀!”

  张太夫人也道:“老大这是急的吧,怎么就认到了老三那里,与老三家的能有什么相干,我替老三和老三媳妇说这句话,这事无非是个意外,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难道你连爹跟娘都不信了吗?”

  汪夫人连忙道:“是是是,大伯这是着急了,大约是听了谁的挑拨,就胡乱疑上了。只这会儿纨姐儿生死未卜,不止大伯,就是父亲母亲,并三爷与我都是着急的。”

  “我当然不信。”谢建扬依然平静的说。

  这里正说着,院子里几个小厮此起彼伏的叫着:“二老爷!”

  “侯爷并夫人、大老爷、三夫人都在……”

  “二老爷慢些!”

  然后谢府二老爷谢建岳一头撞了进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背心也湿了一块,脸上还有泪痕,还没看清屋里这架势,只忙忙的张口问:“怎么回事,夫人和孩子们怎么会遇到强人?”

  汪夫人连忙道:“逃回来的奴才说的,如今正在找呢。”

  谢建岳一脸不置信的茫然,谢建扬却道:“不是强人,是汪家派人下的手。”

  “什么?”

  “胡说!”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大吃一惊的是谢建岳,呵斥的却是张太夫人。

  谢建扬补充了一句:“母亲也知道。”

  “你你你!”张太夫人又是呵斥又是哄的说了半日,见谢建扬依然不为所动,越发恼起来:“大胆,竟敢这样说我,你这是失心疯了不成!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为了个小丫头片子,就敢说起我来!”

  她还转向侯爷:“侯爷只怕要请家法来,要开导他几板子才行!”

  谢建扬自张太夫人进来后,只看过她一眼,从头到尾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她呵斥也好,开导也好,既无反驳也无回应,此时张太夫人拿孝道压他,依然当没听到,只对谢建岳说:“汪家要杀了纨纨讨好安平郡王妃,原本下了一回毒,就在二月里,只纨纨命大,救了回来,我回来后,原只想着把纨纨带走。他们不肯罢休,查到了三弟在任上妄为犯事的事,威胁了母亲。母亲就授意安排了今日的事,因着二弟妹与玲玲与纨纨同行,他们就把二弟妹与玲玲也一起带走了。”

  他又看了汪夫人一眼:“我与三弟妹说,立刻把人送回来,不然我一样把三弟的那些事揭出来。”

  “我真没有啊!大伯不能这样冤枉我啊,还有母亲,那可是您的亲娘啊!您可不能这样说母亲啊。”汪夫人越发叫起撞天屈来了。

  谢建岳接连受几次冲击,此时还是有点茫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太夫人一直被无视,越发恼羞成怒,挥舞着拐杖就打过来:“我把你这个不孝不贤的逆子!连亲娘你也敢污蔑了!”

  谢建扬很从容的就躲开了,对谢建岳说:“当初母亲把丹红换到了纨纨屋里,就是她下的毒,后来被纨纨查了出来,纨纨向叶家姑娘说了,太妃娘娘才赏了丫鬟来,并带走丹红。这也是我回来之后才知道的,是叶家大爷对我说的。若不是有这个把柄,母亲会答应我带着纨纨到外头住么?”

  这件事谢建岳在自己屋里也听邓夫人说过当时情形,自也觉得奇怪,此时听兄长说的清清楚楚,对比如今的情形,自也明白了七八分,一时难以置信,转向汪夫人:“你……你为何这样狠毒?”

  反正都是说,没有证据,汪夫人当然不肯认,只叫冤枉,巧舌如簧:“大伯受了外头人挑拨,说这些话,不过都是巧合罢了,哪里做的准呢?”

  可是谢建岳眼睛都红了,哪里还管这些话,整个人扑了上去,揪住汪夫人的头上发髻,就上了拳头:“你还我夫人和女儿!”

  男人动起手来,跟张太夫人的耳光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拳拳到肉,只听到声声闷响,汪夫人拼命的尖叫,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张太夫人傻了一下才大叫起来:“住手住手!反了你了!来人……快来人!来人啊……”

  说着自己也轮着拐杖去打谢建岳,这一回谢建扬看她了:“母亲这真是要逼死我们兄弟吗?”

  张太夫人手一软,拐杖落在地上,猛然嚎哭起来:“你们也不能逼死老三啊……”

  谢建岳的手停了下来,拥到门口的小厮们都站住了不敢进来,屋里一片寂静,连侯爷都惊住了。

  第一个出声的是汪夫人,哭着爬起来跪着磕头:“大伯二伯,那可是你们的亲兄弟啊,就救他一命吧……”

  侯爷没想到自己家里居然是这样的情形,伸出来的手气的直哆嗦:“你们!你们!你们怎么就这样大胆子啊。”

  张太夫人也哭起来:“我这也是没办法啊,人家威胁到门上来,叫我如何办?那也是我的亲孙女啊,我但凡有点儿法子,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我心里也疼啊!”

  谢建扬默然不语,谢建岳急急的问:“你们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了,快快去找回来啊!”

  汪夫人避而不答,只是哭着求:“救救三老爷吧,要是王妃恼了,三老爷就没命了,那可是你们的亲兄弟啊。”

  侯爷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没说,张太夫人也跟着哭道:“那可是你们嫡嫡亲的兄弟啊,你们就这样狠心要置他于死地吗?老天爷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怎么就生出来两个这样没心肝的儿子啊,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到这么大,娶了媳妇生了丫头就把老娘丢在一边了,我的天爷啊,怎么就不降道雷下来劈死我啊。”

  汪夫人越发哭的大声了,一句一句翻来覆去的说:“那可是你们的亲兄弟啊……”

  “没心肝啊……丧良心啊……”这是张太夫人哭的。

  谢建扬很久没作声,谢建岳慢慢的开始发抖,看看侯爷又看看张太夫人又看看汪夫人,然后又看回去,侯爷依然没说话,那两个妇人依然在翻来覆去的哭这个话,没有一个人说应该把他的妻子和女儿找回来。

  他们都觉得,他和大哥就应该用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的命来换三弟的命了……他们不愿意,就是不贤不孝,不友爱兄弟,他们不愿意,错的就是他们。

  竟然是他们没有良心!

  谢建扬终于动了,他站直了身体,背对着光,脸上全是阴影,看不到神情:“帖子我已经写好了,就算纨纨真的没了,我也不会用她的性命换任何东西!绝不!你害了我女儿的性命,还想掩盖?做梦去吧!”

  他已经绝望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汪夫人依然闪烁其词,大约纨纨真的已经被害了,已经来不及了。

  谢建扬转身就走,身后却是侯爷的断喝:“站住!”

  谢建扬站住了,只是没有回头。

  侯爷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虽然是她们不应该,但既然事已至此,孩子已经这样了,你就饶了你兄弟吧!一家子亲兄弟,难道真要叫他抵命吗?”

  谢建扬对着院子里的黑暗冷笑了一下,举步往外走。

  张太夫人急了,嚎叫着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死死拉住谢建扬的衣服,就往地上跪下去:“大老爷求你看我面上,饶了你兄弟吧,我给大老爷磕头了。你为官作宦的我们不敢沾光,就给你兄弟一条生路吧。”

  说着真的就要磕头,凄厉的哭喊着:“你这是要我死啊,你索性拿刀把我杀了吧,我给你女儿偿命……”

  鼻青脸肿的汪夫人也跪爬过来磕头:“大伯,大伯,我真的不知道现在人怎么样了,我这就打发人回去问我娘,这就去!”

  这一会儿她是真的怕了,这事情完全不是她和汪老太太计划的那么容易。

  她完全没想到,侯爷和侯夫人都压不住谢建扬,他就认准了要给女儿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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