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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最近这几日,陶临沅跟慧王接触得很有些频繁。

慧王原本是想拉拢陶府的,奈何陶松然不买他的帐,最后便只得悻悻然离去。未料想陶临沅自个送上门来,倒让慧王着实吃惊了一下。

如此一来也好,没有陶松然,陶临沅也是可以利用的。

这些陶嫤都不知道,但是她记得上辈子阿爹就是因为慧王才被牵连,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她有心提醒陶临沅一声,可是却不知怎么跟他开口。

自打阿娘再醮之后,他整个人便变得有点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饮酒堕落,寻花问柳,反而上进不少。好像激进了不少,一门心思要成就一番事业一样,都快让陶嫤不认识他了。

记忆中阿爹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即便上辈子阿娘走了,他也没有这样过。那段时间他只知道饮酒麻痹自己,成日醉生梦死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厌烦。可是,这是怎么回事?他难道转性了么?

陶嫤猜不透,因着距离慧王谋反还有好几年,她记得最近几年应当是风平浪静的。阿爹一路高升,在她二十岁时坐到左相的位子。如今仔细一想,她却觉得有点奇怪,阿爹就算再不出色,也不能年纪轻轻当上就当上左相。他是怎么做到的?

陶嫤不得不让人多注意他一些。

天气渐渐变暖,脱下冬衣,换上春衫,满园的花朵都绽开了。陶嫤整天无所事事,她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嫁衣的样式缝制出来后,她在上面亲手绣一朵并蒂莲。前几天有人来府里给她量尺寸,她纳闷的不得了,最近似乎没让人做新衣服啊?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魏王的吩咐。

看来江衡是真个等不及了……连她的喜服都要跟着操办,估计恨不得把陶府也一起布置了吧。

其实陶嫤猜得没错,江衡确实很心急。

这一阵总有点不大好的预感,夜长梦多,还是尽早把她娶回家才踏实。尤其陶嫤听了殷岁晴的话,成亲之前都不打算见他,好几次他到陶府来,想借着商量婚事的由头见一见她,都被她用各种理由搪塞了去。

算一算日子,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明明是他的,却吃不着碰不着,这种心情真个难以言喻。

陶嫤的尺寸量好之后,婆子首先送去给魏王看。江衡盯着纸上记录的一串数据,忽地想起他曾经摸过她的触感,很绵软,很饱满。只是这么一想,便有点克制不住,他挥了挥手让婆子退下,“就照这上面的尺寸缝制,顺道去瑜郡王府一趟,跟瑜郡王妃说一声,就让她不必操心了。”

婆子领命,捧着一张纸退了下去。

*

江衡今日刚要出府,宫里的人慌慌张张来到王府传话,正好把他堵在了门口。

他抬眉问道:“何事?”

小公公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他:“魏王快随小人进宫一趟……皇上,皇上遭人毒害了!”

他眉头一凛,“怎么回事?”

正好王府里的仆从牵来骏马,他翻身上马,“跟本王说清楚!”

那小公公告诉他事情缘由,原来是皇上这几日身体欠佳,无论服用什么药都不见效。今日忽然病倒在床头,把一干宫婢吓一大跳,太医院的人看过之后,却都说不上来是什么症状。

庄皇后怒极,下令要把他们都斩首,是宁昭仪劝了两句,才把他们的命保住了。

江衡快马加鞭来到宫廷门口,看门的侍卫见是他,没有询问便放他进去了。他一路来到宣室殿,殿内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都是太医院的人。

江衡绕过他们来到内殿,庄皇后和宁昭仪守在床边,两人眉宇之间都是忧愁。

“母后。”他唤了一声,来到床榻跟前,“父皇怎么样?”

庄皇后摇摇头,牵着他的手让他自己看。

皇上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双目紧闭,竟是前所未有的虚弱。江衡蹙眉,转头问地上跪着的太医,“你们每一个人查出来是何病症么?”

他声音冷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跪着的大臣共有四五名,闻言都抖了抖,没人答得上话。真是一群废物,难怪庄皇后方才气得要斩了他们,就连江衡都怒声道:“把太医院所有人都叫来,若是都看不出什么问题,那今天便一个都别想走出去!”

底下的人脸都白了,实在不是他们无能,而是皇上这病病得蹊跷,差不出病因,让人一头雾水。

不多时太医院的大夫都跪在跟前,一个一个地上去为皇上扶脉。

不是江衡暴虐,实属怒极攻心。他一着急,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更何况床上躺着的人是他父亲,让他如何不紧张?

没多久慧王也赶了过来,站在一旁一并等候结果。

待所有大夫扶过脉后,没有一人答得上话,江衡正欲下令,却有一人从他们中走了出来。

周溥不能言语,正好寝殿的条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他向江衡和庄皇后行了一礼,到那边写下一段话送来。

宫婢呈递上来,江衡接过查看。


  ☆、第127章 阴谋


乌木呈递到皇上跟前,他盯着看了片刻,想起来这是江衍曾经送给他的。

乌木有辟邪之效,雕刻成月牙的形状,上面饰以红蓝宝石,打磨精致,随身佩戴在身上,能消灾解难,驱邪避灾。又有谁能想到,这乌木被浸了毒液,成为害人的东西?

皇上闭了闭眼,心情有些沉恸。

宁昭仪轻轻地把他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一块妆花织锦大迎枕,接过宫婢递来的一碗药,“这是太医方才煎好的药,皇上刚醒,先把药喝了吧。”

他挥了挥手,模样仍旧很疲惫,人虽醒了,但面色仍旧不大好。

太医站在床头回禀这种毒性的弊端,以及可能导致的后果,他听了之后徐徐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儿为何对朕下如此狠手?”

先前抱有一线希冀的慧王脸色一变,上前跪在榻前,“父皇明鉴,此事并未儿臣所为!”

然而他这番辩驳实在太苍白,东西是他送的,皇上一直戴在身上,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几乎在场所有人都认为是他,铁板钉钉的事,着实伤透了皇上的心。

皇上倚着迎枕,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这块乌木朕一直贴身佩戴,时常跟皇后念叨着你有心了,让朕心里很是慰藉。却没想过,这竟是你拿来害朕的手段。”

江衍跪在地上,双拳紧握,浑身紧绷。

皇上又问:“如果朕没有及时发现,过不久便会如同太医所说,变得痴傻呆滞。到那时,你可是称心如意了?”

江衍极力辩驳,面上不复冷静:“儿臣不敢!此事若真是儿臣所为,儿臣又怎会设计这等浅显愚钝的阴谋?请皇上明察,相信儿臣的清白!”

他深知不是自己,但目下找不到证据证明自己。

东西是他送的,皇上因为这个东西中毒昏迷,不是他还能是谁?他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今日即便跳入曲江中,也洗不清一身的嫌疑。

果不其然,皇上疏忽睁开双目,连声音都冷了许多,“浅显?你还打算怎么害朕不成?”

慧王大惊,“儿臣不敢!但儿臣绝非有谋害父皇之心,更不是那种离经叛道的不孝之人!”

“你没有么?”皇上听罢,只平静地问了一句。

音落,慧王狠狠一僵,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下一句皇上便说道:“你跟朝中大臣勾结,暗地里那些走动,真以为朕都不清不楚?你们有哪些人,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慧王低头,极力使自己得声音冷静下来,“儿臣与几位大臣兴趣相投,是以平常走动得频繁了些,如若父皇不喜,儿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皇上只冷笑一声,“谨言慎行?你是该谨言慎行了!”

说着向下面吩咐,“慧王有谋逆之心,结党营私,企图弑父,实乃大不孝。朕要收回他慧王的封号,改封为平原王,另其在府中闭门思过六个月,不得与任何人来往。如有违逆,再降封号。”

江衍脸色难看之极,“父皇开恩……儿臣无辜!”

皇上却听不进去他的话,挥了挥手示意带他出去,“朕乏了,都退下吧。”

江衍岂能甘心,从慧王到平原王,岂是一个封号,几百户食实封的问题?那些他苦心经营的东西,可能就这么没了!

他试图再说,皇上肃容,命令殿外的侍卫,“还不把平原王带下去!”

江衍挥退侍卫,咬了咬牙站起来,独自走出宣室殿。

他一定要查清楚是谁诬陷他,不能平白无故蒙受不白之冤,等他找出来幕后之人,一定要让他不得好死!

*

闲杂人等都退下后,庄皇后留下陪他说了几句话,不敢提有关江衍的任何事情。庄皇后也是心里乱得很,总觉得这事情有蹊跷,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然而究竟如何,却又说不上来。

她心里装着事,没多停留便回去了,让宁昭仪留下多陪陪皇上。

宁昭仪喂皇上吃过药后,便坐在床边宽慰他:“皇上别太伤心,说不定慧王只是一时糊涂,这会也后悔得紧。等在府里思过几个月后,便想清楚了也不一定。”

皇上没有答话,他的儿子他再清楚不过,一个个狼子野心,只等着他何时身体不行了,退下皇位,便争着抢着要取代他。这几个儿子里,唯有江衡最让他放心,他不是勾心斗角之人,一门心思都在打仗军事上,对权势最不感兴趣。

他深深叹一口气,心里沉重得很,“真是伤透了朕的心。”

宁昭仪握着他的手,温声软语地说了几句贴心的话,总算让他心情不那么难过了点。

殿里除了宁昭仪外,还有周溥尚未离去。

他正坐在案前写药方,这种毒他以前接触过,对付起来有点经验。再加上这几天皇上待见他,便让他留下来写药方,药方写好之后,他交给一旁的宫婢,让她照着上面的药材取药。每日煎三幅,先喝七日,等到七日之后再换另一幅药方。

宫婢刚走,他正要去向皇上辞行,便有一个老公公走了进来,手机捧着一封书信。

“皇上,这是何侍卫调查的结果,上面记录了近期跟慧王频繁走动的官员名字。”他递到皇上跟前道。

皇上接过,拆开查看。

上面果真写着不少人名,包括官名品阶,都一一列举出来。有几个甚至是朝中的老官员,极具威望,没想到居然被江衍拉拢了去,足以见得他倒是有几分本事。

皇上看到一个名字停了停,耐人寻味道:“陶临沅陶侍郎?”

周溥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往那边看去。

他不知想到什么,“若是朕没记错,他的女儿陶嫤与魏王的婚期是在今年三月十六。怎么,他不是应该支持魏王么?怎么跟慧王牵扯到一块了?”

老公公答道:“听何侍卫说,是陶侍郎主动找上慧王的。”

“哦?”皇上若有所思地抬起眉毛,把那封书信看完后,交给老公公收起来。坐在床榻上,一时不语。

老公公下去,宁昭仪问他:“皇上在想什么?”

倒没想什么,只是想起陶侍郎家的女儿。

很玲珑剔透的一个小姑娘,他对她印象深刻,盖因她小时候时常出入宫中,被皇后所喜爱。皇后对她赞不绝口,不止一回希望能生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奈何那时两人都年纪不小了,太医说再生会有危险,皇后才不得不摒除这个念头。

既然皇后这么喜欢她,而且楚国公早年为朝中效力,德高望重,既为了安抚他,又为了讨皇后欢心,皇上便决定封陶嫤为广灵郡主。其实他对陶嫤的印象不错,她的待遇跟一般公主无二,算得上是大晋待遇最优渥的郡主了。

只是没想到江衡会对她一往情深,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正思忖时,周溥起身向他告辞,把两张药方都交到宫婢手中。皇上有些心不在焉,便让他下去了。

宁昭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说道:“说起来,景绩跟广灵郡主还有几分渊源。”

皇上看向她,有点兴趣,“怎么说?”

于是宁昭仪便把周溥背井离乡,来到长安求学的经历跟他说了一遍。“彼时他身上盘缠用光了,身无分文,便到陶府去当大夫。一面解决了吃穿住宿,一面又能为广灵郡主医治心疾,说起来也真是巧。”她想起什么,有意无意道:“不知道广灵郡主的心疾现在如何?若是没有好,将来成亲后可是十分危险的。”

皇上沉思一会儿,疲倦地躺下道:“朕困了,你先回去罢,让全公公进来伺候就行。”

全公公就是刚才进来的老公公。

宁昭仪起身道了个是,走出宣室殿。

她一直都很有眼力劲儿,话不必多说,点到为止即可。剩下的便让皇上自个儿去思考吧。

*

从皇宫出来后,江衡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去查那块乌木的出处,经过几个人的手中,都要一一告诉他。

他隐约能猜到此事并未江衍所为,江衍隐忍了这么多年,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愚钝的事来。

江衍有头脑,成熟稳重,今日若不是被逼至绝境,绝对不会这么慌乱。

那究竟是谁?

宫里要谋害皇上,又能近身接近他的人,是谁?

不排除其余几位皇子,他们想要陷害慧王,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他。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对,他们应当没机会对乌木做手脚,即便做了,皇上又怎会发现不了?

思绪有点乱,江衡忽然很想去陶府见陶嫤一面。

一个月不见她,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是不是跟他一样迫不及待?越想越控制不住自己,待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人一马已经停在陶府门口了。

陶府门口的阍者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不明白他为何杵着不动。

其实江衡也想进去,但是他知道进去后依然见不到陶嫤,索性停在门口多看一会儿,想象她在府里生活的模样。

黄昏将至,天边云蒸霞蔚,染红了一大片天空。

此时陶嫤正在陪孙启嫣在后院散步,大夫说她要勤于走动,这样生产的时候才不会太痛苦。孙启嫣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偶尔还能感受到肚子的孩子在踏她,这不刚走着走着,她便忽然停下来,轻轻地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动弹。

陶嫤回头找她,“如意又踢你了么?”

她笑着点头,拉着她的手感受,“这么调皮,一定是个男孩子。”

陶嫤小心地把手贴上去,果真感受到了一下小小的动静,她觉得很稀奇,明明几个月前还瘪瘪的肚子,怎么一下子长出了一个小生命?

两人走累了便在亭里里坐一会,刚才出府买糕点的寒光回来了,提着食盒送到她们跟前,“姑娘,我刚才回来时看见魏王了。”

陶嫤转过头,诧异地盯着她。

她接着道:“魏王骑着马,好像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婢子回来的时候,他刚要离开。”

陶嫤哦一声,有点莫名的失落。

他们一个月没见,其实她也有点想他。

孙启嫣看出她那点小心思,一边暗道这姑娘真别扭,一边替她问道:“那魏王说什么了?”

寒光笑着点头,“魏王托婢子给姑娘带一句话。”

陶嫤抬眸,“什么话?”

寒光道:“魏王说还剩下两个月,请姑娘好好准备。”

准备什么?

别人听不明白话里的含义,但是陶嫤可是知道的。

那时候江衡对她说,他还有更流氓的时候,问她准备好了么?

陶嫤俏脸一红,低头把糕点从食盒里拿出来,不大自然道:“我知道了。”

孙启嫣忍不住替她说话:“这魏王的话是什么意思?府里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还能有什么?他跟叫叫多日不见,怎的就捎来这么一句话?”

陶嫤低头不语,没有解释。

*

两天后,让人乌木的结果尚未出来,江衡却再次被传入宫中。

这次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皇上亲自叫他过去的。

江衡事先不知何时,踩着丹陛走近宣室殿,来到内殿。皇上瞧着比两日前精神多了,目下正坐在翘头案后,等着他来。


  ☆、第128章 选择


“儿臣拜见父皇。”江衡上前一拜。

皇上叫他起来,语重心长地问:“你可知朕叫你来是为何事?”

夹竹桃的毒素逐渐清除之后,他整个人都精神不少,不再如前阵子那么昏昏欲睡。之前经常召见周溥,便是为了让他给自己看诊,究竟是什么毛病。谁知道身体没出什么毛病,原来是被亲儿子下毒了。

提起这个他便痛心,只觉得养大了一群白眼狼。

江衡如实道:“儿臣不知。”

皇上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全公公拿给他的那封信扔到他面前,“你打开看看。”

江衡从翘头案上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今朝官员的名字。

“这上面的人你应当都知道,是跟江衍走的近的官员,其中有陶侍郎陶临沅。”皇上不怕他知道这些人,他底下的儿子没一个省油的灯,谁跟谁来往密切估计早就摸清楚了,就算没有这封信也一样。此次拿给他看,不过是为了给他敲个警钟,“陶侍郎与慧王频繁接触,你可知道?”

江衡隐约知道一些,皇上既然这么问,便是断定他知道的。

于是他没有否认:“父皇何出此言?”

皇上冷哼一声,“你跟广灵郡主的婚事就要到了,这时候他不忙着巴结你,却跟慧王牵扯不清。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意思么?”

江衡立即便猜到了他的意思,一掀锦袍,跪在案前,“父皇明鉴,此事绝对与儿臣无关。”

皇上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坐到他的位子上,便不得不比别人想得多,几十年下来,心思也比他们都缜密。他半响才道:“如果真是你所为,让陶侍郎从中斡旋,假借他之手陷害慧王,倒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江衡抬头,坦坦荡荡:“儿臣不会谋害父皇。”

皇上回过头,迎上他的双眼,掀唇笑了笑,“你认为朕会信么?”

他沉默。

皇上在槛窗前来回走了两趟,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留下斑驳日影。墨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分外清晰,一声一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许久之后,他才道:“朕目下信不过陶家,你跟广灵郡主的婚事,容朕再好好想想。”

江衡蹙眉,“父皇此话何意?”

皇上睇向他,“婚期再缓一缓。”

这是绝对不行的,江衡好不容易等到与陶嫤定亲,再过两个月便能娶她进门了,再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去?在这一方面,他很有自己的原则,语气坚定:“唯独此事不能缓,请父皇三思。”

皇上意外地好说话,给他选择的余地,“不缓也行,朕记得前不久皇后为你另外挑选了两门亲事,朕觉得右仆射家的千金模样周整,品行端庄,许你做侧妃如何?”

尚书右仆射对当今皇上忠心耿耿,若是把他的女儿嫁给江衡,一方面能稳定臣心,一方面还能牵制江衡的势力,不失为两全其美之计。江衡要娶陶嫤,不得不让皇上多心,楚国公和陶府两家都站在他那边,必须得有一家牵制他才行。

可惜皇上算错了江衡的决心,他答应过陶嫤不娶别人,这辈子便都不会有第二个女人。

“恕儿臣不尊,除了陶嫤,儿臣不会娶第二人。”

皇上一点也不奇怪他会拒绝,要是他真这么好说话,便不会一直到了三十岁身边还没个女人了。“这二者之中,你只能选一个。”

江衡不卑不亢,“哪个都不行。”

皇上硬生生地气笑了,对他实属无奈,“广灵郡主给你灌了什么*汤不成?”

竟把他迷得七荤八素,非她不可了。

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对方不过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而已。明明在在场上威风凛凛,抗战杀敌的男人,还没成亲便成了妻奴,说出去真不怕给他们皇室丢人。

提起陶嫤,江衡笑道:“她没有给儿臣灌,是儿臣心甘情愿喝的。”

皇上摆了摆手,不想听他这些肉麻兮兮的话,“这话留着回去跟她说罢,别在这恶心朕。”

江衡起身,整了整衣袍,“父皇还有何事?”

那架势,明摆着就是想走。

皇上叫住他,端正神色问道:“乌木一事尚未完毕,究竟是否慧王所为,朕会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颔首:“是。”

“对了。”皇上又道,“听说松州来了一拨契丹人,在城内闹事,扰得松州百姓不能太平。那是你的封地,你理应过去看看。”

江衡顿住,“有折冲校尉和仁勇副尉在,无需儿臣操心。”

皇上凝眸:“朕让你去,你就该去。”

松州的事江衡早已知晓,赵斌隔几天便会给他寄一封书信,信上内容写的十分详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赵斌跟吴权两人足以解决,皇上偏偏要他此时回去,无非是不想让他插手调查乌木一事,唯恐他在暗中动手脚罢了。

可是这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两个月。

能不能赶在三月十六之前回来都是个问题。

他试图争辩,“儿臣……”

皇上打算他的话,“你若是不去,便在朕方才说的那两个条件里选一个。”

他哪个都不想选,沉下脸道:“……儿臣遵命。”

皇上看他一眼,“下去罢。”

从宣室殿出来后,江衡没有骑马,牵马一步步走出宫门。

一路上想了很多,既然这两个月不能跟陶嫤想见,倒不如去松州一趟,顺道查看一番那边的情况。若是快马加鞭,应当能赶在三月十六之前回来,到那时正好是他跟陶嫤成亲的日子,比起在长安干等着,出去一趟未尝不可。

只不过要离开长安,离开她,心中始终有些不舍。

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江衡往陶府的方向骑去。

走之前必须见她一面。

*

前院的丫鬟说庄皇后传召她入宫,陶嫤正在学绣莲花,惘惘地抬起头,“传我入宫?”

丫鬟颔首,“宫里的马车正在府外等着,说是请姑娘过去一趟。”

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庄皇后在宫里乏味了,便邀她进宫坐一坐。于是陶嫤没有疑惑,放下针线,起身换了身樱红春衫便跟着走出去。

陶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确实是宫里马车无疑。

陶嫤走上前去,白蕊掀开帘子正要请她进去,往里面看了一眼,登时僵住。

“你怎么了?”陶嫤踩着黄木凳走上车辕,疑惑地问道。

她随之看去,吃惊地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里面的人一把拉了进去。

江衡把她抱进怀里,抬眼看向白蕊。

白蕊哆嗦了一下,看了看陶嫤,再看了看他,最后犹豫着放下布帘。

外面的光线被隔绝后,车厢光线变暗。

车轮子辘辘前行,陶嫤抬头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

江衡捧起她的小脸,含笑双眸对上她,“本王若不在这,怎么能见得到你?”

她抿了下唇,知道他是指什么意思。

他居然用这种方法骗她,真是好无耻。

“叫叫,你好狠的心。”江衡握住她的手,强行掰开她的手指头缠握住她,“居然一个月不见本王。”

她不回答,僵硬地转移话题,“魏王舅舅带我去哪?白蕊呢,为何不让她上来?”

当然是去没有她们的地方,这时候他只想跟她好好待一会儿,没有旁人打扰。

江衡轻声道:“叫叫,我明日要去松州一趟。”

怀中娇躯明显僵了一下,陶嫤慢吞吞地转过脑袋,明亮潋滟的大眼睛盯着他,“为什么?”

江衡不欲告诉她朝中的事,简单叙述道:“松州出了点事,本王得回去看看。”

她不安地捏住他的袖子,“去多久?”

果然还是关心他的,这个小姑娘,只是喜欢口是心非罢了。

江衡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下,“两个月。”

那不正是他们成亲的时候么?松州距离长安这么远,万一他回不来怎么办?陶嫤一动不动,用眼神诉说控诉,扁扁嘴,无声地询问他。

江衡真是爱极了她的模样,无论她做什么表情,他都喜欢得紧。

“你放心,本王一定会在三月十六之前回来。”他把她圈在怀里,低声向她保证。

搁在以前,陶嫤会否定道:“我才没有担心这个。”

可是现在她却不信,“万一你回不来呢?”

江衡低声地笑,看着她问:“你是希望本王回来,还是不回来?”

她鼓起腮帮子瞪他。

这不是废话么!

“那你什么时候走?”陶嫤坐起来问道。

江衡本打算明日再走,但是一想,走得越早回来得便越早,于是临时改成今晚出发,这样说不定还能早回来一天。他告诉她:“跟你说完话便走。”

陶嫤没想到这么早,她跪坐在他腿上,直起小身板捧着他的头,一本正经地说:“你若是三月十六之前不回来,我就不嫁给你了。”

那怎么行?

江衡拧眉,想起宫中的周溥,拉下脸道:“你是本王的,谁都不许嫁。”

她咬着唇瓣,翘起嘴角,“我不管。”

说罢,大抵是觉得接下来的话太害羞,于是缩地身子,扑入他的怀中,伸出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的腰,声音小小地:“那你就早点回来呀。”

这一霎,江衡整颗心都软了。


  ☆、第129章 有喜


回到魏王府后,江衡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准备出发。

尚未出府,管事过来道:“王爷,前阵子着人缝制的嫁衣连夜赶出来了。”

他脚步一顿,“拿来让本王看看。”

管事便让人捧上来。衣服是城中锦绣阁的人缝制的,锦绣阁的衣服做工精细,是长安城最好的招牌。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个紫檀托盘,用红绸覆盖。江衡掀开红绸,露出里面大红的喜服,一件是他的,一件是陶嫤的。他拿起陶嫤那件展开,属于她的喜服赫然展开在他面前,衣服贴合着她的尺寸缝制,上面针脚完美,绣着凤穿牡丹图案,连袖口的花纹都精致得很。

衣服跟他的相比,实在很有些小。

江衡让锦绣阁的人拿着喜服,他后退两步仔细认真地看。

在脑海里想了想陶嫤穿上这衣服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走了。想起她今天娇憨地偎在他怀里,撒娇一般让他早点回来,便克制不住地想抱她。

江衡上前,把袖子拿在手中反复婆娑,许久之后才道:“明日把衣服送去陶府,亲手交到广灵郡主手中。”

管事应下,“王爷请放心,小人定当办妥。”

外面骏马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他出去便能出发,江衡踯躅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走出堂屋,“把本王的衣服收起来,本王两个月后便回来。”

他一应事宜都交代完毕,管事知道该怎么做,让他尽管放心。

当晚江衡从长安出发,他只带了两名随身侍卫,轻装上路。

他离开时陶嫤正在睡梦中,忽地惊醒,窗外黑蒙蒙一片,正是子时。这时候江衡应该出城了,她想起白天在马车上跟江衡说的那番话,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

她脸蛋红红地缩进被子里,这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走了也好,若是留在京城,一定会时不时地过来找她一趟。她答应了阿娘不见他,到那时会很苦恼。

想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睁开眼天刚擦亮,窗外一遍蟹壳青,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黛青色中。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没有一丝一毫睡意,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叫来白蕊玉茗,“我今天要去看望阿娘。”

殷岁晴嫁给瑜郡王后,陶嫤一直没有过去看望,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主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阿娘嫁了过去,那也不是她自己家,走动得太频繁也不好。不过今儿个实在是阿娘了,偶尔过去一趟,别人也说不了什么。

白蕊玉茗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姑娘怎么这么早醒了?”

她拿热巾子敷脸,从巾子下传出闷闷的声音:“我睡不着。”

听着有点可怜兮兮的。

白蕊想起昨天她跟魏王待在马车里,心想大约是跟魏王有关系,便没有多问。昨天魏王假冒皇后的名义找她,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迫于他的威严,白蕊当时只得走下马车,事后想起后悔了好久。

今天见她心情烦闷,忍不住道:“魏王府把姑娘的嫁衣送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她动作一顿,“缝制好了?”

白蕊点点头,“刚才送来的,说是要亲手交给你。”

陶嫤抿唇,“送来让我看看。”

不多时锦绣阁的人捧着衣服走了进来,陶嫤让白蕊展开给她看,款式大小都很合适,她看过之后还挺满意,让白蕊赏了她们几两银子。等人退下后,陶嫤拿过来认真端详一番,琢磨着在哪里绣并蒂莲才好,就听白蕊道:“魏王对姑娘真是上心,连嫁衣都要亲自经手。”

陶嫤脸红了红,瞪她一眼,“不许胡说。”

白蕊笑道:“昨天眼巴巴地来见姑娘,今儿个就把嫁衣送来了,也不知明天会是什么。”

陶嫤顿了顿道:“魏王舅舅昨天就走了,明天不会有什么的。”

白蕊并不知道江衡离开一事,闻言一惊,“走了?”

陶嫤嗯一声,“回松州啦。”

她语气轻松,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其实心里只有自己清楚,还是有点担心他的,这一来一回路上就要耽搁很多时间,如果他要尽早赶回来,一定会很辛苦。更何况听他所言,松州似乎并不太平,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这些不能跟人说,只能闷在心里。

白蕊把嫁衣先收拾起来,给她寻了件衣服换上,又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这才从府里出去。从陶府坐马车到瑜郡王府,路上约莫需要半个时辰,陶嫤到时,正好是辰时左右。

她没有拜帖,阍者便进去向瑜郡王通禀,等阍者出来时,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段淳亲自到门口接她,他一身靛蓝长袍,玉树临风,走到陶嫤跟前:“让你久等了。我方才已经告诉过他们,日后若是见到你,便直接让你进来。”

陶嫤眨了眨眼,跟着他一起走入府中,“世子哥哥是特地来接我的么?”

段淳点了点头,“没什么,我正好闲着。”

其实他是准备出府的,不过听说她来了,便让仆从推掉一应事务,专心地接待她。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几个朋友凑在一起下棋对弈,顺道饮酒作乐罢了。

陶嫤很感动,“我是来看阿娘的,你直接带我去见阿娘好吗?瑜郡王在不在府上,我是不是也该拜见他一面?”

段淳唇边难得地露出笑意,虽然很浅,但已属罕见,“阿爹今日不在,我直接带你去见晴姨便是。”

她嗯一声,欢喜地跟在他后面。

跟一条小尾巴似的,段淳就是喜欢这种感觉,被他的妹妹依赖着,让他这个兄长当得很有价值。

到了梧桐院后,殷岁晴早已听下人说了,陶嫤刚走进院门,她便从屋里迎出来。

“叫叫?”

陶嫤牵裙快步上前,笑吟吟地唤了声阿娘。

殷岁晴着实惊喜,没想到她会过来看她,牵着她的手入屋。见段淳也在,便邀他一同入屋,他婉言拒绝道:“我尚有事,晴姨好好跟叫叫说话吧,我先告辞。”

殷岁晴没有强留,“还是你办事要紧,赶快去吧。”

他看一眼旁边的陶嫤,转身离去。

出了梧桐院,门口候着的常青跟了上去,“世子爷,咱还出去么?”

他说不出去了,直接往前院走去,“让人去准备午膳,多做几样好菜。姑娘家爱吃什么,便照着做什么。”

得了,这一定是为广灵郡主准备的。

常青心知肚明,他家的世子自打有了郡主这个妹妹后,便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想尽法子要对她好。可惜了广灵郡主名花有主,早就被魏王定下了,而他家的世子却只能跟郡主做兄妹,实在残忍。

当天中午陶嫤留在瑜郡王府用膳,一桌菜肴有好几道菜符合她的胃口,她便多吃了几口。

她跟殷岁晴说了很多私房话,得知阿娘现在过得很好后,她便放心了。

*

慧王被降为平原王,在府里禁足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查出究竟是谁在乌木中下毒。

当年打磨乌木的工匠都被他找了出来,一番拷问之后,他始终说什么都不知道。江衍一怒之下让人把他杀了,找不到凶手,他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宫里皇上也让人调查了,但是这块木头自从他戴在身上后,便一直没有取下来,身边的人更没有机会下手。起初皇上还相信江衍有可能是无辜的,目下看来,只能是他一人所为。

关他六个月禁闭倒还算便宜了他。

这几日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宁昭仪身边的小公公来到门口,附耳跟全公公说了两句话。

全公公露出喜色,进屋通禀。

皇上问道:“何事?”

全公公道:“恭喜皇上,方才宁昭仪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刚查出来有一个多月身孕。”

他搁下羊毫笔,站起来道:“带朕去看看。”

皇上共有六名皇子,两名是庄皇后所出,其他四个是嫔妃所出。这几个皇子中,他最偏爱江衡多一些,只因他心思端正,不像别的几位那么心机深沉。自打上了年纪后,后宫好多年没有嫔妃有喜了,如今宁昭仪那儿传来好消息,又是他最近正宠爱的一位,自然非常高兴。

到了殿中,宁昭仪正躺在床榻上,见他到来,笑着要下床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他连忙扶住她,特免了她的礼节。

一边宫婢笑盈盈道:“恭喜皇上,这宫里又要添一位皇子或公主了。”

皇上高兴之情溢于言表,这几天烦闷的情绪顿时消减不少,坐在床榻上,把宁昭仪搂在怀里,“多谢爱妃,辛苦你了。”

说着叫人过来,当场便将宁昭仪封为宁嫔。

甚至不管她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足以见得他对周宁语的宠爱。

*

不知不觉过去两个月,眨眼便到了三月十四。

再过两天便是陶嫤跟江衡的成亲的日子,但是据说江衡还没从松州回来。虽如此,陶府和魏王府却早已布置完毕,四处都一派喜庆。

也不知道江衡那天能否赶回来,若是回不来,这不成了整个长安的笑话么?

陶松然和楚国公得知后,两人一人一句把江衡狠狠批了一顿。江衡命人送来书信,说他一定能赶回来,婚事如期举办。

一直到了三月十五关城门前,他才马不停蹄地赶入城中。


  ☆、第130章 大婚


回到魏王府,江衡把青海骢交给管事牵走,他快步往府里走去,“婚事筹备得如何?”

他一路上换了四五匹马,这匹马日夜兼程跑了几千里路后,这会早已疲惫不堪。江衡几天几夜没有阖眼,终于在三月十六之前赶了回来,他满面风霜,风尘仆仆,然而看到府里布置的大红灯笼后,疲倦顿消,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管事便把一应事宜都回禀给他,包括明日迎亲的程序,新房的布置,以及到场的宾客名单,一一叙述。

江衡听罢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带本王去看看新房。”

管事领着他过去。

新房布置在王府东南院的杜蘅苑,这个院子原本不叫杜蘅苑,叫卷绣院,是江衡走之前临时改的。只因陶嫤当初住在松州的魏王府里,也是住在杜蘅苑里,如今既然她嫁过来了,不如就起一样的名字。

院子不小,完全按照江衡的要求布置了。

前院宽阔,格局精美,院子里有一个假山池塘,周围种了不少花草,西南角栽种几颗石榴树和梨树,等到盛夏还能结出鲜美多汁的果子。院子另一边还搭了一个紫藤花架,花架下是一坐秋千,是江衡特意吩咐管家搭建的。

他看过之后很满意,犹记得当时陶嫤刚到松州时,跟他说起过小时候不能荡秋千的遗憾,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一直印在他心里,到现在都没忘。既然她嫁给他,那这里便是她的家,以后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可能地满足她。

江衡走进新房,房内布置得比外面还隆重,入目所见,全是红色。红色的大红囍字,红色的销金幔帐,红色锦绣被褥……这里是他跟陶嫤的新房。

条案上用金盏托着五谷丰登,龙凤巨烛静静地立着,只等着明天吉时一到,它们就被点燃。

管事担心他的身体,关切地询问:“王爷是否先洗漱休息一下,明早才有精神迎娶郡主?”

这一路他确实是辛苦,几乎三天三夜没有休息,身上这身衣服也是三天没换,邋里邋遢,模样一定很难看。他笑了笑,一想到明天就能迎娶他的小豆腐,这一瞬间只觉得再辛苦都值得了。

他答应下来,让管事去准备热水浴桶,再找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站在铜镜面前,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若是被陶嫤看到,定会嫌弃他难看。上回就是这样,他千辛万苦地赶回来,她却嫌他的胡茬扎得她难受。

确实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热水烧好后,江衡回到自己的院子,洗去一身尘土,把胡茬都刮了干净,换上干净的墨色宝相花纹暗地云纹锦袍,总算有点像样了。管事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他这一路都没好好吃饭,唯恐他的身体受不住。

江衡坐下吃了两碗饭,起身便往外走,“本王出去一趟。”

管事匆忙跟上,“王爷还要出去么?不如先躺一会儿把,您这一路实在太累了。”

他摇摇头,目下还有一些事要办,“我要进宫面见皇上,顺道去几个别的地方,明早前应当能回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出去?

天都黑了,管事在他身边伺候了十几年,见他总是这么辛苦,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管事心疼道:“明日下午才迎亲,王爷若是回来得早,还能眯一会。”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

来到皇宫面圣,听宣室殿的公公说皇上正在金华殿宁嫔那里,他这就命人过去通传,请他在御书房稍等片刻。

江衡移步去御书房,路上问随行的小公公:“宁昭仪何时升了宁嫔?”

小公公话很多,有问必答:“宁嫔前阵子刚诊断出身孕,皇上立即便升了她的品阶。眼下皇上对宁嫔宝贝得很,几乎每天都要过去看一眼,这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个皇子,估计宁嫔还要受封。”

话刚说完,想起旁边这位正是魏王,登时住了嘴,“小人多嘴,魏王千万别放在心上。”

江衡弯唇轻笑,“若是再乱说话,仔细你的小命。”

小公公战战兢兢应了个是,不再多言,乖乖地带他来到御书房。

江衡在御书房等候不久,从窗户往外看去,远远亮着几盏灯笼,是皇上从金华殿回来了。

他起身跪拜:“儿臣见过父皇。”

皇上让他起来,上下打量一眼,没想到他还真赶回来了,“松州的事都解决了么?”

原本就没什么事,江衡到松州后指点了两下,那些契丹人便被赵斌和吴权打得七零八落。他在松州只逗留了五天,便连夜出城,往长安赶回来。这一路几乎没好好休息过,能平安回到长安,实属不易。

江衡答道:“都解决完了。”

皇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坐在一旁的龙榻上,“你倒是快得很,就这么急着娶媳妇?”

他不否认,老老实实地点头,“是。”

皇上问他,“那你来宫里做什么?两个月不见,难道不想陶府那位小郡主么?”

当然想,怎么能不想。

但他总得把所有事情解决之后,才能安安心心地见她。

江衡没有接话,而是面无表情地问:“儿臣此番入宫,是想问父皇乌木一事调查得如何?可有结果?”

这事一天不落实,他便一天洗不清嫌疑。皇上怀疑是他跟陶临沅合谋纵火,若是不查个清楚,说不定日后会影响他跟陶嫤,他必须得解除一切后顾之忧。

提起这个皇上便心烦,挥了挥手道:“查不出来,只能是江衍所为。你休再问,过两天来宫里劝劝皇后,她这阵子心情不大好。”

江衡点头应是,皇上没像上次那样质疑他,应当是没他的事了。

他告辞走出御书房,夜已至深,整个长安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

离开皇宫,江衡又去了一趟军府。

他四处查看一番,交代完各项事宜,告诉武官们未来两个月他都不会过来,让他们好好管治。

回到魏王府,天已蒙蒙亮。

江衡直接倒在床榻上,甚至没来得及去陶府看一眼,便从卯时睡到未时末。

再醒来时,浑身都精神不少。府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管事为了让他多休息一会,便没来打扰他,把前院布置得妥妥帖帖。前院一派热闹喜庆,他起身洗个澡,换上大红喜服,先到前院应付一干宾朋客友。

到场的人有朝中高官重臣,王孙诸侯,还有军府武官,以及一些他多年来的好友。场面很是热闹,众人纷纷上前贺喜,送的贺礼一架架抬入后院,真是多得数也数不清。

江衡一一答谢众人,待吉时到后,来到府外骑上骏马,领着一队队伍前往陶府。

江衡身穿大红喜服,身材魁梧,昳丽英俊,骑在马上更下显得伟岸不凡。身上的喜服给他深邃冷峻的脸上平添几抹柔和,使得他今日看起来格外平易近人,当然也跟心情有关系。他唇边含笑,一看便是心情很好。

到了陶府门口,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场面真个热闹非凡。

府里的阍者进去通禀,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材健壮的婆子背着陶嫤走了出来。陶嫤披着销金盖头,穿着凤穿牡丹绣金纹嫁衣,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白皙如玉的小手,紧紧攀着婆子的肩头。

自从她出来后,江衡的眼光便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不知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不是跟他一样迫不及待。

两个月不见,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只,婆子的后背几乎都能把她挡严实了。

江衡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里发痒。

等婆子把她放入彩舆后,喊了一声起轿,江衡握紧缰绳,领着一众队伍回魏王府。路上唢呐笙箫,鞭炮锣鼓,声音喧闹。魏王迎亲是头等大事,整条街的百姓都出门围观,万人空巷。

江衡曾说过他成亲这天普天同庆,百姓同乐。随行的婆子一路都在洒喜钱,小孩子哄抢着去捡,前所未有的热闹。

一直来到魏王府,射过轿头,婆子领着陶嫤从彩舆上走下来,把红绸的一端放到她手中,另一端放到江衡手中。

王府门前早就站满了人,等着第一时间觑见新娘子的芳容。

可惜被销金盖头紧紧盖住了,只能看到她盖头下的身段纤细娇小。一双手在大红嫁衣的映衬下,更加腻白得不像话,从一双手便能看出她肌肤皎白,靡颜腻理。

新娘子是最后一个到来的,她来之前,王府便已高朋满座。

众目睽睽之下,江衡牵着她往王府门口走去。

跨火盆时,陶嫤明显有点迟疑,她怕自己跨不过去,或者炭火烧到自己的裙摆。江衡看出她的为难,索性两手架住她的腰肢,直接把她抱了过去。

在场宾客纷纷起哄,喧闹声吵得陶嫤顿时满脸通红,好在别人看不见她盖头下的脸。

走到正堂,跪在蒲团上跪拜天地高堂。

夫妻对拜时,江衡看着她涂了蔻丹的小手,真是指如葱削,白得柔腻,红得娇艳,让人看了没法不心动。江衡克制不住心里的念头,大手轻轻覆在她的小手上,与她夫妻对拜。

从此以后,她便是他的魏王妃,这一辈子都到一同走下去。

生死不离,白头偕老。

陶嫤明显愣了下,回过神时,已经迷迷糊糊地拜完堂了。

两人被送入新房,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下来到杜蘅苑。

以前总看别人成亲,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原来是这种滋味。走入杜蘅苑,江衡扔掉手中的红绸,直接牵住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诱惑他的小手,带往内室。

*

就算再等不及,礼数还是要做足的。

陶嫤坐在檀木髹漆龙凤呈祥床榻上,只能看见脚底下一方天地,盖头尚未掀起来,她看不见江衡的脸。

婆子捧上一柄玉如意,对他道:“王爷请掀盖头。”

江衡拿在手中,看向床上安静坐着的小姑娘。

这是他朝思暮想许久的人,过了今晚,她就是他一个人的。

江衡手持玉如意,挑起销金盖头的一角,慢慢往上,露出她梨花般皎洁的面容。

小姑娘今天刚开脸,原本就光滑的皮肤更加像剥了壳的鸡蛋,说她是嫩豆腐一点都不为过。

她略施薄粉,两靥柔美,抬起黢黑水眸,朝他羞赧浅笑。霎时间,似有花开,一朵朵开满江衡的胸膛。


  ☆、第131章 结发


成亲前一天,殷岁晴特意塞给她一本小册子。

陶嫤被她叫来瑜郡王府,好奇地接过去,“这是什么啊?”

殷岁晴让一干丫鬟婆子都下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更加勾起陶嫤的好奇心了。究竟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她翻开一看,只见发黄的册子里印着一对对交缠的男女,他们姿态亲密,用各种姿势叠在一起,那种地方居然,居然……陶嫤哗啦一下把册子扔在地上,脸烧的像被炭火烤过一样,“阿娘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殷岁晴就猜到她是这个反应,替她把册子从地上捡起来,看了她一眼道:“这是新婚夫妇都会经历的事,阿娘提前拿给你看,是想让你到时候有个准备。”

她捧着脸缩到一边,脸蛋红彤彤的,“我不想准备。”

一想到她要跟江衡做这些事,她就羞耻得很。

那天阿娘跟瑜郡王成亲的时候,他把她拉进耳房里,抱着她纾解时,她不小心看到了他的东西……如果像册子里画的那样,他们抱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看都不合适啊。

殷岁晴耐心地告诉她,这是每个姑娘家都会经历的,到时候还要用一块帕子垫着,落了元红,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嘴巴撅得老长,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那阿娘跟瑜郡王也照着这上面做了吗?”

殷岁晴一噎,脸上浮起不易察觉的红色,她啐一声道:“小孩子家家少问这些。”

陶嫤不情不愿地哦一声,心里还是很不服气的,为什么阿娘可以让她看这些,她却不能问问阿娘?

那个册子她翻了两页便看不下去了,殷岁晴让她拿回陶府晚上研读。

陶嫤根本不好意思带回家,明明说了不要,但是殷岁晴却塞给跟她一起来的婆子手里。那婆子原本是殷岁晴的人,自然听殷岁晴的话。

如今那本册子还在箱子里放着,被一起从陶府带进了魏王府。

陶嫤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一把火把它烧了,千万不能让江衡看见。

*

她出了一会儿神,回过神时,发现江衡正在看她。

他的眼神太专注,看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陶嫤坐在床上,他站在床边,他原本就高,这样一来她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用商量的口吻:“你坐下来好不好?我脖子疼。”

江衡坐到她身边,他一坐下来,床榻顿时塌陷不少。

陶嫤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一抬头发现他目光灼灼,顿时停住,凤冠下的小脸秾艳娇美,玉净动人。她咬着唇瓣轻轻地笑,声音悦耳动听,“魏王舅舅怎么老看我?”

大抵是这声魏王舅舅刺激了他,他欺身靠近,大手捧住她的俏脸,渐渐往后揉捏着她的耳垂道:“叫叫真美。”

陶嫤长睫轻颤,厚着脸皮道:“当然了。”

她看着轻松,其实心里很紧张,手心都有点出汗。毕竟是头一次嫁人,上辈子也没有经验,再加上江衡的眼神跟要吃了她似的,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极力掩盖。

上了年纪的婆子来到两人跟前,“老奴替王爷郡主绞一截头发,从此便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江衡抬手摘下陶嫤的凤冠,接过婆子手中的剪刀:“让本王来。”

他从陶嫤的发髻中取出一束,减掉下面半截,再减下自己的一截头发,“叫叫,你过来。”

陶嫤挪到他旁边,“干什么?”

熟料江衡手臂一圈,只用一只手便把她整个人提到腿上,健壮的双臂环住她娇小的身子,两只大手包住她的小手,“我们两个一起把头发束起来,从此便能比别的夫妻更加恩爱。”

“……”

陶嫤根本不信这些,扭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揭穿:“魏王舅舅好幼稚,居然信这些。”

江衡低头咬住她的耳朵,威胁般地哑声问:“你弄不弄?”

“好嘛。”她缩了缩耳朵,无可奈何地说道。

她背对着江衡,是以江衡看不到她唇边弯起的笑意,两个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露出洁白的一颗虎牙,笑吟吟的模样很可爱。

江衡便拿着她的手指,两个人一起把两撮头发束到一起,放到紫檀铺红绸的雕漆盒子里。

屋里的婆子丫鬟见两人这么腻歪,年纪小的都臊红了脸,唯有年纪大的婆子不露声色,眼里却藏不住的喜意。

等束完头发后,陶嫤一抬头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干丫鬟婆子,一想到两人刚才的模样都被她们看去了,登时羞红了脸,转身钻进江衡的怀抱里,不给人看。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江衡没有听清,附在她耳边问:“你说什么?”

她抱怨道:“丢人……”

江衡低声地笑了,把她小小的身子紧紧环住,啄了下她的脸蛋,“这就丢人了,那等会怎么办?”

等会?

她唰地抬起头,水眸无措地迎上他漆黑乌瞳。

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昨天殷岁晴给的画册子,俏脸通红,她再次埋进他的胸膛里,瓮声瓮气道:“不知道。”

一旁的婆子笑着端来两杯合卺酒,一人一杯递到他们跟前,“王爷王妃请喝交杯酒。”

江衡把她从怀里扶起来,婆娑着她粉嫩俏丽的脸颊道:“叫叫,该喝交杯酒了。”

陶嫤恍然大悟,原来他指的不是册子上的事,而是喝交杯酒……她既庆幸又丢脸,“哦。”

正要伸手去接杯子,江衡却替她接了过去。

她不解地抬眸。

江衡却道:“你酒量不行,本王替你喝了。”

交杯酒还能替喝?

陶嫤很疑惑,然而还没出声,他便仰头一口喝光了。

也好,听白蕊说她喝醉酒后会说胡话……还没想完,江衡便捧住她的头,低头覆在她唇上。她吃惊地张了张口,恰好被他得逞钻了进来,醇冽的酒香从他的口中送进来,流进她的喉咙里。

陶嫤错愕地睁圆了眼睛,没料到他居然留了一手!

交杯酒喝完后,他却仍旧不松开她,直到把她嘴里都尝了一遍,才意犹未尽地吮咂着她的唇瓣道:“好喝么?”

陶嫤嘤咛一声,被他喂得晕晕乎乎的,“不,不好喝。”

就知道她喜欢嘴硬,江衡一点也不奇怪,对付她,他有很多办法。“正好还有一杯,那我们再尝尝。”

说着便要去拿另一杯。

一次就够了,旁边还有人看着呢,他不要脸,陶嫤可是要的!她连忙捂住嘴巴往后缩,湿漉漉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小鹿一般无辜诱人,“好喝。”

江衡满意了,知道她脸皮薄,便没有强迫她,独自把剩下的那杯喝了。

放下杯子后,他不无感慨道:“果真没有跟媳妇儿一起喝的好喝。”

臭不要脸,这么快就媳妇长媳妇短了,他怎么叫的这么顺口,今天可是他们成亲的第一天!

合卺酒喝完后,他便该到前院去应付宾客了。江衡把玩着她涂上蔻丹的指甲,怎么看怎么好看,“本王要到前院去一会,晚上再回来陪你。你在这里乖乖的,饿了便让厨房的人做点东西吃,不许睡着,等本王回来。”

陶嫤哦一声,她今儿一大早起来,开脸画眉贴花钿,一整天都没有休息过,这会早就累得不行了。“可是我困了。”

“叫叫。”江衡叫她的名字,搂住她的腰,跟她脸贴着脸,她光滑的脸蛋跟他的脸一比,高下立见,显得他更加粗糙。“你不想跟本王说说话么?不想知道我这两个月做了什么吗,乖乖等我,别睡觉。”

她点点头,推搡了他一吓,“你快去吧,我不睡就是了。”

江衡起身到里面换了一身玄色柿蒂纹锦袍,出来后在她额头上吻了下,大约是嫌不够,又在她的樱唇上辗转多次,“我走了。”

她被他亲得害羞,毕竟屋里有那么多人看着,双手盖住他的脸,“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江衡这才走出新房,到前院去陪酒。

*

魏王府来了许多人,其中包括瑜郡王府、楚国公府和陶府。

这三家的人聚在一起,让在场的宾客不由得纷纷侧目。好在陶临沅并未闹出什么事,从头到尾安安分分地,起身敬了江衡几杯酒。

今日是他宝贝闺女的婚宴,他就算再不济,也不会给女儿丢了面子。

前院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而杜蘅苑也不平静。江衡刚离开,殷岁晴和孙启嫣便进来看陶嫤,陪着她说话,让她安心了不少。

殷岁晴问她饿不饿,她一摸肚子,早上只吃了两块糕饼垫饥,这会确实有些饿了。

殷岁晴便让人去厨房准备几样简单的吃食,核桃酪和奶卷等点心,大抵是饿过头了,陶嫤只吃两口便搁下了。嫁衣厚重,她去屏风后面换了件粉色绣金边缠枝葡萄蝴蝶纹的夏衫,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她不高兴穿太多。夏衫凉薄,在腰间松松地系一条束带,便勾勒出她窈窕有致的身线,胸脯挺翘,腰肢纤细,看着小小一只,其实该有的地方一点不少。

换完衣服后,她才像重新活过来一般,让白蕊玉茗不停在身旁打风。

人一舒坦,便容易犯困,她倚着迎枕昏昏欲睡。殷岁晴见她这样,便没有多打扰她,嘱咐丫鬟婆子好好伺候后,便带着孙启嫣离开了杜蘅苑。

她真个困了,但是想到答应过江衡不睡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白蕊:“前面的宴席散了么?”

白蕊不知道前头情况,便打发一个丫鬟过去看看,不多时那丫鬟送来消息,白蕊道:“看样子还有一会。”

她揉了揉眼睛,“再不回来,我就睡了。”

她仰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柱子,看着看着,眼皮子渐渐抬不起来。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听到外面有声音,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江衡没有近身,她便闻到浓郁的酒气。

她睁了睁眼,看到江衡来到跟前。他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问:“小懒虫,不是说了要等本王么?”




☆、第132章 云泥


铺天盖地的酒香袭来,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皮肤上,陶嫤揉了揉眼睛,“魏王舅舅好慢。”

江衡抓住她的手,放在跟前吻了吻,“前院的事情有点多,刚刚才把客人都送走。”

今儿日子特殊,他喝了不少酒,头脑头些沉重,神智却很清醒。知道眼前的人是她,知道这里是他们的新房。

陶嫤嗯一声,困意还没消散,她翻了个身,挣扎着从美人榻上坐起来,青丝如瀑,垂在她身后。她歪着脑袋,把眼前的人看了又看,总算是看清楚了,“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呀?”

好乖。

江衡伸出猿臂,把她从榻上抱起来,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拖着她的腰臀,像抱婴孩一样把她抱到内室床榻上。在江衡没回来之前,陶嫤便已洗干净脸上的脂粉,新月般的小脸干净洁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江衡欺身而上,覆住她的双手,与她十指交握,“叫叫,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打算就这么睡过去么?”

她有点清醒了,仰头对上他的眼睛,从他漆黑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暗示的意味太明显,尤其陶嫤刚被殷岁晴普及了一点男女知识,这时候就算她想不知道他的意图,也不可能。陶嫤别开视线,正好看到屏风后面丫鬟的影子,她动了动,“你先让她们都出去。”

江衡抬头看去,领会了她的意思,低声一笑,扬声让一干丫鬟都退到室外。

丫鬟得了吩咐,走之前顺道把菱花门也关上了。

江衡问她:“这样好了么?”

她浑身都泛上粉红色,看上去可口的要命。

一想到接下来的事,她便害羞得不得了,挣开他的桎梏,翻身趴在床榻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魏王舅舅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江衡嗯一声,“是有话说。”

他撑起身子,看着她的后背。

夏衫凉薄,紧贴着她的娇躯,后背的光景一点也不亚于前面。她精致的蝴蝶骨呈现在他眼前,纤瘦的后背,杨柳般的腰肢,带着微微的颤抖。江衡眸色转深,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差点克制不住,他贴上去,在她耳鬓厮磨道:“叫叫。”

陶嫤低低地一声:“嗯?”

他不回答,“叫叫……”

陶嫤声音闷闷地,“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他从她的耳朵吻到颈窝,在她细嫩的皮肤上落下他的痕迹,“本王喜欢你。”

这回轮到陶嫤噤声了。

他吻不够似的,手也逐渐不老实起来,“从长安到松州,再从松州到长安,这一路本王都没有休息好过。”

陶嫤不知道他居然这么辛苦,想想也是,这么远的路途,他居然能在两个月之内一来一回,着实很不容易。心里不免对他心疼起来,侧着头,露出一双盈盈秋瞳,小手握住他放在一侧的大手,“那你累不累?要不我们睡觉吧?”

他的身体很烫,而且很重,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被他罩在身下,这种感觉并不讨厌,他总能给她很安全的感觉。

江衡趁机衔住她的双唇,钻进她的嘴巴里,与她缠绵。他不让她躲避,想尽一切办法要让她回应他。她若不回应,他便咬她的嘴唇,她若是回应,他的动作则更激烈。陶嫤实在没办法,偏头躲开他的亲吻,“江衡……”

江衡笑了笑,“我们是该睡觉了。”

陶嫤连连点头,“那你去熄灯。”

条案上龙凤巨烛照得室内一片明亮,有点刺眼。这时候江衡根本不想离开她,也不想熄灯,熄灯之后怎么看她漂亮的小脸?

于是哄道:“叫叫乖,不熄灯也能睡觉。”

她看他,用眼神表示疑惑。

江衡直接用行动替她解惑,大手从她身下探入,解开系带,一件件剥下她的衣裳。这个过程就像替美玉拂尘,一点点拭去上面的尘埃,等洁白光滑的玉身呈现在眼前,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美。

陶嫤震撼地不知所措,原来他指的睡觉是这个意思,可是,可是……“你不是很累了么!”

江衡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遮挡。

“看到你就不累了。”

陶嫤羞得不能见人,极力缩小自己得存在感,偏偏他的眼神黏在她身上,几乎不错眼地看着她。

她红透了耳根:“别看了……”

江衡痴了一般,低头吻上她的脖子,一路往下,直到她可怜兮兮地不断喊他的名字,他才停止。

衣衫褪尽,他在她耳边哑声道:“会疼,叫叫,忍耐一点。”

陶嫤睁开朦胧水眸,刚要开口,便被一股力道强硬地分开。

她没想到会这么疼,呜咽不止,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不断地恳求,“不要……”

小姑娘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眼睫毛湿漉漉的,看得他于心不忍。江衡一点点吻掉她的泪水,尽量让她放松,最后一举攻陷。

陶嫤疼得咬住她他的肩膀,泪水濡湿了他的颈窝。

他一面心疼,一面又隐忍得厉害,“叫叫,叫叫……”

江衡不断地叫她的名字,捧着她的头吻她,从额头吻到嘴巴,缠绵悱恻。

两个人不止身型相差大,就连肤色也是云泥之别。陶嫤是天上洁白的云朵,江衡就是地上的污泥,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捧着她,生怕她听不见似的,贴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地说:“本王喜欢你。”

说完了还不算,非逼着她问:“你喜欢我么?”

她不回答,他就一个劲儿地问。

陶嫤哪里听得到他说什么,只觉得浑身都快散架了。可是她越不说,他就越执着,只因一直没从她口中听到这几个字,从来都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这一回,无论如何都得让她说出来。

最后陶嫤实在承受不住,埋首在他颈窝呜呜咽咽地说:“喜欢,呜……喜欢你。”

江衡压住她的双手,低头寻找她的樱唇,不容抗拒地吻住她。


☆、第133章 奉茶


迷迷糊糊间,有人在挠她的脸。

好痒。

陶嫤小声地哼了一声,尽量把身子缩成一团,蒙着被子继续睡。她实在太累了,根本不想起来,可是江衡不断地摸她的脸,摸她的眼睫毛,还捏她的鼻子……这个人究竟想怎么样!

陶嫤唰地睁开眼睛,气呼呼地瞪向他。

“坏蛋!”

江衡见她终于醒了,像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腮帮子,“小懒虫,都日上三竿了。”

他居然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他昨晚那么过分,她会这么累吗?

陶嫤想起昨晚两人的亲密,登时红了红脸,翻身背对着他,“我好累……我想再睡一会。”

江衡贴了上来,从后面搂住她,在她耳边问:“还疼不疼?”

知道他是指哪里,陶嫤露在外面的小耳朵通红通红,简直无地自容。好半响之后,她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江衡吻了吻她的耳根,下床穿衣服,没让外面的丫鬟进来,他亲自去外面拿了一瓶药膏回来。

这是提前准备好的,说出来有些丢人,他为了跟她欢好,早就做足了准备。

知道她娇嫩,所以这药是必不可少的。

江衡重新坐上床榻,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来,上过药就不疼了。”

陶嫤手足无措,她抬手遮住自己,“你,你做什么?”

江衡面不改色,“替你上药。”

说着便拔掉软塞,用食指剜出一些药膏,固定住她的双腿,不让她动弹。

陶嫤恼羞成怒,根本不让他看,嫩白的小身子像条鱼一样扭动,都快哭了,“不要不要,不要你替我,你快走开!”

大抵是太过羞耻,而且昨晚被疼爱得狠了,她脸颊泛上薄薄的红晕,双眸蒙上一层水雾,看得人更加想欺负他。可是她这点力气,怎么能敌得过五大三粗的江衡?

不一会儿便被制服了,她咬着下唇,眼里有水花,可怜巴巴地扭过头,根本不敢看他的脸。

过了一刻钟后,她呜咽一声:“好了么?”

江衡收回视线,用帕子擦了擦手上剩余的药膏,把她放回床榻上,拿被褥给她盖住:“好了,你再睡一会儿,我去让人准备早膳。吃完之后我们进宫一趟。”

陶嫤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有如煮熟的虾子,没有回答他。

江衡轻笑,落了元红的帕子被他拿在手中,他叠好放在柜子最里面的盒子里。

陶嫤没有看到,若是看到了,必定会骂他大变态。

可是那有什么?

这是她为他留下的血,是他们的第一次,足以他珍藏一辈子。

魏王府在建造杜蘅苑时,一开始便是为了王妃准备的院落。杜蘅苑正室旁边的偏室是一间洗澡用的屋子,屋里有一个浴池,跟旁边的水房相连。平常若是想洗热水澡,可以让下人直接烧水送进来,很是方便。

池子不小,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当然,目前江衡只能一个人洗。

他洗好之后,换上一身墨色锦缎宝相花纹圆领袍,让丫鬟摆上早点,顺道叫来李鸿李泰。“你两人入宫一趟,去向皇上皇后说,本王和王妃会晚一个时辰入宫,请他二老担待。”

两人应下,转身离去。

*

陶嫤起床后也洗了个澡,换上白底湖蓝色缠枝莲纹半臂襦裙,裙摆绣了一圈翠绿色的竹子,在这天气里看着格外清爽。当然,洗过澡后药膏也没了,她又被江衡按着强行上了一次药,最后气得差点咬他。

江衡怕她累着,抱着她来到圆桌后面,埋头在她颈窝深深地吸一口气,别有深意道:“本王还是喜欢你身上有我的气味。”

“……”

丫鬟婆子都在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居然说这种话!

陶嫤飞快地退离他的怀抱,哪有人吃饭还抱在一起的,她故意坐在离他两个位子的椅子上,举起筷子夹了一个水晶饺子,“不许说话,快吃饭。”

魏王府的厨子跟陶府还是有点差别的,水晶饺子的做法也不大相同,不过都很好吃就是了。陶嫤确实肚子饿,一连吃了三个饺子,又喝了小半碗杏仁茶,抬头见江衡根本没动筷子,正撑着下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抿了下唇,还以为是自己吃到嘴巴上了,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你看什么?”

江衡唇畔含笑,目光柔和,“叫叫,能早晨跟你一起醒来,一起用膳,本王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喜欢说这些让人难为情的话。

好像是在松州的时候,他承认对她有感情那一天,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他在他面前毫无忌讳,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尽管听了这么多次,陶嫤还是不大习惯。

她夹了一个水晶饺子塞进他嘴巴里,故意凶巴巴地命令:“快点吃饭。”

江衡张口吃下,嚼碎了咽下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一伸手便把她抱了过来,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拿筷子夹菜,“叫叫想吃什么?昨晚把你累着了,今天便由本王伺候你。”

末了扫一眼桌上的菜色,故意附在她耳边低声问:“想不想吃杏仁豆腐?这豆腐跟你一样白嫩。”

丫鬟们虽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王爷王妃这么恩爱,大清早便搂搂抱抱,她们实在不好意思多看,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这些丫鬟是王府新买的,为了伺候新来的王妃,一个个年纪都不大,未经人事。

不过王妃真是好看……比昨晚穿着嫁衣还好看,娇嫩中带着柔美,眉目娟娟,宜嗔宜喜。

就连她恼怒的模样都显得那么娇憨可爱。

而且王爷毫不掩饰对她的宠爱,被她娇声斥骂也不生气,笑着亲吻她的嘴巴,抱着她的姿态就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稀罕得不得了。

她们有些懂了,难怪听说王爷三十岁了都不娶妻,原来是等着这一位长大呢。

这等深情,真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

用过早膳后便要入宫去见皇上皇后,陶嫤仍有些累,上了马车后便倚着迎枕提不起精神。

江衡看她一眼,把她拉到自己怀里,“靠着本王睡更舒服一些。”

她没有反抗,趴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嘟嘟囔囔道:“都怪你。”

此行没有带丫鬟,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以不必顾忌丫鬟。江衡揉着她的耳垂,厚颜无耻地承认:“嗯,都怪我。”顿了顿道:“谁叫小白豆腐太好吃?本王一时忍不住便多吃了几口。”

陶嫤不搭理他,在他胸口上拧了一下。

她的那点儿力道根本不足以弄疼他,江衡包住她的小手,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叫叫,你要理解我。等了你两年,真是很不容易。”

好在是顺顺利利地把她娶到手了,若是再出意外,真不知要等到何时去。

她仰起头,得了便宜还卖乖,“谁叫你等我了?你可以等别人呀。”

江衡咬住她的小嘴,好气又好笑地问:“那次在客栈外面,是谁威胁我说,让我以后别娶别人,否则一辈子都不理我的?”

她翻脸不认人,“反正不是我。”

娇娇憨憨的模样,让江衡气笑了,“后来本王一直在想,你那时对秦慕慕怀有敌意,是不是因为喜欢上了本王,才不待见她?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就爱慕本王了?”

真不要脸,没见过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陶嫤那时候才不喜欢他呢,只是单纯看秦慕慕不顺眼罢了。她吐了吐舌头,“才不是呢。”

江衡趁势吮咂,“那是从何时开始?”

端是不问出个结果,誓不罢休的样子。

他怎么老纠结这些,陶嫤都要被问烦了,故意不回答他,让他自个儿猜去吧。

要真说对他动情,应当是他救了她的那两次,他的她心里的形象空前高大,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从那以后她就想,以后若是能一直被他保护着,这一辈子应当便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不久后来到皇宫门口,他们先去昭阳殿见庄皇后。

宜阳公主也在。

庄皇后等了好一会儿,天刚亮她就起来了,等着江衡把陶嫤带来。后来李鸿说他们要晚一个时辰,她是过来人,当然知道什么原因,一点也没有怪罪的意思。他们小两口刚大婚,甜蜜缠绵是应该的,她就怕他们不缠绵呢。

等他们来后,庄皇后满脸笑意,忽略江衡,拉着陶嫤坐在贵妃榻上,“叫叫辛苦了,用过早膳了么?本宫这里刚送来几样点心,你要不要试试?”

庄皇后比以往都热情,陶嫤有些适应不来,忙摆了摆手道:“我在王府吃过了……皇后娘娘不用管我,我们是来给您奉茶的。”

听了她的称呼,庄皇后不太满意,“怎么还叫皇后娘娘?”

陶嫤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江衡。

江衡站在一边,安抚似地揉了揉她的头,“叫叫,你跟我一起叫母后就行了。”

她顿了顿,低头小声地说:“……母后。”

“哎,哎哎。”庄皇后开心得很,拍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夸奖,“本宫的好儿媳。”

夸到最后陶嫤的脸都要埋到地底下去了,终于有宫婢端着茶水上来,陶嫤依次给庄皇后和宜阳公主奉茶,两人分别给她送了厚礼。庄皇后送了一对火玉镶金手镯,宜阳公主送的是一个碧玺簪子和一对玉佩,玉佩是她特意从山上庙里求来的,能保平安,正好陶嫤一半,江衡一半。

火玉手镯是专门传给儿媳的,慧王妃一对,她一对。

陶嫤当场便戴在手腕上,赤红火玉衬得她手腕更加纤细莹润。剩下的礼物便让丫鬟好好收起来,等下带回府里。

因着还要去见皇上,便没有在昭阳殿久留。

临走前庄皇后叫住江衡,避开陶嫤的耳目:“叫叫身子骨差,你回去好好养着她,本宫希望明年就能抱到一个大胖孙儿。”

江衡看了眼正跟宜阳公主说话的陶嫤,语气有点无奈,“母后,我想让她再调养两年,不急着生孩子,这事顺其自然最好。”

他不急,庄皇后着急,这么大的人了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以前没娶媳妇也就算了,如今既然把媳妇娶回了家,当然得好好考虑子嗣问题。不过陶嫤的身体委实个是大问题……庄皇后叹一口气,“罢了,本宫不催你,就顺其自然吧。”

两人离开昭阳殿,去御书房的路上,陶嫤好奇地问:“方才母后跟你说了什么?”

江衡噙着笑,对她这声母后十分满意,宽大的袖筒下是两人交握的手,“她让本王好好养你,对你好。”

陶嫤得意地翘起鼻子。

江衡下一句又道:“还让我们尽快生个一男半女。”

陶嫤不说话了,半响才哦一声,“那你说什么?”

他一本正经道:“本王说这事急不得,与其挂在嘴上,倒不如回府付出行动来得快。”

“……”

陶嫤甩开他的手,又丢脸又气恼,“你,你居然跟皇后说这些……”

见她真生气了,江衡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脸蛋,“骗你的,这种事咱们关起门来做就行了,我怎么会告诉别人。”

陶嫤瞪着他,没想到竟是被他戏弄了。

她扭头哼一声,打定主意不再理他。

一路上魏王都在说好话哄魏王妃,可怜前面带路的小公公,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却不敢说什么。心想魏王平日里挺正经严肃的一个人,怎么到了王妃这里,就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别看魏王妃娇气柔弱,却能把魏王牢牢的抓在手心里。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罢。

*

皇上在御书房。

他们来到御书房门前,全公公进去通禀,“皇上,魏王和魏王妃来了。”

御书房内除了皇上之外,正好周溥在给皇上看诊。上回皇上身体里的毒素基本已经清除,只是身体还没恢复过来,需要多吃几幅药方。

周溥正在写字,听到这句话抬头,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第134章 伯伯


“让他们进来。”

全公公出去回话,不多时江衡跟陶嫤一同踏入御书房。

周溥看着魏王身后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时间有些痴愣。他早知她要跟魏王成亲,他们成亲那天,他甚至没敢过去看一眼,怕自己承受不了那种痛苦。

他本以为自己躲在宫里就能逃避,可是他还是天真了,无论他躲到哪里,都逃避不了他们成亲的现实。

上一世陶嫤没有机会接触魏王,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过着各自的生活。所以这辈子他从没想过她会嫁给魏王,而且这么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做准备。周溥持笔的手越收越紧,他低着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大抵十分痛苦。

明明比任何人都想要她,明明陪着她的时间最长,却始终不能拥有她。

陶嫤一眼便看见翘头案后面的周溥了,她吃惊地檀口微张,差点唤出他的名字。转念一想,上回他说在太医院当值,在这里给皇上看诊并不奇怪。

陶嫤跟着江衡朝皇上行礼,等皇上让他们免礼后,她转头对周溥轻轻一笑,算是打招呼。

周溥放下羊毫笔,回以一笑。

他转眸对上江衡的视线,江衡也在看着他,眉宇之间有些深沉,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皇上咳嗽一声,把陶嫤上下打量了一遍,上回好好看她,应当是封她为郡主的时候,彼时她才十三岁,时隔多日,昔日的小姑娘长成了曼妙的少女。难怪把他儿子迷得七荤八素,这姑娘虽不是绝色,但却生得清丽无双,肤白胜雪。一双水眸潋滟干净,笑盈盈的模样真是甜到人的心坎儿里,就连他也禁不住生出好感来。

“累不累?先坐着罢。”皇上指了指一旁的矮榻,示意陶嫤过去坐下。

陶嫤岂敢真坐,毕竟是头一回见公公,当然要好好表现。她摇摇头违心道:“我不累。”

说罢接过小公公手里的食盒,里面是她从府里带来的两盏茶,一盏给了庄皇后,一盏端给皇上。“皇上请用茶。”

皇上接过去,一般人意思意思喝一口就行了,他却仰头一饮而尽,道了声好:“江衡这么多年,总算给朕找了一个好儿媳。往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有什么不顺心的尽管跟朕和皇后说,他若是欺负你,朕和皇后替你做主。”

屋里到底还有一个人,陶嫤脸红了红,“多谢皇上。”

周溥垂眸,眼里黯淡了下。

江衡扫了他一眼,上前扶住陶嫤的肩膀,“方才母后都叫了,为何这会还叫皇上?”

她窘迫地抬头,发现皇上也一脸打趣地看着她,她翕了翕唇,最终有些腼腆地道:“父皇。”

“好,好。”皇上龙心大悦,他对底下几个儿子严肃,但是对儿媳妇却都很慈祥,当即笑着让人赐赏。

皇上送的东西珍贵得很,是三颗南海送来的夜明珠,一颗有陶嫤的拳头那么大,两颗跟葡萄那么大。陶嫤行礼谢赏,江衡对皇上道:“儿臣不打扰皇上,这就带叫叫告退。”

皇上不冷不热地笑了下,哪里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瞧你宝贝那样子,朕还能吃了魏王妃不成。”

陶嫤怔住,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魏王妃有所不知。”说起这个,皇上便觉得颜面顿失,“你跟江衡尚未成亲的时候,他是一天都等不及,眼巴巴地盼着把你娶进王府。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他真该好好感谢朕才是。”

陶嫤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出,下意识看向江衡,那眼神俨然在说:你居然还有这种时候。

江衡转过头,权当没有听见。

两人从御书房离开后,皇上许久才敛去笑意,唤了声周大夫,周溥却没有任何反应。

皇上又叫了两声:“周大夫?”

周溥恍然回神,抬头看向他。

他弯起笑,若有所思地问:“你在想什么?”

周溥僵硬地笑了笑,低头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展示给他看:“景绩方才在想该如何调养皇上的身体,一时出神,请皇上莫怪。”

皇上把那张纸递还给他,“是么?周大夫原来如此为朕着想。”

周溥迟疑地点了点头,继续写完刚才的药方,交给一旁等候的小公公。

*

从御书房出来后,陶嫤一直在悄悄打量江衡。

江衡被她看得发毛,走在皇宫内院不好对她下手,直到坐上马车,把她整个人提到腿上,故意板着脸问:“小白豆腐,你看什么?”

陶嫤不喜欢这个名字,偏偏他总喜欢说,跟他商量了几次他没有改,她也就随他去了。

“魏王舅舅原来这么喜欢我,你是不是迫不及待要把我娶进门的?”她走了不少路,加上腰酸腿疼,能撑到这回已属不易。马车里没有外人,索性攀着他的脖子倚在他胸口,故意问道。

对于这点,江衡从来都不掩饰,他扶住她的腰肢,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你才知道么?本王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比如昨晚,他就说个不停……可惜那时陶嫤满脑子混沌,根本无法思考,那种感觉简直让她害怕。目下想起来,还是有些震撼,她扭动了两下,不愿意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累了。”

江衡体贴地问:“哪里累?”

她娇娇地哼一声,“腰疼,腿疼。”

马车走得平稳,没有颠簸。江衡便把她放在身边,抬起她的左腿,一手扶住她的脚腕,一手捏了捏她的小腿,“这里疼?”

陶嫤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回缩,奈何被他的手紧紧握住,她抽不回去。后来渐渐放松下来,她倚着车壁,“再重一点……”

江衡总怕弄伤了她,稍稍放大力道继续捏。

她蹙起眉尖,“轻点,有点疼。”

江衡看着她惬意的小脸,不知想起什么,忽地低声笑了笑。

陶嫤不解地看向他:“魏王舅舅笑什么?”

江衡问她:“叫叫,舒服么?”

她点点头,“舒服呀。”

真是单纯极了。

他放下她纤细的小腿,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只见她的脸顿时红成樱桃,甚至比樱桃还鲜嫩可口。

陶嫤默默地缩回两条腿,挪了挪,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对着车壁小声道:“臭不要脸。”

江衡不置可否:“本王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

也就是说,他的厚脸皮全用来调戏她了是吧?

陶嫤明明气恼,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

本该是要直接回王府的,但是路上出了一点小意外。

马车猛然停下,陶嫤一时不察,脑门差点直接磕在车板上,好在江衡及时过来拿手掌挡住,她才不至于磕伤。

江衡面色不豫,寒声问外面:“怎么回事?”

车夫惕惕然道:“小人该死。回禀王爷,马车底下忽然闯出来一个丫头片子,小人怕撞伤了她,便先停下了。”

哪来的丫头片子?

陶嫤好奇地掀开布帘往外看,只见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站在路边,穿着桃粉色半臂襦裙。她被马车擦伤,摔倒在地上,见有人从马车里出来,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到陶嫤后,想也不想地爬上他们的马车:“姐姐救救我!”

这么小的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在街上?还向她求救?

车夫本想赶她下去,但是陶嫤见她模样可怜,小脸上挂着泪珠,于心不忍,于是把她拉上马车:“你是谁家的孩子?”

她扑入她的怀中,紧紧拽着她的衣服,“姐姐救我,有人要抓我……”

说着想起什么,她钻出陶嫤的怀抱,过去把布帘牢牢地摁住,生怕被人发现她似的。

陶嫤疑惑不已,从一侧的帘子里往外看,只见外面有两个富贵人家的婆子路过,一面走一面四处查看,像在寻找什么。

她对这小姑娘的身份更好奇了,“你究竟是谁?她们为何抓你?”

小姑娘哭得涕泗横流,漂亮的小脸都哭花了,可惜她还太小,断断续续地说不清楚。一时间,陶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她卡哭够之后,这才看见陶嫤后面还有一个人。

人高马大,面无表情。

她心生恐惧,紧紧挨着陶嫤:“姐姐……他,他是谁?”

陶嫤回头看了江衡一眼,掏出绢帕给她擦拭眼泪,“哦,他是伯伯。”

江衡眯了眯眸。


☆、第135章 儿女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把这小姑娘带回府里去。

等她情绪平定下来,陶嫤耐着性子问她:“你阿爹是谁?”

洗干净脸后,这才看清她长着圆圆的小包子脸,五官秀气,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可是无论陶嫤怎么问,她始终不肯说,闭紧嘴巴使劲摇头。

陶嫤站起来,叉着腰故意吓唬她:“你若是再不说,我就把你扔街上去啦。”

她喊了一声不要,扑上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恳求道:“姐姐不要,我说……我没有阿爹。”

陶嫤蹙了蹙眉,对她心疼起来,“那你阿娘呢?”

她扁扁嘴,“我也没有阿娘。”

看样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身世实在可怜。陶嫤把她抱起来,放在一旁的美人榻上,“那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刚才那两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她耷拉着小脑袋,大概怕陶嫤真把她扔到大街上,这会老实了很多:“我叫陆昭昭,她们想把我卖掉。”

卖掉?

陶嫤皱起眉头,想不到竟是这么狠心的人,如果不是她救了她,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牙婆子手里了。如此一想,对她无比怜惜,“她们为何要卖你?”

再问下去,她却怎么都不肯说,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我以后住在姐姐家好不好?我会听话,你不要把我卖给别人。”

陶嫤笑着问:“那你的家人怎么办?”

一提到这个,她的情绪就很低落,“我不想要他们了。”

陶嫤揉了揉她的包子脸,“那怎么成?你丢了,他们一定会很着急的。”

看她的衣着打扮,家中即便没了父母,肯定还有祖父祖母一辈,而且非富即贵,对她应当很上心。陶嫤见她衣服上这儿脏一块那儿脏一块的,便让白蕊玉茗先带她去洗澡,想一想府里好像没有适合她这个年纪穿的衣服,转头询问坐在交椅上的江衡:“魏王舅舅能不能让人上街买一身衣服,让昭昭换上?”

江衡扶着云纹扶手,抬头看她一眼,吩咐李鸿去锦绣阁买一件四五岁女孩穿的成衣。

陶嫤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下,“魏王舅舅真好!”

亲完就要去隔壁房间看陆昭昭洗澡,还没走两步,便被江衡拽回怀抱里。他满含怨气地问:“不就是个小姑娘,至于这么上心么?”

陶嫤从他怀里坐起来,撑着他的肩膀跟他平视,“如果我们不救她,她就要被人卖走了!”

江衡不以为然,学她说话:“哦。”

从这个小姑娘爬上他们的马车开始,陶嫤的心思便一直放在她身上,对他不闻不问。明明没有这小姑娘之前,她心里眼里都是他,偏偏这小姑娘来了之后,便把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夺走了。

而且这小姑娘还真听了陶嫤的话,张口闭口叫他伯伯。

江衡就更加没好脸色了。

陶嫤碰了碰他的额头,两人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她忽然扑哧一笑,“你是不是吃醋啦?”

江衡握住她的腰肢,不否认也不承认。

她左右看了看,见跟前没有丫鬟,凑到他嘴巴上啃了啃,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以后我们生了孩子怎么办?你也这样么?”

江衡衔住她的樱唇,不让她退开,在她唇上辗转吮吻,直到亲得满意了才道:“我们的孩子不一样。只要是你生的,本王都喜欢。”

陶嫤掀起长睫,因为觉得他心情不好,即便有点害羞,也想哄他,偏头在他耳边轻轻地问:“我要生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江衡总算露出笑意,手掌扶着她的后脑勺,挨着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又说:“还要生一个能文能武的儿子。”

江衡的心情顿时好转不少,把她紧紧地圈在怀里,以往他是不屑说这些空话的,然而面对着她,却情不自禁地幻想跟她在一起的未来,“一个太少了,至少三个。”

陶嫤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月怀胎,两年生一个,那得好几年呢!”

江衡笑道:“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话顿了很久,她忽然沉默下来。

江衡吻了吻她的头顶,一改刚才的冷峻,温柔地问:“怎么了?”

她靠着他的胸口,有点感伤地说:“可是我的身体不好,阿娘说我可能生不了孩子,太危险了。”

这一霎,江衡真是把她心疼到了骨子里。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得几乎把她嵌进身体里,哑着声音道:“本王会给你找很多大夫,一定能医治好你。就算治不好,本王也不会难为你的,叫叫,生不生孩子都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那怎么行?她抬起头,不大同意地看着他,“可是魏王舅舅不需要子嗣么?”

江衡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眼睛,“比起子嗣,本王更需要你。”

陶嫤俏脸一红,方才伤感的情绪一扫而空,反正现在还早,她只要再好好调养一段时间,肯定能为他生儿育女的。陶嫤起身离开他的怀抱,“我要去看看昭昭洗得怎么样,等问出她家在哪里,我们就送她回去。”

江衡点点头,“不必太累,若是问不出头绪,交给下人做就是。”

她听话地答应下来。

*

到了浴池,见白蕊玉茗两人眼圈都红红的,陶嫤正要上去询问,一眼就看见浴池里的小丫头后背的伤痕。

多处青紫,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若不是陶嫤让人给她洗澡,估计也发现不了这么多伤处。

陶嫤没想到她的处境居然这么可怜,待她洗完之后,换上李鸿买来的衣服,她一本正经地问:“昭昭,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二婶婶打的。”

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对一个孩子下如此毒手?

等找到她的家人后,陶嫤一定要好好说他们一顿。起初还觉得她被贩卖很奇怪,看到她的伤痕之后,便不足为奇了,联系前后,说不定想把她卖掉的那个人,也是她口中的二婶婶。

没想到一问之下,竟然还真是。

陶嫤让白蕊取来药膏,亲自给她涂抹全部的伤处。等完事后,她更加黏着陶嫤了,简直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前跟后。

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桌上做了一大桌菜肴,陶嫤让人把她抱到椅子上,“你若是想吃什么,就让丫鬟给你夹。”

陆昭昭捧着白瓷碗,她刚学会拿筷子,用起来不大熟练,指着桌上的一碟珍珠肉圆道:“我想吃那个。”

白蕊刚要替她夹,她便嚷嚷道:“姐姐替我夹好不好?”

陶嫤正好要夹菜,顺道夹了一个肉圆放到她碗里,“慢慢吃。”

她笑着道:“嗯!”

陶嫤刚收回手,便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着自己,转过头去,江衡果然在看她。她有所领悟,立即也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碗里,“魏王舅舅也吃。”

这还不算,陆昭昭从碗里抬起头,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魏伯伯为何总看着陶嫤姐姐?”

江衡一开始怕麻烦,不想跟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解释,目下看来,不解释是不行的。他乌瞳一转,正要开口,陶嫤忙打圆场道:“因为我长得好看嘛。”

陆昭昭嘿嘿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说着埋头继续吃饭,总算是不再乱说话了。

一顿饭好不容易出完,陶嫤继续询问这小丫头的来处。问来问去,她只说自己的名字,陶嫤猜想她或许不想回自己家,毕竟那个二婶婶对她并不好。

于是哄道:“你告诉我,我让他们以后都不伤害你,好不好?”

连续说了好几遍,她才终于说道:“我家在义宁坊。”

陶嫤赶忙让人去打听,义宁坊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

不过半天时间,便有了结果。义宁坊陆府今早丢了一个孩子,四五岁,描述的跟陆昭昭一模一样。陶嫤跟江衡一起把孩子送过去,到了陆府门口,才发现原来这是工部侍郎陆遥的家。

陆遥两年前腿脚受伤,只能依靠轮椅走动,经过这两年的恢复,已经能站起来走动。

他得知有了陆昭昭情况后,一直在正堂等着。

仆从把陶嫤和江衡迎进府,到了正堂门口,陆昭昭叫了一声二叔叔。

陆遥见到江衡和陶嫤,他身体虚弱,平常很少出府,但是长安最近的事情还是清楚的。连忙向二人行礼,“见过魏王,魏王妃。”

江衡道:“无需多礼。”

原来他就是陆昭昭口中的二叔叔,那么还有一个二婶婶?

陆遥两年前娶了大理寺卿的幼女苏月盈,此女善妒,性格刁蛮。陆遥的兄长一年前去世后,便把唯一的女儿交给他抚养,苏月盈生不出孩子,但又见不得陆遥对别人的孩子好,于是对陆昭昭非打即骂,从未对她笑脸相待过。

陆遥说过她几次,她屡教不改,未料想今次竟然要把孩子卖给牙婆子。

“实属家门不幸,让魏王和王妃看笑话了。”陆遥摇了摇头道。

陶嫤把陆昭昭身上的伤痕告诉他,让他以后注意着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下手这么狠呢?你若是实在管不了,就交给我来带她。”

陆遥摇头,“昭昭是兄长临终前托付给我的,说出来实在惭愧,我没有照顾好她。以后一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这次多亏了魏王妃,劳烦你和魏王了。改日我定带着昭昭上门道谢。”

陆遥还打算留下他们一同用膳,江衡拒绝了。

临走前陆昭昭依依不舍地抱着陶嫤的大腿,“姐姐别走,姐姐以后会来看我么?”

陶嫤摸摸她的头,“会的。”

江衡握住陶嫤的手,直接带着她离开义宁坊。

马车上,陶嫤有些怅惘,一路上都有些闷闷不乐。

江衡问她:“舍不得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他义正言辞道:“就算我以后不能生孩子,我也不会对小孩子这么残忍。”

江衡说她瞎操心,掀开帘子让车夫走快一点。

“你急什么啊?”陶嫤问道。

江衡把她提到腿上,手从她衣服里探了进去,“与其让你现在胡思乱想,不如咱们赶紧回去生孩子,这样你就没工夫想别的了。”

陶嫤握住他的手,正要嗔他,一抬头便被他吻住了双唇。


☆、第136章 画眉


江衡向皇上告了两个月的假,他打算这两个月都在家陪着陶嫤。

刚娶的媳妇儿,怎么都得好好腻歪一阵才行。尤其刚开始前三天,每天陶嫤都被他闹得不能睡觉,夜里被他不断地索取,没个休息得时候,以至于她都有点害怕跟他睡一张床了。

偏偏他打着生孩子的旗号,让她想反驳都不能。

真是嘴欠,陶嫤后悔的不得了,早知道就不说给他生孩子这种话了。就像被他抓住了话柄似的,她一拒绝,他就拿这话堵她。就像昨晚一样,明明完事儿了他还不出去,偏要留在里面,说什么这样容易受孕。

陶嫤胀得难受,第二天早上气呼呼地不理他。

江衡给她揉捏细胳膊细腿儿,亲着她的下巴诱哄道:“好叫叫,好宝贝,本王忍了那么久,你就体谅我一点。”

陶嫤推开他,可惜手脚都没力气,更像是小猫的撒娇:“什么好宝贝……丢死人了,不要这么叫我。”

他不依不饶,就是想看她害羞的样子,在她耳边一声接一声地道:“当然是好宝贝,是本王的小宝贝。”

他每这么说一句,她的耳朵就红一层,最后实在没脸见人,整个脑袋都埋进他的胸膛里。

“……不是。”她小声地抗议。

江衡跟她杠上了似的,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头,一根根分开,再跟自己的手指扣在一起,“是。”

她伸手掐他的腰,可惜他皮糙肉厚,根本不觉得疼。

江衡问:“除了你,还有谁是?”

她摇头说不知道,拽着被褥坐起来,“我要起床了,今天要去看阿娘。”

可惜还没坐稳,就被江衡一把捞了回去。他撑在她两边,才过去一天,他的胡茬就冒了出来,他故意贴着她娇嫩的脸颊磨蹭,“那我呢?本王是叫叫的什么?”

陶嫤哎呀一声,被他扎得脸颊有点疼,偏过头躲避,“你别问了……”

他非要问,欺负她真是太有意思了,“快说。”

她说了一声魏王舅舅,可是他不满意,要她继续说。

前天回门之后,今天还要去楚国公府看阿娘,殷岁晴会跟瑜郡王一起回去。他们一早上耽误的时间太久了,陶嫤怕来不及,如果她不顺着他的话说,估计他这一整天都不会放过她。没有办法,她只得埋在他颈窝哀求:“是我的好夫君。”

江衡心满意足地吻了吻她的粉唇,总算是肯放过她。

*

外面的丫鬟早就来了,只是一直在外面站着不敢进来。里面的动静不小,她们站在廊下隐约能听到一些。

魏王在欺负小王妃。

这几天她们实在听得多了,自打魏王大婚后,就恨不得跟王妃两个人化作一个人,到哪儿都紧紧跟着。如果不是王妃抗议,估计王爷恨不得连吃饭都要喂她,两人那股腻歪劲儿,看得底下丫鬟脸红羞臊。

到了晚上尤其厉害,屋里的动静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她们一边心疼王妃,一边感叹魏王真是勇猛……常常到了后半夜才平静,以至于王妃这几天晚上没休息好,白天又要出府走动,困倦得很,一得空便偎着魏王睡觉,简直把他当成枕头被褥一样使用。偏偏魏王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还乐意至极,他在王妃面前,真是什么威严威仪都没有了。

等魏王叫人的时候,她们才进去伺候。

床单是每天都要换洗的,一个丫鬟在收拾床榻的时候,陶嫤正在一边换衣服,看了一眼便匆匆转过头去。她对上江衡的注视,嗔了他一眼,意外不言而喻。

江衡假装看不懂,担心她站得累了,便来到她身后抱住她:“不如今天在府里歇一天?明天再去也不迟。”

陶嫤拿开他的手,坚定地道:“不行,我跟阿娘说好的,她现在肯定已经过去了。”

而且留在府里的话,他肯定会对不知节制地做那事儿……她才不傻呢,反正去了楚国公府也是坐着,总好过在家里被他折腾。

江衡在她耳边道:“本王怕我的宝贝累着了。”

陶嫤俏脸红透了,推开他坐在铜镜前的绣墩上,扬声道:“白蕊,白蕊,来给我梳头发!”

白蕊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到她身后,拿起桌上的木梳,问她今天想梳什么发髻。成亲之后头发都要挽上去,梳成妇人发髻,陶嫤说了一个朝云近香髻,白蕊手巧,不多时便挽了出来。

她从妆奁里挑出银镶珊瑚步摇簪在头上,又戴上累丝葫芦形金耳坠,她肤白娇丽,平常根本不用擦脂抹粉,只需稍稍描眉画黛即可。白蕊正要给她扫眉,江衡走过来道:“剩下的本王来就行,你们都出去吧。”

白蕊把石黛交到江衡手中,欠身退了下去。

陶嫤好奇不已,仰着新月般的小脸看他:“你也会画眉?”

江衡坐在她对面,接过石黛左右翻看,其实他没画过,不过这几天看白蕊给她画眉,心里总有些痒痒的,想试一试。陶嫤的眉毛生得很好看,是标准的柳叶眉,只是颜色略浅,只需拿石黛轻轻一扫就可以了。

江衡道:“本王试试。”

他一只手托起她的嫩脸,粗糙宽厚的手掌捏着细小的石黛,模样实在有些格格不入。陶嫤看到,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魏王舅舅看着好傻。”

江衡低头吻一口她的小嘴,“别笑。”

她便绷起小脸,眨巴着杏核一样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等他动手。

江衡左右对比一番,总算是比较好了,开始下手描画她的眉毛,石黛一点点刷在她的柳叶眉上,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对于她,他总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等到两边都画好之后,陶嫤迫不及待地去照镜子,待看清镜子里两条粗粗的眉毛后,气得扑到他怀里捶他:“丑死了!怎么能这样画呢,不是这样画的!”

江衡笑着哄道:“好好好,那我们再试一次。”

于是再试,谁知道不是太深就是太浅,要么一个深一个浅,她漂亮的柳叶眉硬生生被他糟蹋的不成样子。

陶嫤恼了,最后一次把脸洗干净,“我不要你画了,我要白蕊!魏王舅舅总是给我捣乱!”

江衡接过巾子,替她一点点把脸擦干,表情有点尴尬:“本王是第一次给人画眉。”

她哼一声,虽然生气,但是心里却是高兴的。

他愿意放低身份学着给她画眉,是多少男人做不到的。虽然笨拙了点,但胜在有心意……这么一想,也不是那么生气了。

江衡见她脸色有所缓和,得寸进尺地揉着她的嫩颊道:“以后本王每天都给叫叫画眉毛,时间长了就学会了。”

陶嫤努了努鼻子,“谁要你每天都画了?”

江衡抬起眉梢,“要不要?”

她摇头说:“不要不要!”

江衡知道她怕痒,尤其腰窝那里,于是故意掐着她的纤腰挠了挠,“到底要不要,好宝贝?”

他一碰,陶嫤剧烈地扭动了下,哭笑着躲避,“江衡你这个大坏蛋!”

江衡索性两只手都握住她的腰肢,逗得她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还是不肯放过她,非要她答应他,每天都让他给她画眉。

陶嫤笑得几乎岔气,倒在他的肩膀上,呜呜咽咽又哭又笑地恳求:“要,要还不行么……求你了,放过我吧。”

屏风后面的白蕊真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那里左右为难。

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这样闹下去……天黑之前都出不了家门。

*

终于出门时,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陶嫤被江衡弄得发髻鬅鬆,只得重新再梳一次,眉毛是白蕊画的,深浅正好。两人坐在去楚国公府的马车上,陶嫤在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故意不搭理江衡。

偏偏江衡是个没脸没皮的,把她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叫她。

叫叫,小宝贝,小白豆腐,小不点。

统统都叫了一遍,但是陶嫤打定了注意不理他,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江衡拿粗手指戳了戳,觉得很滑腻,忍不住多摸了两遍,“真的生气了?”

她瞪他一眼,咬住他的手指头。

江衡愉悦地低笑,没有收手也没有说什么,任由她咬着。

马车不多时到了楚国公府门口,江衡扶着她走下马车,她双腿还是有点发软,他索性直接把她抱了下来。好在门口没什么人,更没几人看到。

阍者把他们迎进府里,走到正堂后,里面的人几乎都坐满了。

上位坐着楚国公,下面是几个舅舅和舅母,另一边是瑜郡王和殷岁晴,还有一袭蓝缎锦袍的段淳。

他们晚了半个多时辰,居然要这么多人等着,陶嫤愧疚地正想解释,楚国公便领着几个舅舅给江衡行礼,殷岁晴把她拉到一边,关切地问:“怎么来晚了?”

她有点为难,总不能说是江衡为了给她画眉毛画晚了……

正犹豫时,江衡已经开口道:“路上马车出了意外,耽误了时间,请国公爷别见怪。”

陶嫤偏头看去,江衡一派正经,端的十分有威仪,跟她在一起时的厚脸皮劲儿完全不同。

真会伪装,陶嫤咬着下唇想。


☆、第137章 家宴


他们男人在正堂说话,陶嫤便跟殷岁晴和几位舅母来到后院小亭子里,赏花看景,说说闲话。

陶嫤身体疲乏,坐在一边倦倦地听她们说话,很少开口。殷岁晴一眼就看出她的异常,琢磨了下大抵知道是怎么回事,亦不勉强她,问她要不要去摇香居休息一会。陶嫤点头不迭,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晚上睡不过,白天到处跑,真是要人命了!

殷岁晴瞧她可怜巴巴的,怜爱地轻笑,正好有话要跟她说,便向几位舅母说明了缘由,跟她一起走回摇香居。

路上殷岁晴问她:“叫叫,魏王待你怎么样?”

陶嫤抿唇,除了某个方面太坏以外,他对她真是没话说,点了点头道:“魏王舅舅待我挺好的,阿娘不用担心。”

两人走了一段路,殷岁晴还是忍不住问:“那方面呢?”

陶嫤啊了一声,起初没明白过来是哪方面,不过她现在有了经验,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娇声嗔了句:“阿娘问这个干吗!”

殷岁晴也觉得挺不好的,咳嗽了一声,若不是关心陶嫤以后的生活,她实在不想问出口,“阿娘这不是担心你么。”

她扭过头,“阿娘叫我怎么说嘛!”

殷岁晴一想也是,这种话委实不好说出口,他们夫妻俩关起门来做事,她这个当母亲问这个多干什么……但是她一直不大接受江衡,觉得他年龄太大不适合陶嫤,不懂得讨好这种年纪小姑娘的欢心,会让叫叫受委屈。

到了摇香居,殷岁晴把屋里的丫鬟都赶出去,把她从榻上捞起来:“这会儿没有外人,你就直接跟阿娘说说,他有没有欺负你?”

陶嫤累得浑身无力,眼睛也睁不开,眯着杏仁眼哼哼道:“欺负了。”

这还得了?她娇滴滴的闺女嫁过去,他一个行军打仗的大男人,居然好意思欺负叫叫?

殷岁晴黛眉一竖,不无严肃地问:“怎么欺负的?”

后面的话陶嫤说不出口,捂着脸抱怨:“不是阿娘想的那样……魏王舅舅对我很好,一直很好。阿娘别问了,我好累,让我睡会儿好吗?”

瞧她这心酸的小模样,殷岁晴也不好再问,便从旁边拿了一床毯子给她盖上,“你睡吧,用午膳时我再叫你。”

她往被子里拱了拱,立马闭上眼睛,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殷岁晴看见她眼睛底下的青紫,虽不很深,但她的皮肤雪白,反衬得那块格外清晰,一看就是没睡好过。殷岁晴是过来人,如何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必想也知道是江衡干的,再一想陶嫤方才那番话,隐约明白了几分。

江衡别的地方对陶嫤好不好尚且不知道,但房事这一方面……应该让他好好节制一下,叫叫年纪小,哪里承受得住他这么个索取法儿。

*

这一觉睡到晌午时分,陶嫤睡得很沉,正在梦中却被人叫醒了。

一睁开眼,面前是江衡的脸。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睡眼惺忪,鬓发鬅鬆,带着浓浓的睡音问道:“怎么是你?我阿娘呢?”

江衡坐在塌沿笑着问:“怎么不能是我?”

她有点渴,见屋里没有丫鬟,懒得再叫,索性自己穿鞋下床倒水。鞋子刚穿到一半,被江衡接手过去,他极其自然地替她穿上丝鞋,“你想要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刚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反应也迟钝,“水。”

江衡起身,去一旁的桌上给她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正好是温的,便捧到她面前,“来,喝吧。”

陶嫤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黢黑双眸转啊转,转得江衡心痒难耐,总想把她抱在怀里。她喝完水后才算有点清醒,走到门口看了看,“是不是该吃午饭了?阿娘怎么没来,人都到哪去了?”

江衡总算肯告诉她:“还有一会,瑜郡王妃在后院跟几位夫人谈话,下人说话会影响你,本王便让他们在院门口等候。”

陶嫤了悟地哦一声,转头看向江衡,忽地狡黠一笑,笑的江衡顿时生出不大好的预感。她问:“你让我叫皇后为母后,那你为何不叫我的阿娘为岳母?”

江衡一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小姑娘果然没安好心。

江衡如何叫得出口?他跟殷岁晴差不多年纪,比她小了两三岁,幼时他曾叫过殷岁晴阿姐,如今让他叫岳母,他实在开不了口。估计他当年怎么都没有想过,会爱上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姑娘。

江衡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了声臭丫头。

陶嫤最讨厌他乱揉自己的头发,捂着脑袋不让他碰,伸手想去够他的头顶,奈何他太高,就算她踮起脚尖也摸不到他一根头发丝。登时恼了,好胜心起,一溜烟站上一边的廊庑上,终于能摸到他的头顶,小手使劲乱揉了一通,“你才是臭江衡。”

江衡的发冠险些被她揉掉了,他却不恼,见她一脚踩不稳差点从栏杆上摔下去,连忙伸出猿臂把她捞了回来。

“叫你一声臭丫头就生气了?那你成天叫我臭不要脸怎么说?”江衡故意板着脸问。

她得理不饶人:“我说的是实话,你是故意编派我!”

感情还是他诋毁她了?

江衡哑声失笑,“你说的是,我没道理。”

她这才满意,眼看时间差不多,便跟着他一起往正堂那边走。

半路上陶嫤见他发冠歪了,便让他停下来正了正发冠。他生得太高,为了配合她便在她面前低下头,弯下腰,等她扶正之后问道:“好了么?”

陶嫤看着他,毫无预兆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好啦。”

语毕,转身便往门口跑去。

留下江衡直起身,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小身影。他怔楞了下,旋即笑出声来,表情异常柔和。

*

因着今日人多,楚国公跟一干男人在正堂用膳,殷岁晴和几位舅母还有陶嫤在偏房用膳。

男人吃饭总少不了饮酒作乐,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到几个舅舅拼酒的声音,殷岁晴打发了一个丫鬟过去,“让瑜郡王少喝一些。”

那丫鬟应下去了。

二舅母笑着问:“岁岁这么管着,不怕瑜郡王反感?”

殷岁晴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到陶嫤碗里,抿唇一笑道:“二姐有所不知,他的脾胃不好,饮酒容易伤身。我是为了他好,我管着他代表在乎他,他为何要反感?”

二舅母不知其中缘由,感慨了一句:“你二哥若是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不多时那丫鬟回来,带回瑜郡王一句话。

丫鬟道:“瑜郡王说知道了。”

而另一边,段俨后面果真以茶代酒,无论怎么劝都不再多喝。

殷镇流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看到瑜郡王跟岁岁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段俨笑而不语,喝了一口茶。

一边段淳下意识玩对面看去,只见江衡被殷家老大老二灌了几杯酒之后,仍旧面不改色,正好整以暇地回视他。他移开视线,站起来个楚国公说了一声,到外面吹吹风,四处走走。

他离开正堂,另一间屋子用屏风挡着,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不过偶尔能听到她们的说话声。

他来到院里,正要往后院走去,不多时江衡也走出堂屋,叫了他一声:“段世子请留步。”

段淳回头,“魏王为何也出来了?”

江衡来到他跟前,微微抬眉,“段世子似乎对本王有诸多不满?”

段淳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下,他原本就是一副冷峻的面容,很少有露出表情的时候,更不常对别人笑,“此话怎讲”

江衡笑了笑,不答反问,“让本王猜一下,是为了叫叫?”

段淳不说话。

那就是猜对了,傻子才看不出来他的敌意。从江衡跟陶嫤进门开始,他对他就没有友善过,这让江衡不得不多想,一个周溥就够了,他不想再多出来一个段世子。

“殷六姑娘既然嫁给了瑜郡王,段世子便是叫叫的兄长,该有什么样的心思,你应该比本王更清楚。”江衡劝诫道。

段淳忽地一笑,总算是明白他为何跟出来了,“魏王一开始不也是叫叫的魏王舅舅么?”

江衡噤声,这一点他永远无法反驳。

段淳心情很好,显然江衡是误会了,他对陶嫤并没有男女之情,有的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今天离席出来,只不过是喝酒上头,单纯出来醒醒酒罢了。没想到魏王对陶嫤如此上心,他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不过他不打算跟江衡解释清楚。

“既然如此,魏王请回吧,这是我自己的事,您无权过问。”言讫,他踅身继续往前走。

*

从楚国公府回来后,江衡的脸色好像不大对劲。

也不像是喝醉了……马车上他把她抱在怀里,一句话都不说,就连回到魏王府也是这样,真是叫陶嫤稀罕死了,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回到杜蘅苑,江衡坐在八仙椅上,陶嫤站在他跟前左看右看,“你到底怎么了嘛?魏王舅舅?”

江衡身上酒味很重,一看便是喝了不少,神智也瞧着不大清醒。

他叹息一声,伸手抱住她,头枕在她的肚子上。


☆、第138章 回味


许久之后,江衡才说:“你以后少去瑜郡王府。”

声音带着不容抗拒,还有一点烦闷。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吓人,反而让陶嫤有点好笑。怎么这么大的人了,一喝酒反而有点任性?

她摸了摸江衡的头发,甜甜软软地问:“为什么?”

江衡不说,只告诉她:“少去就是了,叫叫乖,听本王的。”

陶嫤哦了一声,虽然殷岁晴嫁给了瑜郡王,但是她也不会经常去瑜郡王府,如果想见阿娘的话,大部分时间是在楚国公府。她本想答应下来,但是他这副模样实在太罕见,忍不住便想跟他唱反调,“那我以后想见阿娘的话,肯定得去瑜郡王府啊。”

江衡从她肚子上抬起头,眉宇深蹙,深邃的眼睛复杂地看着她。

头一次见他这么纠结,陶嫤咬着唇瓣轻笑,“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不让我去瑜郡王府,是不是世子哥哥惹你生气了?”

她本就是随口一猜,没想到还真猜了个正着。

只见江衡脸色沉了沉,“世子哥哥?”

她眨巴两下杏仁眼,“嗯?”

江衡把她摁在腿上,低头含住她的粉唇啃咬,带着浓浓的怨气,好像要把整个人都吃了一样,在她嘴里侵占讨伐。末了贴着她的嘴唇,一边轻吻吮咂,一边严肃问:“世子哥哥好,还是魏王舅舅好?”

陶嫤总算明白他这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哪里来了,原来是跟段世子争宠呢!

真奇怪,这一趟去楚国公府,她好像也没跟段淳说几句话啊,怎么就叫他误会了呢?

不过看在他郁闷了一路的份上,陶嫤觉得这时候还是哄哄他比较好,于是攀着他的脖子,送上娇滴滴的樱唇,小舌头羞怯地送进他嘴里:“魏王舅舅好。”

江衡眸色转深,含住她的舌头,深深地吻她。

他不顾一切地闯进她嘴里,扫荡她每一个角落,亲得陶嫤有点呼吸不过来,娇娇地哼了一声,推搡他的头,“轻点……”

江衡松开她,抱着她直接走入内室。

屋里一干丫鬟全都低下头去,没一个敢跟进来。

陶嫤知道他想做什么,可是大白天的,要弄也得等到晚上吧……她坐在床沿,好商好量地跟江衡说:“魏王舅舅我还没好。”

江衡停住,刚才抑郁的情绪被她那句软绵绵的“魏王舅舅好”一扫而空,似笑非笑地问:“哪里没好?”

她俏脸一红,扭头不搭理他。

明明知道她是指什么,非要她自己说出来!

这个人其实很恶劣,床笫之间喜欢说些羞耻的话,每次听得她耳根子都红透了,他还偏要贴在她耳边说,让她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说也就算了,有时候还逼着她说,她不想说他就不放过她,最后她浑身都羞成了粉红色,颤抖地抱住他,哭哭啼啼地求他放过她,他才肯罢休。

江衡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子,“逗你玩的,小不点。”

她这才转过头,将信将疑地盯着他。

他从容地从桌几上拿起药膏,坐在她身边,“先给你上药,今天我不碰你。”

那儿大概是使用过度了,红红肿肿的,还有一点破皮。都怪他这几天不知节制,虽然每天都有上药,但还是经不住他的侵犯。

虽然他们连最亲密的事儿都做过了,但陶嫤还是不习惯让他上药,挣扎了下:“我自己来吧……”

江衡犹豫了下,出乎意料地把药膏交给她:“好,你来。”

陶嫤拿着药膏,抬头看一眼他,发现他不是说笑,总算松了一口气。不然被他老看着,她会觉得好丢脸……她脱下丝鞋上床,正要解衣带,发现他还是坐在床沿不动,忍不住拿脚尖踢了踢他:“你怎么不走?”

江衡握住她的脚腕,“你上你的药,我在这看着,有何不可?”

“……”

陶嫤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在上药,他在一边看,整个脸都红透了,那她还不如不上药呢!

陶嫤气得拿枕头砸他,“魏王舅舅怎么能这样呢!”

江衡笑着抓住枕头,起身把她罩在身下,威逼利诱道:“是要我上药,还是你自己来?”

陶嫤捂住脸,走投无路地说了个选择。

*

半个时辰后。

陶嫤浑身绵软无力,一只手揪着江衡胸口的衣服,杏眼凝聚了一层水雾,“我再也不想上药了……”

声音娇软,配上她无助的哭腔,真是可怜极了。

江衡低笑出声,替她整理好衣服,婆娑着她长长的眼睫毛,“谁叫你这么嫩?总是受伤。”

陶嫤等恢复力气之后,听到这句话很生气:“怪我吗?”

小不点生气了,江衡立即改口:“怪我,都怪我。”

其实江衡的话不假,陶嫤的身上有多处痕迹,好几处至今都没消下去,以至于江衡都不敢多碰她。她皮肤娇嫩,力气稍微大一点便淤青一片,江衡极近可能地对她温柔了,还是不可避免地伤害她。

当然,有时候克制不住,也会弄伤她。

两人在屋里腻歪了好一会儿,才叫外面的丫鬟打水进来。江衡洗了洗手,让人换了一盆水,给陶嫤擦了擦脸和手,这才带她出去。

上午在楚国公府,江衡去叫醒陶嫤的时候,殷岁晴曾跟他说过一番话。

总而言之,就是暗示他在房事上收敛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说这种话题,实在尴尬……江衡后来反思了,这几天确实有点频繁,应该节制一下。只怪小不点太可口,让他一旦品尝过后,就忘不了那种滋味。

*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陶嫤喜欢在院里的紫藤花架下纳凉,她躺在短榻上,白蕊玉茗在旁边煽风,偶尔有风袭来,吹得她很是惬意。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坐起来问道:“将军这几天怎么样?”

自从她嫁入魏王府后,便顺道把将军也带了过来,这几天它一直住在后面的江心院。院子不大,用来住将军绰绰有余,里面有两个豹奴每天照顾它,陶嫤这几天忙得很,都没有工夫去看它。

白蕊手持团扇,一边打风一边回答:“婢子昨日去看了一次,看样子过得不错。只是……”

陶嫤看向她:“只是什么?”

说起这个,白蕊有点难为情,支吾许久才道:“只是将军最近到了发.情期,想找母豹子。”

陶嫤呆了呆,很快反应过来:“哦……那,那就给它找呗。”

这么说来,将军确实老大不小了,体型越长越大,跟小时候可爱的模样判若两豹。上辈子陶嫤没经历过这种事,对此一知半解,今日听白蕊一说,才恍悟确实该为将军考虑考虑……可是上哪儿给它找母豹子?

陶嫤把这事跟江衡说了,江衡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宫里有不少西域进宫的豹子,可以带它入宫挑选。”

陶嫤困惑地问:“可以带它入宫么?皇上答应吗?”

江衡说道:“本王可以让人跟他说一声。”

这样的话,陶嫤就放心了,甜甜一笑,“谢谢魏王舅舅!”

江衡弯唇,坐在八仙椅上,双手随意地搭在两边扶手上,“叫叫,口头感谢还不够。”

她歪着脑袋:“那要怎么感谢?”

江衡伸手点了点脸颊,那意思,亲这里。

陶嫤明白他的意思后,左右看了看,丫鬟们都识趣地忙自己手边的活儿,有的直接走出正室。她攀附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这样够了么?”

江衡心情愉悦地笑了笑,把她拉进怀里好好回味了一番。

*

第二天陶嫤去江心院看将军,果见它趴在地上,喉咙里溢出咕噜噜的声音,又低又沉。

那么大一只,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吓人。

陶嫤尚且如此觉得,府里的丫鬟更加害怕了,任谁都拼命离它远远的,生怕它兽性大发咬伤了自己。丫鬟们都想不通,娇滴滴的魏王妃为何要养一只这个宠物,养些猫儿狗儿不好么?

陶嫤上前叫了它两声,它只扭头看了看,便趴下不再搭理她。

昨日江衡让人跟皇上说了一声,皇上应允下来,今天便可以带它进宫。陶嫤拍了拍它的脑袋,好不容易把它叫起来:“走啦,给你找媳妇去。”

江衡在一旁看着,听到这句话弯了弯唇。

小姑娘领着一只豹子来到他跟前,“魏王舅舅我们走吧。”

江衡握住她的手,带她往外走。

一路上的丫鬟都吓得退避三舍,平常将军关在江心院还好,谁都不去那里。今天是第一次带它出来,委实吓坏了不少人。

好在将军很老实,懒洋洋地跟着她上了马车。

来到宫门后,有一个小公公守在门口接应,领着他们到太液池后面的方丈山后面的一个偏僻的宫院里。陶嫤牵着将军走进去,隔着一道栅栏,里面趴卧了七八只西域进宫的豹子,其中五只跟将军大小差不多。

陶嫤一松开手,它便冲进了栅栏内。

后面的内容她不好意思看,拉着江衡往外走,“我们到外面等着。”

太液池边上有不少亭子,陶嫤来到最近的一个八角亭里歇脚。她方才询问了豹奴时间,约莫要等上一个时辰左右。陶嫤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跟江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多时皇上身边的全公公过来,说是要叫江衡过去一趟。

江衡起身,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先带你去昭阳殿。”

让她去昭阳殿见庄皇后,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里。

陶嫤让他不用管,既然是皇上叫他,应当有紧急的事,“你快去吧,我若是无趣了,会自己过去的。”

江衡蹙了蹙眉,让全公公留下照看陶嫤,他这才离去。

全公公很有眼力劲儿,忙让人去御膳房拿来糕点茶水,这可是皇后和魏王都宝贝的小祖宗,当然要好好伺候才行。陶嫤坐着喝了一会儿茶,才过去半个时辰,正准备去昭阳殿找庄皇后,一起身看到远处走来一个人。

周溥一身青袍,长身玉立,正提着药草往这边走来。


☆、第139章 药材


两人目光相遇,他停顿了下,旋即面色如常地往这边走来。

陶嫤站起来,等到他走到跟前笑着问道:“周大夫怎么来了?”

周溥只身一人,自从他入宫之后,崔夏便被留在宫外,不能跟随他一道入宫。他朝她笑了笑,手里提着药材不能比划,他便指了指方丈山的方向,示意自己要往那边去。

他手上提着药材,是里面看管豹子的老公公需要的,近来有一只小豹子受了伤,便向太医院借了药材。周溥今日正好无事,于是过来送药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陶嫤看时间差不多了,索性跟他一起过去,“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家将军也在里面。”

周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用目光询问她原因。

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

全公公受了江衡之命,跟在两人身后,随口替她答道:“周大夫有所不知,魏王妃府上的豹子处于发.情期,魏王和魏王妃便特地入宫一趟,为它寻找母豹子。”

闻言,周溥轻轻笑了一笑。

他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明明很温和,却没来由地让陶嫤红了脸。

她解释道:“这是很正常的事。”

周溥点了点头,表示他能理解。

那他笑什么?陶嫤扁扁嘴,继续跟着他往前走,两人来到方丈山后面的豹园,一旁耳房里有个小公公出来迎接。“劳烦周大夫特意跑一趟,真是辛苦您了。”

小公公说完,扭头看见陶嫤,赶忙给她行了个礼。

周溥把药材递给他,他惕惕然接下。

陶嫤看了眼药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好奇:“你们这有豹子受伤了?”

她只看到将军在跟一只花斑纹的母豹子腻在一起,大概还没完事儿,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并未看到有受伤的豹子。那小公公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另一间房走去,颇有些惆怅道:“这只也不知怎么回事,跟别的豹子都融入不到一块,前几天还跟另外一只打了一架,性子烈得很。这不,没打过人家,反倒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耳房旁边的另一个小屋子里放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果真趴着一只蔫蔫的小豹子,体型跟将军半岁的时候差不多大小。

陶嫤心里生出几分亲切感,它身上有多处伤痕,一看便是跟人撕咬留下的,有几处很深,伤口几乎化脓了。

这里的人都不大会照顾,更对它们不上心,能想起来用药材已经很不容易了。平常若是有动物死了,挖个坑埋了就行,反正皇上也想不起来它们,更没人挂念。它们能活下来是幸运,活不下来也没人在乎。

若是别的也就算了,偏偏这只跟将军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陶嫤想救救它:“它伤得严重么?”

小公公答道:“回禀王妃,没让太医看过,上个药应当就无事了。”

陶嫤说:“那你们快给它上药吧。”

小公公应下,下去碾磨药草了。

没多久他去而复返,把磨好的药汁端来,蹲在笼子边上给小豹子上药。小公公显然没干过这种活,战战兢兢,蹑手蹑脚地,小豹子一动,他立即就把手收了回去。陶嫤在一旁看得着急,上去指导他:“不是这样的,你要先安抚它。”

说着便要去帮忙,正好那小公公不小心碰到小豹子的伤口,它尖锐地叫了一声,扬起爪子便扑了过来。

陶嫤的手正好伸到跟前,眼看着就要被它抓伤,周溥惊骇地睁大眼,挡在她的跟前。

*

静了一会,屋里只有小公公的声音。

“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王妃没事吧……”

陶嫤看了看自己的手,一点事也没有。

但是周溥就不好了,他的手臂被划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布料被划破,露出里面受伤的皮肉。

陶嫤忙站起来,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

小公公从地上爬起来,大抵是觉得自己有错,想要戴罪立功,“小人这就去请太医来!”

守在外面的全公公听到动静,先是关怀陶嫤的状况,见她没有受伤才长长松一口气,否则真是没法跟魏王交代。刚才他们进屋他就不太同意,但是陶嫤坚持,他劝不过,又想有笼子关着应当无事,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陶嫤愧疚地看向周溥的手臂,“对不起……”

周溥笑着摇了摇头,两人走出屋外,一时找不到笔墨纸砚,他唯有蹲下.身,在地上写下几个字:“不妨事,不疼。”

任谁都知道是假的,不疼才怪呢,那么深的伤口。

好在太医很快就来了,动作娴熟地替他包扎一番,叮嘱道:“这几天不要碰水,回去我再给你拿些药,不排除会染上什么疾病。”

听太医这么一说,陶嫤就更愧疚了,如果因此害他染上什么病,那她怎么过意得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停在八角亭下,叫住他道:“这次谢谢周大夫。”

阳光下的少女鬓发鬅鬆,眉宇间都是愧歉,蔫头耷脑的,显然很懊悔自己刚才的疏忽大意。她额头被阳光蒸出几颗汗珠,晶莹剔透,就跟她这个人一样,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一点也不懂得伪装。

上辈子也是如此,她总是比别人都真实。

周溥忽地生出无限怜惜,很想摸了摸她,告诉她不必难过,因为是他心甘情愿替她挡着的。如果他不挡,那么受伤的就是她,这样他会更不好受。

手才伸到半空,身后忽地有一声低沉的声音:“叫叫,你怎么在这?”

陶嫤抬头看去,江衡正站在几步之外。

她快步走去,跟他讲述刚才的情况:“方才周大夫为了救我,被一只小豹子抓伤了……”

江衡循声看去,周溥转过身来,两人视线相撞,江衡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握住陶嫤的手,“多谢周大夫。”

周溥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黯了黯,旋即摇头勉强一笑,表示不必多谢。

陶嫤想起自己的嫁妆里有不少药材,想拿来感谢他,打算过几天让人送进宫来。想起太医叮嘱的那些话,她不放心地重复一遍:“你记得每天换药,不能感染,也不能沾水。”

周溥听话地点了点头。

陶嫤这才让他回去。

不多时,豹奴把将军牵过来,他们坐上回府的马车,陶嫤点着它的脑袋不住地感慨:“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哪有这么多的事。”

将军叫了一声,很是餍足。

陶嫤冲它哼了一声,继续念叨:“如果不是你,周大夫也不会受伤。”

这一路她起码提到周溥三次,江衡心情不豫,把她搂了过来:“你怎么会跟周溥在一起?”

陶嫤身体忽地悬空,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他去给人送药,我就跟了过去,顺道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江衡说:“下回不许这么多管闲事了。”

她听话地嗯一声,想起一事,“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江衡想起御书房跟皇上的对话,碰了碰她的额头,“没说什么,让我抽空去军府一趟。”

陶嫤没再多问,过不多久便回到了魏王府。

*

第二天,陶嫤让人把仓库打开,她从里面挑了不少珍贵的药材,打算给周溥送入宫里去。

她事先问过江衡,江衡表情不大好看,她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这些药材,根本不知道他是单纯不想送给周溥而已。

等她找出人参鹿茸等补品,顺道还翻出一瓶治愈伤口很好的良药,便向江衡讨了过来。

江衡问她:“你打算怎么送过去?”

陶嫤最近没有入宫的理由,想了半天,把东西推到他手里,“魏王舅舅帮我跑一趟吧。”

这两天她总是提到周溥,让江衡很不悦,如果不尽早把这事解决了,她只会一直挂念着。周溥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是男人与男人之间,总是有那么一点默契,他对陶嫤什么心思,江衡早已一清二楚。

尤其他还在陶府当过大夫。

江衡思量半刻,问陶嫤道:“你想怎么感谢本王?”

陶嫤犹豫了下,有点悲壮地说:“魏王舅舅说怎么办吧。”

江衡附在她耳边道:“晚上再说。”

陶嫤捂着耳朵后退半步,咬唇看着他。

*

翌日江衡入宫,带着陶嫤的补品来到太医院。

向里面的人询问之后,他来到周溥当值的一间药房里,走进去之后,里面只有周溥一个人在。

周溥回身,见到他很是意外。

江衡把装补药的檀木盒子放到条案上,“这是本王的王妃送给你的。不知周大夫伤势如何?”

周溥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案上的盒子,顿了许久,不知是在思考他哪句话,少顷走到一旁写下——

“并无大碍,劳烦魏王与魏王妃挂念。”

江衡点点头,“无事就好,上回多亏了周大夫,本王是该好好感谢你。”

周溥不语。

他若有所思地问:“周大夫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周溥很少想这个问题。

他唯一想要的,即便他说了,他也不会拱手相让。

周溥轻笑,摇头又写道:“景绩不想要什么。”

本该是要走的,江衡顿了道:“周大夫曾在陶府当过大夫,本王常听叫叫说起过你。”

周溥颔首,微微一笑。

孰料他下一句话竟是:“本王有一事一直不解,当初周大夫到陶府当大夫,似乎是因为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但是据本王所知,周知府在长安有几门远亲,彼时周大夫为何不投靠他们门下,反而去了素不相识的陶府?”

周溥一滞,未料想他竟知道这些。

他确实在长安有几房远亲,不过当时为了接近陶嫤,才编造出走投无路的借口,没想到今日却被识破了。他无话可说,提笔在纸上徘徊良久,终是一句话也没写出来。

江衡问他:“周大夫,为什么?”

他垂眸。

江衡直接替他回答:“为了接近叫叫,本王说得对么?”

他疏忽抬眸,有种秘密被人揭穿的难堪。

“为什么接近她?你有何目的?”

江衡不得不多想,只要是与陶嫤有关的事,他都格外上心。何况他清楚地知道,当初皇上从扬州带回来的宁昭仪,泰半是周溥从中周旋的,此人的心思不如表面看得这么简单,应当仔细设防。

周溥执笔的手臂有些微微地颤抖,他用另一只手扶住,缓缓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江衡蹙眉,盯着那行字。


☆、第140章 失控


一类人?哪一类?

江衡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他乌瞳有些冰冷,声音也很严肃:“说清楚。”

然而周溥却摇了摇头,后面的话他绝对不会说出口,那是他跟陶嫤共同的秘密,没有陶嫤的允许,他不会擅作主张。他放下羊毫笔,对江衡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勉强弯出一抹笑容,请他回去。

江衡冷静地看他一眼,“不管周大夫存着什么心思,本王都应当告诉你一声,叫叫目下是我的王妃,谁都不能动她分毫,更不能从本王身边抢走她。”

周溥微笑,不予表态。

就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江衡十足十地厌恶,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能动摇他分毫。

从太医院出来,他骑马出宫,本该直接回王府的,但是却半路转道去了军府。

军府里的人武官见到他颇有些惊讶,魏王不是请了两个月的假么?这时候不陪着小王妃新婚燕尔,来他们这群汉子堆里做什么?

而且看魏王的表情不大好,该不是跟小王妃闹脾气了吧?

很快,他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魏王挑出几个功底好的士兵在校场练武,他一个人对付七八个,各个都是身高八尺强壮结实的汉子,却没一会就被他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魏王让人把他们抬下去,又叫了十个人,威严地斥道:“拿出真本事来,不必对本王手下留情。”

如此一来,十个人卯足了劲儿对付他。

江衡方才消耗了体力,应付得略微吃力,不过还是把那十人依次撂倒了。

众人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隐约猜到魏王必定心情不好,谁都没敢上去招惹他。既然他要发泄,那他们乖乖送上去挨揍就是了。一连好几轮,江衡体力逐渐不支,他的衣袍都被汗水浸湿了,索性脱下来扔在地上,拾起地上的长矛,冷声道:“站起来!”

赵斌从屋里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是前几天才从松州回来的,没赶上江衡跟陶嫤大婚,事后补送了贺礼,最近正留在军府办事。今儿听到下属说魏王来了,他刚出来,没想到就看到这一幕。

这些士兵哪里是他的对手?照这么下去,不被他打得半死也得残废!

周围人摄于魏王的威严,谁都不敢上去劝阻,赵斌硬着头皮上前,本想抢夺他手里的长矛,但是江衡却与他对打起来。赵斌没有办法,只得出手迎战,两人交手几招之后,赵斌夺过他手中的长矛,反手指着他的胸口道:“王爷累了,不如改日再战吧。属下知道有一家酒楼酿的酒味甘醇厚,王爷可要跟属下一同前往?”

江衡粗喘了几口气,胸口的那股浊气仍旧没有发泄出去,他拾起地上的衣服,“走吧。”

末了,转头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道:“都起来吧,今日本王做东,请你们一块去喝酒。”

方才还哀哀呻.吟的士兵登时来了精神,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迸发出光彩。

“魏王英武!”

“多谢魏王!”

*

赵斌所说的酒楼在平康坊深处,他并不常来,是听人说了才知道的。

酒楼不大,是一个二层楼的房子,尚未走近,便有酒香袭来。一干军爷进了酒楼,因为人多便要了两个雅间,赵斌要了剑南烧春等酒水,不多时便有伙计送来。

这些人在军府压抑得狠了,一出来便各个撒了欢似的,你一口我一口地对着拼酒。

其中有人说干喝酒没意思,便提出要摇骰子行酒令。众人一拍即合,当即便让伙计送来几个骰子。

江衡坐在一边,只顾喝自己的:“你们玩,不必管我。”

他们面面相觑,因着魏王在,倒也不敢闹得太过分,不如另一间气氛热火朝天。

喧闹的声音中,江衡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旁人说话他也不理会,眼睛直直地不知在想什么。都说魏王酒量好,那是因为他自控能力好,一般觉得自己快醉时便打住不再喝,今儿个不同,他胸腔烦闷,满脑子都想着陶嫤笑吟吟的小脸,以及周溥写下的那句话,仰头又是一杯酒下肚。

什么一类人?陶嫤跟周溥只见,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么?

他又灌了几杯。

这么喝下去……不出事才怪。

赵斌在一旁看着,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犹豫了下:“魏王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江衡斜睨他一眼,眼神淡漠。

得了,赵斌摇了下骰子,他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一个时辰后,两个雅间里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满嘴胡言乱语,还有说要去找姑娘过来。平康坊是风花雪月之地,这里住着不少鸨母,每个人都养着十几二十个姑娘,他们进门时看到了,对面便是一家。

这个提议引来不少人的附和,大家在军府轻易见不到女人,来到外面,当然要好好快活快活。

于是他们便让伙计去把对门的姑娘叫来,顺道打赏了伙计几个碎银子,那伙计欢欢喜喜地去了。

赵斌下意识看向江衡,只见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握着酒杯,双目紧阖,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

不多时伙计推开门,莺莺燕燕鱼贯而入。姑娘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布料轻薄,都是十七八的妙龄少女,姿色勉强过得去。对于这群鲜少接触女人的爷们来说,足够让他们垂涎三尺。

一时间,雅间里添了不少莺声燕语,娇娇软软地,听得人心都酥了。

在座军爷一人拥了一个,相互喂着吃酒,可谓好不快活。

赵斌旁边也坐了一个,他推了推,没有推开,面上为难道:“爷是有家室的人。”

而另一边,一个穿鹅黄镶边花卉纹夏衫的姑娘来到江衡身旁,殷勤地往他身边偎了偎:“这位军爷怎么不说话,可要奴家伺候你吃酒么?”

江衡不动,对方以为他是默许了,便紧靠着他,要替他倒酒。

这群人中,唯有他最显眼,而且坐在上位。虽然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是那强壮的体格便让她心驰神往,若是在床上能伺候他,不知该是怎样的快活。

这个姑娘叫绣娘,在这群姐妹中最有姿色,平日里没少伺候男人,以为江衡也跟他们一样,嗲着声音要给他喂酒:“军爷……”

江衡确实睡着了,他方才喝得有些猛,头脑不大清醒,便支着头小憩片刻。

身边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叫他,嗲里嗲气,矫揉造作,他听惯了陶嫤绵软甜糯的声音,一时间只觉得厌烦。而且脂粉味儿越来越浓,他头疼欲裂,睁开黝黑冰冷的双目,看到一个女人正在媚笑着朝他喂酒。

他蹙眉,立即抬手挥开,寒声道:“滚!”

酒杯翻倒,全部洒在绣娘身上,她愕住,颜面顿失,难堪地红了双目。

江衡环顾一圈,雅间里淫.声浪.语,他一蹙眉,其余军官知他动怒,连忙推开怀里的美娇娘,“王爷,兄弟们这是……”

江衡面容阴郁,铁面无私:“败坏风尚,乌烟瘴气,每人回去领五十军棍!”

言讫交给赵斌处理,他举步走出酒楼,天已黄昏,他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骑回王府。

*

回到王府,酒劲尚未完全清醒。

婢仆们见他像个黑面神一样,谁都不敢上去招惹,行事更加小心谨慎。

江衡回到杜蘅苑,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陶嫤,“王妃呢?”

寒光答道:“王妃正在偏室洗浴。”

陶嫤刚才等他一起用膳,但是迟迟等不到他,于是便自己先吃了,一刻钟前才去隔壁房间洗澡。闻言,江衡举步便往偏室走去,他一身酒气,而且怒气冲冲,寒光担心他会伤害陶嫤,便跟秋空一起跟上去。

谁知道江衡进去便关上了门,把她们阻在门外。

紫檀雕漆屏风内,陶嫤刚洗到一半,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丫鬟进来了,转头看去:“把我的衣服……”

话刚说到一半,看到江衡,她诧异地张圆了小口:“魏王舅舅?”

小姑娘的细腻圆润的肩膀露在水面,白嫩的脸蛋被蒸得粉红,双眸黢黑,浑身上下每一样都讨他喜欢。

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即便使出百般力气,他也没有一丁点兴趣。唯有她,什么都不做,便让他渴望得要命。

就像现在,她手足无措地缩在水池里,他几乎立即就起了反应。

江衡连衣服都没有脱,直接走下水中,把她逼至角落里,紧紧地拥着她娇小的身体,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一下一下地吻着:“叫叫,叫叫……”

陶嫤被他身上的酒气吓坏了,这么浓烈,该是喝了多少酒啊?

“魏王舅舅怎么了?”

他不回答,手上不老实起来,哑着声音道:“你是我的,叫叫,你是本王的。”

陶嫤呜咽一声,正要开口,却在他身上闻到了脂粉味儿,不是她的味道,应该是别人的。

*

寒光和秋空守在门外,里面的声音很大,她们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水声哗哗,很是激烈。

伴随着陶嫤尖细的求饶声,还有阵阵啜泣声,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才停下。

她们正要进去,却见江衡湿漉漉地抱着陶嫤走了出来。陶嫤只裹着一件外衫,半张脸埋进江衡的胸口,白里透红,长睫轻颤。

江衡吩咐:“准备两身干净的衣服送到房里。”

寒光呆了呆,反应过来后忙下去办。

等她送进房里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不需要了。江衡把陶嫤抱上床榻,不多时里面便又传出动静。这次比浴池里稍微温和一点,但还是让陶嫤承受不住。寒光脸一红,退出房间,临走前似乎听到陶嫤哭着哀求他慢点。

这一晚上折腾了许久,江衡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叫叫,你是我的”,不厌其烦。

陶嫤的嗓子都哭哑了,白皙如玉的身子狼狈不堪。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屋里的动静才渐渐停止。

屋外寒光和秋空守了一夜,一面抱怨王爷不懂得怜香惜玉,一面心疼自家姑娘,一整夜都没阖眼。

*

第二天午时,江衡宿醉清醒之后,想起昨晚的失控,忙去看身旁的小人儿。

陶嫤脸上挂着泪痕,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他一碰,她就呜呜咽咽地说:“魏王舅舅不要……”

江衡心疼不已,忙去查看她的身子,掀开被子一看,登时整张脸都僵了,难看至极。

她好不容易消退的痕迹又被他弄了一身,而且比前几次都严重,瞧着触目惊心。他不自禁握紧了拳头,在心中骂自己混蛋,她这么娇嫩,怎么经得住他这么糟蹋……

他让人打来热水,拿巾子把她浑身擦洗一遍,又找出药膏,动作轻柔地给她上。他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弄疼了她,越是上药,便越能看清她身上的惨状,只觉得自己真不是人,居然把她伤成这样。

陶嫤累得很,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摆弄她,但是她累得眼皮子都睁不开,渐渐再次睡去。

再醒来时,看到江衡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见她醒来,他露出笑容:“叫叫醒了么,饿不饿?我去让人准备吃的。”

陶嫤脑子木木的,迟钝地转了转,想起昨晚他的疯狂,以及他身上那股脂粉味,移开视线,不想理他。


☆、第141章 讨厌


江衡想扶她起来,但是她往里面缩了缩,长睫毛低垂,像个漂亮但没有生机的玉瓷娃娃,一声不吭地,也没有表情。

江衡一滞,让丫鬟把早膳送进来,他亲自端着一碗香蕈鸡粥喂她:“叫叫乖,起来吃点东西。”

她轻轻摇了摇头,手脚无力,连被褥都拽不动,只能小声道:“让白蕊玉茗进来,魏王舅舅出去吧。”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大抵是昨晚哭得多了,这会儿还没有好。

昨天江衡真个过分,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程度,那么强悍地对她,她整个人都无助哭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如今想起来,她都止不住地打颤,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江衡放下汤碗,想看看她有没有发烧,然而还没碰到她,她便瑟缩了下,“魏王舅舅不要碰我!”

江衡的手停在半空,心里愧疚得不是滋味,他何曾想过会弄伤她?他这么喜欢她,喜欢得不知要怎么宠着才好,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如此小心翼翼,没想到最终还是伤害了她。

“叫叫……”江衡哑声叫她,“本王昨天喝多了酒……”

陶嫤没有理会,全当没听到。

她固执地说:“魏王舅舅出去。”

江衡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我……”

“出去。”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压抑得有点颤抖,“你出去……”

“好好,我出去。”江衡一点办法也没有,不想看她难过,唯有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是一动不动,他低叹一声,举步走出内室。

屋外守着白蕊玉茗两个丫鬟,她们从秋空寒光口中得知事情经过,一面着急一面埋怨魏王不知轻重,正在廊下徘徊,见江衡从里面走了出来,二人踯躅不前:“魏王,我们姑娘……”

江衡停在门口,“进去照顾她,让她把早膳吃了,王妃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知本王。”

两人应下,忙进去查看陶嫤的状况。

*

江衡刚走不久,陶嫤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这个平时很轻松的动作,此刻却让她非常吃力,不只是手脚,浑身都疼的厉害,尤其是双腿那儿,动一动就疼。江衡真是个大混蛋,大禽兽……她在心里把他骂了很多遍,眼里有泪花闪烁,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昨天莫名其妙地被他这么对待,明明她什么也没做,谁知道他抽哪门子风?

白蕊玉茗进来时,就看到她呆呆地坐在床头,表情很脆弱,一碰就能哭出来似的。白蕊一阵心疼,上前端起鸡粥,踩着脚踏问她:“姑娘先吃些东西好么?这都晌午了,不吃东西怎么成。”

这一回她很乖巧,白蕊喂她她就吃,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碗。

陶嫤吞下一口粥,眼睛一眨,吧嗒落下一滴泪来,她带着哭音控诉:“我想回家。”

白蕊玉茗的眼眶顿时红了,玉茗掏出绢帕给她拭泪,“姑娘别难过,魏王心里是疼你的……”

她孩子气地拿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说:“我想见阿娘。”

两人为难了,姑娘跟魏王闹脾气,实在不是她们能管的。姑娘想回家,也得看魏王想不想放人啊……

殊不知,此刻江衡就站在紫檀花开富贵屏风后面,听着陶嫤跟她们的对话。

白蕊舀起一勺粥放到她嘴边,哄道:“姑娘先把粥喝了吧。”

陶嫤确实有点饿,张口吃了两勺,还是不忘刚才的话题,“玉茗去收拾东西,我要去找阿娘住几天。”

找殷岁晴?

那不是要去瑜郡王府么?

玉茗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姑娘,那魏王怎么办……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陶嫤垂眸,半响吐出几个字:“不要,我讨厌他。”

屏风后面的江衡苦笑,看来这次是真的惹她生气了,居然让她说出讨厌他这种话。他心里一阵苦闷,被那句“我讨厌他”打击得不轻。

该怎么哄她?

江衡想走进去,但是她现在肯张口吃饭,如果他进去了,她又不吃怎么办?犹豫片刻后,他走到外面的八仙椅上坐下,想起昨天的经过,只觉得荒唐。他不是那种嗜酒的人,更从不买醉,没想到昨天被周溥刺激了一下,居然第一次失控了。

他一杯一杯地喝茶,头脑却越来越清醒,对陶嫤的心疼愧疚也越来越深。

片刻钟后,白蕊和玉茗从内室走出来,到他跟前回禀:“姑娘吃了半碗鸡粥,半个银丝卷儿。”

江衡颔首,顿了顿问道:“她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出去之前,江衡让她们重新给她上一次药,他担心自己上的不好,有些地上没有顾及到。

白蕊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姑娘别的地方还好,尤其胸口和双腿,简直让她看了就难受,魏王下手也忒狠了点,不知道她们姑娘最是娇嫩么!

她低头道:“都重新上了一次药,姑娘方才已睡下了。”

陶嫤一门心思想回家,奈何身体太累,用过饭后没撑一会儿,便再次睡了过去。也不知道醒来会怎么样,好在现在是安抚住了。

江衡挥退她们,起身在外面转了两圈,终于还是没忍住,走入房中。

*

床榻上的小姑娘睡容安详,一定累得不轻,连他进来了都没有发现。

江衡坐在床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没有反应,睡得死沉死沉。他俯下身,贴着她的额头蹭了蹭,“叫叫?”

她还是睡着。

于是他脱掉金线纹墨靴躺在她身边,无比珍惜把她搂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罕的宝贝一般,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他再也不敢伤害她,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声音痛苦地说:“对不起,叫叫,我错了……对不起。”

不敢说得太大声,怕吵醒了她,到时候他连躺在她身边都不行。

于是只能一遍遍地低声说对不起,说到最后,他抱着她翻了个身,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四肢都缠住她,舍不得放手。

那么小的身体,却要承受他那么深的欲.望,他不懂得疼惜就算了,还弄伤了她。

这样抱住她,才感觉她真是娇小得过头,怎么会那么小,小得他心疼得不得了。江衡吻住她的脖子,这回再也不敢放肆,吻得很轻很轻,她一出声,他就立即停下来看她。

好在没醒。

他就这么抱着她躺了一个时辰,见她快醒了,他才起身下床。

傍晚时分,陶嫤总算睡醒了,虽然还是浑身酸疼,但已比中午起来好了很多。她坐了一会儿,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唤来白蕊玉茗,让她们收拾东西准备回楚国公府。

白蕊玉茗面面相觑,她们还没跟魏王说起此事,不知魏王同不同意……如果姑娘就这么走了,两人关系更僵怎么办?

见她们站着不动,陶嫤心里来气,“你们不走,我自己走就是了。”

说着便从床榻上下来,她双腿发软,没走两步就要摔倒。

白蕊连忙上前扶住她,“东西是收拾好了,但是姑娘这么回去,瑜郡王妃定会担心的……”

话音刚落,江衡从外面走了进来,对她们两人吩咐道:“都出去,我跟王妃有话要说。”

两人不大放心,毕竟昨天江衡才干了那事儿,万一今天再来一次,她们姑娘可承受不住。

江衡没给她们犹豫的机会,又吩咐一遍:“都出去。”声音严肃了几分。

两人欠了欠身,“婢子告退。”末了看一眼陶嫤道,“姑娘若有任何吩咐,尽管传唤婢子。”

陶嫤站在床榻跟前,点了点头。

她们离开后,她勉强撑着身体走了两步,路过江衡身边时,他企图握住她的手,“叫叫。”

陶嫤伸手挥开,站了一会儿,实在有些累,而且那里每走一步就磨得疼,她索性坐在美人榻上,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魏王舅舅,我想回家几天。”

江衡嗓音沙哑:“为何?”

为何?

他居然还好意思问她为什么?

她留在这里,难道要受他欺负吗?他那么大一只,欺负起她来,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陶嫤一想到昨天他身上的脂粉味儿,便觉得膈应得很。他喝得醉醺醺,不知道他从哪里回来的,回来之前是不是也摸过其他女人,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没来由地很生气。

他明知道她不喜欢他喝酒,非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

陶嫤垂眸,“我想跟你分开几天。”

江衡身形一僵。

她嫌他打击不够深,耷拉着脑袋又补上一句:“我这几天都不想看见你。”

江衡心里比黄连还苦,转身看向她,眉宇深蹙,开不了口。

话说完后,她站起来往外走,白蕊玉茗把这几天换洗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她不必操心,只想马上扑进殷岁晴怀里诉说委屈。

还没走出内室,江衡快步上前把她揽进怀里,粗壮的手臂紧紧圈着她,舍不得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抿唇,说不知道。

江衡又抱了一会儿,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别走好么?”

陶嫤扁扁嘴,不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叫叫,别走好不好?你若是生气便跟我说,向我发泄,打我骂我都可以。别冷落我,也别离开我。”

陶嫤静了很久,说道:“不要。”

江衡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端是不肯松手的架势。

她使劲掰了两下,没有掰开。“魏王舅舅碰过别人,又来碰我,我不喜欢这样。我跟你说了,但是你不听。”

江衡顿住,他何时碰过别的女人?

再问她时,她却紧紧闭着嘴巴不肯再说。大抵是拧着一口气,不想搭理他。

正在江衡出神的时候,陶嫤挣开他的怀抱逃了出去。

这时江衡才想起来,昨天他们去酒楼之后,都喝了不少酒,意兴阑珊时,底下的武官叫了平康坊的姑娘上来。彼时他喝多了,被一个女人偎了上来,那女人的脂粉味儿很浓,大概是那时候染到身上的。

江衡恍悟,连忙追了出去。


☆、第142章 吵架


另一边,陶嫤已经跟着白蕊玉茗走出很远。

廊庑下凉风袭来,吹起她花鸟纹的挑线裙子,随着她的走动,露出裙摆下面一双小巧玲珑的丝鞋。她走不快,江衡没几步就跟了上去,挡在她的面前:“叫叫,本王没有碰过别人,你是不是闻到了脂粉味儿?那是我在酒楼无意间沾上的,赵斌他们找了女人,但我没有碰过,除了你之外,我没有碰过任何女人。”

大抵是太在乎她,一句话重复了三遍,就是希望她能听进去他的解释。他说完这句话后,定定地看着她,想看到她动容的表情。

可惜陶嫤只是转了转眼珠子,从他身旁走过,“就算魏王舅舅没有碰,但也沾了别人的味道。”

江衡抓住她的小手,五指并拢,把她牢牢地握在手心,“你如果不喜欢,我再也不去那种地方。”

陶嫤偏头看他,“你还喝得酩酊大醉。”

江衡理亏,伸手想抱她,但是被她躲了过去,“……我以后再也不沾酒。”

昨天若不是心情抑郁,他也不会那样喝酒。以前他觉得喝酒是怡情雅兴,小酌几杯并没什么,但是如果她不喜欢,那他就可以完全戒掉。

前面的暂且不说,但是有一条,陶嫤无论如何都不想轻易原谅他。她收回视线,沮丧地盯着脚下,“你弄疼我了。”

昨天她很疼,比第一天晚上还疼,她哭着求了他很多遍,他都没有停下来。那个时候,陶嫤真是恨透了他,心里想着以后再也不理他,如果现在轻易原谅他的话,那也太对不起自己了,万一他以后又兽性大发呢?

说起这个,江衡更加愧疚,“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

陶嫤抽回手,“可我还是讨厌你。”

说着她扶着白蕊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这架势,端是打定了主意要走。

她说讨厌他,这让他如何接受得了?如果这么让她离开,被楚国公府的人知道前因后果后,他大概好几天都见不到她,他不能接受。

江衡继续厚着脸皮上前,她不让他牵手,那他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叫叫,不要讨厌我。”

陶嫤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她走的很慢,江衡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大概整个王府的婢仆都看见了,王爷做错了事,腆着脸请求王妃的原谅,面子尊严都不要了,只要能把她哄回来就好。他们何曾见过魏王这副模样?印象中他都是极其威严的,不怒自威,不苟言笑,唯有在王妃面前,才会变成另一个人。

真是让一干婢仆惊掉了下巴。

只见他们两人,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魏王就跟被遗弃的大狗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王妃身后。

可是王妃呢?她走自己的路,看都不看他一眼。

王妃真是胆识过人,能把魏王驯服成这样,不得不让他们佩服。

*

来到府外,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陶嫤踩着黄木凳上马车,眼瞅着再没有转圜的余地,江衡心一横,跟她一起走上马车,“叫叫,别讨厌我好么?”

她说什么都行,唯独“讨厌他”这三个字让他心慌意乱,多怕她不是赌气,而是说的实话。他这么喜欢她,如果她讨厌他,那他真是一点辄都没有了。好不容易才让她对他有点动情,如果因为他的过错,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恶化,那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说他没出息也认了,这辈子就认准一个她,除了她之外,谁都不要。

陶嫤拧眉,谁让他上来了?

她很生气,故意说道:“不好,我就是讨厌你了,讨厌魏王舅舅!你快点下去,我要回家。”

江衡站在车辕上,弯腰想要进去,“魏王府才是你家,除了这里,你哪都不能去。”

陶嫤情急之中,抬脚踢在他的小腿上,“这不是我家,这是你家!”

不过她的力气跟小猫一样,踢在他身上根本不疼。江衡停住,听到这句话有点僵了僵,“叫叫,这是我们的家。”

莫名其妙地被这句话逼出了泪水,陶嫤眼前蒙上水雾,很快从眼角溢出一颗泪珠。她恍然回神,举起袖子擦了擦,不让他看见自己在哭,“魏王舅舅只会欺负我,我不跟你住一个家,我要找阿娘去。”

她一哭,他整颗心都跟着疼,想伸手抱她,但又怕她拒绝:“我怎么舍得欺负你?我只想好好疼你。”

她嘴巴一瘪,带着哭腔抱怨:“那昨晚是我做梦么?”

他一噎,无法反驳。

陶嫤让他下去,可是他就跟一座山一样,结结实实地杵在马车里,硬生生把马车的空间都占据了。

江衡没忍住,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对不起,我以后若是再欺负你,事后你就处罚我罢。”

她眨了眨眼睛,“怎么处罚?”

江衡说:“任凭你处置。”

这个条件很诱人,不过陶嫤没打算立即原谅他,她指了指马车外面,“那魏王舅舅现在下去,我要回国公府,你不许拦着。”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衡把这个词语领悟得透彻,他还想挣扎,“叫叫……”

陶嫤吸了吸鼻子,眼眶哭得红红的,扭过头不再跟他说话。

他自己说的话,又不能收回,犹豫良久,只得退了出去。白蕊玉茗总算有机会走上马车,虽不知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话,不过看魏王的表情,应当是没那么好哄就是了。

马车里隐约还能听到陶嫤的啜泣,以及两个丫鬟劝哄她的声音,江衡站在外面,听得心碎,却不能安抚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在眼前走远。

*

原本是打算直接回楚国公府的,但是这会殷岁晴肯定不在,陶嫤迫切地想见到阿娘,便让车夫临时改道,去了瑜郡王府。

她哭成这样,不好意思直接进去,便让白蕊进去通传,让殷岁晴出来找她。

不多时殷岁晴快步走出门口,打帘走入马车,“叫叫?”

陶嫤立即扑入她的怀里,一路上泪水就没停过,见到她后哭得更加惨烈,简直成了泪人儿,“阿娘,阿娘呜……”

殷岁晴路上听白蕊说了大概,知道怎么回事,此时简直心疼得不得了,抱着她一个劲儿地哄:“不哭不哭,叫叫不哭,有阿娘在……快别哭了,你一哭阿娘心里更难受。”她闻声软语地哄她,就跟她小时候一样,“既然出来了就在阿娘这里住几天,什么时候心里痛快了再回去,有阿娘在,这回谁也不能欺负你。”

陶嫤在她怀里闷闷道:“我不想回去。”

殷岁晴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就不回去,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说起家这个字眼,陶嫤就想起江衡跟她说,魏王府是他们的家。

想起这个,她哭得更难过了。

殷岁晴一边哄一边生江衡得气,她娇生惯养的女儿,从小舍不得打骂,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谁知道才嫁给他几天,便哭着回来跟她告状了。

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说爱慕叫叫,要待她好,话音还没落下呢,就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让殷岁晴怎能不气。

陶嫤在殷岁晴怀里哭了一刻钟,再加上路上的时间,整整半个时辰,她一双杏仁眼都哭肿了。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殷岁晴拿绢帕给她擦泪道:“目下天色不早,既然来了,便先跟我在瑜郡王府住一晚上。如果你不喜,明日我们再会楚国公府,你看好不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来的并不张扬,一路上没多少人知道,如此也好,免得魏王妃跟魏王不和的消息传出去,对两个人都不好。陶嫤跟随殷岁晴进府,听说瑜郡王段俨和段淳都不在府上,早晨出去的,晚上应该会回来。

陶嫤跟着殷岁晴走进梧桐院,她让人给陶嫤整理出一间房,晚上居住。

丫鬟打来热水,她拿热巾子敷了敷,情绪这才缓和下来。期间殷岁晴问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觉得那事不好开口,于是便没有细说。

不过晚上洗澡后,不可避免地被殷岁晴发现了。

殷岁晴看着她身上的青紫淤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是魏王弄的?”

陶嫤披上褙子,缩在一边点了点头。

殷岁晴没想到陶嫤是为了这个原因回来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她气愤得很!他把陶嫤当什么了,这么糟蹋,难怪叫叫哭着跑回来!

她越想越生气,原本还想着夫妻床头吵床尾合,她虽然对江衡不满,但是陶嫤毕竟嫁给了他,总是要过一辈子的,夫妻俩闹一闹也就完事了。然而她看到陶嫤的身子之后,便不那么想了,江衡若是不好好认错,她绝对不会再把女儿交给他。

当晚瑜郡王和世子从外面回来,段淳得知陶嫤住在府上,想过来看她一眼,碍于时候不对,而且男女有别,只得等明日一早再来。

第二日清晨,有一个人来得比段淳还早。

那就是江衡。

江衡站在瑜郡王府门口,得知陶嫤昨晚露宿在这里之后,大清早迫不及待地就赶了过来。


☆、第143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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