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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一百八六章


  正文 一百八六章

  锦瑟未曾想到这个时候杨松之竟然会在凤京,一时怔然,平乐已和杨松之对视一眼带着香云退出了院子。见杨松之走向自己,锦瑟便也迎了两步,提裙上了院中白玉玲珑曲桥。

  池下一池静水潋滟波光,两人站定,锦瑟见杨松之面色清瘦,唇色微白,严重缺乏血色,不觉一惊,关切道:“杨大哥受伤了吗?”

  杨松之却只望着她淡笑,微微侧身挡住了清晨稍凉的春风,迎上她略见忧虑的眼眸,心一暖,方道:“并无大碍,你近来可好?”他说罢细瞧锦瑟,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似落尽了天际晨光,舒展清亮又隐带娇媚,又想到她正待嫁之事,心知那眉眼间的媚色来由,倒觉自己的话问的多余,一时唇角微动,牵起一抹轻苦之笑来。

  可那唇角涩意也不过转瞬而逝,待锦瑟扭头瞧去时已倏忽不见。锦瑟见他俊朗的眉宇间隐约可见关怀之色,眼中亦漾着一股柔和的暖色,便笑着道:“我极好,劳杨大哥记挂,听闻晚晴姐姐已给杨大哥添了嫡长子还没能恭喜大哥呢。”

  杨松之闻言笑意一晃,却道:“燕皇已为你赐婚,我也未曾恭喜于你。”

  两人一来一去说话客气,气氛似有些拘谨,目光相触似皆有所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见锦瑟这一笑眸中明波荡漾,如桥下一池春湖皆落其间,杨松之眸光略闪,不由地道:“当年是我瞧错了,他比我们都执着,如今……我很开心,也祝愿你们百年好合。”

  锦瑟闻言笑容渐浅,颊边儿升起两抹霞彩,待面上热意稍散,这才扬眸瞧向杨松之,道:“杨大哥见我只怕有事吧?”

  杨松之这节骨眼上会在凤京必有原因,而他若非有事只怕这会子也不会见她一面,无关信任与否,实是不合适。

  锦瑟问罢,杨松之抿了下唇,目光微沉盯向锦瑟,道:“是想问你一件事……”

  锦瑟见他神情严肃,不觉心一跳,已猜到他所问何事,心下暗叹一声。而杨松之已道:“当日马绒破城攻占皇宫,却并未找到太子殿下,那夜你可曾见过太子?”

  果不其然,锦瑟心中早有准备,被他问起,便只道:“太子殿下已在战乱中被马绒的叛军谋害,此时凤京城中百姓皆知。”

  当日马思忠到廖府搜寻太子,完颜宗泽的人却报太子已在皇宫寻到,当夜完颜宗泽来廖府带走了太子,后当几个重要将领和监军的面儿灌下毒酒,对外却只宣称燕军破城前太子已死。

  燕国众将只道太子已死了,却不会想到那酒中隐含蹊跷,一个月后锦瑟被完颜宗泽从府中连夜带出亲送了那孩子上了远航的船,如今那孩子早已在大海彼岸,只怕今生都不会再踏足这片故土,这些事儿锦瑟却是半句都不会透露给杨松之的。

  杨松之听锦瑟那这种话来敷衍自己,微微沉默片刻方道:“听闻当日曾有一队燕兵前往廖府搜寻逆党要犯。”

  锦瑟却笑,道:“却有此事,文青和大哥在顺昌曾和禹王有些过节,当日来廖府闹事的正是禹王舅父,此事和太子又有何关?”

  杨松之必是听闻了皇后将太子送到廖府一事才有此问,锦瑟一口否认。

  锦瑟所料不假,正是有皇后身边宫人辗转到了沽宁透露出太子当夜曾被送出过皇宫,杨松之联系了当日廖府被搜一事,肯定了皇后必在宫破时将太子送到了廖府一事来,他此次深入险地正是为寻找太子。

  锦瑟如今一口否认见过太子,他便肯定了太子还活着的事实,锦瑟何其聪慧,她必也没想着骗他,只是以此来表明态度,绝不会将太子的行踪告知于他罢了。

  杨松之瞧着锦瑟半响,这才叹了一声,道:“姐姐一直视太子为己出,谢谢你……”

  锦瑟却没答话,也沉默半响,接着才望着桥下澄明池水,幽幽地一叹,道:“看来镇国公是准备振臂一呼,举兵自立了……”

  若非如此,杨松之不会涉陷来寻太子,若能找到太子带回沽宁,以太子一名举起旗帜,名正而言顺,必能得各方势力拥护。

  杨松之听锦瑟声音飘忽,似自言自语,语气又说不出的轻愁含怅,握了下拳方道:“可是觉得父亲不该举兵自立?”

  锦瑟闻言轻笑摇头,道:“杨大哥,我不过一不懂朝政的小女子罢了。这天下雄主几何,都于我无干,唯愿天下成平,百姓能少经受些战乱,不再流离失所罢了。”

  杨松之听闻此话如何能不明锦瑟之意,如今大势已定,镇国公此刻自立,只会令战火再起,何况也错过了自立的最佳时期。可父亲一意孤行,加之杨家又不同其它官宦世家,乃是前朝后族,燕皇能够容下其它世家,却未必真肯放过杨家人。

  “到时候平乐姐姐可怎么办啊……”

  锦瑟的喃声传来,杨松之身躯微震,他只两个姐姐,唯今已失去了一个,难道连另一个也要失去吗?

  四月的凤京已露夏意,窗外竹色绿波,阳光一照,金黄明绿,鸟鸣清脆,婉转悦人。

  绣楼之上,窗扉禁闭,锦瑟坐在临窗架着的绣架前正穿针引线,那绣架上挂着件流光溢彩的嫁衣,一边广袖被藤架撑起,未曾绣好,上头还依次拉着五颜六色的绣线,透窗而过的光线一照,反射出流离的光芒来。

  完颜宗泽悄步上了绣楼便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瞧着锦瑟,瞧着她明眸低垂,素手妙挽,一针一线那么仔细和投入地绣着嫁衣。

  嫁衣轻沙浮动,其上花纹繁复,光彩夺目,在阳光下令人眼花缭乱,那广袖上所绣百蝶穿花图纹,蝶羽似能无风自动,栩栩如生,让人觉着只要向上吹一口气蝴蝶便能展翅从绢纱中飞出。

  华丽的绣线反射出的明光落在锦瑟面上,映着她静美明艳的面庞,当真是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瞧着锦瑟唇角挂着的那一抹柔媚的弧度,完颜宗泽只觉这样的她叫他如遭电击般难以呼吸,痴痴地欲抬手抚下心窝,不想手打上腰际挂着的玉佩,脆声响起终是惊动了锦瑟。

  她回过头来,眼见他分明神情一晃,自嘲一笑,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才愕然地啊了一声,这一唤那兰芷气息却将手边垂落的彩线都惊地飞舞了起来。那绣线每根比发丝还要细上三分,如搅在一起便要坏事,她抬手抚下飞舞的绣线,又整顺了半响,这才抬头嗔恼地瞪了完颜宗泽一眼。

  完颜宗泽便依着楼梯,歪唇嘿嘿发笑,锦瑟起了身,轻步过去,拉了他一起下了绣楼,这才惊叹着道:“你竟真来了!”

  寻常人家迎娶,新郎自然是要亲自出马的,可完颜宗泽贵为王爷却不用亲自迎亲,只在王府等着新娘到了出府迎一下便可。他虽说会来凤京亲自迎她,锦瑟却不敢当真,哪里有王爷迎亲直接迎出千里外的,他有此心,她已极高兴了。

  如今真没料到他竟言出必行,就这么来了,却不知他是怎么说动了皇后竟允他如此发疯。

  见锦瑟尤在惊怔,完颜宗泽却笑着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手臂一点点收紧,半响才喟叹一声,道:“微微,还有三日,你便出阁了,冠上我的姓,成为我的妻……真好,要是婚礼也能在凤京办就更好了……”

  锦瑟闻他后句话满是痴意,又带着股旖旎之情,一时红着脸低声道:“此去明城不过才十数天罢了……”

  七日前,礼部已正式向廖府下了聘,而迎亲便定在了三日后,锦瑟从凤京出阁,一路赶往明城,等到了明城方按铁骊规矩拜堂行大礼,洞房花烛夜自然也是要等到行过大礼的。

  真临近出嫁锦瑟反倒恋起家来了,听她说的轻巧,完颜宗泽闷声抬手拍了下她翘翘的屁股两下,才咬牙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才十数天?本王怎觉这十数天却似十数年一般漫长。”锦瑟扬眸,见他一脸黑沉,不由噗嗤一笑。

  三日后,天光未露,整个廖府便忙碌了起来,夜的凉气未去,屋檐的琉璃瓦上还挂着晨露,灯影火光一照闪闪发亮,整个府邸早已挂起了彩带红绸,贴满了剪纸红符,红毯一路从夕华院铺展到大门,满院子彩灯挂起,通通点燃,照的整座庭院亮若白昼。

  锦瑟被拉起来,吃了两块糕点垫了胃就被拉去沐浴,浴桶中白芷洒了新采的花瓣,燃了香饼,热气一腾,满屋都飘起一股暖暖甜甜的香味。锦瑟坐在浴桶中,被那香气包裹着,只觉那香清甜的很,叫人忍不住心绪乱飞,便自红了脸。

  待锦瑟沐浴出来天光已现,一群丫鬟围着她,抹香膏的,绞头发的,穿衣裳的,好不热闹,等穿戴一层便被扶到梳妆镜前坐下,香脂油膏、胭脂水粉,步摇簪花,花钿配饰,各色大小盒子摆了一台,几个丫鬟分工明确地打开盒子往她头上,脸上齐齐招呼,锦瑟眼花缭乱。

  待收拾的差不多了,海氏等人才簇拥着一直在外头待客的廖老太君进来,身后还跟着不少前来观礼的亲戚,锦瑟慌忙起身见了礼,众人不过说了些吉祥话,见屋中忙乱便各自退了,只留下平日和锦瑟亲近的几个长辈和客人在。

  “一会子只怕迎亲队伍就要到了,还是快些先梳妆吧。”廖书晴和白文君几个围着锦瑟叽叽喳喳好一阵打趣热闹,平乐郡主见外头天色已不早这才打断。

  锦瑟又被按在梳妆台前好脾气地任由折腾,廖老太君亲自动手为锦瑟插上步摇环钗,瞧着镜中出落的绝丽的孙女难免伤感,抚着她的乌发道:“外祖母有你几个舅舅和你母亲已是有福之人,我的微微定比外祖母要有福气,出嫁了便不比在家中,又是王府这样的门户,以后为人处事都是谨慎,遇事多思量三分,出嫁后好好和他过日子,外祖母只愿我的微微自此后都能平安喜乐。”

  锦瑟闻言又被廖老太君暖暖的逆龙道中文网,瞧着镜中外祖母慈爱的眼眸,鼻头阵阵发酸,想到前世出阁身旁连一个亲人都没,就被几个丫鬟披了粉衣一顶粉轿抬出姚府,一时心头更是充满了感动感激和浓浓的幸福,瞧着围在屋中的海氏等人,见亲人面上皆挂着笑意,眸中都盛着祝福,更生出了千万般的不舍来,眼角也被泪意打湿。

  待梳好了发,才由王嬷嬷给锦瑟上妆,红线弹着开脸,那丝丝痛意蔓入心头却也变成了甜美,开过脸,平乐郡主便笑着道:“这红艳艳的,倒也不用抹胭脂了,微微的眉也生的好,浑然天成,都不用修。”

  众人闻言都凑上来瞧着镜中美娇娘,一时又是一阵好夸,待锦瑟淡扑脂粉,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大亮,外头喧哗声骤起,四夫人欢笑着进来,喜声道:“了不得,了不得,武英王亲自来迎亲了。”

  众人听罢皆是一愣,迎亲的队伍就住在凤京的驿馆之中,完颜宗泽那日前来瞧锦瑟并未惊动府中人,这些日每至夜里也会到夕华院呆上片刻,海氏等人却并不知他已到凤京,今日骤然听闻完颜宗泽竟亲自迎亲来了,一时屋中蓦地一静,接着才喧闹起来。

  “新娘子好福气,单看新郎这份心便是世之无双的佳婿了。”

  “说的可不是嘛,这外头的宾客们,围观的百姓们都瞧傻眼了,都道郡主是顶顶好的福气啊。”

  “说起来只闻武英王美名,我这还没见过新郎是何等俊模样呢,有没和我一起去瞧的,这回可得好好看个仔细了。”

  “这新郎英俊,咱新娘子也是倾国倾城,可不能叫新郎轻易娶走,姐妹们还不快随我去闹上一闹。”

  “说的是,姑娘一辈子也就这一回,不能轻易被娶走,且让这新郎官也过个五关,好好难上一难,等上一等方好。”

  众人说着,白文静招呼了一声,便有几个夫人嘻嘻闹闹地出去瞧新郎,设难关了。

  锦瑟被这一声声欢笑和外头的唢呐锣鼓声敲的一颗心飞跳,廖老太君听着外头喜乐声越来越近,到底还是红了眼,生恐再影响了锦瑟,忙令海氏扶着避了出去。

  见此锦瑟慌着站起来,眼见也要泪珠儿滚落,廖书香和廖书晴忙拉住她说笑打趣着,锦瑟才忍住那股酸意,这会子喜乐声已到了院外,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却是娘子军们拦住了队伍,令新郎做了催妆诗方肯放行。

  锦瑟听着外头的喧嚣声一颗心不由就高高吊了起来,只因她只知完颜宗泽写了一手好字,还真不知他能不能作诗,多半外头平乐她们也是猜想完颜宗泽不会作诗才故意难为他的。

  锦瑟这边正翘首往外瞧,外头却蓦然一静,接着便突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吟道。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装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锦瑟这会子满心羞意,一颗心砰砰乱跳,脑子也反应的慢,听到外头完颜宗泽做出诗来,只想着好在他是做出来了大松一口气,那诗听进耳中,却根本就没品出个味儿来。

  倒是一旁廖书晴连连拍手,瞧着锦瑟难掩艳羡地道:“微微当真寻到了良人,王爷对微微若没有十二分的情意万难做出如此情真意切的诗来!好诗啊,此诗一出必定传遍南北,以往流传的那些摧妆诗倒都显寡味了。”

  锦瑟闻言恍惚过来,只听得外头也是一片的喝彩声,想破了头竟脑中空空,完全不记得方才完颜宗泽到底念的什么,忙便抓了廖书晴的手,道:“当真是好诗吗?”

  廖书晴见锦瑟神情便知她一准紧张的什么都没听到,不由地噗嗤一笑,打趣的目光好不犀利,直盯得锦瑟跺脚,这才将那诗又念了一遍。

  锦瑟这次听的清楚,品的明白,他说叫她装点春风面时,一定且莫将双眉给画好,而要将此事留给他。

  那诗中透出的浓浓情意谁都能听的明白,锦瑟自然也体会的真切,又被众人打趣的目光盯着,一时羞不自禁,好在海氏匆匆进来,忙着说时辰到了,吩咐给她顶上喜帕,一顶红盖头落下,这才解了锦瑟的围。

  “新娘子出阁咯!”

  随着一声声喊,锦瑟被扶着终于走出了屋,晨光打在她身上,众人只见新娘红衣如火,款移莲步,一层层轻纱喜衣着在身上,阳光一照,其上绚丽花纹流光溢彩,随着步子移动,似能变幻色彩,宛若被霞光笼罩。

  那长长的衣摆摇曳身后,水袖裙裾随清风翻飞起舞,纱衣一层层撩动,层层花朵如浪起伏,蝴蝶翩翩飞出,时隐时现,腰间明黄腰带直束了四五圈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紧的更显体态纤盈,惹人爱怜,姑射仙子,宛若神妃降世,引得院外喧嚣为之一静。

  完颜宗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见锦瑟迟迟不出现早已是望眼欲穿,这会子她一经出现,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那日瞧她绣着嫁衣,他便无数次的幻想她着上它时该是何等美丽模样,这会子见之观之,却什么念想都不见了,眼中心中只剩下那一个身影,连身旁的喧嚣声打趣声都变得遥院浮沉起来。

  瞧着她被扶着一步步走近,只觉喉咙发紧,胸中膨胀起激动,直冲击的一抖起来。

  !!

  ☆、一百八七章

  即便是隔着红盖头锦瑟也能感受到那道不同寻常的目光,她心跳又乱起来,被嬷嬷们左右扶着一步步往彩车走,却觉着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一般,好容易到了彩车前,却闻身旁柳嬷嬷突然惊呼一声,“王爷……”

  锦瑟面前一片红色,只觉院中又是蓦然一静,正诧异便觉腰间被环上了一条铁臂,熟悉的胸膛靠上来,在她呆愣时双脚已离开地面被抱了起来,跌入一个温暖宽实的怀抱,耳边传来他低柔的声音,“抱好。”

  锦瑟早已愣住,闻声本能地抬手环上完颜宗泽的肩,他已登上马车,推开红幔垂挂,金珠缀顶,缠满各色鲜花藤蔓的马车,亲自弯腰将她送进马车,坐在了车厢中,侧身回转却飞快地在她的颈边儿隔着红盖头落下一吻来。

  如今两人还没拜堂成亲,她还是大姑娘,他这般可大不合规矩,外头一片静谧,显然众宾客们都被他这一举给震傻得。而傻眼的又岂止众宾客们,锦瑟整个人也呆掉了,万没料到完颜宗泽会干出这样的混事来,待他朗笑着跳下马车,车帘垂下只剩她一人独坐,这才气恨的捶了下坐垫,浑身涨红起来,隔着雕花垂幔的车窗就闻四下传来了议论声和哄笑声。

  “这算怎么回事,这新娘子还没出嫁呢……”

  “许是风俗不同。”

  “瞧新郎都急不可待了,不知这新娘生的怎样倾国倾城呢。”

  “武英王这般看重清嫣郡主,清嫣郡主福气真是叫人羡煞。”

  ……

  众人议论纷纷,好在完颜宗泽身份放在那里,他这般胡为竟也没闹出乱子来,锦瑟暗骂着,四驾彩车却已滚滚而动,缓缓驶出了夕华院。

  宾客们跟着彩车往府外去,一路吹吹打打,喜炮和祝福声不绝于耳,待出了府,完颜宗泽一马当先,他亲挑的三百王府亲卫队,身骑头挂红绸花的高头大马,个个精神抖擞,铠甲铮亮,腰悬宝剑分成两对护卫在彩车两边,好不威严壮观。

  自廖府门前直到城门迎亲队伍必经的几条长街上皆用红绸铺地,令彩车一路驰过,这些却是曾得锦瑟相救百姓们自发筹备所做。

  锦瑟早先在江州救济难民几乎散尽了家私,便连嫁妆也都不惜动用,许是大家都知此点,如今出嫁廖家便先筹措了十几抬嫁资,而平乐郡主等平日和锦瑟交好的也都有送不斐的添妆过来,尤其是刘三波,袁虎等得锦瑟救命之恩的几个义军统领,所送添妆更是惊人,除此之外,姚氏族中显然恐锦瑟当了王妃再翻旧账,皇上赐婚的旨意已到,族中便忙筹备了颇丰的一份妆奁由族长姚择声亲自送来了廖府。

  而完颜宗泽为这场婚事筹备多年,也令永康偷着送了十几车物件过来,这倒使得锦瑟嫁妆非但不薄,反倒惊人起来。因在明城举行大婚礼,锦瑟嫁妆中的一应家具等大件早便提前送了过去,即便如此今日陪嫁的嫁妆也铺展绵延了一条街,前头是壮观的陪嫁送妆车资,紧跟着礼部皇家浩荡林立的华盖仪仗,接着才是迎亲的四驾并驱彩车,后头陪嫁的下人们也乘坐马车,一路相随,整个队伍前后相连直蜿蜒了几条街道。

  这场婚礼原就极为与众不同,加之声势又格外浩大,使得今日凤京街头当真是人头攒动,万人空巷,锦瑟便在满城欢腾的气氛下出了凤京城,一路到了新都明城。

  婚礼按礼本便是三日,行大礼前头三天王府便开始大宴宾客,故而完颜宗泽早在五日前便和锦瑟分开,又一路跋涉地提前回到了明城,锦瑟一早迎着天光随送亲队伍进入明城,完颜宗泽也是一早便骑着金鞍高马出武英王府带着迎亲队伍前往接亲,两支队伍相接一时礼炮齐鸣,接亲的彩车和送亲花车并排,按习俗却该新娘的哥哥将其从送亲彩车抱至接亲彩车。

  此事原该廖书意来,可文青非要揽下,为此还非闹着抱了白芷练了几回,锦瑟明他心意便也随了她。此刻她被弟弟抱出送亲彩车,按燕国规矩,面上此时并不需盖红盖头,围观的百姓们早便等着新娘子出轿的一幕,此刻见锦瑟被抱出来登时皆瞪大了眼,踮脚倾身而望,瞧见新娘模样,场面一静,惊赞声蓦然而起。

  锦瑟只觉这十多天面上红晕就没下去过,如今被盯视着,盈盈目光在一旁端坐马上的完颜宗泽面上悠忽一荡,这才垂眸羞涩地被文青抱放进了接亲彩车。

  完颜宗泽被她那一望勾的心绪乱撞,见车帘垂下目光却也难以收回,他正含笑而望,身前却传来文青低沉的声音,“我把姐姐托付给你了,你莫当我姚家无人,若敢欺负姐姐,我姚文青便是折上性命也不会放过你!”

  完颜宗泽闻声瞧向文青,见他站在马下身板挺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而一双眼睛却微微发红,声音也发着堵,心知文青对他一直没什么好感,便只挑眉歪唇,道:“小子,那是我的女人,以后还是少操心的好!你这话不吉利,唤句听听,莫若先叫声姐夫吧。”

  对姐姐的归处文青虽还是有些介怀,可姐姐的选择他却还是尊重的,而且他也知完颜宗泽对姐姐是一片痴情,姐姐若能幸福,他怎样都行。而今被完颜宗泽略含戏谑的目光盯着,文青哼了哼,到底喊了一声姐夫。

  完颜宗泽俯身拍了下他肩头,这才盯视着他,郑重地道:“她为我付出良多,我必不负她。”

  说罢这才豁然挺身,竟是扬声大喊一声,“本王的王妃美不美?”

  “美!”

  “美甚!”

  “恭喜王爷喜得美娇妻!”

  他喊罢,便有护卫兵勇和百姓们纷纷吆喝起来,完颜宗泽又回望了眼彩车,想着锦瑟这会子羞红脸的勾人小模样,便又朗声一笑,接着才一挥臂,喝道:“兄弟们,护送王妃回府!”

  一时间神驹骏马齐齐掉头,红枪银甲开道,彩车红帐飘摇,金铃摇响,兵马相互,甲衣锉锉,马蹄踏踏,礼炮轰响,蔚为壮观。

  完颜宗泽策马在前,如玉的俊面在喜服丽阳的映照下愈发俊朗不凡,眼中欢悦柔情呼之欲出,黑马金鞍衬着那傲岸身影,丰神俊伟,不知叫车中锦瑟得了多少天街少女的羡慕嫉妒之心。

  武英王府早已热闹非常,一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灯彩绸,贺喜声不绝于耳,内院中,一望之下尽是喜庆的红色,喜宴摆了几个院落,听闻彩车到了,一时间男客女客皆拥往府门看新娘下轿。

  待停轿锦瑟才又盖上红盖头,完颜宗泽立于府门,手挽金弓朝彩车虚射三箭,祛邪避煞,锦瑟方被扶着下轿,听着外头震耳欲聋的喝彩和礼炮声一时心神微荡。

  越火盆,跨马鞍,过门槛,拜天地,送洞房,待几个嬷嬷托着金盘唱着吉利话将花果等物洒入喜帐,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等物滚上锦被,安床之后锦瑟才被扶着在床沿坐下,隔着喜帕她只觉屋中有不少人,尚未恍惚过来眼前就是一亮,完颜宗泽竟已挑起了喜帕。

  她毫无准备的瞪着明眸抬头迎上他晶亮有神的眼眸,便也不甘示弱地勾唇扬起明艳的笑来,双颊却火辣辣地滚起红晕来。

  “早便听闻清嫣郡主性情爽朗更似铁骊女儿,今日一见才知此言不假。”

  “如今可不能再唤郡主了,得改称武英王妃了,王爷好福气,王妃这容貌真真叫人艳羡啊。”

  “今儿算是知道何为倾国倾城了……”

  “王爷王妃可真是一双璧人,羡煞人了。”

  ……

  完颜宗泽便在众亲眷的打趣声中在锦瑟身边坐下,嬷嬷上前给两人的衣襟打了结,便有丫鬟捧了合卺酒来,见完颜宗泽抬手取了酒杯,锦瑟忙也拿了另一杯。两只白玉杯上金丝镶着一对鸳鸯,杯下红线相连,锦瑟和完颜宗泽目光相粘,这才红着脸仰头,同饮了合卺酒,喜娘将酒杯往床后一扔,笑着道是一仰一合,众人便又哄笑着说起了吉祥话。

  锦瑟被完颜宗泽火热的目光盯得低垂眼帘,却闻外头男客们已等的心急,响起了催促声。

  “王爷瞧了王妃挪不动脚了吗,这大家可都还等着新郎官敬酒呢。”

  “洞房花烛夜要紧,咱们这些贺客可也不是摆设,今儿可不能叫武英王逃了!”

  锦瑟听着外头的声音,这才又红着脸抬眸,嗔了痴坐着的完颜宗泽一眼,道:“你快去吧,我叫嬷嬷为你备着醒酒汤。”

  “王妃对王爷真是体贴入微啊,关爱有佳啊。.

  “王妃贤惠,王爷才爱重的不能呢。”

  “啧啧,王爷王妃这就如胶似漆了,真真是叫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她一言登时屋中便又响起了打趣声,见锦瑟羞不自禁,才有一个穿戴华贵的夫人上前扯了完颜宗泽一下,道:“六弟还怕咱们欺负你的美娇娘不成,快出去吧。”

  “有劳二嫂。”完颜宗泽这才冲那女子点头又瞧了锦瑟一眼方才起身出去。

  锦瑟听他唤这女子二嫂便知竟是太子妃,忙欲站起来见礼,身子没动倒被她笑着按了肩头,道:“今儿新娘子最大,你便好生坐着,莫拘礼了。”

  锦瑟被太子妃按坐下,便也不再坚持,这才得意抬头细看她容颜,却见她梳着个凤髻,打扮竟极为素净,只额前束了条镶金珠的碧色抹额,云鬓上插着凤钗,吊着步摇,隐透华贵庄重,一对猫眼石的耳铛随着她动作轻轻在如玉般的耳边晃动,眉眼弯着,容貌虽说不上出众,但笑容亲和,气质温婉,倒为她增色不少,叫人不容忽视,但看容颜气质却和那金依朵不大相似。

  因锦瑟之故金依朵已成京城笑柄,可谓颜面尽失,太子妃乃金依朵胞姐,锦瑟只恐她会因此而恨上自己,早便有此准备,如今瞧她态度倒微感诧异。而太子妃显也瞧出了她的诧色,只笑着拍了下她的手便冲众人道:“行了,想来这些日新娘子一路跋涉也早累了,咱们也都是过来人,便莫难为新嫁娘了,也叫新娘子歇口气这晚上也才好洞房花烛嘛。”

  她一言众人皆笑,锦瑟面皮更红,好在太子妃的话众人还是要听的,又喧嚣两句大家便都纷纷退了出去。一时间屋中便只剩下太子妃和几个嬷嬷,太子妃这才笑着道:“你只怕也饿了一日,一会子先吃些东西,将这一身穿戴都脱了且舒爽一下只怕六弟也该回来了。我便也不多搅扰了,太子身子不好,便先回东宫去了。”

  锦瑟闻言忙站起身来,笑着福了福身,道:“劳太子妃记挂……”

  她未曾说完,太子妃已笑着拍了她的手,道:“我那小妹因是家中幼子,又是女儿家,少不得娇惯一些,先前的事你莫放在心上,我和六弟年纪相仿,也算是一起玩泥巴长大,你如不介意,便也跟着唤我一声二嫂可好?”

  锦瑟瞧她眸色真挚,笑容和暖,便浅浅而笑,道:“二嫂慢走。”

  太子妃这才点头去了,她出了院子才冲身后嬷嬷道:“去寻寻二小姐,便说本宫等她一起回去。”

  金依朵对完颜宗泽一片痴情,早先在宫宴上已出尽了丑,这些日一直被父兄看管在府中,而这次完颜宗泽大婚家中原也是不同意她来的,可她偏说已经想开,若然这样的场合她不出现,才是要遭众人奚落看不起,给金家抹黑丢人,一辈子也都再难抬起头来。

  父兄见她言之凿凿,且已瞧不出癫态,似真想的明白了,便允诺了她。金依朵今日自到宴便笑容不断,举止优雅,对众人的各色目光和窃窃私语也回以落落大方,刚才还非要闹着来新房凑热闹,被太子妃给阻了,这会子太子妃要回东宫,到底放心不下,意欲将其带走。

  嬷嬷闻言去了,片刻却匆匆回来道:“郡主正和几位姑娘打双陆,正玩得尽兴,说是一会子和侯夫人一起回府,侯夫人这会子也看着郡主呢,叫太子妃无用担忧。”

  嬷嬷口中的侯夫人却是说的忠勇侯夫人,也就是太子妃和金依朵的生母,听闻有母亲看着妹妹,太子妃便未再多言,登上马车回东宫去了。

  王府前院席面一桌桌摆开,坐满了前来道喜的宾客,酒香扑鼻,珍馐美味奢侈地摆满了席案。打眼一望,锦衣华服,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完颜宗泽一身喜服甚为显眼,今日喜庆,凡是到场的宾客多想劝上一杯酒才甘休,即便有海郡王几人跟着挡酒,众人纷纷劝酒之下,自上午到下午两个多时辰,完颜宗泽已被灌的满脸潮红,熏熏欲醉。

  眼见外头天色已黑,他心里已焦躁到了极点,又胡乱饮了两杯便一脸醉意地往海郡王身上倒,拱手道:“本王不胜酒力,诸位尽兴。”

  此刻席间诸人也已酣醉,闻言众人打趣着倒也不敢过分为难他,完颜宗泽正欲大步离开,坐在宴厅前排正中的禹王等人显不愿就此放过他,禹王率先站了起来,笑着道:“这还没到时辰呢,六弟怎就急着走人了,这新娘子貌美却也不能罔顾了一干兄弟不是,六弟走了,咱们岂能尽兴,弟兄们说是不是?”

  禹王被杖责之后足足禁足在府中三个来月,前些日因迁都事宜才被特赦出府,如今他一言,便有几个皇子大臣响应起来。

  “三皇兄说的是,咱们在这处干坐,六皇兄却要去温香暖玉地抱满怀,可没这样的没事,且得再和兄弟们饮上两壶才成。”

  说话间已有九皇子上前拉了完颜宗泽,见脱身不得,完颜宗泽索性执了酒壶,扬声道:“这一壶本王尽饮便是。”

  说罢便果仰头举壶,见他喝的干脆,众人纷纷喝彩,却于他举杯之际,九皇子坐下笑着冲身旁的八皇子低声道:“八皇兄可曾见过清嫣郡主?那般容貌也难怪六皇兄色急成这般了,若是我有此福分,嘿嘿……”

  八皇子这会子已喝的满脸通红,双眼迷离,闻言痴痴一笑,便听九皇子又道:“我便不信八皇兄见了那清嫣郡主便没些想法?”

  九皇子闻言打了个酒嗝,想着那日宫宴上锦瑟一支凤凰朝云,倾国倾城的模样,不由道:“若能得清嫣郡主那般倾国倾城的美人一亲芳泽,只消一夜,嘿嘿,死都愿意……”

  他吃的醉醺醺,这一声着实不小,巧的是完颜宗泽那边刚好饮罢,场面为之一静,这一声便立时突兀起来,登时满座皆惊,连旁边几桌席面的大臣们也都听到了八皇子这话。

  此言完颜宗泽自也听的清楚,一时面上如笼严霜,眼底黝黑冷然盯向八皇子,长臂一挥手中酒壶便直冲八皇子执去。完颜宗泽何等能耐,那鎏金酒壶飞过去打在八皇子右眉,发出一声闷响,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酒壶边缘划过八皇子右眉,直割出一道血痕来。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所发生的事纷纷瞧了过来。八皇子这会子已被疼痛刺地清醒过来,见完颜宗泽一身戾气地站在那里目光沉冷盯着自己,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直惊地面色大变。九皇子也似惊吓不小,白着脸忙推了下八皇子低声道:“八皇兄还不快给三皇兄赔罪。”

  他的话令八皇子如梦初醒忙踉跄着站起身来,连滚带爬地到了完颜宗泽近前,竟是吓得跪了下来,求着道:“臣弟吃醉了口吐醉言,皇兄莫放在心上,绕过臣弟这一回吧。”

  八皇子生母不过掌灯宫女出身,八皇子虽已开府建制多年可却一直没有受封,皇帝子嗣众多,只成年皇子便有十位,八皇子不得宠又没有后台,在完颜宗泽面前自然是卑微的。

  他跪下哭喊求饶,便更惹的场面一静,此时禹王却站起身来,拍着完颜宗泽的肩头道:“八弟醉言,如今已知错了,今日是六弟的大好日子,且莫为此等小事生气。”

  “三哥说的是,六皇嫂还等着六皇兄呢,莫错过了吉时。”

  “洞房花烛夜重要……”

  ……

  禹王一言众人见气氛如此,自然纷纷过来相劝,禹王说话间已推了完颜宗泽往外走。完颜宗泽又凝眸刺了八皇子一眼,这才被永康扶着往内宅而去。

  “没事了,兄弟间一场误会罢了,大家请继续畅饮。”禹王送了完颜宗泽,率先笑着冲众人道。

  众人见完颜宗泽已去,又闻此话,这才渐渐又畅饮起来。八皇子已被扶着坐下,尚且惊魂未定,一脸惶然,面色微白,禹王过去安抚了他几句,又令婢女送他下去处理伤口,好不耐心慈善的模样。

  方才八皇子那句话非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可完颜宗泽大怒,不仅伤了八皇子的脸,还吓得八皇子跪地哭求的模样在场之人却都瞧的清楚,如今在对比了禹王的处事态度,爱弟模样,心里自然会有一番比较。

  八皇子被扶下去,禹王又坐下和众人吃了两杯酒便悄然离开了大厅,九皇子随后而出,行至无人处两人才相视一笑,禹王拍拍九皇子的肩头,道:“九弟做的好,呵呵,这可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想不到这清嫣郡主竟如此有用,原本六弟瞧着鲁莽却最是难对付,如今倒多了这么个软肋,好,甚好!”

  “哈哈,三哥说的是呢,没想到六皇兄一遇清嫣郡主之事便方寸大乱,有此软肋以后可就好拿捏的多了。”九皇子和禹王一母同袍皆是贤妃所出,两兄弟说着皆勾起笑意来。

  完颜宗泽出了待客院这才推开永康,回望了灯火通明,热闹喧天的前院一眼,眸中沉浮两下,这才大步往内宅主院的方向去。岂料他刚走下拱桥,便有一个身影从一旁的假山林中冲了出来。

  她面色醉红,目光凄迷,纤弱的身影一晃半依在了曲桥上,目光莹然若水地盯向完颜宗泽,却正是金依朵。

  完颜宗泽未曾想到她竟会在此出现,脚步一顿,站定,目光沉冷地盯着她。

  金依朵一手还拎着一只酒壶,似是酒醉了,发髻和衣衫皆微微散乱,穿着一身红罗绢衣,小袄裹身,腰肢紧束,慵懒地依着曲桥似醒非醒地瞧着完颜宗泽,因那姿态,愈发显得身段玲珑,突兀有致,她一双美目因醺意如丝如媚,却是红唇勾起,轻笑着道:“六哥哥?呵呵,果真是吃醉了,竟瞧见六哥哥了呢……”

  她说着又是一笑,笑容却凄苦神伤,那美人黯然伤神的情痴模样纵使铁石心肠只怕都要震上一震,只可惜完颜宗泽的心显然比铁石来地更硬更冷,只瞥了金依朵一言竟就漠视了她迈步便自她身边而过。

  金依朵忙抬手去拉他,完颜宗泽手臂一甩,她却只抓到一缕清风,可她怎肯死心,紧赶两步便欲去挡完颜宗泽,也不知是真醉还是情急之下绊住了脚,竟娇呼一声倒在了他的身边,抬手便捉住了完颜宗泽的袍角,口中痴痴喃喃地道:“六哥哥,你怎梦中也这般无情……明明说好要忘记你的,明明说好要祝福你的,可阿依朵为何就是做不到……六哥哥,这里好痛啊,真的好痛……”

  她就那么软软地扑倒在完颜宗泽的脚边,娇声微颤,手抚心窝,妩媚抬头仰望着他,几缕散下的青丝在优美的颈边儿悠悠荡漾。抬眸间,因逆着光她根本瞧不清完颜宗泽的面容神情,可却感受到了两道迸射出浓郁森冷的视线,她的心一颤,只觉那股自完颜宗泽身上散下的居高临下的威严只压迫的她喘不过气儿,再难说出话来。

  她的身躯是当真颤抖了起来,垂下头,却固执地抓着他的袍角不愿松手,却在此时完颜宗泽开口了,他道:“哦,有多痛呢?”

  完颜宗泽的声音极平缓,无情无绪,金依朵听不出他是喜是怒,但闻他出声便感到了希望,不由再次抬头,楚楚之姿,风情万种,盈盈眼眸泪光泫然欲滴,这姿态这眼神金依朵对镜练习多日,知道有多勾魂摄魄,颠倒众生,她凝视完颜宗泽,红唇微启,到底泪珠滚落,滋润了双唇,轻愁含怨地道:“从小阿依朵心中便只有六哥哥,它为六哥哥而跳,六哥哥不要阿依朵了,这里便空了,可空了的心为什么还是那么那么痛……”

  “为本王而跳?那么当日你私见贤妃,出谋献策也是为了本王?”完颜宗泽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平淡无痕,听在金依朵耳中却如同炸雷,使得她吓得手一抖,一下子松开了完颜宗泽的衣角,而完颜宗泽轻弯腰身,金依朵终于瞧清了他的眼眸,那一双蓝眸中似凝结了冰雪,无声的寒气直透人心,他的面孔更是肃冷一片,薄唇抿着讥诮之色。

  那日宫宴上贤妃在关键时刻倒下,使得金依朵惊恐万分,担忧她的动作皆已被完颜宗泽和皇后知晓,可她自出了丑,除了父兄将她禁足之外并没被皇后问责,她便存了侥幸,想今日再做最后一搏,用真情感化完颜宗泽。谁知她愿望是好,现实却太过残酷,如今骤然听闻完颜宗泽此话,她面色登时便惨白了起来。

  完颜宗泽为求娶锦瑟准备多年,当日夜宴他打定了主意要请旨赐婚,自然是要做到万无一失的。他早便知金依朵对他的心思,又怎会不令人暗中盯着她,防止她闹出幺蛾子来?

  宫女虽未能靠近,不知金依朵和贤妃具体说了什么,可却瞧见了两人密谋情景,不管贤妃当日打的什么主意,只要她倒下一切便无从谈起,故而当夜完颜宗泽才将金依朵和贤妃之事告知了皇后,皇后出手解决了贤妃。

  金依朵早已惹恼了完颜宗泽,若非皇后念着亲情央他绕过金依朵这一回,她此刻只怕便无法出现在这里了。偏金依朵竟还痴心妄想,又惹风波。

  这会子她终于瞧清完颜宗泽眼底冷意,可此时此刻她又能如何?辩白是无用了,这般想着金依朵泪如雨下,依旧保持着媚人姿态,楚楚可怜地抬手抚了下凌乱的衣衫,垂泪道:“六哥哥怪我,我无话可说,可我都是因爱慕着六哥哥,鬼迷心窍。六哥哥相信阿依朵吧,阿依朵为六哥哥做什么都愿意,便是六哥哥要我当个侍妾,服侍王妃恕罪,阿依朵也……”

  她抬着头,细腰拧着,面带泪痕,一截凝脂肌肤自散开的衣领露出来,明月下柔腻似玉,眉目泪光隐隐,似颦似愁,然而瞧在完颜宗泽眼中却是矫揉造作,令人作呕,也终惹的他耐心告罄,沉喝一声,“够了!”

  金依朵被喝的身子一颤,声音戛然而止,完颜宗泽却已飞起一脚直踹地她滚了两下,心口一阵闷痛,好容易抬起身子,却触上一双冷眸,却闻完颜宗泽寒声道:“最后警告你一回,莫再耍心机,休以为本王当真不敢杀你!”

  完颜宗泽眸中杀机深深,金依朵被惊地如遭雷击,而完颜宗泽已甩袖下了台阶,却丢下一句话来,“郡主既然吃醉了便扔下湖醒醒酒吧。”

  他这话自然是吩咐的永康,永康躬身,见完颜宗泽走远,这才转向金依朵,金依朵大惊失色忍着胸口闷痛挣扎着站起身来,见永康竟真步步紧逼而来,一时面色狰狞起来,怒喝道:“你敢!”

  永康却是一笑,映着湖光更衬得他那张柔媚的脸妖冶冷艳,只道:“王爷之命,奴才莫敢不从,郡主请恕奴才得罪了。”

  他言罢抬手便去抓金依朵,金依朵欲躲,可她的身手根本不是永康的对手,两下便被钳住了双手,一个反剪,接着便闻扑通一声巨响,她已被永康一提扔下了曲桥。

  桥下湖水倒不算深,金依朵却被吓得不轻,虽已过了早春,可临夜的湖水却还是冰意刺骨,她扑腾几下,吃了几口水,直弄的狼狈万分这才勉强站起身来,冷风一吹,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她恨意翻涌,怒目望去只见永康站在桥上悲悯地瞧着她,竟是悠悠一叹,如她方才一般媚声道:“恕奴才多言,郡主方才之举着实不甚明智,郡主何曾见王爷被美色所迷过……哎,湖水冰寒,郡主还是快快回府去吧。”

  永康虽一身太监服饰,可那姿态那眼神那动作,映着月光当真如狐妖妩媚,倒是将她给比了下去,他这分明是在讥笑她不自量力,金依朵被气得险些一口气背过去,永康却是勾唇一笑快步往内宅去了。

  四下彻底冷寂下来,徒留一池碧波映月照出一张狰狞而狼狈的身影,恍若阴鬼,嘲笑着她的举动,金依朵恨得双手捶打湖面,直击地湖水溅落一脸,湖影碎散,这才恨声道:“完颜宗泽,是你逼我的!”

  完颜宗泽回到婚房锦瑟早已沐浴更衣,身上只穿了件水红绣银丝蔷薇花的绫子袄儿,石榴红绣遍地海棠的百褶裙,腰间一根金色丝绦缠着盈盈一握的纤腰,小袄广袖低领,露出优美的脖颈和纤巧的锁骨,还有一截皓白勾人的小臂,正散着长发,依在床上执着本书翻看。听到他进来,她抬头望来,乌月髻,笼烟眉,粉莲唇,肤如玉蚌,皓腕轻抬,妙目一转,艳丽地直魄人呼吸。

  完颜宗泽站定目光幽深地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个透,这才迈步到了床前,俯视着她。他一进来屋中奴婢们便皆悄然退了下去,如今屋中唯剩两人,锦瑟被他灼热的目光瞧的有些紧张,便明眸俏丽一挑,凑近他翁着鼻子嗅了嗅,抬手去推他,厌弃道:“一股酒味,先去洗洗干净再上我的床。”

  完颜宗泽就势捉住她的手腕,一路轻抚上去,身子一压便倒在了锦瑟身上,带着她在床上滚了两下,直扑进柔软的锦被间这才轻咬她脖颈,道:“你的床?女人,这床是我的,床上的女人也是我的,瞧我今儿怎么整治你!”

  他说话间火热的吻便落了下来,擦过她的脖颈,咬住她的耳珠,含弄撩拨,被她笑着躲过,便又擒住她唇角明艳笑意,一下下地啄,直惹的她笑出声来,这才凝视着她深吻下去,酒味随着他攻城略地染了她唇齿间再没半点清爽,微微发醺,锦瑟这才拧了下完颜宗泽的腰,待他吃痛抬头,方媚眼如丝地扯下他的腰带,又去抚他俊美的脸,娇声道:“去沐浴嘛,这样英俊的男人原便迷得晕头转向了,再加了酒味,我可怎么活呀。”

  锦瑟说着嘟起唇来,好不幽怨抑郁的模样,完颜宗泽不想她竟调戏自己,一愣之下便哭笑不得起来,低头咬了口她的红唇,这才在她胸前一抓,道:“乖乖等着!”

  言罢倒是半刻也不耽搁,抬身便进了净房,很快里头便响起了水声,他也不用人伺候,只冲了下身子去了酒味,便擦了身子捡了绫缎的亵衣亵裤套上走了净房。

  锦瑟闻声望去,却见他头发微湿不少已自发冠中散落下来,上身亵衣没系带子露出大片胸膛来,身下亵裤倒穿着齐整,可腿上水渍显没擦干,凌缎沾水紧紧贴在双腿之上,呈现半透明状态,薄薄的非但遮不住那身下风光,反倒愈显诱惑,那胯间一物更是分外惹眼,令锦瑟瞧了一眼便涨红了脸,惊叫一声背对着床趴在了锦被中。

  完颜宗泽勾唇低声地笑,锦瑟听到那笑声便是他是故意的,恨得直磨牙,岂料那笑声未落,她便觉身边床榻一陷,他竟已扑上床来,修指一撩她身上小袄系在腰后的带子便散了开来,撕拉两声响,竟是完颜宗泽不耐地扯了那小袄和其下亵衣的袖管,直接将两件衣裳撕裂了。

  锦瑟闻声便觉背后一凉,忙翻过身来,完颜宗泽手一挥四片凌布荡下床榻,他一扯床幔,登时榻中光影一暗,却也更密闭危险起来。

  锦瑟身上瞬间只剩一件肚兜,她面颊绯红地去瞪他,见他一双眸子贼亮,便揶揄道:“武英王感情是饿死鬼投胎……”

  她话没完,他已在她的注视下性感万分地脱掉了半挂在肩头的亵衣,压在她身上喟叹着道:“肌肤相亲,舒服啊!微微当早知本王对微微的饥渴程度才是……别动!”

  锦瑟被他死死压着不由挣扎,他当下便低喝一声,察觉到他身下已起了变化,锦瑟却笑,迎着他的目光抬起手来,纤细食指缠住他的一缕长发一点点地绕着,媚态毕现地道:“都说女子才口是心非,夫君确定这是你的心声吗?”

  锦瑟说着抬起另一只手轻画完颜宗泽心窝,腰肢扭动两下,完颜宗泽被她那模样,那语气,那动作撩的心火直蹿,直恨的咬牙切齿,环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令两人的身体也贴合地再无一丝缝隙,声音几近沉哑地道:“可恶的女人!”

  说话间猛然将锦瑟身子一翻对着她翘翘的屁股拍了一掌,同时也挑落了肚兜,红绳滚落,雪背香肩便展露无遗,他一手抚上她的手抽掉那发簪,火热的唇已落下,沿着优美的背部曲线一点点地烙印着,碾转着,磨蹭着,直滑至那纤细腰肢,这才解开裙带,一点点落下,沿着两峰间的沟壑揉捏轻咬。

  锦瑟浑身发颤,瞬间已被他剥了个精光,眼见他的唇一点点移向她最羞人之处,她再难忍受,挣扎着翻过身来,贴在身下的兜便也滑落下去,红烛晕光,身前风光玲珑曼妙,酥香白腻,粉莲绽放,直勾的他眼中色彩转浓,像暴风雨前乌云翻涌的天空,浪潮滚动的海面。

  她被盯得浑身染绯,却抬起身子勾下他的头来,俯上去亲吻他的脖颈,他精壮的身体便也就势压上来,一手包裹住那秀峰,细腻冰凉的触感美妙的令人爱不释手,揉捏几下,身下便烧起了熊熊烈火。

  她娇喘,他已低头亲吻她的美好,一个尽情品尝,一个无力轻颤,感受到他的手蜿蜒而下一路摩挲扯下她的亵裤,她亦不甘示弱,抽掉他的裤带,抬起白璧无暇的腿缠上上去,用脚尖提落他的绸裤。

  真真正正的坦诚相待,她的肌肤白如凝脂,他的皮肤却有着紧致结实的肌理,瓷器一般细腻却又不同于她,散发着健康的蜜色,汗渍一染,愈发性感撩人,锦瑟瞧的喉间发痒,身下又被他火烫地顶着,到底生了怯,闭上了眸子。

  完颜宗泽却笑起来,柔声在她耳边道:“微微,看着我,我喜欢你瞧着我……”

  锦瑟闻言鬼使神差地又睁开水眸,恰他抬起身来,她不由眸光低垂地瞧了他身下一眼,这一望愕了一下,瞳孔一缩果断地猛然推开完颜宗泽便往床下跳。完颜宗泽何曾料到她会有此举,被她推地倒在床上,手却本能地抓住了某个欲逃的小女人,使劲一拉便将人又抱起扔回了床上,锦瑟已是一脸惊惶,连声道:“我口渴想喝杯水,你先放开我啊……”

  见完颜宗泽只盯着她扬眉,锦瑟便又哭声道:“你不饿吗,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聊聊天?”

  完颜宗泽唇角便抿了起来,腰一沉,埋下身子,道:“微微,你觉着现在是聊天的时候吗?”

  感受到他的剑拔弩张,锦瑟哆嗦一下,她前两回和完颜宗泽亲密便觉他那里有些不大正常,可到底没有真瞧见,真触到,加之两回皆在令人紧张的地方,使得她一时也未分辨清楚,这会子却瞧的清楚,他……那尺寸太骇人了些,她是真的怯了。

  见完颜宗泽寸步不让,这会子是真坚守起阵地来了,她便真觉快哭出来了,颤声道:“你,等等,等等……要不,你还是去找个燕国女……”

  她话没说完,已被完颜宗泽堵了嘴,狠狠吻过,他才抬眸盯着她,戏谑道:“方才是谁非要撩我,微微,你这会子害怕可不能……”

  完颜宗泽说着埋头在她颈边儿轻轻地舔吻安抚,待她身子渐柔,这才含着她的耳珠,沙哑着嗓子道:“微微,娘子,信我,我此生必不会弄丢了你,答应我,你也莫离了我,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可好?”

  锦瑟因他的话胸口阵阵发胀,像是有人自里头吹了一口气,膨胀起来,冲的她眼角微润,鼻头发酸,她不由抬手环住他,哽咽着应声,轻唤着他。

  “阿朗,嗯。”

  她唤声刚落,他已挤了进来,她痛呼声未曾脱口,他已吻住了她吞下她的声音,和她抵死缠绵,那股疼意稍离,她刚觉心落了落,他便又是一下彻底进入,锦瑟只觉胸腔中的气都被抽空了一般,差点没晕死过去,抓在他肩头的手忍不住划出几道血痕来。

  他原便被那美妙的感觉冲的两眼发花,头脑空空,只觉被她紧致包裹处冲起一股股酥麻来,将他最后一丝理智都带走了,偏她又抓他两下,这下更惹得他不能控制,疯狂地叫嚣着彻底占有她,肆意品尝她。

  这念想太诱人,使得他已失去顾念她的精力,疯狂地动作起来,锦瑟被他折腾的浑身虚软,唤他拍他偏一点用都没,索性主动起来,抱住他配合地动着,凑上红唇胡乱吻着他。完颜宗泽也知自己失控了,可他这会子像是人格分裂了,全然管不住自己,只能本能地亲吻锦瑟,抚弄着她,企图唤起她的热情不叫她那般难受。

  没一阵两人便皆是大汗淋漓,也不知是认了命,还是慢慢契合了,那疼痛渐渐消散,也好在完颜宗泽头一回感受这蚀骨**的滋味,耐不住锦瑟两下撩拨,眼中色彩便浓郁欲滴,腰背一个激灵低哼着压下来咬住锦瑟唇瓣彻底交代了自己。

  两人倒在床上喘息不止,汗水淋湿的长发搅在一起,完颜宗泽气息缭乱喘息半响被锦瑟狠狠一推,这才忙一个激灵地翻下身,恍若梦醒地瞅了瞅锦瑟,见她厉目瞪来,面上闪过懊悔,却又转瞬而逝,又凑过去轻笑,道:“花叶曾将花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分明汝我难分辨,天赐人间吻合人。真真是美啊,舒服的真想死在你身上算了,微微,就疼这一回,下回……”

  他话没说完锦瑟拽了瓷枕便往他头上砸,怒声道:“你还敢说!什么下回,没有下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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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并一更发了,俺熬夜写到早上啊,票票票票,不给素素也恼了,瓷枕木有幽怨的眼神却毫不示弱,瞅你们瞅你们!

  晚上不更了哈,俺要补觉…

  ☆、一百八八章

  瓷枕砸过去,完颜宗泽却也不躲,瓷枕碰在他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滚落在锦被上,锦瑟见他不躲便是一慌,眼瞧他皮糙肉厚的被砸到竟半点事儿都没,这才又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这一动便觉身下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登时就抽了口冷气。

  完颜宗泽瞧在眼中愈发懊悔起来,凑上来瞧着瘫软成一团闭眸躺着的锦瑟,抚过黏在她面颊上散乱的长发,亲了亲她微汗的额头,轻颤的眼帘,绯红的面颊,这才道:“疼的厉害?”

  锦瑟闻言只轻哼了一声,完颜宗泽便道:“我给你揉揉可好?”

  说着手便往下探,锦瑟这才扬眸瞪他,迎上她控诉的眼眸他却笑了,改而揉捏着她的手,道:“是我不好,我叫嬷嬷准备药浴,今晚不碰你了便是。”

  锦瑟将他眸中歉意和讨好瞧的清楚,这才推了他下,道:“浑身是汗别贴着我。”

  完颜宗泽便委屈了起来,偏便搂着她的肩头将人拉过来紧紧抱在怀中,蹭了蹭方笑着道:“微微,这才刚嫁便嫌弃夫君,可不行啊……”

  软香温玉抱满怀,他身上的火便又被点了起来,忍不住舒服又压抑地埋在她颈边儿低叹一声。察觉到他身下蠢蠢欲动,锦瑟也不敢再闹了,忙抚他肩头,道:“难受,我要沐浴。”

  完颜宗泽闻声这才又揉了揉她的长发,撩起帐幔唤了一声,外头很快便响起了下人们的脚步声,极轻极有序,一阵声响后王嬷嬷的声音传来,“请王爷,王妃沐浴。”

  完颜宗泽这才松开锦瑟,扯了一件大氅裹住她,扬声道:“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王嬷嬷方才随着婢女们进来,见床边散了几件被扯裂的亵衣,耳听帐幔中传出完颜宗泽低沉的说笑声,间或有锦瑟的娇骂声,她的心便落了地,此刻听闻完颜宗泽叫她们回避,她老脸笑容难抑,忙应了声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完颜宗泽抱着锦瑟往寝房深处去,穿过一条密闭的甬道,转过一道织锦绣仕女图的屏风,迎面水雾氤氲,暖气扑面。主院的这寝室后引温泉为浴房,白玉的浴池修成莲花形状,腾着暖雾,一股药香扑鼻。

  完颜宗泽抱着锦瑟直接下了泉池,池水不深坐下刚好及肩,他自身后环住她,温热的水蔓上来锦瑟只觉浑身上下都熨帖了,慵懒着靠在完颜宗泽身上,呼吸着带了药草香气的水雾,闭上了眼眸。

  她这一路坐马车北上,虽不赶行程,未曾风餐露宿,马车又宽畅平稳,可到底也累人,今日又经一日折腾,精神都紧绷着,此刻好容易彻底放松下来,片刻便晕晕欲睡起来。

  见她气息渐渐平稳绵长,完颜宗泽却好不郁结,抱紧了些令她不至滑进水中,耐下身体的蠢蠢欲动苦笑两声。他亦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待体内涌动的躁动平复才敢凝眸去瞧锦瑟。

  水雾蒸腾的她面颊愈发嫣红柔媚,一身冰肌玉骨也绯色遍染,玉体横陈就那么依赖地窝在他的怀中,美人在怀便又不能碰,这滋味真不好受,想到方才那蚀骨**完颜宗泽难免又懊悔起来,怎就没忍住呢,兴许方才稍稍温柔一些,这会子还能再有几回……再一回也是好的啊……

  他这般想着刚刚压下的欲火便又冲了上来,不敢再这般和锦瑟呆下来,他抱起她自衣架上拽了棉巾给她细细擦过身子,又胡乱沾了下自己身上的水渍,便又裹起锦瑟回了内室。

  床铺早被收拾过,他拥着她倒回床上,锦瑟便只翻了两下身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就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睡得沉了,完颜宗泽却睁开了眼眸,慢慢松开她,坐起身来,给锦瑟压了压被子,便披了衣衫出了屋。

  却说前院喜宴也渐渐散了,八皇子方才被完颜宗泽砸破了头原是要回府的,偏被九皇子拉住一番开解,八皇子被说的悲从中来,抑郁满怀,不由便又吃了些酒,待院中宾客多已散去,九皇子却邀了八皇子到其府上继续畅饮。

  八皇子只觉今日他这个九弟格外热情,可他心中不舒坦,有人愿意陪着吃酒一醉方休自然是乐意的,便点头扶着九皇子的手站起身来。两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院子,九皇子却冲八皇子跟随的小厮道:“今儿你们主子留宿在九皇子府,明儿爷自会和你们主子一起上朝,你们便先回去吧,不用伺候着了。”

  小厮闻言面带犹豫,八皇子便抬起潮红的脸,道:“九弟的话便是爷的吩咐,怎么,连你这奴才也敢不将爷放在眼中了?!”

  小厮见八皇子抬脚踢来,哪里敢分辨,忙冲他打了个千儿,道:“奴才不敢,奴才告退。”

  他刚退下,九皇子便冲身后侍从使了个眼色,三个侍从悄然分散开来望风,九皇子扶着醉醺醺的八皇子竟往冷僻无人处去,待离宴客院子越来越远,八皇子才恍惚过不对来,不由睁着迷蒙的眼盯着九皇子道:“九弟,咱们这是去哪儿?”

  九皇子却将他扶坐在山石上,道:“八皇兄先坐,弟弟去去就来。”

  言罢竟就扔下他,匆匆出了月洞门没了身影,八皇子见四下静谧连个人影都没,冷风一吹醉意稍散,他刚站起身来,就闻院外传来低泣声,另有婢女的规劝声,“郡主想开点,快莫哭了,一会子叫人瞧见又要传出流言来……”

  说话间便有两个身影进了院子,分明是一对主仆,八皇子望去登时一呆,却见那被婢女扶着的女子容颜娇美,一身华贵,竟是金依朵。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人,惊地低呼一声,双眸中蕴着的泪水便滚落了下来,月下娇颜好不动人。

  八皇子原本就钟情于金依朵,每年跳月节他的彩带都献给了金依朵,此刻乍然在此瞧见她,又观她满脸泪痕,头发湿透,一身狼狈登时便怔住了,心跳慌乱。

  “八皇子怎在这里?我打搅了,这便离去……”金依朵此刻才似反应了过来,福了福身转身欲走。

  八皇子好容易在此碰上她,又被酒一冲头脑愈发思绪不清,见她要走忙几步追上便拉了她的手臂,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头发都是湿的,还哭成这样,可是谁欺负了妹妹……”

  金依朵方才被永康扔进湖中,如今早已寻了所带奴婢换了衣衫,可头发还湿着,不少散落下来垂在颈边儿,越发勾人,她被八皇子拽走也不挣扎,只偏开头又垂泣两声,她身旁的婢女如槐便满脸愤怒地道:“八皇子来评评理,我们郡主不过想祝福武英王和王妃两句,武英王竟恼恨当日宫宴郡主口误一事,令人将郡主扔到了湖里,郡主这会子怎能不伤心难过。”

  八皇子自知金依朵对完颜宗泽的心思,瞧着她此刻黯然伤神,又忆及完颜宗泽方才令他颜面尽失之事,嫉妒、愤恨、不满等心绪皆被翻了起来,恰金依朵压了压眼泪瞧向他,竟道:“八哥哥可愿陪我走走……”

  金依朵因是皇后的侄女,称皇子们为哥哥也不为过,可平常只有完颜宗泽,禹王这样的得势皇子才有此殊荣,这还是金依朵头一回唤八皇子哥哥,八皇子心一触,对上金依朵盈盈望来的目光,当即便连连点头。

  如槐识趣儿地退后,八皇子便神情恍惚地跟着金依朵缓步往园子中走,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金依朵突然脚下一踉跄,八皇子忙伸手去扶她,金依朵便半依在了他怀中,抬眸时她瞧着他,眼泪又坠,却道:“八哥哥说,我当真便那么惹人厌吗?”

  八皇子半搂半抱地扶着她,又见她这般模样,心都醉了,当即便道:“朵儿妹妹怎能如此说,妹妹这般美好,是个男子便会爱,武英王是被清嫣郡主迷了心窍才看不到妹妹的好。”

  “果然,连八哥哥也觉着我不如清嫣郡主……”金依朵苦笑,喃喃地道。

  八皇子见她又垂泪凄切而笑,慌忙地道:“不是,妹妹是最好的,我为妹妹多看我一眼,死都愿意,怎会觉着妹妹不如清嫣郡主!”

  八皇子说出这话,金依朵瞧着他的目光便是一痴,身子又往他身上靠了靠,道:“八哥哥此话当真?我现下便有一事想央八哥哥,你可愿什么都不问便为我去做?”

  被她醉人的目光盯着,八皇子脑子愈发晕沉,闻言立刻就道:“妹妹只管说,为妹妹我当真死都愿意!”

  金依朵破涕为笑,抚着他的胸口,道:“我要八哥哥的命有何用,我要八哥哥做的很简单,八哥哥只需站在那里喊上一声话就好。”

  她说着指向前边,八皇子望去却见她所指是处临湖的亭子,一诧才道:“妹妹叫我喊什么。”

  金依朵便笑着倾身便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八皇子被她那软软的嘴唇擦过耳根,一颗心都飞了听了她的话不由怔怔地道:“为何要喊这句话呢,武英王……”

  他话没说完,金依朵便冷了脸,道:“八哥哥还说什么都不问都听我的,看来也是在欺哄我罢了。”

  八皇子见她如此便慌了,忙道:“我不问了,不问便是,我这便过去喊……”

  他说着转身就走,金依朵却拉住了他的手,嗔道:“哪个要你现在就喊了,你先过去等会子听到那边墙外传来脚步声再喊,你这回依了我,我……总会记着这情的,也会信你说的那些话。”

  八皇子被她拉着手,又见她一脸羞怯地瞧着他,一时怔住,半响才揉着金依朵的手唤了两声好妹妹,脑子已彻底不能思考,变成了依她所言行事的木偶。

  见八皇子一步三回头地到了亭边,金依朵便冲他一笑离开了小院。八皇子正诧异,就听亭子东面的墙外果真传来了脚步声,他想着金依朵的话当即便大喊一声,“来人!武英王害人了!”

  他声音还没落就觉眼前光影一晃,接着也不知从哪里跳下个人来,他一惊瞪大眼睛,然而什么都没瞧清便觉那身影绕到了身后,一双铁臂环上他的脖颈,骤然用力。

  瞬间他便呼吸困难起来,一张因醉酒而潮红的脸紫红,额上青筋暴露,他拼命去拽那勒着脖颈的手臂,无奈力量悬殊,根本不是对手,片刻间就睁不开眼,两眼一翻没了动静,也是这时一声女子的尖叫传出。

  那发出尖叫的女子穿戴华贵就站在东面的月洞门处,显然她是刚到此处便凑巧看到了这一幕,见那环着八皇子的男人厉目盯来,女子慌忙捂住嘴转身便跑,她跌跌撞撞冲了老远眼见前方便有火光,岂料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接着便栽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而那环着八皇子的男人见女子跑远并没追去,只将八皇子拖下亭子飞快地将他和湖边一块石头绑在一起便将人踢进了湖中,接着身影一闪如电般奔出院子,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此刻金依朵已和如槐远离了事发处,隐约听到八皇子那声大喊,金依朵勾起一抹冷笑,又用帕子擦了两下手这才将手中绢帕扔给如槐,见如槐面色不安,便笑着道:“怎么?怕了?”

  如槐一惊忙道:“奴婢只是不明白郡主,若武英王不好了,金家岂不是也要不好……”

  金依朵闻声却讥笑起来,道:“真是傻丫头,和我以前一般的傻。我以前也总这般想,现在方知,在他眼中,金家永远只是金家,相反,他不好了才得依靠着金家,才不能像今日一般让个奴才肆意欺辱于我!我这也是为金家好!”

  她言罢不由又喃喃地道:“为什么他要和八皇子不一样,和这世上那么多色令智昏的男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要连个侧妃都不愿给我……我不甘心啊,如槐。”

  如槐见她神情阴厉起来,忙道:“郡主快莫多想了,咱们出来有一阵了,只怕夫人已四处寻郡主回府了,还是快离开这里吧。”

  金依朵这才收敛了心神,点头和她快步向灯火通明处走。

  ☆、一百八九章

  王府中一场盛世婚礼,热闹非常,时至夜半宾客们才最终散去,下人们忙着打扫庭院,归拢物件,待天光微亮时,王府几个待客的主要庭院一夜忙乱才算稍稍消散,恢复些许静谧。

  内宅主院之中一夜却极为安宁祥和,屋中烛台上龙凤喜烛已燃了大半,两堆烛泪软在一起,旖旎在地的床幔之后,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影静静相拥着。即便是睡梦中,完颜宗泽也以占有的姿态将锦瑟环的紧紧的,怀中娇人儿轻动了下,发出嘤咛一声唤,如同春日猫叫清浅慵懒,饶是如此也已惊醒了完颜宗泽。

  他睁开眸子见锦瑟漂亮的小脸皱着,这才惊觉是压着了她的长发,他忙微微抬起身子将压着的香发丝丝缕缕绕在指尖抚顺笼在掌心,怀中锦瑟头皮痛意消散,又往他怀中挪了下才没了动静。

  早先锦瑟还在江州时完颜宗泽曾派过两个女暗卫守护她,故而是知晓锦瑟有梦魇毛病的,这一夜见她睡得极沉,完颜宗泽悄然勾起了唇角。就这样拥着她,嗅着从她身上散出的幽幽香气,便有种幸福感,安宁感和满足感悄然覆上心头。

  她的鹅颈枕着他的臂膀,头埋在他的肩窝,鼻翼间吹拂在他肌肤上的气息惹的他身子一阵发痒,那痒转瞬便袭上心头,他的大掌环过她纤巧圆润的肩头,只在玉背雪肩上抚了两下,便克制不住那股念想,削薄的唇自她颈边儿掠过,沿着锁骨曲线一路流连而下,带着醉人的炽热和柔情。

  锦瑟被他搅醒时,他已攻至胸前,翻身压在她的身上,挤开了她的双腿,她睡眼迷蒙地迎上他饱含情意的眼眸。不同于前夜的急切,见她悠悠转醒,他克制而耐心地一点点唤醒她的热情,在他温柔的攻势下,她缓缓沉沦,眼波流转,妩媚惑人,他克制着用**顶了下她,却恳求地瞧着她。她迎上他的目光,知他昨夜未曾尽兴,到底心一软,抬手环住了他的肩背。

  芙蓉帐暖,水乳jiao融,天地轻旋,纠缠合一。

  缠绵过后,锦瑟躺在完颜宗泽的肩窝,他轻抚着她的背,面上方有了餍足之色,一室静谧,待两人身上汗渍渐褪,完颜宗泽才拉了薄被盖住两人,低头瞧着面颊绯红睫羽轻颤的锦瑟痴痴地笑。

  他的笑声吹拂起一丝暖气喷抚在她的肩背上带起一股瘙痒,她这才抬眸轻挣了下,感觉浑身酸疼,便嗔他一眼,道:“明明说好不扰我的。”

  完颜宗泽闻言却笑,轻声在她耳边道:“只说昨夜不扰你了,可这会子都天亮了,为夫的为了兑现诺言饿的一夜都不得安眠,现下才算半饱,娘子竟还责怪为夫,真真是好狠的心肠啊。”

  锦瑟听他语带幽怨便是一笑,见外头青光一片,便是一惊,生恐下人听到动静未敢打搅已误了时辰,便忙推了推完颜宗泽,道:“快起来,一会子还要进宫,我可不想惹人笑话。”

  说话间锦瑟已坐起身来,见浑身上下都是吻痕面上一红又躺了回去,忍不住又拿水盈盈的明眸剜了完颜宗泽一眼,恰外头已响起了王嬷嬷的叫起声。

  锦瑟从净房出来,完颜宗泽早已穿戴齐整不知去向,她也未在意,在东窗下的八足镶玉檀木妆台前坐下,王嬷嬷亲自给她梳理着长发,见锦瑟眉眼间多了两分娇媚之色,掩在交领亵衣下的脖颈上满是吻痕便抑不住脸上喜色。

  妆奁盒打开里头珠光流光溢彩,因一会子要进宫,又是新妇,打扮自不能疏忽,王嬷嬷使出十二分的心力来。锦瑟方才在净房中已被宫中的嬷嬷揉按过身子,这会子浑身酸痛稍缓,心知今日不容马虎,便也乖乖地端坐着由王嬷嬷摆弄,耳听着王嬷嬷说着昨日婚宴的盛况,待听她说起昨夜完颜宗泽因八皇子大发雷霆一事,她一怔接着心便一提,总觉此事有些不对。

  八皇子既是不得圣宠,平日又都夹着尾巴做人,怎偏昨儿那样凑巧地惹出事端来?八皇子因完颜宗泽怒色而惶惶不安的模样落在众大臣眼中自然会有想法,只怕皇帝听闻此事也会对完颜宗泽多一份忌惮,而禹王又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和完颜宗泽不同的慈善一面,可仅仅如此吗?

  锦瑟微感不安,恰完颜宗泽从外头进来,见锦瑟已差不多收拾齐整,便笑着上前来抚着她的肩,从镜中瞧她。王嬷嬷给锦瑟梳着朝云近香髻,因发饰戴的多倒给她堆了假发,乌黑的发髻上插着点翠凤羽金步摇,鬓边别着宝石红亮金牡丹绢花,其下五彩蝴蝶压发,额前挂着累丝簪镶翠玉梅花串,各色宝石流光溢彩,金光闪闪,却压的锦瑟脖颈微晃,只觉喘息困难,好生难受。

  锦瑟自镜中回望他,不由便将头轻轻枕在了他的胸膛上,动了动脑袋,便道:“好沉啊……”

  岂料她刚言罢,他竟就抬手两下抽掉了几根发钗,又抖掉了假发,锦瑟一慌忙端坐起来扭头瞪他,道:“莫闹,好容易才弄好的,一会子再挽真要耽误时辰了。”

  完颜宗泽却只笑,按着她又坐好,随手将那拆下的假发和钗环一丢,便道:“累坏了你却得我来心疼,母后不会拿这些礼数为难你的,再来,今儿早上未必能进宫,随意一些便好。”

  锦瑟听他此言不由一诧,却见完颜宗泽已是拿梳篦轻梳了两下她散下的长发,修韧的手指翻了两下竟就将她的散发挽起发髻别在了步摇下,锦瑟见他动作虽说不上熟稔可也绝不生疏,不由便轻咦了一声。

  迎上她诧异的眼眸,他却一笑,又执了黛笔,却是要为她描眉,锦瑟想着他那日迎亲所吟的那首催妆诗,一时面颊染红,笑意盈盈地由着他描画,恰永康从外头进来,弓着身禀道:“王爷,八皇子府上的刘管事来了,说是昨夜里八皇子一夜未归,府中原是想着八皇子去了九皇子府上,岂料今日一早上朝,九皇子独身一身,下了朝,八皇子府上的奴才们才惊觉八皇子失踪了,如今已带人寻到了王府。奴才询问了昨儿守门的亲卫和奴才,皆说确实……都不曾见过八皇子离府,这会子刘管事闹着要搜院子寻他们主子,王爷看此事该如何……”

  锦瑟方才就心有不安,如今闻言便是一惊,只觉出了大事,忙欲起身,她身子一动,完颜宗泽却大掌按在了她的肩头,道:“别动,就要描好了。”

  锦瑟见他仿似没听到永康的话般,一双蓝眸只专注地盯着她,心一急却想起他方才说今儿早上未必会进宫的话来,不由狐疑地又瞧了他两眼勉强压下焦虑来。

  完颜宗泽描画好放下黛笔,这才瞧着锦瑟笑起来,道:“瞧瞧为夫的技艺如何。”

  说话间拿了把镜递给锦瑟,锦瑟接过一照,却见她的一双笼烟眉在他手下眉色略浓了些,眉梢轻扬,映着那一双含情目,愈显妩媚娇艳,好似雨后海棠,染尽胭脂画不成。

  不想完颜宗泽竟有此技,又念着他方才挽发的动作,锦瑟愈发狐疑,盯着他,道:“原以为王爷这一双手只会握剑挽弓,倒不想还有此能耐。”

  完颜宗泽面上便扬起了得意之色,道:“区区描眉挽发怎能难得倒为夫……”

  一旁永康听他口气大,唇角便抽了抽,暗自腹诽,王爷头一回拿他描画,只差没将他一张脸描成鬼画符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余光见完颜宗泽抱住了锦瑟,永康却不敢再看,悄然退出了屋。而屋中完颜宗泽却将下巴低下蹭着锦瑟的发,道:“方才叫我什么?”

  锦瑟瞧他眯着眼,便莞尔一笑,道:“八皇子的事无碍吗?夫君到底在买什么官司。”

  完颜宗泽听她唤了夫君这才俯身在她唇角轻印一吻,道:“有些人将这武英王府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很快便会知道犯了大错。不急,便是天塌下来,为夫也得先陪微微用膳不是。”

  锦瑟见他面上半点忧色也无,又想着王嬷嬷说他昨夜出去过一趟,便不再操心扬起笑来。

  他们早膳尚未用完,外头便响起了一声尖厉的男声,“八皇兄的一双鞋子被发现在王府的湖边,八皇兄却失踪一夜,如今是生死不明,六皇兄倒还能用得下膳,依旧和皇嫂谈笑风生,弟弟莫不是看花眼了吧。”

  声音落,已有几人自外进来,当前说话的人瞧着不过十五六模样,身上穿着朝服,金冠束发,相貌和禹王有几分相似,正是九皇子完颜宗澈。

  他带着几个侍从闯了进来,语气好不尖锐,完颜宗泽闻言又往锦瑟碗中夹了一片青笋,这才懒懒地依着椅背道:“九弟在本王府中横冲直闯,见到皇兄既不行礼,也不问安,本王莫不是也瞧花眼了吧。”

  九皇子见完颜宗泽和锦瑟皆坐着竟是瞧都未瞧他一眼,一时气堵,想着一会子八皇子的尸首被人从湖中翻出来完颜宗泽必大惊失措,他心中便一阵快意,才又勉强压下脾性,行了道:“臣弟见过三皇兄,三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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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生病要打点滴,更不多,下章争取收拾渣女。

  ☆、190 一百九十章

  190一百九十章

  九皇子行了礼,完颜宗泽这才抬眸瞥了眼他,淡淡地道:“九皇弟方才之言何意,听闻昨日最后见到八皇弟之人正是九皇弟你,也正因九皇弟欲请八皇弟回府畅饮,八皇弟府上的侍从们才得以先行回府,这会子八皇弟没了踪影,难道不该九皇弟最清楚其去向吗?如今怎倒向本王来要人!”

  锦瑟从方才永康的禀报还有九皇子和完颜宗泽的对话中已经听出了些头绪,昨日完颜宗泽刚刚在宴席上和八皇子发生了争执,结果今日八皇子便失踪不见了,而听九皇子的语气,他是认定了八皇子已溺死在了武英王府的湖中,若然八皇子的尸体真在武英王府被发现,完颜宗泽是脱不开嫌疑的,即便最后没有实证说明人是完颜宗泽所杀,此事也必会闹得天下人皆知,彼时完颜宗泽将得到一个什么名声可想而知。

  上次完颜宗泽已请命再次南征沽宁,然而皇帝却以迎亲和太子生病为由夺了他主帅之位,而肃国公因伤早在回京已被恩赏在府养伤,不再插手南征军的军务,皇帝这显然是在削分完颜宗泽和肃国公的军功,还有上次完颜宗泽被杖责之事,皆说明皇帝已忌惮完颜宗泽。

  此刻再发生八皇子死在武英王府的事,朝臣们闻弦而知雅意,完颜宗泽会陷入何等境地可想而知,禹王一派此技不可说不阴毒。然完颜宗泽分明是早有准备,那么八皇子此刻便万不会还在武英王府的湖底,锦瑟想着便也轻浅而笑起来,冲九皇子道:“即便是八皇弟的一只鞋子被发现在王府湖边,又能说明什么?兴许八皇弟昨夜酒醉之下无意间走至湖边,见湖光柔美,潋滟多姿,便脱履解袜,对月当歌,疏散酒气,后又感夜风刺骨,倦意涌上,便又寻了地方歇息罢了。九皇弟是否过于紧张了?口中所喊的生死不明却不知又是从何得出?倒言之凿凿,似亲眼所见八皇弟已落水而亡了一般。”

  完颜宗泽和锦瑟一言一语,偏一个比一个镇定,又暗讽是他居心不轨。完颜宗泽便罢了,锦瑟一个汉女,九皇子原便不看在眼中,现在竟也敢对他冷嘲热讽,再想着锦瑟曾用剑挟持禹王,害的禹王被重罚一事,九皇子面色难看起来。

  他到底是年方十五的少年郎,当下便被激起了两分气性,忍不住冷笑起来,口不择言地道:“昨日宴席上八皇兄便因一句话冲撞了六皇嫂就被六皇兄当众发难,打的头破血流,如今八皇兄失踪一夜,鞋子又被发现在六皇兄府邸湖边,六皇兄对六皇嫂一片情痴,谁人不知,这分明是六皇兄恼恨之下已令人杀害了八皇兄。此事皆因六皇嫂而起,六皇嫂此刻非但不知自愧,反而在此说笑,可见也是心思歹毒……”

  锦瑟闻言倒勾起唇来,她激九皇子等的便是这句话,有九皇子此话,一旦事情没朝着他们预定的方向发展,九皇子污蔑皇兄之罪是万难逃掉的。{阅读就在,Zybook.net}

  锦瑟闻言没什么,完颜宗泽却恼了,九皇子话未说完,他手中茶盏已执了过去,九皇子惊得忙躲了下,那茶盏自他耳边擦过砸在其身后红柱上四分五裂,九皇子虽未被打到可也溅了一脸茶渍好不狼狈,他迎上完颜宗泽威沉的目光面色有些发白,再不敢在此放肆,又勉强撑着口气,道:“臣弟这便带人去打捞,希望一会子六皇兄和六皇嫂也能如此镇定自若。”

  他言罢一甩袖子便欲走,完颜宗泽却勾唇一笑,冲永康吩咐道:“派人协助九皇子打捞。”说罢才冲欲出的九皇子又道,“倘使捞到尸首便罢,若然没有……污蔑本王,对王妃不敬之罪,本王必不会善罢甘休。”

  一切三哥都已安排妥当,八皇兄又是被他身边第一侍卫汪起扔进湖中的,怎可能捞不到尸首,等到八皇兄的尸体从湖中寻到,他倒要看看完颜宗泽还怎么说的清。

  九皇子想着握了握拳头,再次冷笑,转身大步而去。然而事未发生便总有个意外,九皇子带着人直搜寻了一个多时辰便就寻不到八皇子的尸身,而此刻宫中也已闹了起来。

  却是贤妃将八皇子失踪之事告知了其生母王婕妤,王婕妤只生养了这一子,且如今人老珠黄,再难得圣宠,一辈子就指望着八皇子过后半辈子,如今听闻八皇子竟在武英王府失踪,又被贤妃便百般暗示,当即便冲到了乾坤殿向皇帝告状。

  王婕妤跪在地上哭泣着道:“嫔妾虽身份卑微,可八皇子却是龙子,是金枝玉叶,岂能容武英王想打便打,想杀便杀,八皇子如今生死不明,皇上快派人锁拿武英王问罪救救八皇子吧……”

  皇帝闻言这才沉声道:“王婕妤这是在教朕如何行事?”

  王婕妤一惊,抬头见皇帝一双厉目发出森森寒光,直吓得身子一抖,诺诺地道:“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心疼八皇子命贱……”

  贤妃站在一边,见王婕妤已六神无主,哭的满色惨白,而皇帝脸色阴沉,已见怒意,便忙拉扯王婕妤,道:“妹妹这话是怎么说的,八皇子许只是酒醉在什么地方酣睡罢了,武英王昨儿也是酒醉之故才会和八皇子大打出手,却万不会做出杀人泄愤之事,妹妹快莫这般,若让皇后娘娘听闻妹妹这胡话……”

  “若让本宫听到又当如何?”清越的女声自殿外传来,说话间金皇后已进了殿,目光落在贤妃面上,锐光骤现。

  贤妃却也不惧,笑着见礼,道:“臣妾只是恐姐姐听了王妹妹的话会不高兴罢了。”

  皇后给皇帝行了礼,这才盯向贤妃道:“贤妃身为四妃之首,无故在宫中散播流言,搬弄是非该当何罪!”

  贤妃见皇后目光凛冽,率先发难,面上惊惶起来,委屈无比地道:“皇后娘娘此言何意,臣妾从不曾散播什么流言,是王婕妤妹妹一听闻八皇子出事便六神无主,臣妾还劝她莫胡思乱想,何曾搬弄是非啊,臣妾冤枉啊。”

  皇后冷笑,逼问道:“哦?贤妃妹妹这么说是承认将八皇子失踪一事告诉王婕妤的是你了?和宫外私通消息,八皇子失踪一事未有定论便乱嚼舌根,分明知道王婕妤爱子心切,却有意将此消息告知,这不是搬弄是非,意图不轨又是什么?!”

  贤妃被厉声逼问,登时眼中含泪,跪了下来,好不委屈惶恐地叩头道:“昨日九儿原是邀了八皇子回府吃酒的,岂知他刚因事离开片刻便不见了八皇子身影,因想着八皇子只怕又生悔意自回府休息去了,他便也未在意就自行离开了武英王府,今日早朝后才知八皇子竟一夜未曾归府一事,因觉此事蹊跷方才到臣妾那里问安时便和臣妾多言了两句。臣妾也是今日在御花园中偶遇王婕妤,听她提及八皇子便没忍不住说了两句,谁知王婕妤竟一门心思认定是武英王害人,这怎就成臣妾和宫外私通消息,意图不轨了,臣妾着实冤枉啊。”

  贤妃言罢泪意盈盈地瞧向皇帝,却于此时,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黄公公躬身进来,禀道:“御史大夫刘大人求见皇上,说有关于八皇子的要事欲禀。”

  贤妃闻言眼角微挑,滑过一丝喜色,瞬息又凝泪抽泣起来。皇帝摆摆手,黄公公便出去片刻带了刘大人觐见。那刘大人跪下行礼后,禀道:“小女昨日在武英王府因吃多了酒便到园子中略散酒意,不想竟撞到了有人暗害八皇子殿下,小女惊慌逃走,本欲唤人,谁知却因惊惧过度不慎颠倒晕迷了过去。小女被送回府中,直至方才才悠悠转醒,已将此事告知了臣。据小女之言,暗害八皇子殿下之人穿着一件王府侍卫衣,并且八皇子殿下曾大喊一声‘救命,武英王杀人了。’八皇子殿下便是喊罢此话才被人勒住咽喉杀害的。”

  御史大夫刘大人乃朝中清流,甚得皇帝信任,如今听他一言,皇帝面色微变,王婕妤已痛呼一声晕厥了过去,贤妃忙扶住她,连声道:“妹妹醒醒,皇上一定会为八殿下做主的。”

  皇后闻言面色阴沉,只冲皇帝俯身道:“皇上,武英王若真杀人泄愤,怎会不知避嫌,在自己府中匆匆动手,还留下如此多的破绽,若然当真是武英王所做,只怕刘小姐早已没命,还请皇上明断。”

  皇帝这才沉声道:“速传武英王来见。”

  两盏茶后,完颜宗泽和锦瑟已一同到了乾坤殿,同来的还有九皇子,九皇子进了殿便跪下哭道:“都是儿臣的错,若然儿臣昨日见八皇兄不见了踪影便能警觉地令人找寻,兴许八皇兄便不会……”

  他说着已是泣不成声,一脸追悔莫及。那边黄公公已将在武英王府并未找到八皇子尸体一事禀告皇帝,道:“虽是暂时未曾找到八皇子殿下,可在湖边发现的朝靴确为八皇子所有,且确也无人瞧见八皇子殿下离开武英王府。”

  贤妃听闻到现在还没找到八皇子的尸体,心下一跳,暗感不安。可想着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便又放下心来,心想只怕是湖水太深,八皇子的尸体被冲离湖边儿,一时未找到罢了。

  而皇帝听了黄公公的禀告和九皇子的话,这才盯向一脸沉肃站在殿中的完颜宗泽,道:“武英王,此事你有何话要说?”

  完颜宗泽这才跪下,肃声道:“儿臣昨日确和八皇弟发生过不快,可却不曾做过杀人泄愤之事,儿臣无话可说。”

  完颜宗泽跪下,锦瑟便也跟着跪下。一时间殿中静谧起来,却在此时,有太监匆匆进来,通禀声,“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摆手,片刻完颜宗熹便被太子妃扶着进来,行过礼,皇帝见他面色苍白赐了座,太子才道:“八皇弟昨日确实遭遇了不测,只是行凶之人却绝非六皇弟,实是另有其人,八皇弟如今正在东宫休养,父皇只需传召八皇弟一问便知。”

  太子言罢,众人皆愣,贤妃和九皇子更是惊地变了面色,九皇子一个没忍住,出声道:“太子说八皇兄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完颜宗泽闻言却道:“九皇弟何故一心认定八皇弟已死,这倒叫为兄百般不解了。”

  太子既一口咬定八皇子还活着,且要皇帝传召,那便万不是信口胡说,贤妃心知事情出了纰漏一时面色微变,见九皇子没沉住气被完颜宗泽问的哑口无言,便道:“原来竟是一场误会,九皇子不过是吃惊忧虑八皇子罢了,倒是太子殿下,既八皇子身在东宫怎此刻才禀,若然早知此事,也不会生出一场乱来。”

  贤妃这是在暗指太子藏匿八皇子,居心不良,太子闻言咳了两声方冲皇帝禀道:“儿臣昨日因身体不适未曾参加六弟的婚礼,待到晚上因感身子好了些,便简行前往武英王府贺喜,因不愿惊动前院贺喜的大臣们,便令侍卫叩开了王府西角门,悄然进了武英王府,谁知竟叫儿臣凑巧碰到了八皇弟遇袭之事,无奈儿臣晚到一步,八皇弟已被丢进了湖中,儿臣令人将八皇弟救出,因见八皇弟还有一口气在,又因不知谋害八皇弟之人到底是谁,便未曾惊动任何人,匆匆将八皇弟带回东宫医治。原本此事该先禀过父皇的,实是八皇弟情景堪忧,儿臣一时忧惧便耽搁了,时至方才八皇弟清醒过来,儿臣才得以赶来。”

  太子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八皇子在东宫,完颜宗泽和众人皆不知的缘由,又表现了其一视同仁,毫不徇私之意,贤妃惊惧起来,九皇子也额头冒起冷汗。

  “传八皇子。”

  皇帝沉声吩咐,黄公公应命而去,不过片刻便有几个太监将八皇子抬进了殿中,八皇子躺在软榻上用锦被裹着身体,面色苍白,显得极为虚弱,可目光却是清亮的,显然人很清醒,贤妃和九皇子瞧见活生生的八皇子就在眼前,一时面色大变。

  ☆、一百九一章章

  贤妃和九皇子见八皇子竟当真活着,一时间皆面无人色起来,此刻方知早落入了完颜宗泽的圈套,只怕他们的计谋早已被完颜宗泽洞察,完颜宗泽这分明是将计就计,假装上当,引得他们自取灭亡。

  八皇子不是傻子,他被救回性命,待清醒后细细将发生之事一想早将昨夜的一切都想的明白,岂会不知是禹王和九皇子联合了金依朵在谋害他性命以求嫁祸完颜宗泽?

  他昨夜险些便被掐死,后又差点溺死在湖中,历经两难,心中之恨,可想而知,如今见到跪在地上一脸虚伪的九皇子,他一股恨意涌上,挣扎着便自软榻上跌滚在地,爬了两下冲龙案跪拜,哭喊着道:“父皇为儿臣做主,九皇弟谋害儿臣,若非太子相救,儿臣便要葬身湖底,再难见到父皇,尽孝父皇了啊。”

  八皇子哭的声嘶力竭,又因昨日险些被勒断咽喉,伤了喉咙,声音沙哑难辩,听着便叫人惊心,他言罢便将身上衣裳一扯,登时露出了一截脖颈来,其上紫青的淤痕极为骇人。

  这会子王婕妤也已清醒过来,见之扑将上去抱着八皇子痛哭起来。九皇子原本镇定自若,嚣张跋扈地闯进武英王府不过是仗着八皇子已死,有底气而为之,这会子见事情急转直下,八皇子又当面指证自己,他已是又惊又慌,露出了怯意,迎上皇帝的目光,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面色发白满脸震惊地指着八皇子,道:“八皇兄怎能如此诬陷臣弟,臣弟何曾害过皇兄啊!皇兄受惊,神智恍惚也是有的,可也不能任意污蔑臣弟啊,臣弟今日一听闻八皇兄失踪,便焦心不已,到如今连口热汤都没用呢。”

  八皇子见九皇子惺惺作态,料想他不过是觉自己没有实证罢了,便阴测测地一笑,道:“父皇,昨日儿臣虽醉的晕晕沉沉,但却绝非人事不知,儿臣之所以在宴席上冒犯了六皇嫂皆因九皇弟诱导之故,后来儿臣欲回府,然九皇弟却非要拉了儿臣畅饮,其后更是九皇弟趁儿臣酒醉哄骗儿臣大喊那声‘救命,武英王杀人!’的,儿臣喊过此话便被掐住了脖颈。”

  八皇子却是将金依朵欺骗他的事尽数栽赃给了九皇子,九皇子闻言大惊失色,怒道:“我何曾诱骗你喊那陷害六皇兄的话?!八皇兄怎能如此信口雌黄!”

  他即便知晓是金依朵所为,可却也不能将此事说出,一旦说出便也等于承认了自己知晓八皇子被害一事,和认罪已是无异。

  贤妃见此忙也跪下,求道:“皇上,九皇子性情温良,最是敦厚,他不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的。”

  八皇子冷眼瞧着贤妃母子苦苦挣扎,只觉一阵畅快,又瞧两人哭喊几声方叩头道:“对了,父皇,儿臣昨日在惊惶之时曾经抓伤过那行凶之人的手臂!”

  八皇子说罢九皇子的身子便是一僵,垂着的面孔上惊惧之色一闪而过,掩在袖中的手也禁不住捏成拳抖动起来。有八皇子的指证,又有九皇子母子今日的所作所为,九皇子谋害八皇子从而嫁祸给完颜宗泽这一事实已非常明显,皇帝听闻八皇子的话冰冷的目光盯了眼贤妃母子,这才冲黄公公道:“搜九皇子府,寻臂上有抓伤之人。”

  黄公公领命而去,贤妃被皇帝的目光盯视着,心中浮浮沉沉好不忐忑惊惶。今日之事因涉及完颜宗泽,而禹王和完颜宗泽刚发生不快,故而为了避嫌,禹王未曾露面,贤妃如今只庆幸此点,寄希望于禹王已处理了那动手的侍卫。

  完颜宗泽见贤妃眼睛不停转动岂会不知她所想为何事,唇角挑起一抹冷笑来。

  昨日是他的大婚之夜,他岂会真正醉倒?在八皇子突然口出狂言时他已有所警觉,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将计就计地发怒于八皇子,想瞧瞧禹王和九皇子到底欲如何。他对八皇子发威,故然是因八皇子对锦瑟多有不敬惹恼了他,可此事若传扬出去,对他的名声也会有碍,锦瑟更要受人指责,被说成是惹得兄弟反目的祸水女子,他想要收拾八皇子多的是法子,又何苦当众对他发难,若非为了引蛇出洞,他万不会那样喜形于色。

  可禹王和九皇子却以为他是真醉了,又知晓他对锦瑟的情感不是作假,便认定了他是当真上了当,大胆施为起来,他们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便在完颜宗泽的监控之下,早就有完颜宗泽的人暗中盯着几人了。

  九皇子所派的侍卫掐着八皇子脖颈时,完颜宗泽的暗卫便隐在暗处,不过适时发出了一些声响惊动了九皇子的那侍卫,那侍卫慌乱之下便不及查看禹王是否真断了气,匆匆将人捆缚了石头扔进了湖中。

  他这一慌乱实际上却给了禹王一线生机,他一离开,暗卫便潜入湖中将禹王给救了起来,并在完颜宗泽的授意下将人送去了东宫,只待今日贤妃等人发难。

  那侍卫被便已将八皇子掐地晕死了过去,又将人沉入了湖中,他不知有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怎能想到八皇子还活的过来?回去之后自然是斩钉截铁的复命说已完成任务,这便使得今日九皇子和贤妃轻易落入了完颜宗泽的陷阱中。

  而暗卫早也将昨日动手的侍卫暗中盯紧了,岂能容这样重要的证人被禹王灭口,贤妃的祈祷注定是不能成愿的,不足两盏茶时候黄公公便抓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进来复命,两个禁卫压着人将其衣袖掳上去,其手腕到小臂上赫然有几道血痕。

  黄公公将那侍卫的手指和八皇子颈后被勒时留下的指痕对比,正正合适,便禀道:“皇上此人乃九皇子的亲卫统领姜辉,奴才前往搜查时此人正欲潜逃。”

  皇帝闻言只摆了下手,黄公公令人将那姜辉拉了下去,皇帝才盯向九皇子,道:“贤妃,老九,你们可还要分辨。”

  技不如人,如今人赃并获,九皇子心知自己是怎么也逃不脱了,便梗着脖子道:“父皇,儿臣认罪,此事都是儿臣一力所为,和母妃皇兄无关,儿臣任由父皇发落,还请父皇能赦免母妃和皇兄。”

  贤妃听闻此话心如刀割,可却依旧抬起身来,不置信地盯着九皇子,道:“九儿,你怎能做下如此弑兄嫁祸之事,你……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快告诉母妃,这都不是你做的,都不是真的!”

  昨日之事皆是九皇子出头,贤妃和禹王并未直接出面。先将八皇子的下人都打发掉,又借助金依朵之手令八皇子喊出足以嫁祸完颜宗泽的那句话,再引了御史大夫刘大人家的小姐刚巧看到这一幕,等今日八皇子的尸体在武英王府被发现便大功告成。谁知如今事情败落,九皇子便只能一力担下所有,企图保全贤妃和禹王。

  至于金依朵,他倒不是袒护她,而是八皇子一口咬定都是他做的,他即便扯出金依朵来没有证据也是白搭,更兼,早先金依朵便曾和贤妃合谋害锦瑟一事,九皇子将金依朵扯出来也不能减罪,说不得金依朵为了脱罪还会攀咬禹王和贤妃,为免节外生枝,九皇子便未多言。

  他被贤妃质问,便只盯着完颜宗泽,恨声:“母妃,这一切确实皆是儿臣所为,若非六皇兄,三哥也不会被父皇杖责,差点便要留下残疾,还有这个六皇嫂,竟敢舀剑抵着三哥的脖子,令得三哥颜面尽失,儿臣心中气恨,这才设下此局,如今儿臣无能被人识破也是咎由自取,母妃便权当没生养儿臣这不孝子吧。”

  贤妃闻言心中大恸,却冲将上去对着九皇子的面颊便狠狠地扇了两下,怒斥道:“你太令母妃失望了!”言罢这才又冲皇帝跪下,叩头道,“臣妾教子无妨,养出这样个不知礼义廉耻,心狠手辣的东西,请皇上和皇后娘娘责罚。”

  贤妃好不痛心的模样,金皇后瞧着不耻,可也清楚,这次并没有抓到贤妃和禹王参与其中的明证,九皇子如今一力承担下来,再抓着贤妃不放也是无用,更何况,皇帝也不可能因此一事便将贤妃母子三人尽数发落了,倒是她适时放贤妃一马,皇帝念此对九皇子才能毫不留情。

  她忙上前亲自搀扶起贤妃来,叹声道:“兄弟间有些误会,小打小闹也是有的,可九皇子这次确实是过分了,不仅陷害皇兄竟还要用八皇子的死来铺就道路,只为了泄恨。这孩子生性如此凶残,妹妹是他的母妃,伤心难过是难免的,可也无需太过苛责自己,本宫是他嫡母,说来也有失于管教之责。”

  她说着便跪下请求皇帝原谅,皇帝上前亲自扶起她,好言劝解两句,又安抚八皇子和王婕妤几句,这才令人将九皇子押去宗人府等待处置。

  一众人散去,八皇子被抬出大殿,这才冲完颜宗泽道:“六皇兄的吩咐臣弟都已做到,六皇兄答允臣弟的,臣弟会回府慢等,希望六皇兄不会叫臣弟久候。”

  他说这话时面上满是阴厉之色,即便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也散不去那神情和眼底的阴冷,完颜宗泽闻言只勾唇一笑,道:“八皇弟放心。”

  眼见八皇子被抬走,锦瑟才轻扯完颜宗泽的衣袖,道:“什么事?”

  完颜宗泽见她面上微有忧色,却抚着她的手温柔而笑,道:“一点小事罢了,你陪母后回宫,等下我去接你。”

  今日锦瑟原本便要进宫拜见帝后,并见几位宫妃,宗妇。见完颜宗泽不愿多言,锦瑟便也未再深究,只笑着冲他点头,待皇后自殿中出来便扶了她的手同往后宫而去。

  完颜宗泽却出宫往肃国公府而去,他到时肃国公已经听闻了九皇子谋害八皇子一事,见完颜宗泽此刻到来难免一诧忙将人迎进了书房,完颜宗泽这才将昨日金依朵所做所为告知了肃国公,道:“她做下此等事,险些害八皇子命归黄泉,肃国公可知八皇弟何以今日却绝口不谈此事吗?”

  肃国公见完颜宗泽面色阴沉,声音冷情,便知他是恼了,可想着金依朵所干之事,他却毫无立场怨怪完颜宗泽。

  他心中愧疚的很,面上也愤恨尽显,一掌拍在桌子上,道:“这个蠢货,平日是太娇惯她了,这才养出这样个吃里扒外,任性胡为的,料想八皇子不曾多言必定是王爷从中周旋,臣一家感激涕零,王爷请放心,此事臣一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听肃国公如此说完颜宗泽却沉声道:“飞鸟尽而走狗烹,如今父皇已容不下金家,此刻金家原便该万事谨慎小心,可……”他说着一叹,方才又道,“本王不多言外公也必知此刻若叫皇上抓到金依朵谋害八皇子一事对金家会是怎样的灾祸,本王能令八皇弟闭嘴却也是应了他一个条件方能如此。”

  见肃国公凝眸望来,完颜宗泽才又道:“八皇弟的条件很简单,他要金依朵进八皇子府做他的侍妾。”

  肃国公闻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完颜宗泽却站起身来,道:“是她闯的祸,她总是要自食恶果的,八皇子心恨难平,本王只能保全金家,已答允了八皇子。本王知道此举会令金家颜面无存,然为堵八皇子的嘴,别无它法,外公还是早早为她准备一二送去八皇子府吧,八皇子历经生死,心性不稳,难保不会突然改变主意,非要谋他性命的人以命抵命不可。”

  金依朵可是金家的嫡女,送去八皇子府做个侍妾,这叫金家还有什么脸面可言,然而完颜宗泽所说也不假,倘使八皇子指出金依朵来,皇上便有了攻击金家的利箭,和金家的存亡相比,金依朵便成了能够舍弃的东西,毕竟她是自食恶果,谁也怨不上。

  完颜宗泽言罢也不再等肃国公回话便站起身来,肃国公到底狠不下心,忙起身道:“王爷,此事便没有回旋余地了吗?兴许给八皇子一些其它好处,他能留情……阿依朵必竟是王爷的表妹啊,王爷……”

  完颜宗泽闻言站定却目光清冷地瞧向肃国公,道:“外公对欲杀自己之人可会得点好处便轻轻放过?外公若觉金依朵进八皇子府碍了国公府的颜面倒还有一法可试。”

  肃国公忙道:“何法?”

  “只要她死了,八皇子想来也不会再提此事了。”

  他这话说的极平淡,渀似只是一句寻常话而已,声音落时人已出了书房,门帘垂下发出一声轻响,肃国公却听的身子一震。他知道,金家是保不住金依朵了,只因无法原谅她的除了八皇子,完颜宗泽亦是不容她的,完颜宗泽那话也是在敲打金家,令金家莫再惹出事端。

  自作孽不可活,令他杀掉嫡亲孙女肃国公到底是做不到的,唯今便也只能想个法子令金依朵被送去八皇子不突兀,不止太过丢金家的脸面罢了。

  两个时辰后金依朵的生母忠勇侯夫人已从忠勇侯处得知了肃国公的决定,她只觉这是惊天霹雳,已被惊的彻底愣住。

  忠勇侯却道:“你养的好女儿,如今她自己闯出这样的祸事来,八皇子不肯放过她,我和父亲又有什么法子?!方才父亲和我亲自上八皇子府一趟,八皇子却拒不相见,反令管家来见我们开口便商谈阿依朵入府之事,父皇和我颜面尽失还不得不对个管家低声下气。”

  他说着恨得砸了两下桌子,这才又道:“好端端的金家嫡女是没可能抬去给人做妾的,即便是个皇子也是不能,所以三日后阿依朵生辰你便给她操办个喜宴,到时候八皇子也会来,彼时你将吃醉酒的阿依朵和八皇子关在一起令人瞧见……”

  忠勇侯夫人听的瞪大了眼睛,尖声道:“你这是叫我亲手去毁自己姑娘的清白,将她送给人糟蹋吗?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狠心的爹?!你能狠心至此,我却不能!”

  忠勇侯却道:“那你说怎么办,但凡有办法我会如此?!再不然就等着八皇子将阿依朵告到御前,到时候谋害皇子是个什么罪,你不清楚?彼时阿依朵保不住命,金家也得被她拖下水去,你生养的蠢货!此事由不得你们母女,你不做,我便亲自来!”

  忠勇侯言罢也烦心的很,甩袖便去了,忠勇侯夫人扑在床上嚎啕大哭却突闻内室传来两声巨响,她起身绕过碧纱橱就见金依朵六神无主地跪坐在八仙桌边儿,茶盏等物碎了一地,她正目光惊惧地盯向自己,显然已听到了方才的那番谈话。

  忠勇侯夫人一时泪如雨下,扑将过去便狠狠地拍打起金依朵来,道:“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皇子也敢谋害,如今可叫母亲怎么活啊!”

  金依朵此时才知害怕,被忠勇侯夫人打的疼了也无法顾及,只抓着母亲的手泪水连连地道:“母亲你救救女儿,女儿不愿做妾,更不愿给八皇子那样的窝囊废做妾,女儿错了,八皇子他恨女儿,她会折磨死女儿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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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九二章

  金依朵在家中素受宠爱,她又是个好强性子,长这般大忠勇侯夫人还从未见过女儿如此痛哭流涕,形象全无之时,闻言她心如刀割,却又恨女儿不争,将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

  她抱着金依朵好一阵哭泣,这才抹泪道:“如今你祖父和父亲是都指望不上了,母亲这便带你去求你姐姐,兴许你姐姐能想到什么法子,再不然母亲便带你进宫求见皇后娘娘,也许皇后娘娘能看在疼爱你一场的份上劝服王爷,只要王爷肯替你出头,你祖父和父亲才好想法子施压八皇子,八皇子势微,不敢和金家抗衡的。”

  金依朵听闻忠勇侯夫人此话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面色更加惨淡,连哭声都细弱了,她神情恍惚起来。

  此刻她想到了昨日在武英王府完颜宗泽对她的那句警告,他要她莫再耍花样,莫以为他不敢杀她,当时她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总念着自己是金家嫡女,是完颜宗泽的嫡亲表妹,不管怎样完颜宗泽都不会当真将她如何,如今她方才知道她是真真正正的错了,错的离谱。

  完颜宗泽他好狠,此番比杀了她更令她痛苦,她金依朵历来以身份高贵而自居,一心觉着自己美貌才智皆乃女中出挑的,又出身在后族,原便应嫁世上最英伟最不凡的那个男子,母仪天下亦不为过,她的骄傲从来不容人侵犯,然而此刻,他却要逼她去给八皇子那样的窝囊废做妾!他这是要将她的自尊和骄傲尽数踩在地上狠狠蹂成碎片,相比之下她倒更愿意他一刀杀了她。

  不,他根本不屑动手杀她,他甚至那么清冷地建议祖父杀了她,他逼着她的亲人皆背弃了她,令她一无所有,心狠至此又怎可能被劝服。

  金依朵素知完颜宗泽的性子,他所做决定根本不是太子妃和金皇后能够左右的,更何况太子妃一心只有太子,早便劝过她放弃完颜宗泽,昨日太子妃离开武英王府还曾特意令人找寻过她,如今太子妃早已知晓昨夜之事可却没派人回来关切一二,这便说明太子妃是不愿管此事的。

  皇姑母更是自上回宫宴便不再见她,显然也因上次她和贤妃合谋一事而寒心也不再顾念她,这回她又合谋诬陷完颜宗泽,皇后爱子心切岂能原谅她?是她一意孤行,一直没看清这些,如今弄得众叛亲离,她虽悔恨自己处事鲁莽,可却依旧无法甘心。

  凭什么她倾慕了十数年的男子将别的女人捧在手心,却为那女子如此残忍地待她,那汉女到底有什么资格能得完颜宗泽如此宠爱。金依朵越想越无法平心静气,越想便越觉会有此结局都是得锦瑟所赐,她恨意翻涌,双拳握紧,一双眼眸早已没了泪水反被嫉火和恨意烧的通红。

  忠勇侯夫人见自己言罢,金依朵竟半响都没做反应,又观她面色狰狞极为可怖,当即便被惊到,忙抓着她的肩头使劲摇晃,口中慌乱着喊她名字。

  金依朵回过神来,却似突然变傻了般,竟只瞧了忠勇侯夫人一眼便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口中却道:“没用的,母亲去求谁都是没用的,是女儿太傻,错付了一颗芳心,女儿好恨,好恨……”

  见她疯疯癫癫往外去,忠勇侯夫人吓得不轻,令贴身丫鬟看着她,这才匆匆收拾一番自往东宫而去,只望着大女儿能念着姐妹情谊救金依朵一回,可她没想到她到了东宫却并未见到太子妃,只有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传来太子妃的原话。.

  “妹妹两次和贤妃合谋,头一次便罢了,这次竟陷害王爷谋害八皇子,此时一旦被认定,太子和王爷将处在何等境地,母亲难道不明?金家又当被逼至何地?母亲太过骄纵妹妹,如今倘使不叫她吃些苦头付出代价,只怕以后会闯更大的祸事。母亲倘使还想妹妹活的好好的,便莫再节外生枝,好生送妹妹进八皇子府吧,侍妾虽位卑,但好歹是皇子家眷,只要妹妹能够安分守己,总是能性命保全,衣食无忧的。八皇子消了气,看在金家的份儿上,也不敢真将妹妹怎样的。”

  太子妃的话令忠勇侯夫人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她无法之下只能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往皇宫求见皇后,然宫人递了牌子,皇后却连宫门都未让她进,忠勇侯夫人这才算彻底绝望,黯然而回。

  今日却也是锦瑟作为新妇进宫谢恩的日子,因八皇子被害一事,皇帝是没心思吃她的敬茶了,锦瑟随着皇后到宁仁宫早有一干宫妃等着相看新妇。想是乾坤殿那边九皇子被拘宗人府一事已经传了过来,殿中气氛有些微沉,锦瑟扶着金皇后进殿,众人起身相迎,神情皆显恭谨了些。

  若无意外,贤妃这次是一定会受惩,贤妃在宫中一直仅居皇后之下,位四妃之首,她被责罚,众人岂能不戚戚然。只怕今日因贤妃之故,这些宫妃和宗妇们也不敢再为难于她,锦瑟深知这点,待扶着金皇后坐下便挂着温婉笑意站在了一旁。

  “都说武英王妃是个容颜品性皆难得的,上回宫宴臣妾因病未能参加,错过了,今儿算是见着了,真真是个璧人,皇后娘娘好福气。”

  其间一个穿霞光色绣落梅瓣花样织锦宫装的女子率先打破沉静,她说着站起身来,亲和地拉了锦瑟的手满脸笑意的上下打量。众人听闻此话自然是纷纷附和,殿中气氛这才好了些,一番交口称赞,锦瑟虽知她们未必是真心,但到底是新嫁娘,被如此盯着夸赞也红了脸。

  皇后见她被赞的拘谨起来,便放了茶盏,道:“莫赞了,微微面皮薄,瞧都红了脸了,你们吓坏了本宫好容易得来的儿媳,本宫却不依。”

  她言罢这才冲锦瑟道:“今日一早王府便闹将起来,委屈了你,下午还要告祭太庙,只怕还有的累,便早些敬了茶回府歇着吧。”她说着便冲宫女示意,宫女捧了茶盏上来,放了锦垫在地,锦瑟忙应命上前从容跪下,捧了茶恭敬地呈给皇后,口中喊着,“母后请吃茶。”

  锦瑟自小失去母亲,如今唤出一声母后又被金皇后慈爱的目光瞧着,再见金皇后唇角挂着暖暖的笑意,一时竟觉恍惚瞧见了母亲,心头一触,眼眶便有些微微发红,她忙低了头,遮掩神情。金皇后却好似知晓她心中所想般,接过那茶盏却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安慰莫名。

  她吃了茶,便笑着道:“你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是极好的,然天家不同于寻常人家,一举一动都要成为万民之表率方行,以后要更加克尽敬慎,小心恭谨,驭下要更宽厚平和,成为王爷的贤内助才好,母后相信以你之聪慧定能做好。”

  锦瑟闻言恭敬应下,皇后才令嬷嬷将早准备好的两本亲手抄写的经书给她做礼,锦瑟谢过起身,由嬷嬷引着依次见过几位妃子和宗妇。四妃中贤妃未到,剩下德妃、良妃,淑妃,锦瑟却不用行大礼,只行半礼便是,三人皆有丰厚的见面礼给她。

  其中德妃年最大,瞧着已显老态,其育有大皇子诚王,良妃容颜娇俏妩媚,几年来圣眷不衰,育有十皇子和十六皇子,那十六皇子是皇帝最小的子嗣听闻极受宠爱,淑妃容貌端方温婉,乃汉族女子,膝下却无子,唯生养了一位公主。

  四妃家世皆不凡,锦瑟一一见过,接下来又见过了几位育有皇子在宫中较有体面的嫔妃和宗妇们,对这些人却不用行礼,不过认识下便可。众人许是见皇后直呼锦瑟乳名,又对她和颜悦色,体贴有佳便皆对锦瑟极为温和,满口称赞。

  见过礼,皇后便道:“剩下你几位皇叔,皇兄们等下午祭拜太庙自能见到。”

  锦瑟应下,外头便传来了宫女的禀报声,竟是完颜宗泽来了,众人闻言皆知完颜宗泽这是接锦瑟来了,一时间便皆瞧着锦瑟笑了起来,打趣声不断。

  此刻贤妃的宫中,贤妃谋算落空,九皇子还不知要受怎样的严惩,说不定性命都难保,贤妃心急如焚,回到宫中已狠狠发了场脾气,其身边站着一个穿素色织锦宫装的女子,她长相艳丽,年轻貌美,却是育有九公主的华婕妤。

  华婕妤原是贤妃身边的宫女出身,如今虽已生养了公主,晋封为婕妤,然却依旧依附于贤妃,即便此刻众宫妃皆在皇后宫中,她也依旧守着贤妃。见贤妃神情阴厉,她大气也不敢出,只如此贤妃还是将怒火对准了她,喝斥道:“木头一般出杵在这里做什么,如今本宫失势,众宫妃都在宁仁宫中舔着皇后,你怎不去!”

  华婕妤被贤妃锐利的目光盯着,面色微白,满脸惶恐地跪了下来,忙道:“臣妾是娘娘宫中出去的,臣妾怎能忘本,不管其她人如何,臣妾是不会离开娘娘身边的。”

  贤妃见她如此这才稍稍消气,却依旧恨声道:“那便快想想法子,不能叫皇后再得意下去,再不能扳回局面,只怕禹王也难以保全了。”

  华婕妤闻言抬头却欲言又止,华婕妤在贤妃身边伺候时便是个极有心思的,没少为贤妃出谋划策,如今贤妃六神无主难免病急乱投医问起华婕妤主意来。见她吞吞吐吐的似真有什么想法,贤妃急的甩袖,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主意但说无妨。”

  华婕妤这才站起身来,凑近贤妃,却低声道:“娘娘,臣妾倒听闻了一件关于忠勇侯的事,只是却不知真伪……”

  贤妃听罢眸子一眯,专注地盯向华婕妤,华婕妤才道:“娘娘也知新都建造彼时皇上是令忠勇侯领了此差事,臣妾听闻忠勇侯在建造新都时,曾有驱赶百姓强行逼迫原明城百姓迁移,并用强制手段令百姓廉价将宅地售与他的行为。只要娘娘和禹王殿下能寻到铁证,便能在朝堂上参忠勇侯一本,皇上为迁都一事多次召见忠勇侯,就是恐迁都这样的肥差,下头官员们会以权谋私,贪赃枉法,惊扰百姓,此时一经查明,必定雷霆震怒。此时新朝刚立,又是皇上大刀阔斧树立新朝形象,整肃朝纲朝纪之时,忠勇侯被抓到此事,皇上势必要严惩,性命都未必得以保全。”

  贤妃听了华婕妤的话目光大盛,华婕妤便又道:“此事甚至不用娘娘和禹王亲自出面,只消暗中收集证据,将此事捅到武英王那里,武英王倘使袒护忠勇侯,那届时娘娘再令人密凑皇上,武英王只怕也要惹上一身麻烦。倘使武英王秉公处理,将忠勇侯给参了,金家因武英王先后失了一位嫡女,如今再折上一子,只怕到时候,肃国公也会对武英王和太子生出嫌隙来,如此禹王能有的作为便不止现在如此了。只要禹王和娘娘能站稳脚跟,九皇子殿下早晚都会被营救出来的。”

  贤妃不想华婕妤竟有如此妙计,一时眸中色彩来回变幻,终勾唇一笑,拍着华婕妤的手道:“此计甚好,你放心,你一心为本宫,本宫将来是不会亏待了你和九公主的。”

  华婕妤连声称是,待她从贤妃宫中出来行至无人处,却突从一边的假山中闪出一个穿太监服饰的男子来,华婕妤瞧见这太监忙躬身一礼,被他沉肃的目光盯着,忙道:“公公吩咐的我皆已透露给了贤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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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生病一直好不了,素素也被传染了,晕晕沉沉写的很不顺,这几天估计都更不多,亲们要不养养文吧。

  ☆、一百九三章

  翌日清晨锦瑟醒来外面的日光已盛亮,如今已是夏日,清晨已有燥热之气,芙蓉帐中一片熏暖。自大婚,后又进宫觐见皇后,太后,拜谒太庙,礼数烦冗,虽皆无需锦瑟费神劳力,可却极为折磨人,两日下来她已觉浑身酸疼。

  昨夜许是瞧她神情疲倦,完颜宗泽倒极为体贴,只拥着她说了一会子话便相拥而眠,竟一夜未曾扰她。锦瑟这一觉睡得香甜,连梦都未做一个,如今呼吸着清晨带着丝潮意的空气,但觉周身通泰,身上的酸疼僵硬之感也都去了,她动了动身子,拥着她的完颜宗泽便轻哼一声醒了过来。

  他未睁开眼睛便将放在她腰上的手臂一收,狠狠抱了她一下,锦瑟失声而笑,就势朝他怀中又依了依,他便摩挲着她的发,道:“可睡得舒坦了?”

  一觉酣眠,完颜宗泽的声音极为低哑,飘进她的耳中带着股说不出的性感蛊惑,锦瑟轻应了一声,他便扯了她的手往下带,亲吻她的耳珠,道:“你舒坦了便该我了……”

  手心触上他早晨特有的勃起,锦瑟面颊微红,放在他腰间的手轻撩了下,一个翻身率先便起身跨坐在了完颜宗泽的身上,清晨干净柔和的光线映的她那美好的曲线如罩金光,面上烟霞之色更甚,明艳不可方物。

  她俯身亲吻他的唇,他的脖颈,见他半眯着眼睛舒服地溢出一声叹息,一双玉手便探进了松垮的亵衣之中,在他紧绷的胸口抚弄而上,缓缓靠近腋下,然后……突然使坏地挠起来。

  完颜宗泽哪里想到锦瑟会有此举,被她手指抓绕着咯吱窝,忍不住猛然睁开眼睛,痒意袭上,他控制不住失笑,却又恨的咬牙,神情便滑稽起来,忙抬手去抓锦瑟,锦瑟却早一步如敏捷的兔子般跳下了床,连跳带跑地奔出三步远,便一面笼着发,一面冲外头大声地喊着,“嬷嬷,备水来。”

  言罢,她才回身冲一脸怒意,浑身都散发着不满,已挺起身来,半跪在床上正用吃人般的目光盯着她的完颜宗泽眨巴着眼睛道:“今儿我还得见王府的管事奴才们,这会子时辰已经晚了。这是我头一回和大家见面,可不能失了礼数,会惹人笑话的。”

  所以说她方才那般都是在逗他玩以图脱身吗?完颜宗泽瞧着锦瑟那狡黠的模样,直恨的双拳紧握。他模样骇人,无奈锦瑟却半点不怕,言罢竟果真不再搭理他,一边整着衣衫,一边儿往外去了。

  外头王嬷嬷听到锦瑟的唤声,应了一声便招呼白蕊几个收拾了盥洗器皿进了屋,锦瑟正欲往梳妆台前坐下,岂料腰上突然被一双铁臂钳住,接着便是一个天昏地旋,她惊叫一声,人却已被完颜宗泽撂在了肩头,接着他一掌拍在她欲踢打的大腿上,扛着人丢下一句话便往床边儿走。

  “都退下!”

  外头王嬷嬷已带着白蕊,白茹几个进了屋,哪承想刚进来便瞧见王爷将王妃扛在肩上大步往内室走的一幕,几人抽气声不断,一时皆愣,直到里头传出完颜宗泽的一声喝斥她们才如梦初醒,神情尴尬中带着点喜意的王嬷嬷忙领着几个已满脸通红的丫鬟又退了出去。

  里头锦瑟已被狠狠地扔回了床中,她今日要见王府的各管事们,方才醒来已知时辰不早耽误不得了,被完颜宗泽绊住,一时便起了逗弄他好脱身之策来,故而跳下床便叫了王嬷嬷,只想着等丫鬟们进来,完颜宗泽也就奈何不得她了。谁知她算盘大的好,行动力也不弱,偏就估错了完颜宗泽的混劲儿,这会子出了大丑,想着方才那模样被王嬷嬷和几个丫鬟皆瞧见,她便羞恼的浑身涨红,只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她羞恼之意未消,完颜宗泽却已将她扔回床榻压了上来,擒住她的唇便是一阵惩罚性的激吻,她拍打他,被他一掌抓住双手压在头顶,吻落在她瓷玉晕红的脖颈上,她踢他,他压住她的双腿,刚硬的膝头一顶便迫地她分开了腿,咬开她的襟带,她气的骂他,他却抬头扬眉冲她些邪笑。

  “微微,丫鬟们只怕还没退远,你想叫大家都知道咱们正在干什么,我是没甚意见的。”

  锦瑟被他一言堵的脸色涨红没了声音,到底认了命。谁知他这一闹便是小半个时辰,待他通身舒泰地躺倒在床,美滋滋地叹息出声,她却又被捣鼓地腰肢酸疼,浑身绯红,娇喘吁吁地趴在床上欲哭无泪。

  半响见锦瑟将整个脑袋都闷在软枕中动也不动,如龟缩的鸵鸟一般,完颜宗泽这才笑着将人捞出来抱在怀中,一面轻抚她的背脊,道:“不是说要去见管事们吗?”

  如今外头日头都快升至当空了,头一次见下头管事们,锦瑟这个当家主母却睡到日上当午,想想便觉没脸,锦瑟恨不能一头闷死在床上,听闻了完颜宗泽略带坏笑的声音,她气恨地捶他一下,却惹得他笑声愈发愉悦。

  她便闷声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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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兀自懊悔着,完颜宗泽却笑,咬着她红艳艳的耳朵,道:“嗯,那便明日吧,要是微微想叫全府的人都知晓武英王妃婚后第二日便因劳累过度下不了床的话。”

  他那“劳累过度”四字咬的极重分明有特殊意味,锦瑟想着方才因惹恼了他,被他几次三番刻意摆弄,直引得她连声求饶他才坏笑着暂且放过她的情景便又涨红了脸。

  完颜宗泽却笑着抚她面颊红晕,柔声道:“起吧,左右也是晚了,等用了膳,我陪你一同去便是。”

  出了这等意外,而且还被王嬷嬷几个看个正着,锦瑟哪里还敢和完颜宗泽一起出现,闻声她如被蛇蝎咬了般弹坐起来,恼恨地又瞪了完颜宗泽一眼这才匆匆套了亵衣亵裤,道:“不劳王爷费心,请恕妾身不能伺候王爷您用膳了。”

  她说话间好容易下了床,手腕却又被他拽住,跌趴在他身上,却闻他提声道:“方才又唤我什么?”

  在气力上她半点战斗力都没,锦瑟闻言抬头,怒容转而变成夸张的笑脸,娇滴滴地极尽谄媚地唤了一声夫君,完颜宗泽被她那模样惊吓地抖了一臂鸡皮疙瘩忙松了手。见锦瑟起身也不敢再唤嬷嬷们,先推开窗户令屋中靡暖的味道散去,又自己简单收拾了下便如上战场般咬着牙一脸悲壮地出去,这才懒洋洋地支起身子脑中回味着她方才那做贼心虚的娇俏小模样听着外头她和王嬷嬷的说话声勾唇愉悦地笑了起来。

  待锦瑟再度进屋,完颜宗泽还慵懒地靠在床上,瞧她进来,便放下,道:“今日天气不错,等会子你回来,咱们好好逛逛园子,各院也得赶紧定下个名儿。”

  锦瑟闻言没啃声,只在梳妆镜前坐下往脖颈上抹了层脂粉遮住那几点可疑的红痕,这才起身斜睨着完颜宗泽。瞧他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想着礼教对男女的宽厚程度差别如何之大,又念着一会子面对管事们真不知该怎样丢脸,不由心里嫉妒,嘴上便也酸溜溜地道:“王爷还不起身便不怕外头人传出武英王才大婚二日便体力不济卧床不起的闲言来吗?”

  听出她口吻中的酸意和气恼来,完颜宗泽晶眸闪动,却道:“微微,你怎就学不乖呢,你这般不乖会叫我误会你在是刻意诱惑我哦……”

  他说话间眸中颜色便浓郁了些,将手中本一扔便作势要冲过来,锦瑟登时大惊,如受惊的麋鹿般惊叫一声便迅捷地扭身匆匆跑了出去。待她行色匆匆,如临大敌地出了屋方听里头响起完颜宗泽一阵阵的朗笑声。

  王府的主院修的精致,主屋临湖而建,推开窗户便能瞧见外头的湖光假山,园景优美,主屋前后左右一共六间房子,单成一体,设在略北边。

  主屋东面穿过穿山游廊过一个月亮门却建了一座三层吊脚楼,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勾心斗角,一楼开阔而宽畅,四面通透,作为厅堂所用,如今因天气越来越热,地面上已铺了编织华丽图形的湘妃竹席,正堂桌椅后摆着一排二十四扇的玉屏风做景,一式桌椅皆是小叶紫檀而造,是早先廖府总管专门来王府丈量过尺寸,这才为锦瑟打造地嫁妆。

  这一套物件连带锦瑟和完颜宗泽主屋中的家具,皆是镶玉紫檀家具,大婚当日只这套齐整的小叶紫檀玉家具便引得京城百姓瞠目赞叹良久,屏风前摆着矮案,两旁是主座,如今锦瑟穿着一袭庄重的石榴红儒衫长裙端坐着,头挽流云髻,一套红宝石的首饰,贵而不艳,娇而不俗地端着茶盏听永康介绍下头站着的三排管事。

  王府虽是初见,但因圣城武英王府的旧人尽数跟了过来,建造王府也有不少下人后来留了下来,加之锦瑟嫁过来又带了不少陪嫁的下人,令王府中还有一些协助完颜宗泽办公的幕僚,具有官职的长史们,更兼一些宫中赏下来的太监,尚宫,完颜宗泽的亲卫,只这些人加起来便使得王府虽只完颜宗泽和锦瑟两个主子,下头却有六七百号人。

  今日锦瑟所见便只是各宗事务的管事们,饶是这般,下头也已密密麻麻地站了五排人,永康只介绍了前头四位大管家,锦瑟便抬了手,打量了下头毕恭毕敬站着的众人,道:“便由各自按序上来报下名字和各管差事,也好叫我都认识下吧。”

  众人闻声应下一一上前做了介绍,锦瑟遇不大清楚的地方难免问上两句,只这般一轮便过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有五位女子上前跪拜行礼。

  锦瑟早便留意到人群后站着一排娇俏俏的姑娘们,穿戴打扮分明皆非管事的媳妇们,也不大像丫鬟,便有些诧异,这会子见先有五位上来见礼,瞧着都是花样年纪,又皆梳着妇人的发饰,或柔媚娇俏,或端方秀雅,个个不俗,跪下后口中又自称贱妾,她端着茶盏的手便微微一跳。

  身旁站着的孙尚宫察言观色,已笑着道:“禀王妃,这五位皆是皇上一年多前赏赐给王爷的,她们原都是北罕的贵女出身,说起来个个也都是名门之后,大家千金。北罕称臣,公主和亲,曾带了一大批这样的姑娘陪嫁进京,皇上留了北罕公主,因宫中四位妃位已满,而我燕国又没册立皇贵妃,贵妃的先例,这便封公主为宁安夫人,其陪嫁来的贵女们却赏赐给了各位王爷和大臣们,或是两三位,或是一两位,说起来就属咱们王爷得的多呢。”

  孙尚宫在皇后身边伺候过,后被赐给了王府,掌府中人名籍及廪赐之事,除她之外,王府中还有位宋尚宫,亦是女官出身,领俸禄,有品级在身。她两人原掌着王府内宅事宜,锦瑟初嫁,许是怕她不适应,这两日完颜宗泽专门交代了下去,贴身伺候之事都由锦瑟陪嫁的嬷嬷丫鬟们来做,这也使得锦瑟今儿是头一回见到孙,宋两位尚宫,亦是头一回知晓王府中竟还有这么无位等同如夫人的姑娘们存在。

  听闻孙嬷嬷的话,锦瑟抬眸去瞧她,见她满脸笑容,却也分不清她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杀自己威风呢,还是只是单纯的为她解释罢了。她又瞧了眼下头五个姑娘,见五人中有两位尚且在她目光扫去时抬眸瞧来,容色有着胡女的妖娆艳丽风情,面色中透出别样意味来,锦瑟便笑了下,这才柔声道:“几位姑娘无需拘谨,都快快起来吧,本妃原该给几位早早准备下见面礼的,只无奈入府之后诸事繁杂竟早先不知几位姑娘的存在,这才疏忽失礼了,几位姑娘莫介意才是。”

  她言罢,那五个女子才齐声应着不敢缓缓起身,孙尚宫示意,这才有剩下的四个姑娘上前见礼,口中喊着,“奴婢流云雪,风,月见过王妃。”

  孙尚宫便道:“她们四个是伺候王爷起的大丫鬟。”

  锦瑟闻言点头尚未答话,倒是自众人群外传来一个威沉又稍显不耐烦的声音,“只见个面认识下怎便耽搁这许久。”

  说话间人群匆匆躬身分开,完颜宗泽一身绣金线蟒纹的湖绸儒袍,足登青云玄色官靴大步走了进来。

  ☆、一百九四章

  见王爷进来显是寻王妃而来,众人便皆敛声屏息,莫敢抬头。而完颜宗泽几步便到了锦瑟近前,锦瑟起身微福了下身人已被他拉起,道:“不是说一会子便回去陪我的吗,怎耽搁这许久,今日只见见便是,莫累着自己。”

  完颜宗泽的声音温柔,言语也体贴入微,倒似个粘人的孩子般,锦瑟虽知他是刻意来给她撑腰,可听他众目睽睽的语气如此亲昵,仿若无人,到底红了脸,轻嗔他一眼。

  完颜宗泽这才笑着执起她的手,目光却扫过下头众人,沉声道:“以后这王府便是两个主子,本王和王妃夫妻一体,王妃的话便是本王的话,若有人敢质疑忤逆王妃,本王的性子想来大家都清楚的很……”

  他言罢略沉的目光巡视一遍,这才拉着锦瑟往外走,锦瑟被他闹地红了脸,便只无言地跟着他,两人刚走两步,却闻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贱妾恭送王爷,王妃。”

  这话倒没什么,只那声自称入耳,却令完颜宗泽顿住脚步。锦瑟也不想会有人此刻出身,也跟着停了脚步。她随声望去,见那开口之人正是方才拜见时两位抬头瞧她的北罕女子中其中的一个,便微微动了下眉梢,眸中闪过可惜之色来。

  她方才匆匆打量过,这女子是五女中容貌最盛的,她参拜自己时腰板挺的极直,眉宇间有股不折的傲气,想来在北罕出身必定也不俗,自视便也高些,只却不能否认,是个极没脑子的。见完颜宗泽冷眸望去,她竟还不知死活地又福了福身,扭腰送胯提臀挺胸的令胡女傲人的曲线尽情展露出来,锦瑟便暗叹了一声。

  完颜宗泽眸光掠去,虽是有些冷意却还带着一丝疑惑,只因他实在不明白这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会自称贱妾。他目光狐疑,一旁的永康却已手心冒汗,不由恨恨地剜了那女子一眼,忙低声冲完颜宗泽道:“王爷从北疆凯旋回来皇上曾赏赐过五位公主的陪嫁……”

  皇帝赏赐五个女子下来,彼时完颜宗泽刚凯旋回京,诸事繁忙,十日八日都不沾府,后又忙于练兵,准备南攻更是直接住到了军营,再后大锦便乱了起来,完颜宗泽领兵南下,自然更不会想起此事来。这才使得他听闻永康的话方知这几个容色妖娆,打扮富贵的女子是何身份。

  想到早先承诺给锦瑟的事,不料这才大婚两日,他便第一日令她经受八皇子之死的风波,第二日又出了这等幺蛾子,他握着锦瑟的手不由略感歉意的紧了一紧,面色也瞬间凌冽起来,目光从那女子身上移开便迸射着寒意盯向永康。

  永康心中无比冤枉,他一直跟随完颜宗泽身侧,此次南征凯旋回来又忙着完颜宗泽和锦瑟大婚诸事,自然也将此事给忘了个干净。

  而王府的另外一个大管事将五个女子接回来后便交给了孙尚宫,皇上赏赐的女人自然不能等闲对待,更不能随意处置,故而孙尚宫见完颜宗泽一直没有示下,便将五个女子好生安置了下来,一应份例皆按侍妾的规格。

  五个姑娘在王府中吃香喝辣,加之王府中又没女主子,五人身份摆在那里,谁知以后会不会就得了宠,故而下头人也皆捧着她们,倒使得这一年多来她们日子过的再舒坦不过,性子自也跋扈了些。

  她们虽生活的衣食无忧,可眼见容颜一天天逝去,却也心急难耐,知晓再不得宠爱这样的好日子便不会一直有,又眼见着一同前来燕国的姑娘们在其他王府中多有已得名分的,自然便更心急起来。好容易进府这许久,才有机会头一回见完颜宗泽,又见他竟生的那般俊伟,自然便有那自视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迫不及待地行动了起来。

  那女子言罢却迟迟未得完颜宗泽回应,便耐着砰砰乱跳的心缓缓抬起头来,水盈盈的眸子闪动秋波瞧向完颜宗泽,不想她这一眼却只瞧见他转身而去的后脑勺,另有一声冷漠的命令随他动作间广袖带起的微风拂在了她的耳边,令她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拖出去杖责三十。”

  说话间完颜宗泽已扯着锦瑟出了厅堂,那女子惊魂过后才反应过来,尚未来得及求饶喊叫永康一个眼神过去已有人将她的嘴堵住,架了起来。女子怎么都没想到她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便惹得完颜宗泽如此严惩,直至此刻才惊惶地呜呜乱叫了起来,只因她知道,她是皇帝赏赐,三十个板子王府不会取她性命,可她惹恼了王爷,令王爷大发雷霆,受伤之后只怕根本就无人敢给她医治,她的结局便只有病死一途。

  完颜宗泽和锦瑟身影消失不见,厅堂中的气氛还有些死寂,那剩下的四个北罕女子面色皆有些发白,尤其方才曾抬头盯过锦瑟的,此刻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众人早便听闻王妃是极受王爷重视,金殿之上亲自求旨迎来的,经此变故,哪里还瞧不出锦瑟在完颜宗泽心目中的地位,一时间心中皆有定论,以后宁得罪王爷,也莫忤逆了王妃。

  而锦瑟被完颜宗泽拉着出了月洞门,他脚步才略慢了些,道:“你放心,一会子我便叫人将那四个姑娘送出府去。”

  锦瑟闻言却笑了,微眯着眼瞧他,道:“人家姑娘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又没什么大错,你这般也太不近人情,不怜香惜玉了些。”

  完颜宗泽挑眉,扭头见锦瑟目光璀璨,笑的像只偷腥的猫,便弯腰凑近她,盯着她道:“要不我再回去绕过她?”

  锦瑟却横眉冷竖,佯怒地道:“你敢!”

  今日有完颜宗泽此举,起码王府以后那些丫鬟们都不敢再生是非,锦瑟不知能过多久的清闲日子呢,她自然不会傻得充大度,替那不知死活的蠢女求情,她也没那个好心。她只是有些不大明白,完颜宗泽这是那里来的防备心理,他好似对女子的那些小手段极为了然。当初那金依朵便是,如今这姑娘亦然,皆是没表现出什么过分举动来,他便极厌恶地料理了她们,这个发现叫锦瑟极奇怪又惊喜。

  似从她的眸子中读懂了她心中所惑,完颜宗泽扯着她往前走,一面道:“我年幼便离开国土前往大锦为质,母后又怎能放心的下,恐有不怀好意的女子接近我,便曾令人专门教我了一些女子惯用的手段心计……我知了这些便极厌恶对我耍手段的女子,觉着那些假面尤为令人作呕。”

  锦瑟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感情完颜宗泽年幼还不知女人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便被金皇后给掐断了他对女人的美好幻想,将女人和吃人老虎等同了起来。想来他在大锦时身边也确实出现过不少别有目的靠近他的姑娘,便使得他对女人防备心和抵触也重了些。

  不想竟是如此,锦瑟一愣后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戏谑地瞧着完颜宗泽,道:“没想到夫君也有那般好骗,好恐吓之时呢。”

  见完颜宗泽被锦瑟打趣的面发微赧狠狠瞪她,锦瑟才含笑收回目光,点头中肯地道:“早便知母后不凡,却不知竟是如此的英明睿智!”

  完颜宗泽见她一张丽颜上满是亮色,高兴非常,便也好心情地扬起唇来。锦瑟却抓着他的手,诧道:“可是,既这样你又怎会瞧上我的,我那时却是存了利用你的心思哦。”

  完颜宗泽自知锦瑟所说是船上两人的那次交易,时隔五年,想着两人初始时的情景,他唇边笑意愈柔,却道:“微微,你那时给我展现的便是最真实的你,有仇报仇,蛇蝎毒辣,斤斤计较啊。”

  锦瑟一想倒莞尔失笑了,两人沿着白玉玲珑的游廊缓缓走着,时不时相视而笑,待游了小半个院子,才回到主院,念着那回在山顶放孔明灯所写愿望已经实现,锦瑟瞧着伴在身旁的完颜宗泽,便给主院取名为琴瑟院。

  回到内室,她方想起完颜宗泽欲送其她四个北罕女子出府一时,思虑了下,便冲完颜宗泽道:“那四个姑娘还是先留着吧,她们总归是皇上赏赐下来的,若然一下子尽数处理了,只怕此事又要被有心人利用翻起风浪来,于我名声也不大好呢。”左右留着她们也不过是多四个人的食用罢了,料想有了今日之事,她们也会老实一段时日。

  完颜宗泽闻声便只抬头瞧了锦瑟一眼,见她神情静淡,全然没因此事受影响,念着最近朝廷上发生的诸事,便不置可否地道:“随你吧。”

  翌日,锦瑟三朝回门,完颜宗泽原是要和她一起去廖府的,谁知一大早便从宫中传来消息,南边镇国公到底举起了大旗,建立了南锦政权,完颜宗泽原因大婚免了一切朝务,如今出了此等事却不得不一早便匆匆进宫议事,锦瑟便独自登车回到廖府。

  谁想马车临近廖府时,行至一条僻静巷子,却有两人突然冲了出来,马车骤然停下,车中锦瑟一个踉跄撞在白芷身上,两人好容易坐稳,外头已响起了车夫恭谨的声音,“属下失职,王妃可伤到了?”

  他声音落,锦瑟不及回答,外头又响起一个女声来,“我是金依朵,六嫂可否容我上马车说上两句话。”

  锦瑟听罢一诧,白芷推开车门果见外头车前拦着两人,正是金依朵和她那婢女,金依朵对上锦瑟瞧来的目光,见她容颜依旧,甚至有多了两分妩媚之色,心一痛,眼神锐色闪现忙眨动了下,方道:“冒昧来讨饶六嫂嫂还请嫂嫂莫怪我。”

  锦瑟见她一身素衣,面色憔悴,一脸楚楚可怜之态倒一诧,愣了下方道:“不知金姑娘有何事,此处并无外人,姑娘但说无妨。”

  金依朵见锦瑟不愿她登车,目光中便有了泪意,娇娇弱弱地瞧着锦瑟就是不言。两人多有过节,八皇子的事完颜宗泽又不曾和锦瑟细说,锦瑟并不知金依朵在其间起的作用,如今便也不明她寻自己到底何故,她如此反常,锦瑟岂会容她靠近自己?

  见她如是,锦瑟心下翻了个白眼,暗道自己又不是男子,这金依朵冲她用美人计又有何用,便装作未见,只笑望着金依朵。

  金依朵见锦瑟如此没了法子,低头咬了下唇,这才道:“六嫂可知晓,六哥他要将我送去给八皇子做妾,我如今已经悔悟,知道自己不该自不量力去和六嫂嫂相争,已想看,也后悔了,六嫂嫂能不能瞧在同是女子,皆有糊涂之时,念在亲情的份上替我求个情……”

  锦瑟听闻金依朵的话又是一诧,一时无语,金依朵便又道:“我知我以前对不住六嫂嫂,这样厚颜无耻也实是走投无路幡然悔悟了,都说六嫂嫂是活菩萨,最是善良宽厚,六嫂嫂便帮帮我这回吧,六哥哥……不,王爷他那么在意六嫂嫂,唯今便只有六嫂嫂能救我了啊。”

  金依朵说话间便落下了泪,那瞧着锦瑟的目光充满了恳求,懊悔和惊惧,模样好不可怜。锦瑟蹙眉,休说她没错漏金依朵方才不经意流露出的锐色,并不相信她口中之话,单单此决定是完颜宗泽所做,锦瑟便相信必定有原因,便不会随意发善心为金依朵去拂完颜宗泽的意。

  且金依朵去给八皇子做妾,多半和八皇子遇害一事有关,此事关乎重大,锦瑟更不可能乱插手。故金依朵戏演的卖力,无奈锦瑟这个观众却有些冷清,闻言便只道:“金姑娘,王爷的性子想来你当比我清楚,王爷的决定岂是我能更改的。”

  金依朵不想她已这般苦苦哀求,放下一切,锦瑟竟半点不为所动,瞧着她那云淡风轻的面庞,那优雅高贵地端坐车中的模样,一时恨意翻涌,泪水凝滞。

  她原本就是被逼至绝路,唯想到这一条路,这才念着忍一忍,能屈能伸,先度过此关,再寻机会讨要一切的心思而来,并非真正知悔的,此刻瞧出锦瑟根本不为所动,便不愿再低声下气地假装下去,抹掉眼泪,厉声道:“我是金家嫡女,他因你之故和金家有隙,当此之刻是颇危险的,姚锦瑟,六哥哥那般待你,你若还有心便该为他多想想劝阻于他!”

  ☆、一百九五章

  金依朵言罢目光直逼锦瑟,锦瑟和她对视,心中已有恼意,面上温和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露出些许冷色来。

  倘使金家真还在乎金依朵这个嫡女,她又何必跑到这里来拦她的车驾?只怕金依朵真参与陷害完颜宗泽了,若非如此,她万不会被金家舍弃。而金依朵到了此刻竟还用金家为筹码来威逼于她。

  不过金依朵会这般做锦瑟也想得通,倘使她真不明所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妇人,说不定真会因怕连累完颜宗泽而被金依朵说动,更或者她的心稍微软一些,也可能被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骗到。

  那样兴许金依朵真能得到一条退路,而即便自己不被她蒙蔽,最后也未应她所请,此事传到皇后,太子妃等人耳中,她们只怕多多少少都会觉着自己是个恶毒狠辣的女子。

  不管自己如何行事,对金依朵来说反正是只有好处的,可这金依朵是拿自己当傻瓜耍吗?

  锦瑟想着,再没了和金依朵耗着的耐性,只淡声道:“王爷的决定本妃相信必有道理,也必是睿智的决定,本妃出嫁从夫,请恕不敢忤逆王爷。走吧。”

  锦瑟说罢示意白芷关门,金依朵见锦瑟根本不上当,登时便急了起来,只因她思来想去,这是她唯一能有的希望了,她是真的不愿去给八皇子当妾啊。见马车已然开动,金依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了两步,又尖声道:“在湖州时我曾救过王妃的丫鬟一命,王妃不是和这丫鬟亲如姐妹吗,便不能看在这个的份儿上还我一个人情吗?!”

  金依朵当时会救白芷便没按好心,如今白芷就在车上,金依朵说这话锦瑟不得不怀疑她在挑拨,闻言她冷笑一声,最后盯向金依朵,目光清沉如水地道:“所以来日金姑娘的婢女有个万一,本妃必定不遗余力地相救还此人情,也是看在这个的份儿上,今日之事我不会和王爷说,金姑娘还是快回府去吧。”

  马车滚滚而去,金依朵方盯着车驾消失的方向狠狠地握住了拳头,一脸戾气地转身而去。

  廖府新宅是完颜宗泽亲自安排的,建造皆和凤京的廖府极肖,尤其是两位老人所住的松鹤院更几乎一模一样。今日早上廖老太君等人才刚在新府安置下来。

  锦瑟到时,廖老太君和文青等人已翘首而盼,锦瑟被迎进松鹤院被海氏等人围着好一阵寒暄。廖老太君虽知完颜宗泽对锦瑟一片真情,但不见锦瑟回门到底不能真正安心,现下见她面色红润有光,一身风华更胜往昔,眉眼间满是璀璨亮色,这才彻底放心,想到早逝的女儿心酸又欣慰的微红了眼眶。

  锦瑟从松鹤院出来却被廖老太爷唤到了书房,黄花梨铺细纹竹席的太师椅上廖正琦,文青和锦瑟分别落座,廖老太爷才道:“唤你来是因此次迁居路上茂哥儿遇到了件事。”

  廖府迁居明城自开春便在进行,锦瑟出阁时,许多主要物件贵重物品都已送来了明城,她出阁后廖府的主子们才一起搬了过来。这便比锦瑟要晚了一日抵达新京。文青当日随队伍送亲,昨日出城去接廖老太君一行却在离京城数百里的一个小村子遇到了几个逃难的百姓,得知了一件事,廖正琦所要说的正是此事。

  锦瑟见外公面色沉肃,便敛神静听,文青却道:“那几个百姓原本皆是世代居于这明城的,朝廷决议迁都曾勒令一批明城百姓搬迁,而此事是由工部尚书忠勇侯全权负责的。朝廷重修明城,建造新都,对要搬迁的百姓皆安排了新的住所,发放朝廷收用宅田的恤金,并且百姓们迁移后官府也会给予田产等以作抚恤。当时不仅有官府勒令迁移的,亦有不少官宦贵族前来明城购地,忠勇侯便利用这股风,趁职务之便,哄骗了不少百姓迁移,这些百姓最后非但失去了旧宅,却只得到了少许的恤金,被迁至登州等地,朝廷也并未安排好住处,更没有田产抚恤,使得他们背井离乡,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却又苦于忠勇侯身份之高,权利之大而求告无门。”

  文青说着面上已露出了愤恨之色来,缓了一口气方又道:“更为可恨的是,有一队迁往登州庆城的百姓,因走投无路决定铤而走险上京来告御状,谁知此事却被忠勇侯得知,他竟想杀人灭口,那八个百姓在辇城外遭受了阻杀,只有三个人侥幸活了下来,逃至双月村恰好被我碰上,他们已饿的皮包骨头,因被我相救,这才将此事告知。”

  锦瑟闻言便道:“这三人如今何在?”

  文青却道:“我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令这三个白姓再四处乱闯,便将人带上汇合了祖父一行,今日一同进了城,如今三人就在府中客院。”

  锦瑟却微眯眸子,道:“他们怎知那阻截拦杀他们的乃是忠勇侯所派?”

  文青略溢出一抹笑意,这才道:“此事我问过他们,他们说当时被阻杀,那些杀手曾说只因他们得罪了人,挡了别人的路故而该死,加之那些杀手训练有素,非寻常人所能驱使,他们皆是寻常老百姓,思前想后除了得罪了忠勇侯,别的再无别人了。我和外公于姐姐想的一般,只怕是有人特意驱赶了这三个百姓到双月村,只等被我碰上,欲拿我当枪使,搅起浑水来。”

  锦瑟却赞赏地笑了,若当真是忠勇侯欲杀人挡灾又怎么会做的如此明目张胆,最后却连几个寻常百姓也摆不平,倒让人逃了。这人逃便逃偏就被文青给碰了个正着,此事也太过凑巧了。只怕此事多半是冲着武英王府,冲着完颜宗泽来的。

  廖正琦见锦瑟沉默不言,才接口道:“外公已托人去证实这三个百姓的身份,查证他们所说之事的真伪了。只此事并非是能污蔑伪造之事,故而多半是真有其事,若事情确为有心人安排,只怕那人手中已握有忠勇侯贪墨的实证,王爷倘若想压下此事,袒护于忠勇侯恐会正中他人陷阱。可如若王爷秉公处置大义灭亲将忠勇侯给弹劾了,皇上雷霆大怒,忠勇侯难保不会被处重刑,彼时国公府和王府却要生隙……”

  廖正琦所言正是锦瑟所想,这谋此事的人确实狡猾,无论完颜宗泽怎么做,都是错的。前日九皇子刚被幽禁宗人府待罪,不过两日便出了此事,是贤妃和禹王的反击,还是……

  锦瑟沉吟片刻,这才笑道:“此事我会转告王爷,那三个百姓还得劳外公先代为安抚着。”

  因此事,锦瑟心中惦念着,便未在廖府中用膳早早就登车回府,车驾刚转过廖府门前街巷,完颜宗泽便迎面驰马而来。听到侍卫等人的请安声,锦瑟心知他是惦记着自己回门一事从宫中匆匆过来的,心中一暖笑着推开了车门,凝眸去瞧正见完颜宗泽自马背上行云流水地跃下,金线绣纹的朝服在阳光下明光一闪。

  白芷见完颜宗泽过来便忙下了车,转瞬他进了马车,落了座便道:“怎未留饭,可是出了什么事?”

  锦瑟见他额迹被外头烈阳晒出一层浮汗来,抽出绢帕给他擦拭了下,白芷关上车门,马车已滚滚又动了起来。锦瑟将方才的事告知完颜宗泽,他显也察觉了其中蹊跷,面色沉了下来。

  见他如是,锦瑟依进他怀中,轻握了他的手,道:“依我看,此事也许是件好事。”

  完颜宗泽闻言一愣,眸中诧色一闪方回握住她,道:“何解?”

  锦瑟这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道:“你觉这步棋会是谁在持子?”

  完颜宗泽扬眉,已有些明白锦瑟的意思,他目光轻闪,却抿唇未语。锦瑟轻柔地抚着他的手,暗叹了一声才又道:“不管是谁在谋此事,朝堂这盘棋至始至终便只有一个持子人,不管是黑子还是白子胜出,都是他乐观其成之事……”

  那人便是当今的皇帝,锦瑟想也许是贤妃和禹王所谋,可也许便是皇帝亲自搅起的。只因镇国公和完颜宗泽先后被夺主帅之位,使得她不得不多想。也因只不足几个月,便接连发生了禹王杀孝南王,八皇子的这些事,使锦瑟发觉,禹王一党和太子一党相争的已太过激烈。而皇帝对此不可能毫无所知,可他却一直是静观其变的,兄弟萧蔷非帝王所愿,然而制衡之术却也是每位帝王必用的权谋。

  忠勇侯贪墨一事被翻出来不管是谁所为,关键在于皇帝,他如今已对肃国公府动手,此事一出,忠勇侯必定不保,和皇帝作对显然是不明智的。

  “你想令国公府借此事韬光养晦?”完颜宗泽微微一思便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不由沉声道。

  锦瑟抬眸浅笑,点头道:“此事王爷既不能压下,那便只能尽力挽回忠勇侯的性命。倘使肃国公在事情尚未掀起时便亲自送忠勇侯进宫谢罪,老国公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又大义灭子,忠勇侯是国公府的嫡长子,皇上顾念着肃国公的军功,倒不好严惩忠勇侯,起码性命是无忧。更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金氏上百年的基业,便是忠勇侯被罢官也无伤根基,只要忠武侯能一直驻守北疆,国公府便安全无虞。再有,借此事示弱,皇上即使欲对国公府动手,一拳大空,便不好再连连发拳,不然怕是要寒了那些有功世家的心,难免叫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来。”

  锦瑟言罢,完颜宗泽便拥了拥她,垂眸瞧着她的双眼中隐有赞叹和惊喜的明光,捏了捏她的手,才道:“微微说的是,历来欲成就大事者,也绝不该立于风口浪尖之上,国公府到底声名太显了,我送你回府便去劝说外祖父。”

  锦瑟笑着点头,这才想起镇国公自立朝廷一事,难免问起,完颜宗泽便道:“父皇已令安远侯全力征讨。”

  锦瑟闻言一叹,蹙眉担忧地道:“也不知云姐姐如今怎样了……”

  完颜宗泽见她神情忧虑偏咬着唇不再多言,到底心软,道:“此事我会交待下去,苦头只怕难免吃些,尽力保全江宁侯府几位主子的性命却还是能的。”

  锦瑟便笑了起来,抱着完颜宗泽的手臂好不依赖地摇了两下,又用水意盈盈的目光去瞧的,满脸的崇慕之情,她那讨好的模样引得完颜宗泽失笑,将手臂一收便令她躺倒在了大腿上,俯身擒住了她笑意盈盈的唇角。

  而临街的一座茶楼上,挑角飞檐的二楼一间雅室面街的窗户半开,禹王站在窗边刚巧将方才完颜宗泽下马,马车停下锦瑟探身和完颜宗泽相视而笑的模样收入眼底,他神情一下子便阴厉了起来。

  也不知为何,自被锦瑟挟持后,他便对这个女人恨的念念不忘起来,这种感情在确定她极得他那六弟看重之时更与日俱增地膨胀起来,如今瞧两人如胶似漆,他便恨不能将锦瑟给夺过来禁锢在身边,狠狠地蹂躏,好瞧他那六弟发疯发狂。

  这么恩爱的一对璧人,叫人忍不住去想,若是两人反目成仇会是何等的大快人心。

  想来此时忠勇侯的事已借姚家少爷的口传到了他那六弟耳中,听闻姚锦瑟和她那弟弟感情极深,若姚文青死在金家人的手中却不知武英王夫妻又会如何呢。

  这个念想一生出,禹王便无可抑制地勾唇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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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九六章

  马车尚未驶回王府便有宫中太监又将完颜宗泽给召回了宫中,锦瑟料想多半是沽宁前线又有军报传回来,一时间心中也似被乌云压住了般,沉浮起忧虑来。

  今日一早因战事骤起,琴瑟院未天亮便被惊动,完颜宗泽闻讯匆匆起身,令锦瑟不必顾念他,继续歇息,可出了这样的大事锦瑟自然无法再安睡,起身亲自给完颜宗泽换上朝服,送他出府,之后便也未再补眠。这会子随着马车摇晃渐渐的倒有了倦意,她刚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岂料马车便又是骤然一停,她手臂撞上车壁微微疼痛,蹙眉睁眼,不由道:“什么事?”

  “回王妃的话,前头是东平侯府的车驾,马车似出了意外堵在了路上……”

  锦瑟闻言一诧,推开车窗去瞧,果见路道上停了数辆马车,因停靠的杂乱无章,竟将宽阔的路面给挡了个严实。东平侯陈家亦是燕国权贵之家,陈家先祖跟着圣祖打天下曾立下过不少战功,如今的东平侯府因子嗣艰难,东平侯陈志成又平庸无能故声明早不若从前,可凭着祖上威名,倒还不止没落。

  见前头乱成一团,不少丫鬟婆子都围着中间一辆华贵的马车团团转,神情焦虑非常,锦瑟便道:“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可需要帮忙。”

  白芷正从后头马车过来,闻言应了一声亲自过去,片刻便有个穿戴精致的小姐带着两个丫鬟跟着白芷行色匆匆地过来,到了车下便冲锦瑟福身见礼,急声道:“小女左丽欣见过武英王妃,前头马车上是小女姐姐东平侯夫人,今日我姐妹去法源寺进香,回府路上没想到马儿却突然惊了,姐姐和我乘坐的马车因撞在街墙上车轮坏了。姐姐如今尚有六个月的身孕,这会子惊了胎,情景不大好。下人的马车过于颠簸,唯恐姐姐乘坐情况更糟,这才在此等太医和府中派车来接,如今巧遇王妃,小女有个冒昧之请……”

  她话未说完锦瑟便已明了情况,忙出了马车,道:“左姑娘无需多言,惊胎耽误不得,快将东平侯夫人移到本妃的车驾上,本妃送夫人回府。”

  左丽欣闻言忙冲锦瑟又福了福身,感念地望她一眼转身吩咐婆子们快将东平侯夫人抬出来。锦瑟也忙下车吩咐王府护卫上前帮忙,片刻但见一个三十上下的女子被婆子抱了出来,她腹部高隆,正一手捂着肚子拧眉忍痛,被婆子抱着经过锦瑟身边,不忘感激地瞧向她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轻轻点头。

  锦瑟见她额上已被虚汗打湿,面色苍白无色,忙道:“夫人无需多礼,快将夫人安置好。”

  白芷已在车中软榻上又铺了两层厚锦垫,两个婆子合力将东平侯夫人放在车中,锦瑟便也随着左丽欣上了马车,吩咐道:“快,去东平侯府。”

  车夫应了声平缓驱车,左丽欣坐在软榻边儿上拉着东平侯夫人的手,不由感激地冲锦瑟道:“多谢王妃,今日原是我非要劝说姐姐去进香的,倘使姐姐有个好歹,我真成大罪人了。”

  东平侯夫人出自勋贵安远侯左家,这左家这些年在朝野声名渐渐凸显,绝不一般,只因如今宫中太后便是左家嫡女。先皇的慈仁皇后虽出自金家然却只得了一位皇子,且其养到十六岁竟突得恶疾过世,彼时恰先帝也缠绵病榻,无论是慈仁皇后再承皇恩,诞下皇子还是金家再送女入宫,生养皇嗣显然都来不及了,故而金家便只得从先帝的诸皇子从选出了一位,令其娶金家女,扶其登上了皇位,便是彼时的三皇子,如今的燕皇永平帝。

  永平帝登基之后,奉嫡母慈仁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其生母为圣母皇太后,没两年慈仁母后皇太后过世,如今宫中太后却是圣母皇太后,左太后。

  金家势大,当初扶皇帝登基,安远侯一脉便受到了打压,左太后在宫中也是吃斋念佛,深简出。这回锦瑟新妇进宫谢恩,虽是去了左太后的盛安宫,但却只得太后一份赏赐,并未见到太后。

  左家作为皇帝的母族,无论是太后还是安远侯府都显得极为低调,然而这些年皇帝却礼遇起左家来,不仅简拔了不少左氏子弟,便连这次出征沽宁对战镇国公所用主帅也是安远侯左云海。

  皇帝早已坐稳了帝位,今非昔比,其礼遇母族也是人之常情,故而金氏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以求和皇帝达成某种平衡。

  这东平侯夫人正是安远侯的嫡亲姐姐,宫中太后却是其嫡亲姑母,锦瑟听闻东平侯夫人甚得太后疼爱,每月都要进宫三四回陪伴太后诵经礼佛,有时还会在盛安宫中小住。如今见她身怀六甲惊胎街边,自然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听闻左丽欣的话她便笑着道:“这也是我和夫人的缘法,本该如此,姑娘无需气。”言罢锦瑟便瞧向东平侯夫人,道,“我略知一些岐黄之术,夫人可愿我先为夫人诊下脉?”

  东平侯夫人听罢虚弱地抬了下手,颤声道:“有劳王妃。”

  左丽欣面色一喜,忙将她的衣袖挽了上去,冲锦瑟道:“王妃竟还懂把脉,真是博学,您快帮姐姐瞧瞧吧。”

  锦瑟含笑探上东平侯夫人的脉,半响才松开手,迎上东平侯夫人焦虑的目光,道:“胎脉虽稍有些乱,但却不并无大碍,夫人只怕是受了惊吓,过于紧张,这也会导致腹痛不至,夫人不妨试着安稳下心绪,做为母亲的您心情放松,孩子才能有安全感,也跟着安宁下来。这样,您跟着我做下深呼吸,随着我的指示来,吸气……好,呼气……”

  锦瑟说着见东平侯夫人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抬手深呼吸起来,东平侯夫人随着她平缓的声音缓缓吸气呼气,片刻竟果觉好了许多,脸上的冷汗也渐渐消退。

  见此,左丽欣不由大松一口气,满是感激地道:“王妃不知道,姐姐嫁了这些年,早年曾落过一胎,伤了根本,这些年便一直未曾有孕,姐夫和姐姐夫妻情深,这些年虽纳了一房妾室,可却坚持姐姐生下嫡子来,如今侯爷已年近不惑,姐姐好容易怀上,这胎若有个万一,我真是万死难抵其罪,好再遇上了王妃,王妃今日大恩,请受小女一拜。”

  左丽欣说着便起了身冲锦瑟盈盈俯身,她穿着一件亮紫色的锦缎衣裙,容貌清丽,小脸略施粉黛,更显粉面桃腮,瞧着十四五模样,颇有几分袅袅婷婷的风礀,锦瑟被她几次三番的谢便端坐着受了她的礼,这才抬手示意她坐,冲东平侯夫人道:“等孩子出生莫忘让我讨杯酒吃便好。”

  锦瑟言罢,那东平侯夫人许是这会子真好受了颇多当即便是一笑,她原本容颜不过中上之礀,这一笑却映的眉眼弯弯,已年近三十的面上却显出十少女会有的娇柔雅致来,一张脸虽苍白但瞧着愈发素净怡人,清丽温婉起来。

  锦瑟瞧的微微一愣,东平侯夫人已拉了她的手道:“王妃不嫌弃肯赏脸已是臣妇的荣幸,孩子能托王妃的福顺利降生,臣妇一定请王妃来吃酒席。”

  “王妃,太医院的医政姜大人到了。”

  马车平稳停下,外头响起禀报声,左丽欣闻言一喜,忙道:“太后也极担忧姐姐的胎,特请了圣旨令姜大人亲自照顾姐姐这胎。”

  锦瑟闻言点头,忙令白芷将姜大人迎上来,待姜大人为东平侯夫人诊了脉,又扎了两针,这才道:“夫人且放心,回去再用两幅安胎药便无碍了。”

  东平侯夫人闻言点头,外头却又传来了一个惊怒的男子声音,“夫人怎会突然惊了胎,你们这些蠢货跟着伺候都是怎么办差的!今日伺候着的,回去统统领板子,给本侯往死里打!”

  锦瑟闻言不由往外瞧去,正见一个留两缕八字胡的高瘦男子从马背上跃下,一面气急败坏地嚷嚷着,一面挥动着马鞭就往几个下人身上抽,那几人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躲避,夏日衣衫又单薄非常,当下身上便见了血痕。

  虽知东平侯夫人多年未育,想来东平侯定极在乎夫人此胎,可当街如此对下人拳打脚踢,到底有份,何况东平侯夫人如今并无大碍,锦瑟只觉东平侯有些过于气急败坏,瞧那几个下人被打的皆不敢言,忍不住微微蹙眉。

  而外头东平侯已快步到了马车近前,眸中满是惊惶之色,一瞧东平侯夫人躺在车中神情无恙这才似大松了一口气站立不稳般一下子靠在了马车上,道:“万幸万幸,夫人怎能这般大意,该在府中好好待产的。”

  左丽欣见他似没瞧见锦瑟,忙道:“多亏遇上了武英王妃,若非王妃安抚姐姐,姐姐只怕不能这么快便安然。”

  东平侯听罢才瞧向锦瑟,忙见了礼,锦瑟含笑令他起身,东亭侯便道:“多劳王妃了,臣已亲带了马车来接夫人,不敢再烦劳王妃相送,来日臣定登门拜谢王妃。”

  锦瑟却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侯爷无需过于气,夫人受了惊吓,不宜来回挪动,左右现在离侯府也近了,便还是由本妃送夫人回府吧。”

  东平侯这才瞧了眼东平侯夫人,其便靠着左丽欣微坐起身来,笑道:“王妃盛情,侯爷多礼,反拂了王妃心意。”

  东平侯闻言才躬身道:“如此便有劳王妃了。”

  锦瑟将东平侯夫人送回府中,少不得又呆了片刻,直至其彻底脱险,她才回了王府。

  明城原便是不少朝代的旧都,依山而建,城池宏伟,因迁都重建后的明城更是规模宏大,壮丽非常,沂水穿城而过,两岸风光旖旎,街道纵横分散,沿河更是建了不少商户林立,酒肆茶馆,秦楼楚馆,应有尽有,白日这里便极是喧哗,而夜色之下,那些酒馆青楼更是灯火辉煌,远望之下楼台错落,依红飘鸀,歌声笑声,引人遐思,格外热闹。

  迁至新都,事事处处都新鲜的很,那些富贵子弟,纨绔少爷们更是如鱼得水,尽情放荡,这夜色下的沂水两岸便成了他们的天堂,红灯之下,香车宝马,锦衣华服直晃人眼。

  位在河边极佳位置有一座四曾楼高的歌舞坊,花灯高挂,飞檐廊回,建造的极为华丽惹眼,此刻二楼的一个雅间中正有几位富贵公子拥着袒胸露腹的佳人,把酒言欢,其中一个穿豆鸀色织锦长袍戴赤金冠年约二十四五模样的公子正是忠勇侯的嫡次子金忠治。

  其大哥倒还教养的治理名义,沉肃端正,这金忠治却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放浪人物,疏懒好色,乃一等一的纨绔,自搬至明城,十日倒有五六日是沉醉在这沂水边,醉生梦死,昏天暗地。

  他就着怀中红衣美人的嘴饮下一杯酒,便推开那美人站了起来,招呼一声,道:“美人稍等,兄弟们慢喝,爷……”他说着打了个酒嗝方又接口道,“爷去更衣,美人切莫寂寥难耐,等着爷一会子回来好好疼你……”

  说话间又在那女子胸前抓了一把这才一摇三晃地在几个屋中公子的打趣声和哄笑谩骂声中出了雅室,他往廊东走了两步却突从一边的另一个雅间中冲出一人来,正好撞上他,他正欲骂,抬头却见正是威西伯家的三少爷,两人虽不大相熟,但因皆是风流好事之徒,也曾一起玩闹过,倒算半个狐朋狗友。

  他未言,那刘三少爷便笑着道:“是金兄啊,小弟失礼失礼,金兄原谅则个。”言罢就晃晃荡荡地一揖,显也吃了不少酒。金忠治摆手,也不搭理他继续往前走,刘三少爷却也跟上,似无意般道,“没想到这会子金兄还能来此逍遥快活……”

  金忠治闻言一诧,不由没好气地盯着他,道:“难道这依红楼便只你刘海江来得,爷便没那身份来不得?”

  刘海江忙摇头,道:“这满京的勋贵里头国公府是头一份,二爷您是国公府的嫡子,你若没身份咱们可都莫提了,兄弟不过是想着近来国公府犯了小人,诸事不顺,二爷少不得要在家中蘀父兄分忧,这才在此瞧见二爷诧了一下……”

  听他这般说金忠治脚步微顿,厉目盯着他,道:“你这话何意?国公府怎么了!”

  刘海江便道:“郡主和家妹是手帕交,郡主自上回宫宴得罪了那位,便被盯上,连日以泪洗面,家妹甚为忧心愤慨,听闻那位是个心胸狭隘的,如今成了王妃更盛气凌人,大婚时似又借机欺凌了郡主。这还不算,那位的弟弟听说竟无中生有找了几个百姓欲将侯爷告上庙堂,此事非同一般,小弟我也是……”

  刘海江口中那位自说的是锦瑟,金依朵是金忠治唯一的妹妹,妹妹这些时日被拘在府中很不畅心,金忠治自然是恨极了锦瑟,更有这两日祖父和父亲的决定叫他郁结愤怒非常,一想到自己金尊玉贵的妹妹要去给人做妾,他便恨不能冲到武英王府将锦瑟给撕碎,只无奈他除了吃喝玩乐长处再没,根本便不敢忤逆祖父和父兄的决定,却因此也窝了一肚子火。

  他听了刘海江前几句话他已满是戾气,此刻听了他其后所说之事却一诧,道:“什么欲将我父亲告上庙堂?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刘江海闻言这才一个激灵酒意尽消,又诧异地瞧了金忠治两眼便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兄弟方才酒气重,说了胡话了……”

  见他这般金忠治怎会不疑,见他欲走一把便抓住了他,厉声道:“你他娘的耍二爷呢,还不赶紧一五一十地给二爷交代清楚,不然仔细你小子的皮!”

  刘江海见他满脸戾气,挣了两下未挣开,这才服软认命地道:“二爷这边请,这事非同小可,咱们寻个地方慢慢说。”

  两人片刻进了一间雅室喝了茶,刘江海才道:“便是昨日兄弟府中有个管事自云州办货,回来时在京郊不远的双月村巧合遇上了姚家公子,无意间见其和三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相谈甚欢,因觉奇怪便刻意打听了下,二爷当怎地,那三个百姓竟是上京告御状的,所告可正是世伯啊,如今三人已被那姚家的小公子秘密带进京城了!”

  两人又密谈几句,待金忠治明白了来龙去脉已是气地甩了茶壶,刘江海便道:“小弟当这么大的事国公爷和侯爷已定早已知晓,必有防备,怎想府上竟是不知。小弟念着兄弟情谊这才冒险告诉了二爷,二爷可不能将兄弟出卖了啊,要叫我家老爷子知道我在外惹了祸事,搅合进这事里头,兄弟这小命可就不保了。”

  金忠治见他一脸恳求和害怕,应了他,这才气恨地锤了下桌子,道:“一个破落的汉人门户竟敢连连欺到金家头上,着实可恨!”

  刘江海便道:“总归是国公爷瞧在武英王的面儿上对姚家姐弟太过忍让了,要兄弟说凭国公府的地位,早该给那对汉人姐弟点厉害看看了,莫叫他们太嚣张了!”

  金忠治闻言双眼眯起,拳头握起显然已被说动,接着却又道:“听闻王爷被那妖女所迷,那姚家小子是王爷内弟,到底王爷的面子还是要顾念的……”

  刘江海怎会不知金忠治极怕完颜宗泽,闻言便道:“如今前朝镇国公造反,另立朝廷,皇上为了显示我燕国臣子骑射威风,后日要御驾领着众臣工勋贵子弟们前往西郊皇家马场狩猎跑马,如今林木葱郁,山中飞鸟走兽极多,彼时皇上势必会令众贵胄子弟们进山狩猎,这林木葱郁难免会看走眼射些流箭乱箭,那姚家小公子年纪小骑射不精,遇到流箭惊慌失措受些伤也是有的,只要不伤其性命,只叫他得些警告,有所顾及,想来国公爷和侯爷即便知道此事和二爷您有关也不会惩罚您,反会觉着二爷您至孝。姚家小少爷既是流箭所伤,王爷也怪不到二爷您头上。那姚家小公子年幼,说不定经此一吓便不敢再和国公府为敌了呢。”

  刘江海言罢金忠治便双眼明亮了起来,接着勾唇一笑,拍着刘江海的肩头道:“好兄弟,来,二爷敬你一杯。”

  两人把酒言欢,好不亲热,小半个时辰后刘江海自依红楼中出来辞别金忠治登上自家马车,马车滚滚行近刘府却拐进了一条弄巷,巷中一辆华贵的马车正静候着,刘江海从马车中出来便弓着身到了车前,行礼道:“王爷的吩咐小臣已都布置好了。”

  那车中人闻言并未露面只推开车窗摆了下手,刘江海又躬身一礼便退了下去,匆匆而去。待他走后,车上禹王才勾唇轻敲了下马车,外头一个玄衣近侍便道:“王爷放心,只要金二爷动手,属下便跟着出箭,必一箭取那姚文青性命。”

  这日完颜宗泽从宫中出来便去了肃国公府,待回王府已是漫天星辰,他回到琴瑟院时锦瑟早已梳洗停当正坐在拔步床上摊了满床的珠玉等物一件件翻看。完颜宗泽大婚,因其身份高贵,素受圣宠,又刚立了大功,朝野之上不管是平日恭谨的,还是那政见不一的,逢此喜事都不免到府相贺,锦瑟大婚前三日王府便摆开了酒席,三日三夜不辍,贺礼更是堆积如山。

  今日锦瑟回府休息了一阵,因永康来递贺礼单子,锦瑟便前往库房瞧了一回,见珠玉满仓有颇多精巧有趣的小摆件,便从中挑选了些精致喜爱的令人送了过来,这会子沐浴过后浑身舒爽自在,就叫白蕊几个将物件全摊了出来,一一把玩。

  完颜宗泽进来,见床榻上锦瑟只穿着亵衣敞着裤腿,赤着脚丫盘腿坐在一堆珠宝玉器中,细细的手腕上挂了好几个各种质地的镯子,还抱着个玉兔雕件一脸晶亮的把玩着,打眼望去倒似被金光埋了般,叫人想到守着财宝的地主婆,他不由愣住,愕然片刻才哑然而笑。

  锦瑟瞧他进来却只瞧他一眼便又埋首在那一堆珠光宝气中去了,完颜宗泽摇头,自进净房收拾了一番才穿着一套锦瑟婚前亲手缝制的白绫绣祥云的亵衣亵裤出来,到了床前手臂在床上一挥便将那一堆物件扫到了床里。

  那金玉宝石之物被他一下弄的咣当作响,他舒坦地往床上一躺,却吓地锦瑟慌乱去瞧那些东西,见那几样脆弱的玉件未被他弄碎,这才嗔恼地瞪他一眼,便又惹的完颜宗泽勾唇笑了起来,道:“都说清嫣郡主散尽家私,救济百姓,品性最是高洁出尘,倘使叫世人瞧见这一幕还不得惊掉了眼珠子。”

  锦瑟却笑,道:“世上哪有人是不爱财的,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女子托我那英明神武夫君的福,得了这许多宝物,瞧着这些东西,小女子便觉实实在在没嫁错了人,这东西又不是坑蒙拐骗得来了,小女子舀出来欣赏把玩又关高洁不高洁什么事儿。”

  完颜宗泽听锦瑟贫嘴,说话间黑曜石般的眸子晶光闪闪地充满崇拜地瞟他两眼,一脸的娇俏,心神当即就是一荡,蓝眸也璀璨如星起来。自两人重逢至大婚后,锦瑟在他面前已不若寻常可见的沉静娴雅,她时不时展现的娇俏,狡黠,促狭,调皮皆叫他着迷,如现在瞧着她那明灯下孩子般纯净的笑颜,他便觉着一日的各种烦心事都远去了,浑身舒坦放松起来。

  被她讨好的话惹的笑意欲盛,他一把将她拽至怀中,令她整个跌趴在他身上,却被她脖子上挂着的两串碧玺珠子硌的呲牙咧嘴,锦瑟咯咯的笑,曼妙的曲线撩着他脆弱的神经,引得完颜宗泽眸光一深,紧了紧钳着她后腰的手臂,方哑声道:“那你打算怎么报答你英明神武为你挣来这千万家私的夫婿呢?”

  锦瑟低头吧唧吧唧地啄了在完颜宗泽下巴和唇角上胡乱啄了两口,感觉他身子滚烫起来,却忙拽住他的手挣扎着从他怀中出来,跪坐在一边,道:“先别闹,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完颜宗泽闻言挑眉,锦瑟取下身上珠宝,这才道:“是白芷,她跟着我这些年没少吃苦,如今早过了年纪却迟迟未嫁,上回又险些因我丢了性命,我琢磨着想择个吉日请外祖母主持,认她当义姐……”

  完颜宗泽心知锦瑟是顾念他的身份,白芷到底是奴婢出身,恐此举不合规矩,会有不妥,这才征求他的意见。他面上笑容微敛,又抬手抚了她散落身侧的长发,捻起一缕来在指端轻轻缠绕,方道:“此事你做主便是,无需这般小心翼翼的,微微,我娶你是回来疼的,如你因我过的不自在,便非我本意了。”

  锦瑟闻言秀气地点头笑了起来,又俯身亲了亲完颜宗泽的眉峰眼角,这才道:“前方战事如何了?”

  完颜宗泽神情微凝,拉她在身侧躺下,拥住她方道:“镇国公不愧是名将,用兵老道,出兵神速,趁着安远侯尚未准备好迎战之事,已出其不意地连下万城一带六个城池,战报传回来,父皇雷霆震怒……”

  他言罢瞧了锦瑟一言,这才又道:“威北侯提议押江宁侯夫人和平乐郡主等江宁侯全家前往前线劝说镇国公和李冠言,我虽极力反对,但父皇龙威大怒,对镇国公怒火不消,已允了威北侯所奏。我便只能退一步,争取令李云琦领了押送平乐郡主等人南下的差事……”

  锦瑟闻言一惊,翻趴起身来蹙眉瞧向完颜宗泽,听了他后话才叹了一声,稍稍放下心来。完颜宗泽口中李云琦正是影七的名讳,影七本便出自官宦之家,自完颜宗泽从大锦回到燕国,他便不再跟随完颜宗泽身侧,而是入了军营,这次南攻也建功不少,如今已升至从四品参领。

  由他送平乐等人南下,当不会叫他们吃苦,只是桥哥儿小小年纪却要遭此磨难,着实叫人不安。锦瑟却也知完颜宗泽已经尽力,见他面有歉意便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道:“今日我回来路上遇到了东平侯夫人,恰帮了些小忙,来日我再登门请她信安远侯,兴许安远侯会念在这份情上能照顾下云姐姐和桥哥儿……”

  完颜宗泽听闻锦瑟说了今日帮东平侯夫人的事,扬了扬眉才抚着她的背脊道:“你放心,李家忠勇之名广传,皇上杀几个老弱妇孺,非但不能震慑镇国公,反会失了民心所向,更会激励南锦政权将士们的斗志,这样的道理父皇明白,安远侯也不会不知,父皇令江宁侯夫人等人南下不过是想她们劝说亲人兵戈消融,即便无用也不会真取她们性命的。”

  锦瑟听罢这才悠悠一叹,点了头,便闻完颜宗泽又道:“对了,后日父皇要御驾到皇家马场游猎,你准备下,后日和我一起去也好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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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九七章

  燕国皇帝通过武力夺取天下,血雨腥风的磨砺使燕国上至宗室贵族,下到平头百姓皆崇尚武力。贵族子弟们多通晓武艺,英勇好战,喜爱狩猎,擅长骑射更是上层社会的风尚所在。皇帝每年都会举行几次狩猎活动,尤其是仲冬季节举行的田猎更是作为一项国事被纳入军礼之中。

  如今正值夏日,乃乔木生长茂盛,百兽繁衍之时,不宜举行大型的田猎,故而此次皇帝带百官前往禁苑只是小猎罢了,即便如此,一行也成百上千骑,自京城出来,一路往禁苑而去,旗帜招展,骏马嘶鸣,极是热烈壮观。

  锦瑟自那次从灵音寺回府遭遇不测便起了学习骑马的心思,在江州别院的几年倒得了学习骑马的机会,今次她穿着一身宝石蓝的骑装,足登腾云小羊皮靴,乌发高挽,只简单地束着银蓝丝带,箭袖束腕,英姿飒爽地端坐马背上,从容地驱马奔跑,倒引得完颜宗泽连连侧目。

  禁苑位在明城之郊,大沥朝时便是皇家御苑,其中山水美景如画,殿宇星罗密布,围场圈山林而困百兽,可容万骑肆意驰骋游猎。美轮美奂的殿宇中更不乏清泉香汤,远望之下恍若瑶池仙境。

  在这样丽阳高照的夏日,明城中已燥意难挡,可禁苑却山风轻拂,熏风送爽。马蹄轻踏,华丽的弓箭白刃闪光,旌旗猎猎,遮天蔽日,让人置身其中着实忘忧。

  见锦瑟唇边一直挂着明艳笑意,和她并骑的太子妃不由笑道:“一会子放猎礼,马鸣弓吟的场景才壮观呢,你头回来一准瞧着开心,到了晚上烤肉饮酒也最是畅快。”

  太子妃今日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骑装,瞧着既雍容华贵又不失利落英爽,闻言锦瑟面露期待,笑着点头,那边却响起了一阵男儿的歌声。

  “我美丽的姑娘哟,请你于我策马奔腾,你的笑容好似天上朝霞一样艳丽……”

  歌声飘扬好不热情奔放,锦瑟闻声扭头望去正见一队公子哥儿们策马跟在十数步开外,正冲着这边放开嗓子吼着。

  而这边跟在锦瑟和太子妃一行后头皆是宗室命妇们,后面却有不少未出嫁的姑娘们,她们个个穿红挂绿,骑装曼姿,驱马并骑,嬉笑嫣然。被这些少年郎们如此追逐着用歌声赞颂追求,有那性情柔婉的已面若桃李,娇意不禁,却也有那大胆爽朗的姑娘三五并驱地离了大队,稍稍靠近少年们和起歌来。

  “山风吹,马儿骏哟,云儿飘飘歌声悠悠,谁家阿哥策马来哟,挽弓射猎载满车哟……”

  锦瑟虽自到圣城起便觉出燕国的民风开化来,可观燕国贵族姑娘们也颇讲求德容妇工,只平日出门游玩等事稍比大锦姑娘们拘束少些罢了,她何曾见过这样大胆无拘的情景,即便知晓特定节日燕国民众们会男女对歌,互诉情意,可到底是从书上瞧见的,这猛然见之,倒是被惊地瞪大了眼睛。

  太子妃便笑着道:“怎么,吓着了?跳月节时姑娘们比现在更无拘束,还可向倾慕的男儿单独邀歌呢,我燕国尚武,姑娘们更追崇英雄,像六皇弟那样的可是极受欢迎的哦,每年跳月节,向六皇弟邀歌的姑娘当真是数不胜数,只可惜那小子一回也没回应过。还有不少姑娘猜英武不凡的武英王只怕是五音不全呢,今年许能托弟妹的福听听六皇弟的歌喉。”

  锦瑟闻言倒想起当年完颜宗泽夜探夕华院和她闲谈燕国跳月节的情景来,彼时他还曾炫耀过他得到的彩带总是最多,还曾说要带她参加跳月节,她是怎么回答他的,是了,她说“以后自有王妃陪王爷跳月共舞。”,便是这么一句冷语恼恨地他咬牙切齿,扭了头再不和她多言。而如今她却已是他的妻,注定了以后的每个跳月节都要陪伴在他身侧,一起跳月祈福的那人。

  念着这些,锦瑟感叹的勾起浅笑来。太子妃见她笑容甜美,明眸低垂,便只会意一笑,不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围猎场上,号角吹响,万鼓擂动,皇帝高坐金鞍马上,其后跟着的是众皇子,大臣,贵胄子弟们,他们个个手握长弓,腰挎刀剑。

  随着鼓声骤落,侍卫们将被圈起的百兽从笼中放出,那些兔狸貂雁早被鼓号之声惊地在笼中乱抓乱撞,这会子笼子一开登时便尖声鸣叫着争相冲了出来本能地往空阔无人的山林处四下逃窜。

  万兽奔走好不壮观,太子手握长弓振臂一呼,率先策马冲了出去,登时便有一队人跟随身后驱马追逐那四窜的猎物,几乎同时,完颜宗泽腰际宝剑出鞘,寒光一闪,呼啸一声,亦带着一对人从另一个方向如箭射出。

  锦瑟陪伴皇后等人端坐在围场外的高看台上,远远望去,只见完颜宗泽身下白色战马如流星飞逝,他一身银盔薄甲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白色披风如云在身后翻卷,胜雪出尘,一人一骑竟如同夺目寒光激射而出,遥遥领先,带着一队玄甲转瞬便和皇帝引领的大队分立成势将那四处逃散的百兽圈在了中间。

  两队人又追逐围赶了一段,待猎物不得不蹿成一团,这才挽弓挥刀,一时间战马嘶鸣,飞箭如雨,紧随着的侍卫们举着刀剑背驰呐喊,当真是天地失色。

  这便是放猎礼,每次皇帝狩猎皆已此放猎礼开场,这般场面便是最凶猛的禽兽见之也会心惊肉颤,待两队人马驱赶着那些走兽远去,围场上便剩下一地的猎物,哀哀鸣叫,血腥味随风弥散。那扎在猎物身上的白羽箭远远望去,如簇林立,蔚为壮观。

  箭支上皆刻有各自的印记,一会子自有侍卫将猎物汇集起来,将各自猎到的野兽分开统计,分送其帐,待夜里便可烤肉吃酒,享受一日的战果了。

  这场面虽是血腥非常,但也会叫人瞧的热血沸腾,豪情满怀,锦瑟心跳如鼓,眼瞧着两队人驱赶着万兽奔的远了,方怔怔地收回目光。她扭头去瞧却见太子妃还蹙眉盯着那烟尘腾起处,目有担忧。

  这回狩猎太子也是来了的,往年放猎礼皆是由皇帝亲自主持,今年皇上却令太子代为,太子体弱,这狩猎场上又混乱,太子妃难免担忧。

  见她仰着头,倾着身依旧盯着远方,锦瑟便道:“有侍卫们跟着,太子殿下又弓马娴熟,二嫂不用过于担忧。”

  太子妃闻言这才收回视线,点头一笑,道:“这放猎的百兽中唯有一头豹子,谁能猎到便算是拔了头筹,皇上是另有赏赐的。一会子母后便会带咱们也下场解解馋,等咱们回来那边便也见了分晓,下午大家才能进山林狩猎。”

  她言罢那边主台上皇帝扬声而笑,却是举杯道:“大丈夫在世,乐事有三:天下太平,家给人足,一乐也;草浅兽肥,以礼畋狩,弓不虚发,箭不妄中,二乐也;**大同,万方咸庆,张乐高宴,上下欢洽,三乐也。今日朕于众卿狩猎,实乃一大乐事,众卿和夫人小姐们皆无需拘谨。”他说着便又瞧向女眷这边,道,“我燕国女儿也个个能骑马弯弓,巾帼不让须眉,只怕这会子众夫人小姐已是跃跃欲试了,皇后便带着夫人姑娘们也去活动下吧。”

  皇后闻言却笑着道:“臣妾如今不比从前,老胳膊老腿,还是在此陪皇上吃酒赏景,看她们年轻人展现风姿吧。”

  皇帝听罢佯怒,道:“皇后老胳膊老腿,朕较皇后年长,这话岂不是说朕也老了,无法再纵马弯弓了?”

  金皇后却笑着道:“皇上正值壮年,文治武功皆天下无双,铁骨昂扬,弓马娴熟,在座众卿谁人不知皇上是瞧不上猎捕这些惊兽,养精蓄锐等着下午进山一展雄姿呢,臣妾贪懒,不过一句话皇上倒编排起臣妾来了。”

  皇后言罢,皇上扬声大笑,淑妃几人也凑趣两句,一时引得场上一阵轻松,待平静下来,皇后才冲太子妃道:“太子妃便领着夫人姑娘们去玩会儿吧,不必拘束在此。”

  太子妃闻言起身领了命,这才带着跃跃欲试的夫人姑娘们往东面的矮树林去。这处矮树林早已放了不少攻击性不强的山鸡野兔等猎物,夫人姑娘们或策马扬弓,或放鹰走犬。

  锦瑟虽会骑马,可却未曾学过射箭,好在她身边还带着兽王,兽王一路飞掠空中早便引得众人侧目,这会子锦瑟和十几位夫人姑娘登上高高的撒鹰台,兽王便在天空长啸一声俯冲而下在她头顶盘旋不去。

  今日狩猎驯养有猎鹰和猎犬的人着实不少,其间也不乏名贵的海东青,但像兽王和雷音这样上乘的海东青却并不多,两只鹰还一路飞在一起,甚为惹眼。这会子完颜宗泽带走了雷音,兽王倒也乖巧,虽早已亟不可待,却依旧守在锦瑟左右。

  这会子它被锦瑟招唤下来,已是扑棱着翅膀,兴奋难耐。花样郡主完颜古青也饲养了一只玉爪海东青,瞧着倒比兽王更大更雄武一些,只是驯服的却没兽王这样通人性,有灵气,一直由一个侍卫专门用锁链拴着,这会子她见锦瑟不过取个指头长的金色小哨子吹了两声兽王便俯冲而下,不由啧啧称奇,好不艳羡的道:“王妃这只海东青真是有灵性,是六哥所赠吧,也不知六哥是怎么得来的。这样通人性,又被熬的如此好的海东青真是少见呢。”

  锦瑟闻言抿唇一笑,一旁的左丽欣闻言便也笑着道:“都说武英王爷极爱重王妃,今日只看这鹰便知不假,来日我得嫁男儿能有王爷一半用心,我也满足了,王妃真是好福气。”

  锦瑟见她一脸天真烂漫,一张年轻的面庞在阳光下愈见娇美俏丽,便笑着打趣道:“左妹妹这般俏丽明艳,方才我可瞧见好几位公子追着姑娘邀歌呢,何愁将来嫁不了如意郎君。”

  左丽欣被锦瑟打趣的脸红,一由佯怒地挥着手帕来打锦瑟,道:“好个没上没下的王妃,王妃取笑小女,小女不依。”

  她这笑着扑上来,岂料竟惊动了她身后婆子手中牵着的猎犬,那猎犬猛然发出两声叫便挣脱了婆子的牵扯飞跳而起向锦瑟扑来。

  这一幕来的突然引得众人尖叫,左丽欣忙住了手,大喊一声,“惊风别咬!”

  谁知几乎同时,盘旋在锦瑟头顶的兽王见锦瑟有险,便也长啸一声同时带着雷鸣之势飞扑而下,直冲惊风而去。左丽欣一声喊,惊风已停了攻势,兽王却飞冲而下一爪钳在惊风背脊上,登时便抓出了一道血痕来,猎犬惨叫一声,反身去扑兽王。

  一犬一鹰撕咬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已战了两回,带起一阵混乱来,锦瑟恍过神来,忙唤了兽王一声,它才尖啸一声,飞冲而起。

  兽王到底技高一筹,那惊风已被抓伤多处,左丽欣见爱犬狂吠着在原地踉跄打转欲过去安抚,转司伺候这猎犬的婆子恐其伤了她忙止住,上前安抚半响才匆匆将惊风带下去医治。

  锦瑟见左丽欣面带担忧,而几个胆小的夫人小姐也被方才一幕惊的面色微白,登时便有些过意不去,冲左丽欣歉意地道:“真是抱歉,是我疏忽了。”

  左丽欣却回眸一笑,道:“不愿王妃,是我不该在此时玩闹,王妃方才未曾受到惊吓吧?”

  见两人互相道歉众人便笑了起来,一边完颜古青不由道:“左妹妹的惊风和王妃的兽王倒皆是爱主忠心的,只是历来都闻猎犬护主,这猎鹰护主的却不多呢,王妃这兽王真真难得。”

  听她又满是艳羡的如此说,几个姑娘便都笑了起来,谦义侯夫人打趣道:“华阳郡主今儿什么都莫干了,便使劲眼红武英王妃的鹰吧,王妃可看好了,莫叫偷鹰贼顺了这难得一见的玉爪去。”

  众人闻言皆笑起来,左丽欣却抬头又望了望空中盘旋的兽王,若有所思地道:“这鹰这般护主,确实难得呢……”

  ☆、一百九八章

  这撒鹰台建造在高高的山坡上,上面芳草萋萋,周围矮树丛绿叶葱葱,台下一分湖水清亮,烟波茫茫风景极佳。下头骑射好的夫人和姑娘们已进了林子驰马找寻林中猎物。

  林子中早被放生了不少性情温顺的猎物,此刻被马嘶声人喊声所惊动难免四处逃窜起来,从高高的撒鹰台上看,只见下头矮树丛中兽过草动,瞬间已引得猎犬和猎鹰躁动不已。

  见兽王已急不可耐,不时发成长啸,锦瑟抬手挥了下,笑道:“去吧。”

  兽王得令又是一声尖啸飞冲而去,身影矫健的如同离弦之箭,而诸夫人和姑娘们也都放开了自己的猎犬和猎鹰,下头箭羽弓弩乱发,此刻又放鹰走犬,当真是鸟不得飞,兽不得逸。追逐鏖战,不足一个时辰猎获物便堆积成山。

  而下头小围场的一圈都竖满了竹杆,竹杆与竹杆之间分上中下系了三排活套,经猎犬猎鹰驱赶,又被箭雨所惊,猎物冲出小围场便会被这种活套给套住,瞧收获甚丰,姑娘不由一阵欢笑。

  太子妃早已在林中策马弯弓,她恐锦瑟头一回来和大家不熟悉,再被这场面惊吓到,便令华阳郡主完颜古青陪着她,完颜古青见锦瑟明眸如星,兴致颇高地盯着下头,便笑着道:“可惜都是些山鸡,野兔,和男子们那边比,咱们这里可真是小打小闹,一点都不过瘾,等下午进林子才好玩呢。那里的猎物种类多不说,还都是未被抓捕过的,更机灵野性,能猎到才算是真本事,下午我一定要进山里猎个大的回来。”

  平安侯府的姑娘姜美燕闻言便笑着道:“我听哥哥说,今次还弄来两只大虫,一会子便要放进山中,供下午射猎呢,大虫足够大了,只不知华阳郡主敢不敢去猎?”

  她言罢,完颜古青便眸光一亮,道:“当真?我为何不敢去猎!若是将之猎回来,那才过瘾呢。”

  她壮志酬筹,威永伯家的大小姐陈薇掩嘴笑道:“郡主若真将大虫猎来华阳王爷可就要愁苦了。”

  她说罢见完颜古青一脸茫然,显是不解,便又道:“公子们被郡主气势所震,王爷招不到贤婿可不得愁苦嘛。”

  完颜古青因是华阳王的独女,故而华阳王早便决定给女儿招婿进门,来日完颜古青的孩子便是华阳王世子。可华阳王即便招婿也不愿委屈了完颜古青,非要说那等相貌佳,出身好又才华出众的公子为婿,这便使完颜古青年近十八还待嫁闺中。

  陈薇这话分明是嘲笑完颜古青嫁不出去,完颜古青却也不恼,只瞥了陈薇一眼,扬眉傲然一笑,道:“真若因我猎得大虫便被吓跑,这样的男子我还不稀罕呢,我都瞧不上,父王便更不屑了,才不会愁苦呢。”

  她言罢却不知为何瞧了含笑而立的锦瑟一眼,方才又道:“这姑娘出嫁,家中选婿还是宁缺毋滥的好,遇不上本郡主倾慕看上的男子,便是老死在闺中本郡主也懒得嫁,若是本郡主瞧上的,任他是谁,本郡主都有耐心也有能耐虏获他,占为己有。这个道理陈妹妹是无法明白了,不过相信武英王妃应也是如此,方能得六哥哥倾心以对。”

  完颜古青这话说的极大胆清傲,可她身份高贵,即便说了此话姑娘们也不敢笑话,只羡慕她的肆无忌惮,恣意无羁。她说话间目光望来,清澄有神,锦瑟只觉她此话似意有所指,微微一诧,见她已扭头去瞧陈薇,锦瑟便也未放在心上只清浅一笑。

  禹王早年定下了宁国公家的小姐,无奈那姑娘未出嫁便染上时疫香消玉殒,使得禹王的亲事便被耽搁了下来,如今完颜宗泽已经娶妃,禹王的婚事已然也是亟不可待了。一个月前,贤妃已为禹王求来了婚旨,选定了一正妃,两侧妃的人选。

  其中正妃便是这位威永伯家的陈薇,而两个侧妃也皆出身不凡,一个是吏部右侍郎家的王二小姐,一个是奉安侯家的刘小姐。王二小姐乃汉女,今日因身子不适并未来禁苑,而她平日和完颜古青却是极要好的手帕交,当日在圣城皇后宫宴,锦瑟便见过完颜古青和几个汉人闺秀一起笑闹的情景。

  想来也是因此,陈薇才会出言讥笑完颜古青,而完颜古青的话却暗指陈薇无法独享禹王,还没出嫁两位侧妃便已等着被抬进府去。完颜宗泽立下大功,贤妃显然是着急了,这才匆匆给禹王定下正侧妃,聚拢势力,婚期便定在了一个月后,彼时正妃迎娶后两日,两位侧妃便会同时抬进府去。这无疑是在打威永侯府的脸,然威永侯府却也敢怒而不敢言。

  陈薇正是因为如此才对那两位侧妃怀恨在心,今日另一外侧妃刘思思便一直跟随在陈薇左右,讨好奉承,却仍被陈薇连番撒气。这会子陈薇被完颜古青刺到,登时便起了怒意,可她也知完颜古青性子拧,得罪不起,于是回身便用袖子甩了下身边的刘思思,道:“挨那么近做什么,想热死我啊。”

  刘思思长的娇小玲珑被她一甩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当众被如此责吼,一时涨红了脸,满是无措,两个圆圆的眼睛也充满了泪意。她在家中不过是庶女,以后嫁入王府也要仰陈薇这个正妃的鼻息,故而泪盈于睫却也不敢吭声,咬着唇低了头,模样好不可怜。

  众女见此便各自唏嘘,锦瑟见气氛凝滞便笑道:“呆在这里干瞧着这会子也是无趣呢。”

  “说的是,我方才瞧那两只大虫就圈在撒鹰台不远的小围场里,要不咱们去瞧瞧吧。”左丽欣接过锦瑟的话笑着道。

  众女闻言便都来了兴致,锦瑟在大锦时性子沉静,也不爱出门,却无缘瞧见大虫长什么样子,自和完颜宗泽相识她性情中深敛的活泼似都被他激发了出来,这会子听闻众女都要去瞧大虫便也起了兴致。

  年长的夫人们都不爱凑这个热闹多是陪同帝后还在观赏台那边,来此小围场的多是年轻的媳妇和未嫁的姑娘们,这会子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去瞧大虫倒也热闹非常,片刻也都将方才的不愉快给忘了。

  这禁苑离近京城,大虫这样凶猛警觉的动物一般都不在此安家,故而每次皇帝来狩猎皆是由人从远处深山中捕了一路运送过来,等狩猎一开始才将已被圈养的狂躁不安的大虫放进山林,这样等皇帝和众卿进山猎捕时,大虫再度面临危险便更为凶猛,猎捕起来也会更为刺激。

  锦瑟一行到了暂时围放大虫的小围场却有一队禁卫军专门守着两只大虫,见贵妇们过来那领头的小参领忙过来见礼,听闻锦瑟一行是来瞧大虫的,一时间面露难色,道:“大虫凶猛,只恐伤了贵人们。”

  锦瑟便笑着道:“无碍,我们都不靠近便是。”

  姜美燕的哥哥平安侯姜思詹如今正领着禁卫军统领一职,此次皇帝携百官来狩猎,负责安全戒备的便是他所领的禁卫军。姜美燕倒认识那参领,笑着道:“刚子哥哥便让我们过去看看吧,反正都关在笼子里,不会伤到我们的。”

  众女闻言纷纷附和,禁卫军曾被完颜宗泽领过一年多,那蒋思詹如今不过二十又七,年纪轻轻便稳坐统领一职也皆是得完颜宗泽提携。这叫李刚的参领亦被完颜宗泽带过,见锦瑟含笑殷殷望来,便不敢拂逆,又念着这么些侍卫看守着,且两只大虫都圈在铁笼中,当不会有危险,便让了道,放锦瑟一行进了小围场。

  锦瑟早听到了大虫的如雷叫声,远远瞧着已是心惊,可越是这般便越想走近了瞧个清楚,这会子和贵女们一起走的近了,瞧清那两只大虫威猛的样子,一时间她瞪大了眼,捏紧了完颜古青的手。

  被抓来的这两只大虫皆长的膘肥体健,扑上铁笼站立而起,直有三人高,眼瞧他们锋锐的爪子抓在铁笼上在阳光下发出寒光来,那大掌似有盆大,血口一张獠牙更是又长又尖,血盆大口像是能将人整个吞去,两个铜铃大的虎眼盯着你,让人呼吸困难,头脑发空。

  锦瑟没见过这样的猛兽,瞧着不自觉便心跳如鼓,远远站定再不敢靠近。

  完颜古青见她如是倒笑了,扬眉道:“平日见王妃似泰山压顶都不变色的沉静,人又长的俏,又有才情,我便道这老天着实不公。如今瞧王妃被吓成这般,我方知人总会所短,起码胆量上我是能比得过王妃的。”

  锦瑟却步,闻言苦笑,道:“郡主于我比什么,郡主胆略过人,前些时日还曾随华阳王出征,在西古口大败丰州府兵,听闻王爷便用的是郡主所献长索阵,此阵扬长避短,威力无穷,后若非遭逢萧大人,破了此阵,说不的燕国大军可早一个月夺下宴州城呢。论胆识,论洒脱我可不如郡主多矣。”

  锦瑟口中萧大人说的正是萧蕴,听闻自萧蕴到了圣城,完颜古青便缠上了他,非要和他在布阵排兵上比个高下不可,萧蕴狡猾,每每都能避开她,没两日便又领了监军一职随军南征了,大军誓师当日听闻完颜古青还追出了城,引起一段笑谈来,锦瑟想到此事不由心思一动瞧了仔细地完颜古青一眼。

  却见完颜古青闻言目光一晃,接着才盯向锦瑟,极认真地道:“王妃真这么想?”

  锦瑟点头,完颜古青便爽快地笑了起来,接着才道:“那我今儿便借王妃些胆识,王妃抓牢我的手便不怕了,走近了瞧更刺激。”

  她说着拉了锦瑟又往前去,锦瑟见贵女们皆跑到了前头好不兴奋地对着两只大虫指手划脚,又见那铁笼关的极紧,大虫在里头转来扑去都撼动不了那铁锁,加之被完颜古青握着手,便也生出勇气来又靠近了两步。

  见她过来,几个贵女们让出位置来,岂料锦瑟刚站近还没瞧清,那两只大虫便突然躁动起来,其中一只扑上铁笼抓着铁杆狂暴地摇晃着,锦瑟刚感不对,铁笼一面竟被它摇地散开一条缝来,眼见便摇摇欲坠,再不能阻挡它扑跳出来。

  锦瑟头脑一空,被这场景吓的心都跳了出来,倒是完颜古青反应的快,抓了她便往远处跑,同时大喊一声,“快!射死它!”

  贵女们过来围观,那刘刚到底放心不下,令侍卫们警戒而立,这会子瞧形势不对,忙一声令下,“弓箭手射,保护姑娘们离开!”

  姑娘们惊恐地尖叫着逃散,扯扯绊绊,已有人摔倒哭喊起来,瞬间场面便乱成一团,锦瑟被完颜古青拉着只知疯跑,可她没跑两步便听身后一声大响,那是铁门砸落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大虫兴奋又畅快的一声吼叫。

  伴随着这声音是刘刚的一声大喊,“跑出来了,别射,仔细伤了姑娘们,拔剑,上!”

  那只大虫却已扑了出来,似被侍卫们的寒刃吓到,跳下笼子在原地扑打了两下,这才猛然冲四散的姑娘们扑来,侍卫们围上,无奈那大虫已是狂躁状态,屁股上方才中了两箭,更是狂怒威猛,几下便伤了数人,接着便冲出侍卫们临时组成的包围圈飞扑向被护着远离的贵女们。

  锦瑟听到两声猛兽落地的扑打声,又被越来越近的嘶吼声惊动,再闻身旁响起完颜古青的大喊声,她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直惊地她腿一软,险些没跪倒在地。

  只见那只大虫正凶猛非常地直直扑向她和完颜古青,那锐利的爪子,张开的血盆大口在锦瑟和完颜古青惊恐的眸子中一点点放大。锦瑟惊的连跑的能力都似失去了,只感身旁完颜古青推了她一下。

  接着她便一个不稳跌滚了出去,回头正见那大虫已扑向了完颜古青,而完颜古青抽出了挎着的长弓尖声叫着冲那大虫无力却恐吓的挥动着。

  可大虫怎会被她吓退,锦瑟眼见大虫便要挥向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尖叫出声,岂料就在此时两支利箭射出,直直没进了大虫因窜起而暴露的肚腹上。

  ☆、一百九九章

  那两只箭却是刘参将瞧准时机射出的,箭羽没进大虫肚腹登时血流如雨,溅在了完颜古青的脸上,那只大虫受到攻击倒是暂时减缓了动作,它嘶吼着被那两箭伤地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可大虫皮糙肉厚,那两箭显然并未射中要害,它嘶嚎两声竟爬了起来大吼一声,狂怒地再次冲完颜古青扑去。

  完颜古青方才见大虫被伤便忙往后奔了两步,不想脚下慌乱一下子绊倒,跌滚两下就在锦瑟身边趴倒,她本已松了口气,谁料大虫爬起来竟依旧追着她不放。她抬起身,就见那大虫飞扑而来的情景,只因刚刚心神一松这会子竟再难聚起力量来,一时便被吓得呆住,只能本能地抬起手中长弓企图阻挡。

  眼见那大虫瞬间便扑到了完颜古青身边,而贵女们根本不及逃离,吓得跌散一地离那大虫都极近,侍卫们恐乱箭会伤到完颜古青和贵女们,根本不敢再放箭。他们呐喊着冲来却一时鞭长莫及,见大虫到了完颜古青近前已张开虎掌高高扬起,众人只觉下一刻完颜古青便会被大虫撕裂开,登时尖叫声哭喊声一片。岂料跌在完颜古青身边不远的锦瑟却在大虫挥掌的瞬间突然扑了过去,狠命地推开了完颜古青。

  完颜古青跌出去,锦瑟却觉眼前黑影笼罩,她瞪大眼睛,眼瞧着那大虫挥着利爪向她抓来便只能咬着牙闭上了眼睛。然而令众人惊奇的场面出现了,那大虫掌风已扇在了锦瑟面上,利爪离她一张煞白的小脸只剩下两拳距离时,它却突然像入魔了一般,骤然停下动作,接着大吼一声便又转了方向往完颜古青跌滚之处扑去。

  它那声嘶吼就震在锦瑟的头顶,从它口中滴落的涎水甚至落在了锦瑟的额头上,一股腥臭之味,然而锦瑟体会到这些时它已带起一股风离去了。锦瑟心知她是猜对了,忙大喊一声,“所有禁卫保护华阳郡主,它只攻击郡主!”

  众侍卫原还被大虫放过锦瑟之举弄的愣住,听到她这声嘶喊才恍然明白过来,皆蜂拥着向完颜古青围去。本来留在这小围场的禁卫们便有限,方才情况来的突然,刘参将一下令,一队侍卫直接冲上来对付大虫。一大部分侍卫却被分散开来守护贵女们赶紧撤离,他们多是瞧见大虫离近哪位贵女便忙冲过去保护,而贵女们又被吓得六神无主,多已腿软,便更加大了他们的保护难度。

  此刻听了锦瑟的喊声,分散的众侍卫放弃保护其她贵女,都聚合起来只守护完颜古青一人,这便使得战斗力一下子增强不少。而很显然,锦瑟的决断是正确的,那大虫竟果真只认准了完颜古青,它扑向完颜古青时分明经过两位贵女身边可竟真视而不见。

  见此情景,刘刚也忙大喊着,“保护郡主,只保护郡主!”

  锦瑟喊罢那一声便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站起来往小围场后退了几步,听到刘刚的大喊声,见大虫果真如所料,她这才惊魂未定地长出了一口气。

  方才紧要时刻她自然不是舍身救人,只是猜想到大虫只认准了完颜古青攻击的这个事实罢了。

  这却是她方才跌坐在地上瞧见大虫受伤后爬起来竟不是去攻击离它最近的陈薇,也不是攻击冲它放箭的刘刚,反倒依旧认准了完颜古青,她脑中才飞快闪现的想法。

  禁军统领姜思詹是完颜宗泽一手提携,娶的又是金氏族女,完颜宗泽又曾亲自领过禁军,今次负责禁苑安全的是禁卫军,她信任完颜宗泽也深知完颜宗泽的能耐,故而根本就不担心安全问题,更想不到圈着大虫的那笼子会出问题。

  更加之贵女们一同来看大虫,她便更没什么可担忧的了。然而就是这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却偏偏生出了这样的意外。眼见大虫冲出来,她一时惊惧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能多想,直到方才瞧见大虫的古怪之处,她才意识到蹊跷,这一诧倒叫她脑中电光疾闪地想起一件事来。

  早先她曾向完颜宗泽感叹过海东青那样野性的飞禽竟能被驯化的听人吩咐,实在奇妙。完颜宗泽却笑着冲她道,不管是多么凶猛的野兽只要肯花时间费工夫,都能被人驯化,便是百兽之王的大虫也不例外,他还说有人能将大虫驯化的和狗一般听话。

  听闻此事锦瑟还惊异一场,如今想到这个,锦瑟便猜想这只大虫是不是也是受过驯化的,专门攻击完颜古青。

  明明笼子出现问题,完颜古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拉着自己逃离的也最快,可何故那大虫竟越过众女,直冲她二人而来,这点太不合常理了。

  笼子不可能好端端的出现这么大的问题,是有人动了手脚,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么是谁要故意放出大虫来害人?!方才瞧见大虫扑向她和完颜古青,锦瑟第一念头是有人欲害她,只因方才分明她和完颜古青没靠近时那大虫虽躁动可却并不曾发狂,是她和完颜古青一靠近大虫才突然发起狂来的。

  可此刻见大虫受伤之下再度扑向完颜古青,她却猜大虫的目标不是她,一直都是完颜古青,那幕后之人欲害之人是完颜古青。

  想到这些她又忍不住飞快地思考起幕后人费尽力气杀完颜古青的目的来。

  今日完颜古青受太子妃之托陪在她的左右,刚才情景若完颜古青出事,只怕人人都会觉着她是因保护自己而惨死虎口的,彼时会怎样?

  完颜古青是华阳王的独女,其母更是秦安伯家的嫡长女,华阳王以皇叔之身在朝中颇有几分威信,自辅皇帝登基有功被封为九门提督,这些年便一直掌控京城九门兵马,即便前些日燕军南攻,皇帝令王爷为监军南下,也未曾免去其九门提督一职。

  这样一个重要人物,独女因她而逝,华阳王必定会记恨于完颜宗泽,且还不止这些,完颜古青死了,禁军统领姜思詹便势必要被皇帝和华阳王问责,华阳王府和武英王府反目成仇,太子一系再搭进去一个禁军统领,禹王一派起码是要开怀庆祝的。

  且不论此事是不是禹王所做,单单考虑到完颜古青死在虎口下的后果锦瑟便不能眼看着她惨死面前,更何况完颜古青方才在危急时刻还保护了她,将她推了出来,便是念着这个,她也要豁出命堵上一把。

  此刻见众禁卫已护在完颜古青身边,围成一个圈冲着大虫亮起剑来,锦瑟再度庆幸自己赌对了。而众女们失去禁卫庇护,又见大虫果真不袭击她们,便忙跌跌撞撞地往远处跑。

  大虫一时被剧增的侍卫们惊到,又被他们手中寒刃吓得犹豫,嘶吼着瞪着完颜古青却暂时不敢靠近,只这片刻功夫形势已变,贵女们已撤远,而大虫却被孤立了起来。

  “放箭!”见此,刘刚大喊一声,侍卫们拉弓搭箭同时护着完颜古青往后退。

  被森森寒箭瞄准,大虫此刻才欲做最后搏击,又吼一声扑向完颜古青,然而却正撞上一阵箭雨,十数支箭瞬间射进虎躯,它哀吼两声庞然大物的身体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锦瑟瞧那大虫倒下再没爬起来,这才似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跌坐在地上,风一吹瑟瑟发起抖来,却原来身上的亵衣,单衣和夏衫竟皆已被一层层的冷汗给打湿。

  众贵女见大虫已死,一时间互抱互依着哭了起来,也是在此刻,小围场外才有大批禁卫赶了过来,当头打马飞驰在前之人一身薄甲白氅翻滚正是刚从围场回来听闻消息焦急赶来的完颜宗泽。

  他一眼便瞧见了跌坐在地上正瑟瑟发抖的锦瑟,刘刚见他飞驰而来忙赶上前,他在锦瑟近前不及勒缰人已跳了下来,弯腰将锦瑟拉起来抓着她的肩头着急而惊慌地查看着。

  刘刚却已简单地在他身侧将方才这里发生的事禀了一遍,听闻锦瑟扑过去推开完颜古青,这才不至完颜古青惨死,完颜宗泽脸色便愈加铁青。

  “你是傻子吗,逞什么强!哪里受伤了吗,为什么不回答我?微微,你别吓我,你这是怎么了?!”

  完颜宗泽听了刘刚的话,又见锦瑟被他扶着不管他怎么叫喊,她都只瞪着眼睛盯着他,整个人都显得痴痴傻傻的,眉头也紧紧拧着,一脸痛苦。小脸苍白,额发尽湿,却就是不开口说话,他便慌得嘴唇都发白了,只能捏着锦瑟的肩头不停问着。

  他却不知,非是锦瑟不回答他,而是这会子锦瑟根本就听不到他说话,方才大虫就吼在她头顶,那声音如雷,震的她听觉暂时失常,这会子她只瞧着完颜宗泽嘴张嘴合的却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偏完颜宗泽担忧之下还一直晃着她,直弄的她两眼发花,几欲晕厥,这才忙道:“你再晃,我便被你摇死了。”

  ☆、200 二百章

  200二百章

  锦瑟因听不到,说话声便也没个分寸,这一声喊声音着实不小,完颜宗泽被她吼的一愣,又见她中气十足的一时便有些哭笑不得起来。倒是一旁刘刚见素来目空一起的完颜宗泽为锦瑟竟惊惶地当众失态,不由瞪了瞪眼睛,摸了摸鼻子,好心地提醒道:“王爷,王妃只怕是方才被虎啸之声震了双耳……”

  完颜宗泽闻言,这才恍然过来,见方才因这边情景已引得小围场上的众人皆看向了他和锦瑟,他面上讪色和赧色一闪而过,面色才沉冷下来,凛冽的目光扫向场中诸禁卫。

  此刻在矮树丛那边狩猎的众女才闻讯赶过来,而皇帝和皇后也带着那些因年长而歇在观景台的众命妇们赶了过来。众夫人们忙拥上来劝慰自家受惊的姑娘们,场面一时微乱。完颜宗泽这才收回目光,扶着锦瑟上前给帝后见礼,皇后上前一步关切地安抚了锦瑟两句,见她确没伤到,而众贵女除了受惊严重,也都没有大碍,这才大松一口气。

  皇帝见锦瑟虚弱的靠在完颜宗泽怀中,而贵女们虽极力不御前失仪,可却个个啼哭涟涟,他面色沉冷,紧蹙眉峰,道:“先安置夫人和姑娘们休息,速请太医,安抚事宜便交给皇后和太子妃了。”

  皇后点头,忙吩咐宫人将诸夫人和贵女们送往宫殿那边安歇,完颜宗泽见锦瑟确实无大碍,这才将她交由太子妃照顾。而锦瑟被扶着上了车辇,华阳王妃却亲自过来致谢,道:“今日若非王妃只怕小女已遭遇不测,王妃大恩,请受我一拜。”

  她眼眶微红,面色还极是苍白,神情也惊魂未定,显然被惊吓地不轻,说话间已满是感激地在婢女搀扶下冲车中锦瑟拜谢,锦瑟这会子已好了许多,见华阳王妃欲拜,她一惊,忙令白芷扶住,又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皇婶这不是折晚辈的寿嘛。”

  白芷也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华阳王妃,华阳王妃三十岁上才得完颜古青一女,极是钟爱,对锦瑟的感激半点不是作假,见锦瑟满脸不安已从软榻中惊地坐起来,这才不再坚持。

  锦瑟便又道:“那大虫只攻击郡主一人,当是受过人的驯化,可即便如此,兽在受到攻击危险之时也会发狂,不再受人指挥,遵人指令。可那只大虫即便身负重伤还不曾放弃攻击郡主,此事着实有些蹊跷。我曾看过一本杂书,上讲百兽皆对黄,紫之色各位敏锐,有些兽亦会对某种味道敏觉,皇婶不若先查下郡主身边婢女,兴许会有所发现。”

  华阳王妃闻言已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今日完颜古青身上所穿正是一件明紫色绣大朵黄色牡丹的骑装,极是明丽夺目,黄色和紫色竟然皆是动物喜爱攻击的颜色,这绝非偶然,只怕完颜古青身边婢女是有问题的。她方才因担忧女儿根本没多想,此刻听闻锦瑟的话面色一变,忙道:“多谢王妃提醒,我这便速查此事。”

  言罢她便匆匆去了,锦瑟这才靠着软垫躺下,闭目歇息。

  众女离开,禁军统领姜思詹才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道:“臣治下生出此等意外,臣不甚惶恐,请陛下降罪。”

  他言罢完颜宗泽便忙跪下请命道:“禀皇上,大虫只攻击华阳郡主一人分明是有人欲加害郡主挑弄是非,儿臣王妃险些丧命于虎口之下,儿臣恳请皇上允儿臣全权查察此事。”

  听完颜宗泽这般说,又见皇帝沉吟不语,禹王心中却有些打鼓。今日所出之事若真成事,太子一系受挫,无疑是有利于他的。只怕这里所数人都会怀疑到他身上,可问题是,姜思詹极为能耐,禁卫军中他虽安插有人,但那些人用处并不大,根本做不来这么大的手脚,此事当真不是他所为。

  既不是他做的,他便怀疑此事是完颜宗泽故意弄出来陷害于他的,现下见完颜宗泽跪下请命,他当下一急,眼珠一转也跪了下来,道:“父皇,六弟妹受惊不轻,六皇弟当多照顾陪伴王妃才是,儿臣愿替六皇弟查明此事,替父皇分忧。”

  皇帝见两人同时请命目光在两人身上巡视一圈这才瞧向华阳王道:“郡主遇害,朕亦震怒,此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华阳王一个交代,老三和老六皆欲查察此事,华阳王看此事该当如何?”

  爱女险些丢命,华阳王早已满脸怒容,完颜古青是锦瑟所救,加之爱女惨死,禹王无疑是得利之人,故而华阳王在此事上更倾向于完颜宗泽。见皇帝竟令他拿主意,他当即便道:“臣信得过武英王。”

  皇帝闻言点头,道:“那么此事便由老六负责查明吧。”

  禹王听的额头冒汗,已认定是完颜宗泽欲害他,可此刻皇帝已下令,再争便更落了嫌疑,他只能暗自蹙眉。却闻完颜宗泽领命后又道:“父皇,姜大人虽是有护卫不利,有失察之罪,但也算是受害之人,加之禁苑半月前便已由禁卫军接管排防,禁苑中各种情况姜大人也最是熟悉,查查此事当最为便利。儿臣恳请皇上能允他协助儿臣查明此事,戴罪立功。”

  完颜宗泽既要陷害于他,他便也不能束手待毙,起码要趁机拉下一个禁军统领来,这般想着禹王忙道:“父皇,能在铁笼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此人绝不寻常,多半是禁卫军中的高职之人,姜大人亦有嫌疑,令姜大人协助此事,儿臣觉地事有不妥。”

  皇帝闻言便道:“言之有理,此事便由武英王主审,刑部刘侍郎协助,速速查明回报。”

  刘大人上前领了旨,皇帝才和众卿离开,完颜宗泽这才再度下令道:“方才守卫在此的禁卫全部关押待审,违抗者按谋害皇亲之罪,诛其三族!”

  完颜宗泽安排好各项事宜便匆匆赶回了承平宫,内殿中,锦瑟早已沐浴更衣躺在了床上,太子妃亲自将压惊汤捧给她,见她面色依旧苍白,便道:“用过汤药赶紧睡上一觉,莫再思虑伤身。”

  锦瑟笑着点头,恰完颜宗泽火急火燎地进来,太子妃便笑着拍了下锦瑟的手,道:“六皇弟真是将你放在了心尖上,瞧的二嫂都眼红。行了念着你们新婚小夫妻,难免腻歪,二嫂便不在这里碍人眼了。”

  她说着起了身,这才冲大步过来的完颜宗泽道:“太医已瞧过了,说是无碍,惊吓过度,脑子也受了震荡,多休息少移动,用上两幅药便无碍了。”

  “多劳二嫂了。”完颜宗泽冲太子妃点头,太子妃才拍了下他的肩头去了。

  锦瑟灌下安神汤,将汤碗递给白芷,白芷忙招呼几个丫鬟退了下去。殿中一静,见锦瑟靠在墨蓝色玄色丝绣大引枕上,散着微湿的长发笑意盈盈地瞧着自己,完颜宗泽却在床边三步开外站定,定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锦瑟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神幽深而专注,倒像是头一回见她一般,一时微怔,笑着道:“你这是怎么了,怎……”

  她话未说完,完颜宗泽已猛然跨前一步到了床前扑过去压在了她的身上,双臂环住她手臂收紧,狠狠拥住了她。锦瑟声音戛然而止,感受到他的两臂微微发颤,这才浅笑着抬手去抚他的发,他的背,道:“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嘛。”

  完颜宗泽却冷哼一声,锦瑟失笑,他才松开她,瞧着她因笑意而盈润的明眸,恶狠狠地瞪着,复又俯身擒住她的红唇,使劲的咬着吮着。察觉到他的担忧和后怕,锦瑟微微抬头顺从地迎上他,待眩晕感再次袭来,这才忙拍了完颜宗泽一眼。

  他放开她,见她拧着眉,微微皱着小脸,缺乏血色的唇紧紧抿着,忙道:“怎么了?”

  锦瑟因仰头一阵头晕欲吐,这会子好些方一笑,扶着完颜宗泽因紧张而再度紧绷如弦的手臂,道:“你放我躺着便好。”

  完颜宗泽这才轻轻将她搁在枕上,锦瑟便拍了下身侧,又道:“躺下,这么仰视着你好累啊。”

  见他乖乖躺在身边,她才轻轻挪了下依过去,道:“可查到什么了?那大虫是在华阳郡主靠近后才发狂的,若它是受人指挥,那指挥它的人便必定在场。华阳郡主也驯养有玉爪海东青,那幕后人只怕是料定了她会同我一起上撒鹰台,又料定二嫂会令她照顾我,而那两只大虫就圈养在撒鹰台下不远,姑娘们多爱热闹,好奇玩闹心也重,在撒鹰台上无趣,必会前往观虎。幕后人将这一切都料的精准,才设计的这一切,此事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有,禁卫军和九城兵马皆是拱卫京师的主要军队,那幕后之人若非要谋逆篡位,何故如此算计禁卫军统领和华阳王……”

  完颜宗泽闻言却抬手覆上锦瑟的双眸,只沉声道:“睡觉!再瞎操心试试!”

  锦瑟听完颜宗泽声音中蕴着恼意,便再不敢多言,轻轻勾起个笑来。完颜宗泽匆匆自围场上回来,身上还不及沐浴换衣,带着股干净的汗味和尘土味,锦瑟依着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反觉安心,片刻便睡了过去。她这一觉睡的却并不安稳,似被噩梦缠绕,片刻就挣扎一下,完颜宗泽陪着她,每见她梦魇便轻轻拍抚她的背,握住她的手,直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见锦瑟彻底沉睡过去,他才悄然起身。

  ☆、二百零一章

  虽是出了大虫袭人之事,狩猎却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下午皇帝依旧带着众卿进山围猎。燕国狩猎技艺已极繁多,火攻、围猎、网捕、索套、骑马射箭等技被贵族子弟们舞弄的淋漓尽致。

  夏季山林中野兽甚多,众人进了山,兴致也被勾的颇浓,并不受早上一场意外的影响。文青此次和廖家几位公子也参加了狩猎,他听闻锦瑟出事自然也被惊吓了一场,后见姐姐无碍,这才放下心来。他下午随众人一起进山,早先还有些忧心忡忡,受到早上之事的影响,可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年郎,玩心也重,加之以往也没参加过这样大规模的狩猎活动,很快的他便将早上之事都丢在了脑后,挽弓飞射,好不畅快。

  原本他还和廖书意几个相伴,随着深入山林各自追赶猎物,渐渐便分散了。文青这些年虽勤于学问,弓马上却也颇下了几分功夫,这一路收获倒颇丰,两个小厮的马背上早已挂满了猎物,但因一直未曾猎到出众的故而他心有不甘,依旧往林子深处去。

  “公子,天色已不早,咱们还是折返吧,一会子天黑便不好再出山,只怕今日就得在山中过夜了。”白易见天际已有火烧云不由劝道。

  文青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见霞光后已露苍灰色的夜幕,便抿了唇。原本今夜在山中过夜也不是不可的,只他到底还是担忧锦瑟,便道:“走,回去。”

  言罢调转马头,可是还没走两步便觉右侧树丛后一阵骚动,他凝眸去瞧正见一只山鹿敏捷地跑远,他登时便来了精神,忙搭弓掉马,直追上去,道:“快,猎到这只鹿咱们便回去!”

  说话间已冲了出去,白易和白言匆忙吆喝一声跟上,其后方是寸草和春晖二人,两人这些年一直守护在文青身边。文青带着白易两人奔远,二人又仔细留意了四周动静,这才对视一眼去追文青。

  文青所猎那只鹿是头成年雄鹿,极为敏捷,每每见它停下来歇息,文青箭刚瞄准,它便似有所觉般迅速跑走,文青追赶稍慢一些,它便又停下歇息,倒似故意在逗弄文青一般,惹的文青愈发紧追不舍。

  一行人被带进林深处,树影斑驳落阳照射不到,便愈见天沉了。那雄鹿似玩够了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跑至一处山谷便几下跳跃没了身影,见文青还欲追赶,寸草不由上前拦住他,道:“公子,咱们这一路一直有队人跟随在附近。早先属下只当是一同进山狩猎的,凑巧一路罢了。可方才公子追赶雄鹿走的越来越偏,那队人却依旧紧随着,属下觉着不大正常,春晖已暗自潜了过去。”

  寸草的判断必不会错,文青闻言一惊,见四下黑沉,唯白易三人跟随在身边,便暗悔自己不该玩性大起,失了分寸,他暗自捏了捏手中长弓,这才道:“这般明目张胆的跟着即便是有恶意,多半也只是想吓唬吓唬我罢了,若是如此我倒能猜出是谁来,大家各自小心,往回走。”

  言罢他率先掉转了马头,他到明城时日短,又不曾和人结仇,加之今日来狩猎的又是三品以上京官及其子弟,再以及之前进山时国公府二公子有意无意的挑衅眼神,文青已有决断。

  寸草闻言知文青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和白易二人护着文青往后走,片刻春晖回来禀道:“属下潜到了那队人身后瞧的清楚,是肃国公府的二少爷。”

  文青听罢讥笑一声,金家二少爷找上他,多半是因忠勇侯贪墨一事,文青料想金忠治不敢真将自己怎样,又瞧了瞧黑沉沉的林子,便道:“一会子他们若有所动,只需护着我快速离开便好,无需和他们对上,这里坏境复杂,莫再被有心人利用了。”

  白易四人闻声应了,便前后左右地将文青护在中间快速往回疾驰,果然他们还没奔出一盏茶功夫,不远便有喊声传来。

  “它跑到那边去了,堵住了,快放箭,放箭!”

  伴着几声喊便有两只利箭飕飕地携风向文青飞来,因文青几人早有准备,两只箭飞来便被寸草打飞,而文青已大喊一声,道:“金二公子,这里没什么猎物,你若不是想杀了我,最好……”

  文青喊着话不过是想告诉金忠治,自己已经发现了他,并且也知晓了他的图谋,他若不是真想杀人便该停手,不然等回去,廖府寻上肃国公,他便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岂料他话尚未喊罢,便又有两支利箭飞了过来,且这次的箭势竟极为狠辣猛烈,直锁他咽喉要害而来。

  文青面色一变,寸草已惊呼一声,道:“他当真要杀公子,保护公子!”

  他喊罢便和春晖护在文青身边睁大了眼睛,却见两支箭羽又飞了过来,寒刃在暮色下微光一闪,这射箭之人显然箭术精湛,箭势来的太快,寸草一下挡空忙一个错身挡在了文青身前,噗的一声响,箭羽没入肩头,春晖已是大惊,挽弓搭箭便欲往箭发处射。

  他欲反击,白易几人也跟着挽弓,文青见寸草受伤一时大惊。脑筋迅速转着,难道他看错了金忠治,他竟真有胆量取自己性命?!

  不对,金忠治即便再纨绔可也不是傻子,他这一路跟着自己,不可能没人瞧见,他便不怕自己死了,他也要以命抵命?而且此刻他已然被自己发觉了行踪,他取自己性命,连乱箭伤人的借口都没了,回去后肃国公岂能不严惩他?姐夫也不可能放过他,国公府和王府因此事结仇,只会叫渔翁得利,金忠治不会傻得这点道理都不明。

  这处密林枝叶茂密,光线晦暗,是谁藏在暗处箭发伤人嫁祸给金忠治,这是极有可能的。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文青见白易几人已挽弓搭箭,便忙呵斥一声,“都住手,先撤离!”他言罢又大声嘶喊着道,“暗箭伤人,嫁祸金家,坐收渔利,本公子不会上当的!”

  他喊罢,白易几人也跟着大喊,同时护着文青迅速离开茂林深处。

  文青料想的一点不错,那藏在另一边的金忠治在听到文青的大喊后便令人停了手,他不想自己的图谋和行踪竟早已被文青察觉,便气恨挣扎起来,不知该不该继续发乱箭。这时候倘使文青那边反击,两边儿便立马会互攻起来,然而文青却没有回击,密林那边反倒响起了一声惨叫,接着是文青的再一次喊声。

  闻声便有小厮道:“二爷,好像是那边有人被伤了,可咱们这会子没放箭啊,情况有点不对劲……”

  金忠治闻言又听着那边文青几人的大喊声,想着那日夜里巧遇刘海江,又凑巧从他那里得知文青欲诬告父亲贪墨一事,登时便有些回过味来,怒喝一声,“格老子的,将爷当傻子耍呢!搜,给爷将暗藏的人翻出来,二爷要将他剥皮抽筋!”

  金忠治说着便令人在附近密林中翻找起来,事实上那暗中放冷箭的人就藏匿在他的东后方不远的一颗枝叶茂密的树上。这人正是之前奉禹王之命前来暗杀文青嫁祸金忠治的那侍卫程义,他怎么都没料想到文青竟那般机灵,竟察觉了一切。

  这倒使得他几箭失手后不好再继续发箭,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文青被护着迅速离开。可他倘使就这么回去,多半要被禹王问罪,而且如今金忠治已有所怀疑,说不定再连累到刘江海,禹王便更会责问他办砸差事之罪。

  念着这些他便脑子转了起来,见金忠治竟吆喝着气急败坏地令小厮和侍卫翻找自己,他脑中灵光一闪,又自箭囊中摸出一支羽箭来瞧了一眼,瞄准金忠治勾起一抹冷笑便射了出去。

  他原便箭术精湛,这一箭更是势要取金忠治性命,箭势携着雷霆之势飞去,一箭射进了金忠治的右胸,他惨叫一声,当即倒下没了动静,金家的小厮护卫惊呼声一片。

  程义又瞧了一眼这边混乱情景,扬唇阴测测一笑,悄然跃下高树往远处奔,可他还没奔出两步,前方却突起大火,那火显然是有人蓄意而放,只怕浇了油,火苗冲天窜起瞬间四下便皆着了起来,火浪一**扑来,蔓延之势极为骇人。

  他大惊失色,接着面色惨白,已猜是禹王要杀人灭口,不由恨声咬牙道:“禹王!”

  他骂完这声但觉口鼻之中已满是烟熏,念着禹王令人纵火杀他,多半这火势之外还埋伏有杀手,只怕他有命冲出火圈也要惨死刀剑之下,他捂住鼻子,惊惶四望,转身又往密林深处奔去。

  与此同时,金忠治的几个小厮和护卫也发现着火了,登时亦惊慌起来。而金忠治被一箭所伤,胸口便溢出血来,晕厥在地,他的贴身小厮八福查看了伤势,却在那箭羽的百羽尾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篆刻,正是姚字。

  这箭竟是姚文青的!这个发现让他立马便明白方才他们都上了姚文青的当,姚文青分明是用那话误导他们,使得他们放弃攻击他,他好带着他的人佯装离开,实令人隐在暗处找自家二爷报仇。如今更是欲放火烧死他们,好一了百了,好生奸诈!

  他想着见四下皆已起火,便忙背起金忠治,大喊道:“兄弟们咱们得冲出去,寻国公爷为二爷和咱们报仇,叫姚文青杀人偿命啊!”

  却说文青被春晖等人护着快速离开茂林,待奔远了,料想已脱离危险,这才令白易几个为寸草处理伤口,岂料便在此时后头的茂林突然就起了大火,火势汹涌,瞬间便烧红了一方天空。

  此次狩猎因是夏日,草木动物生长之时,皇帝严令使用火攻,如今瞬间燃起这样的大火显然是有人蓄意而为,更主要的是文青一行并未见金忠治等人出来。

  方才文青令春晖等人护着他离开,一来是察觉林中危险,不宜停留,再来也是念着自己离开,那暗中人便不好再行动,而金忠治自然也会察觉到不对劲迅速离开。

  他哪里想得到金忠治竟是个蠢蛋,连所谓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都不懂,明明知道被算计了,竟然还傻乎乎的留在危险之处。

  一时间文青气的跺脚,见火势极快便蔓延了开来,卷起层层热浪吞噬着那片密林,念着此事蹊跷,只怕金忠治被烧死会有大麻烦,即便他不死,他如今袖手旁观也必结下仇恨,文青到底咬牙,瞧向寸草,道:“寸草可还能撑着?”

  寸草不过是伤了肩头,这点伤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闻言便道:“公子单请吩咐。”

  文青这才道:“你速去喊人前来,我记得那边不远便有一条小溪,其他人都速跟我前去救人!”

  他言罢便率先跃上马背往山谷下的溪边奔去,到了溪边令白易几人将水囊灌满,将猎到的动物皆趴下皮来,拧成披风,又赶了马匹在溪水中侵湿马身,自己也跳进去弄湿衣裳,将临时做的毛皮披风浸满了水,这才再度翻身上马,带着白易等人往密林冲去。

  ☆、二百零二章

  锦瑟这日醒来已是日落时分,夕阳斜照,晕染了一殿红光,如梦似幻,她睁开眸子,坐起身来,依在脚踏上浅眠的白芷便被惊动,忙揉着眼睛起身上前,在锦瑟身后垫了腰枕才关切地问道:“王妃这一觉睡得踏实,如今可觉好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觉醒来已觉神清气爽,锦瑟笑着摇头,白芷方给她端来温茶,禀道:“下午时华阳郡主和平安侯夫人先后来瞧过王妃,说是晚些王妃醒来,再来当面致谢。”

  锦瑟饮了两口茶润了润喉,冲白芷笑着点头时却见床角东面墙边的帷幔轻轻慌了下,后头人影一动,她今日一番惊吓,此刻还心有余悸,不由面色大变,沉喝一声,“谁!谁在那里?!”

  白芷自完颜宗泽离开后便一直守在殿中,并不知殿中还有旁人,闻声她忙回头瞧去,见那帷幔又动了下,便也变了面色,她正欲前去查看,就闻锦瑟急声道:“莫过去,来人!”

  她声音刚落,外头还没应声,倒是那藏在帷幔后的人影一晃自己走了出来,锦瑟瞧去那却是个年岁不大的小男孩。他穿着银红锦缎衣裳,挂着项圈,宝玉,护身符,头上盘着一圈小辫,金带束着,垂在肩头,发辫下各缀一颗大东珠,头顶还扣着一顶明黄镶边绣精致图纹的小帽,通身打扮精致,眉目清秀,粉雕玉琢,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瞧着她。

  锦瑟将他通身打扮瞧的清楚,又见他眉眼极肖太子妃,年纪也恰是五六岁模样,便猜必定是东宫的小皇孙,不由笑着道:“是庭文吗,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啊?”

  小男孩闻言又瞪了瞪眼睛,却道:“你是六皇婶吗?”

  见锦瑟笑着点头,完颜庭文便几步跑到了床边,目光愈发晶亮地盯着锦瑟,道:“六皇婶真好看,母妃果真没骗我,六皇婶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太子虽有两位侧妃,但多年来形同摆设,承宠极少,东宫便只完颜廷文这一个小主子,可谓得尽宠爱,因太子身体不好,皇后对这个孙子也是百般疼宠,使得完颜廷文年已六岁却还一派天真。

  锦瑟见他眨巴着纯净的眸子瞧着自己,粉腮红唇,一团和气,不觉喜爱地拍了下他的头,道:“六皇婶常听你皇叔说东宫有个极懂事的小皇孙,现下见到这么可爱的小孩,自然便猜是廷文啊。告诉六皇婶,你出来母妃知道吗?”

  完颜廷文闻言摇头,却道:“父王不舒服,母妃照顾父王,叫嬷嬷哄我睡觉,我都醒来了可嬷嬷还在睡。嬷嬷说今日是六皇婶将华阳姑姑从大虫口下救出来的,真的吗?”

  锦瑟听他这般说便知他多半是偷着跑出来的,忙冲白芷丢了个眼色,白芷便领命出去唤人前往太子所住的华云殿知会。她再度进内殿,完颜廷文却已脱靴上了床,正嘟着唇和锦瑟说话,“我才不喜欢和云亮玩呢,他连自鸣钟都不知道,直说屋里有鬼在叫,太丢脸了。他还冲下人叫爷爷,喝粥声音也大,真粗野。”

  亮子随着阿月公主进宫,后被皇帝赐了国姓,取名云亮。锦瑟见完颜廷文提及亮子一脸厌弃,却又不知想起什么来,眸中闪过执拗和懊恼来,便道:“就因为云亮弟弟不知道自鸣钟,廷文便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了吗?”

  完颜廷文见锦瑟清亮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便嘟了嘟嘴闷声道:“云亮会用弹弓射小鸟,我怎么射都射不到。”

  锦瑟见他小脸上挂满了沮丧便拉着他的手,道:“哦?原来是这样啊。云亮跟着母亲失散民间吃了很多苦,他没见过自鸣钟,被吓到了,也是很正常的啊。廷文比云亮年长,可云亮能射中小鸟,廷文却不能,廷文是不是觉着很丢脸,怕被人笑话呢?”

  见完颜廷文点头,锦瑟才又笑着道:“所以将心比心,云亮不认识自鸣钟,吃粥有声音,他也会怕被廷文笑话啊。”

  完颜廷文听罢便又闷声道:“那我以后不笑话他了便是。”

  锦瑟见他乖巧,便笑着拥了他,道:“光不笑话可不行,廷文作为哥哥要多多帮助云亮弟弟才是好哥哥。廷文教云亮弟弟认识自鸣钟,云亮便也会教廷文怎样才能用弹弓射下小鸟来,人呢,都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的,只有谦虚地学会别人的长处,才能做最好的自己呀。”

  完颜廷文听罢便笑着道:“母妃也说廷文要采众之长才能长成六皇叔那样的大英雄!”

  锦瑟便道:“对了,就是要采众之长,廷文真聪明,六皇婶教你玩变戏法好不好。”

  锦瑟说着便松开廷文,两手交叠在一起,道:“廷文看帐幔上的影子,六皇婶给廷文看个百鸟还巢的戏法……”

  锦瑟言罢手指便灵巧地动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那帐幔上的手影便成了一只落在枝头的灵动非常的小鸟,它间或引颈歌唱,间或用唇梳理着羽毛,间或抖动着翅膀,间或振翅翱翔,飞向远方的落日,它刚飞远便又有数只鸟儿从山谷间飞掠而起,生动的似能听到鸟儿扑棱棱的拍翅声……

  廷文见锦瑟手肘和手指灵动地变幻着姿态,时而又曲起腿来,那帐幔上便能出现落日,山峰,树枝等各种画面,竟然像真的一般,不由惊奇地瞪大眼睛,乐得直拍手。

  完颜宗泽和太子妃一前一后进来正瞧见两人坐在床上玩闹成一团的模样,见廷文高兴的小脸亮晶晶闪着红光,一个劲儿地催锦瑟多变几只鸟来,太子妃便笑着道:“文文,你六皇婶今日身体不适,你怎能这样不懂事地吵闹六皇婶!”

  锦瑟闻言这才回头,完颜廷文见母亲来了,又凑到锦瑟耳边低语两句方跳下床,自己登上靴子跳到了太子妃身边,乖乖站定。太子妃便牵住他,笑着冲锦瑟道:“这孩子偷偷跑出来,差点吓坏两个乳娘,原来是跑到这里闹六弟妹来了。”

  锦瑟闻言瞧向廷文,却见他冲自己吐了吐舌头,分外可爱,她便笑着道:“二嫂莫不是瞧我和廷文投缘吃味了吧?”

  太子妃一愣这才笑道:“我是怕累着了你,六弟该心疼地在心里暗骂我了,你倒会排揎人。”

  完颜宗泽听罢却扬眉,道:“我可没插话,二嫂和微微说话怎倒编排起我来了。”

  “好啊,小两口合起来挤兑我呢,这地方我是不敢再留了,廷文快跟母妃回去。”太子妃知完颜宗泽定是听闻锦瑟醒来才匆匆回来探看的,不愿在此碍眼,打趣一句便拽着完颜廷文出殿而去。

  完颜宗泽几步过去在床边坐下,见锦瑟精神极好,知她已经无碍,便露出了笑意,还未言,锦瑟却环上了他的腰,倾身过来靠在他的怀中低声道:“我们也要个像廷文和亮子那样的孩子吧,真想生个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啊……”

  完颜宗泽不想锦瑟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愣住。两人分离多年,好容易他才将她娶回家来,只觉着拥着她已经是拥有了一切,加之大婚还没几日,他还真从未想到过孩子的问题。

  他未想过,锦瑟却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个孩子,一来是她总觉着有个孩子才算是有了个完整的家,再来也是她加上前世实际年纪已不小,对孩子的渴望自然也来得比完颜宗泽要强烈些。她言罢见完颜宗泽迟迟不语,不觉便臊红了脸,羞恼地扯起一点完颜宗泽腰际的精肉拧了下。

  完颜宗泽这才拽了她的手握住,瞧着面颊嫣红的锦瑟道:“孩子自然是要有的,可咱们这才大婚没两日,微微你也太是心急了些吧,你这样,本王很是挫败啊……”

  锦瑟见完颜宗泽眸中含着别样意味盯着自己,明白他话中意思,不觉面上更臊,嗔了他一眼。却在此时,白芷匆匆进来,人未绕过屏风便惊慌地禀道:“王妃不好了,寸草负伤回来说是少爷在山中出意外了。”

  完颜宗泽亲自驾马载着面色发白的锦瑟飞奔进山,赶至着火的那处茂林时已距文青进林子寻金忠治过去了尽两个时辰。锦瑟见火浪吞天,蔓延成势,不少林木已被烧成了灰烬,放眼望去,那跳跃的火光似要扑卷过来将天地都吞噬掉,又闻文青多半是被困在了林子火圈之中,一时间一身身冷汗浸湿了衣衫,即便火浪冲天都感受不到半点热度。

  见她面色极为难看,而过去了这么久文青一行竟还不曾冲出来,念着时间越长便越无生还的可能,完颜宗泽便握了握锦瑟的手,道:“我亲自带人去寻,你放心,我定会安然将那臭小子给你带回来。”

  他们来前已有几队人先后冲进火中,只是如今还没消息罢了,锦瑟见完颜宗泽言罢便欲转身,忙拉住他,定了定神方道:“今日事事古怪,你莫去,文青既是进林救人当有所准备,我们去逆风向先等等。”

  她言罢见完颜宗泽凝眉担忧地瞧着她,这才又沉声道:“你和茂哥儿我一个也失去不起。”

  听了寸草的回报,完颜宗泽自知情况不明不该以身涉险,实是见锦瑟不安,也担忧文青这才欲亲自去寻人,如今听锦瑟如是说,他狠狠一握她的手,方将她抱上马背往火势外逆风的山谷奔。

  好的是,他们刚驻马,便有人自大火中冲了出来,大声喊道:“金公子和姚公子都寻到了,这便出来,金公子受了箭伤,太医,快!”

  锦瑟闻声一喜,忙迎了两步,跳进灰烬中翘首以盼,片刻便见一队人跌跌撞撞地从大火中冲出来,那打头被几名侍卫护着冲出来的正是文青。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庞,见他好端端的,又闻他沙哑着嗓子叫着姐姐,锦瑟大喜过望地眼眶一热靠在了完颜宗泽身上。

  禹王奉皇帝之命匆匆赶来协助寻人,岂料他刚过来便见文青等人冲出火海,眼见文青活蹦乱跳的,其后金忠治也被侍卫背了出来显然也还活着,禹王便心中发紧,再见随着他二人出来的还有个被侍卫搀扶着的黑衣人,分明便是他派去刺杀文青的近卫程义,登时他面色大变。

  ☆、二百零三章

  禹王今日上午因大虫袭击华阳郡主一事便觉有些不妙,唯恐是完颜宗泽在设计陷害他,他本是有意停止谋害文青一事的,可念及此事已安排妥当,箭在弦上,若然不发,说不得会惹金忠治猜疑,又念着若此事成功,完颜宗泽势必要焦头烂额,他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做防备,缓和形势,这才照旧令程义前往射杀文青。

  程义这一去迟迟不归,禹王便再度不安起来,岂料他正忐忑之时便听闻了文青和金忠治双双被困大火之中,侍卫回来求援一事。这和他所谋有太大出入,使得他再也呆不住,匆匆忙忙地便也赶了过来。

  来的路上他只盼着文青和金忠治一行皆葬身火海,这样也就一了百了,再牵连不到他了,谁知老天并不曾听到他的祈祷,刚刚到此,他竟便瞧见了被人架着从火场中冲出来的程义。

  这般情景分明是程义事败被抓了,虽说程义是专门执行暗杀,监视等隐秘任务的暗卫,即便他被抓到,也没有实证可以指控于他,但他若反咬一口,对他多少都会有影响。禹王不由微微心惊,捏了下拳头才快步上前,指着那程义便道:“此人如此打扮可就是行凶纵火之人?!给本王带回去严审不待!”

  他喊罢程义便盯了过来,禹王忙冲他丢了个眼色,程义闻言却只眯眼瞧了禹王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禹王只觉程义那一眼极复杂,他心知怕是出了什么意外,盯向程义的眸中已露杀机。那边锦瑟已扑过去拉住了文青连声询问着他可曾受伤,见文青不过胳膊和肩头受了点灼伤,并不大碍,这才彻底松下心神。

  完颜宗泽听闻禹王的喝声却冷声道:“今日本王内弟和表兄同时受害,皆拜此人所赐,此人关系重大,还是由本王看管为好。”

  完颜宗泽言罢自有武英王府的侍卫上前抢先一步押住了程义,禹王见此一急,沉声道:“父皇派本王来此便是有查察此事之意,六皇弟还是将人犯交由本王带回才合规矩。”

  “哦?既是父皇令禹王查察失火一事,那禹王必是有父皇的口谕或诏令了?”完颜宗泽和禹王正对峙抢人,却突有一身冷清如珠玉碰撞的女声插入,禹王望去正是锦瑟缓步过来,一双明眸如碎冰覆雪的清湖正盯视着他,面容映火,火光跳动在她绝丽的面容之上,有着近乎妖冶的清冷。

  茂林失火一事事发突然,皇帝只是令禹王带人过来救火,情况不明,怎会令他查察失火之事,禹王被锦瑟逼问,便沉声道:“不曾有口谕和诏令。”

  锦瑟却忽而勾唇一笑,盈盈俯身,道:“既是如此,此人还是由我们王爷带回为好,免得他好容易逃出火海,回去的路上却遭遇什么意外不小心死掉了,禹王岂不是要百口莫辩了?”

  锦瑟这话分明在说此事皆是禹王所谋,他此刻争抢程义也是为了杀人灭口。禹王闻言面色就阴厉起来,盯着锦瑟,道:“污蔑亲王可是要诛三族的大罪,即便你贵为武英王妃也不例外,六皇弟还是管好自己女人为好。”

  锦瑟见禹王如此不由一笑,声音甜糯,继续道:“我不过是提醒王爷避嫌,免得惹祸上身罢了,王爷又何必恼羞成怒呢。”

  完颜宗泽亦冷眸盯着禹王,道:“不劳三皇兄费心,三皇兄还是多为自己操些心,莫谋算不成,反落得满盘皆输才好。”

  完颜宗泽言罢便拉了锦瑟转身,锦瑟被他扶上马背,不由得又回头望了眼被侍卫们押着的程义一眼。方才她对禹王的那些话皆是说给程义听的。暗卫皆是千百人中择一,忠心程度绝非寻常人能比,俺说程义行刺失败,早该自戕才是,可他却活了下来,这便说明他对禹王已起了反心,如今他自火海逃生,禹王便迫不及待,火烧火燎地赶来再次索命,只怕任谁都会寒心的吧。

  锦瑟一行回到禁苑行宫已是三更天,皇帝早已安寝,诸事只能翌日再奏,锦瑟看着太医为文青清理了伤口,这才坐下细问今日之事。另一处殿宇中,金忠治却仍旧在晕迷之中。好的是,程义那一箭虽是有雷霆之势,又射的极准,可金忠治却贴身放着一个赤金的春宫图锁片,那箭被锁片挡了一下,入体不深,到底保全了他一条小命。

  忠勇侯送走御医回到殿中,肃国公已沉着脸在听小厮们的回禀。

  “二爷中箭奴才们皆以为是那姚家小少爷暗施诡计,岂料奴才们护着二爷尚未冲出火海,那姚家小少爷便带人折返来寻二爷,彼时奴才们因毫无准备,已被大火连伤几人,若非姚小少爷所带浸水毛皮庇护,只怕奴才们无法保全二爷到救兵寻来。后来火越烧越大,也是姚小少爷带着奴才们暂避到了逆风的一处崖壁,又斩断附近林木阻拦火势才得了一席暂容之地。老天开眼,茂林中满是浓烟,那真凶竟也被阻在了林中,乱撞乱避之下竟碰上了奴才们,奴才们和姚少爷的人群力制服了他,在他箭囊中发现了标记有二爷和姚小少爷字样的数支箭羽。”

  肃国公闻言自然什么都明白了,不由冲进来的忠勇侯道:“你养的蠢货,女儿蠢便算了,这儿子也蠢的连个小他十三岁的少年郎半分都不如,他活着也是丢国公府的脸面,还不如死了算了!”

  肃国公显是生气了,闻言守在金忠治床前哭的两眼通红的忠勇侯夫人面色涨红,却不敢言。

  而早先忠勇侯便因文青插手他侵地贪墨一事而有怨在心,此刻听闻是文青拼命救了次子一命,他非是蠢材,念着贪墨一事不能怪文青,而国公府和武英王府内斗只会自取灭亡,便面露赧然之色,呐呐的道:“是儿子疏于管教,父亲息怒,儿子这次清闲了,定全力教导子孙。”

  那日完颜宗泽到国公府劝肃国公押着忠勇侯自首贪墨一事,肃国公处事老辣,明白欲进先退,欲取先予的道理,然而忠勇侯做到工部尚书一位,却不肯此刻就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他又因金依朵之事怨完颜宗泽袒护锦瑟,和国公府离了心,因知那几个告御状的百姓是文青带上京的,便更不肯自首,百般狡辩也不愿随肃国公之意。他这般,肃国公也不能硬拉了他去认罪,此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如今忠勇侯这话却表明他想通了,肃国公闻言面色才稍稍好了些,道:“今日之事不简单,你随为父拜见皇后娘娘。”

  忠勇侯这才躬身一礼,跟着肃国公往皇后暂住的万安殿去。他们到时皇后刚令太子妃照顾着太子回去歇息,殿中还灯火通明,宫女迎了两人进殿,皇后询问了金忠治的伤势,肃国公才道:“因那逆子,累的皇后娘娘也不得安寝,臣心中惶恐。”

  皇后见肃国公面色难看,便劝道:“父亲此话严重了,今日之事原本便是要请父亲和兄长来相商一二的。”

  却于此时,宫女进来禀道:“武英王和王妃求见。”

  皇后令宫女迎了锦瑟二人进来,锦瑟见礼后便笑着道:“弟弟并无大碍,唯恐母后惦记,特来问安。”

  皇后将锦瑟招到身边拉了她的手,见她面色微白,便道:“今日两番受惊,难为你了。你们来的正好,本宫正和国公爷和忠勇侯商议今日之事,微微可有什么看法。”

  锦瑟见皇后紧盯着自己,便道:“不论是早上大虫攻击郡主一事,还是文青和金二爷被困火场一事,瞧着都似贤妃和禹王所为。只是若当真是禹王,早上陈薇和刘思思却不该一起涉险,毕竟大虫虽经过特殊驯化,可它受到攻击后很可能会失去控制。这些年禹王任职吏部,又趁着太子身子不好,于朝政疏离,王爷远在大锦之便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又加贤妃出自名门,多年来圣宠不断,着实笼络了不少臣子。可这些臣子多是文臣,只有笔杆子是难以成事的,武将不轻易站队,威永伯和奉安侯手中皆握有兵权,贤妃好容易才给禹王拉到了这两个姻亲做为助力,若是陈薇和刘思思被大虫所伤,岂不白费劲一场?她便不怕此事被两家所知,姻亲之家再变成仇家吗?当然,也有可能禹王是为脱嫌刻意如此,可我觉着这个可能微乎其微,更何况禁卫军负责禁苑安全,禹王的手只怕还伸不到禁卫军中。”

  锦瑟言罢,肃国公便点头,道:“此言有理,大虫袭击华阳郡主一事传去,臣就在禹王身边,瞧他神情极为惊诧,倒不似假装。只是下午文青和忠哥儿一事却必定是禹王所为,方才忠哥儿那孽障醒来,臣已询问过他,他说今日会寻姚公子麻烦皆是受威西伯家三少爷的挑唆,贤妃的胞妹可是威西伯府的二夫人。”

  忠勇侯也道:“必是禹王挑唆忠哥儿出手,好令人射杀姚公子,嫁祸给忠哥儿,不料姚公子机警,暗卫便又欲害死忠哥儿,嫁祸给姚公子,不料他完成禹王交托,禹王却不任意,企图放火杀人灭口,也绝了忠哥儿逃生之路,却又料错了一步,没想到姚公子竟会折返林中救下忠哥儿。”

  忠勇侯说着起身,冲锦瑟一礼,道:“姚小公子以德报怨,早先臣还心胸狭小,见怪于王妃和姚小公子,实在是汗颜,王妃莫怪才好。”

  锦瑟忙起身避过,道:“国公府和武英王府一荣俱荣,休戚相关,之前生出了些误会,难免被有心人利用,侯爷无需自责。救金公子也是文青他应该做的,只是方才侯爷所言我却稍有疑问……”

  见众人看来,锦瑟方浅淡一笑,道:“倘使禹王令人放火烧林似有些说不过去,一来禹王没有非害死金二爷绝其逃生之路的理由,反倒金二爷逃生而回,才能指控于文青,令王府和国公府结仇。再来,禹王若然要杀那暗卫有千百种法子,为何他不等暗卫回来交差时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反而要放火烧林节外生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致闹到现下这般被动的地步呢?”

  忠勇侯闻言一震,道:“王妃果然考虑的更为周全,这么说分明是有人欲使太子和禹王相斗,好渔翁得利!”

  而能有这么大能耐的人,根本就是呼之欲出。

  见众人面色皆沉重下来,锦瑟便又道:“那射杀文青和金二少爷的暗卫必是禹王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匆匆赶去火场抢人,可那把大火却定是第三人所放。这火起的如此及时,说明那人早便知晓了禹王的谋算,也就是贤妃或禹王身边早便有被埋下了别人的人,兴许那人多年来便是通过这个暗人不断挑起太子和禹王争斗的……”

  锦瑟虽未说那得利之人是谁,可众人皆知。倘使皇帝真如此行事,便说明国公府已是他的眼中钉,此刻肃国公和忠勇侯倒庆幸起来,当初幸而没有一意孤行地坚持金依朵做这武英王妃。

  ☆、二百零四章

  锦瑟言罢金皇后的面色便雪白起来,锦瑟不由垂眸,眼中有痛惜和怜悯闪过。若当真是她所料想那般,那么皇帝这些年扶植贤妃娘家勇毅侯府马家,宠信贤妃,疼爱禹王和九皇子,便皆是为了扶植力量和太子及肃国公府抗衡。

  如今天下一统,他已腾出用了手脚来,已不再需要这种制衡下的稳定,他便迫不及待地要铲除肃国公府,连带着对太子和完颜宗泽竟然也无半点手软。

  若然肃国公嚣张跋扈,目中无君,而皇后放任外戚独大,聚拢势力和皇帝抗衡也就罢了,可肃国公循规蹈矩,并无谋逆背主之心,皇后更是贤良大度,深明大义,还劝说国公府收敛气焰,步步退让。

  她为皇帝生育了三个儿女,荣辱与共地陪伴了他半生,统领六宫,母仪天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而如今皇帝完成伟业,功成名就,掉转头来,头一个便将利矛对准了她的心窝。这样的事,只怕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寒透了心,伤透了情。

  而这样的结果兴许金皇后早便有所预料,若不然她也不会早早地将完颜宗泽送到大锦去,若然完颜宗泽留在燕国,他便不可能年纪轻轻便军功摄人,若完颜宗泽没有如今的威望,只怕如今情景会更糟。

  数十年处心积虑地算计枕边人,数十年未雨绸缪地提防枕边人,貌合神离,没有夫唱妇随,相濡以沐,更没有没有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站在局中便只能不停地踩着他人的尸体往上爬,直至唯我独尊,哪怕在此过程中会失去一切,哪怕踩着的是至亲之人的骨肉之躯也在所不惜。这便是皇宫,站在权利的顶端,是不是人心便会变得如斯扭曲……

  坐拥天下,翻云覆雨,青史留名,万代敬仰,这样的诱惑太强大,鲜少有人能够拒绝。当富有四海,傲视一切时,便再没有什么能入眼,也再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维护至尊权利的垫脚石。

  锦瑟微微闭目,生生打了个寒颤,而皇后却已恢复了常态,道:“既然贤妃和禹王怀疑一切都是我等所谋,那便莫叫他们失望,皇上扶植禹王多年,只怕此刻还不舍得弃子,不若此次顺水推舟先剪除了贤妃再说,没了贤妃,禹王颓势便显,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们心中便也会掂量起来,禹王便再难翻起什么大浪来。”

  皇后言罢瞧向完颜宗泽,完颜宗泽和皇后目光对视,眸中纷乱繁杂,半响才道:“儿臣明白,儿臣会安排此事。”

  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沉肃冷清,却又压抑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锦瑟听在耳中心底微微一滞。皇后却点头,道:“时辰不早了,折腾一夜本宫也累了,便都问安吧。”

  锦瑟见皇后满脸倦色,心下一叹便随完颜宗泽告退回来,忠勇侯也随着肃国公告退,肃国公临出大殿却又蓦然顿住脚步,转身又折返回了内殿。

  见他去而复返金皇后心知他有话要说,挥手令进来伺候的宫女们又退下,殿中静下来,肃国公才怜惜地瞧着金皇后,道:“为父心中有愧,这些年为了国公府,难为娘娘了……”

  金皇后见肃国公老眼泪光微闪,满是慈爱和疼惜,愧疚和无奈,殿中灯火映的他面上皱纹纵横,鬓角白发微乱,又观他微弓着背,整个人似瞬间苍老了几岁一般,心一触,便道:“父亲无需如此,我是金家的女儿,金家贵我才能好,当年我生下阿月和阿朗,虽说双生子生养不易,伤身危险至极,可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万不会因此便留下崩漏乃至再不能生育之症,当年我便怀疑是他令太医在生产时动了什么手脚,只可惜查无实证罢了。后来他宠爱贤妃于我制衡,扶植勇毅侯府马氏,安远侯府左氏……这么些年我早认命了,我没事,父亲不用为我担忧。”

  听她这般说肃国公却愈发无地自容,忍不住一叹,道:“当年倘使为父听你母亲的劝,将你嫁给彦谡,兴许便不会有今日之局,皇上念着金氏拥立之功,也能放过国公府,你也能得偿所愿,一生美满平顺,彦谡自你大婚,几十年流离在外,一生未娶,他这是心中忘不掉……”

  金氏作为燕国后族,前两位皇后皆有所出,其生养的皇子从小便和金家的女儿玩闹在一起,即便没有生出情爱来,多少也有青梅竹马,血脉亲情在,金氏女儿嫁进皇宫,帝王即便忌惮金氏势大,多少念着血脉之情,也会和皇后举案齐眉。

  无奈慈仁皇太后所生养的承恩太子便英年早逝,金氏被迫扶今上登基,金皇后和今上却是半点的感情基础都没有。永平帝登基时燕国已趋于强盛,肃国公夫人见女儿心有所属,怜惜之下便曾规劝过肃国公,道皇帝和金家并无血缘,慈仁皇太后和皇帝生母甚至并不和睦,只恐金家嫁女为后,皇帝反会觉着金家拥立他不过是存心利用罢了,来日他处处受到金氏制肘,岂能不对金家女儿怀恨在心?只怕金氏处处避其锋芒,他也会觉着理所应当。只怕女儿出嫁后更会过的艰难,而等数十年后待皇帝羽翼丰满,丰功伟业达成之时会再能容得下金氏。肃国公夫人的意思是,既金家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那倒不若早早放弃所谓的后族,皇帝瞧在金氏拥立之功,识时务的份上反倒会感恩于心,放过金氏一族。

  只可惜当年肃国公还年轻,也是一心欲大展宏图,哪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还曾怒斥肃国公夫人妇人之见,接着便明知女儿心有所属,还是不顾她的心意,强行将她送进了宫。

  如今他年老了,那些雄心壮志褪去,瞧着女儿如此黯然伤神,却不由想起当年之事来,忍不住去想,倘使当年听了夫人所言,又会如何。

  肃国公说着,金皇后却面色微变,厉声道:“肃国公一日惊吓,说胡话了,还是早早回去歇息为好!”

  肃国公闻声骤然回过神来,见女儿沉着脸,满目怒意,如逆麟之兽,便知她还介意当年之事,也还记挂着当年那人,想到当年出嫁前夕还跪在脚下嘤嘤哭求的小女,他便再不敢言,颤着声音道:“老臣糊涂了,老臣……老臣这便告退……”

  见她一言,父亲便红了眼,诺诺不敢言,金皇后到底心软,又道:“父亲莫再多想,他生性不羁,淡看名利事,这些年颠沛流离,不过是性情所致罢了。再者如今君臣有别,还提当年事作何。父亲还是多想今日之局为好,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父亲当早做筹谋,约束好族中子弟,必要时……也当果敢决断。”

  金皇后说话间轻划了两下,却分明是个“代”字,肃国公瞧在眼中身子一震,接着才敛息见礼躬身退了出去。

  他身影不见,金皇后却迟迟未唤宫人进来伺候,瞧着闪动的灯影神思恍惚半响,待一个大大的灯花爆开,她才被惊醒,抬手将头上插着的层层珠钗取下,待发髻散开,脑后方显出一支雕刻简单的乌木簪来,她抚着那簪子不知不觉便眸光若水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眼前迷蒙,掉下泪来,痴痴颠颠竟若二八少女。

  而锦瑟和完颜宗泽一路往寝宫去,见完颜宗泽面色沉冷,一言不发,锦瑟便笑着上前拉了他的手,轻轻晃了两下他的手臂,完颜宗泽垂眸瞧向她,见她脸上笑意讨巧,不觉目光微暖,锦瑟便张开手臂,笑着深吸了口天亮前微凉却极为清透的空气,道:“自我学骑马便鲜少有机会施展,本以为到了禁苑能跑马旷野,恣意纵情,谁想半日惊恐,半日倒被沉睡了去,都没能好好地跑回马,这会子临近天亮,困意反去,不知王爷可有兴致陪本王妃纵马于野,同观日出呢?”

  完颜宗泽知锦瑟心意,闻言一笑,便由着她拉了自己往马场走。一盏茶后,锦瑟骑在她那匹枣红马上,笑望着白马之上的完颜宗泽,道:“咱们比比看谁先到那处山坡可好?”

  锦瑟言罢也不待完颜宗泽反应便扬鞭狠狠地一甩,她身下枣红马骤然被驱,猛然长嘶一声几乎原地人立而起,完颜宗泽根本不知锦瑟于马术上有几分能耐,这一路从京城上到禁苑来,锦瑟虽不曾坐马车,可打马却随大队形同散步,此刻瞧她举止莽撞,被惊地喝了一声,“小心!”

  他声音未落,锦瑟却已驱马如流光闪电一般飙射而出了,他微微一愕,却见锦瑟回头冲他俏丽地眨了眨眼睛,扬声道:“且先让我一程!”

  见她说话间已姿态娴熟地纵马跑远,心知她方才是故意吓唬他,完颜宗泽一时间哭笑不得,眼见锦瑟越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黎明的浓雾中,完颜宗泽岂能放心,忙打马跟上。

  无论是身下马儿,还是锦瑟的骑术,自然都不能和完颜宗泽坐下神驹,和他出神入化的骑术相抗衡,不过几息间他便追上了她,却也不急着超越她,只落后半个马头,似守护似追随地驰骋在她身侧,驽马如龙,迎着天光,溅泥扬尘,好不畅快。

  待得天际露出万千金光,洒地草上露珠如水晶琉璃般七彩跳跃,锦瑟才勒马掉头,一面爱怜地抚摸身下马儿鬃毛,一面笑望旭日缓缓东升,风一吹,身上薄汗微凉,每个毛孔都张开呼吸着清爽的空气,痛快淋漓,待身上汗意渐消,整个人干爽起来,她才笑着伸了个懒腰,扭头去望和她并骑瞧日出的完颜宗泽,伸手道:“我要过去。”

  完颜宗泽闻言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微微倾身,用力一带,便将她从马背上拽起,一个海底揽月扣住她的腰肢,一提一落,转瞬间锦瑟已靠在了他宽阔的怀中,舒服地喟叹一声,方道:“咱们回去吧,累了呢……”

  见她窝在怀中浑身无骨般一动不动,完颜宗泽失笑,这才掉转马头,将缰绳一丢,改而环住锦瑟腰肢,将头也搁在锦瑟的肩头,轻阖眼眸,由着那马儿哒哒哒地往前慢步。

  嗅着自锦瑟发间散发出来的清香,拥着她绵软的身子,完颜宗泽心中一片安宁,却闻锦瑟低声道:“母后她是极为爱二哥,你和阿月姐姐的,如今姐姐和云亮已寻了回来,当年之事你还在介怀吗?”

  完颜宗泽不语,锦瑟不知他在想什么,便又道:“你们兄妹三个皆是母后的心头肉,儿女手心手背皆难舍弃,若是能三个皆保全,相信母后便是陪上自己性命也是在所不惜,当年形势,两害相较取其轻,若不令阿月姐姐引开追兵,你和母后,姐姐只怕皆难活命,若论保全其一,保你对太子助力更大。更何况,公主和皇子相较,若是被追兵抓到,公主活命的机会也更大一些。兴许你觉着母后当年将姐姐推出去,自己却躲藏了起来,避开了追杀,这样的作为不配做个母亲,可当年形势,她若去了,你和太子可还有生路?母后倘使真是那等除了权利和尊崇以外,目空一切之人,这些年她便不会劝着肃国公放权退让。倘若我是母后,当年境况下也会舍弃女儿,保全儿子,哪怕会被误解,会一生难安,我也会像母后一样忍痛活下来,继续守护剩下的两个孩子。倘使孩子离开故土,离开母亲反倒会过的更好,飞的更高,我也会像母后一样忍痛推开他。”

  锦瑟心知这些道理完颜宗泽都知,可眼瞧着他和金皇后鲜少能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说上两句话,便还是忍不住多言两句,更有,这些日发生之事,让她猜疑皇帝,再想到当年金皇后回草原省亲一事,她便有些拿捏不定,皇帝会不会也在其中掺了一脚。

  而倘若皇帝真丧心病狂地连自己的儿女都能狠下杀手,那么这个敌人便太可怕了,完颜宗泽极重感情,对皇帝他还是有儒慕之情的,锦瑟提当年之事,提这些年金皇后的容忍付出,也是想给完颜宗泽提个醒,恐他感情用事,比不过皇帝心狠手辣,反落算计。

  听闻锦瑟的话,完颜宗泽轻轻摇头,却道:“我早便不怪母后了,只是恼她什么事都独自承担,又因年少时懵懂无知,伤了她心,致使多年来母子生分,如今反不知该如何表达心意,替她分担罢了。父皇……除了我和二哥,还有十六位皇子,只成年皇子便有八个,我却只有二哥一个同胞兄弟,孰轻孰重,谁亲谁疏,我还分得清,倘若父皇真不顾父子情,夫妻意,势要将国公府斩草除根,我亦不会坐等被敷,这世间从来都是父慈方能子孝……”

  锦瑟听他这般说,抬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大掌,心生一叹,又往他怀中依了依便不再多言。她一夜未睡,跑马之下愈觉疲累,片刻竟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完颜宗泽心知近卫必远远跟着护卫两人,身下坐骑识路亦能将二人带回行宫,随着马背轻晃,他不知不觉也眯起觉来。

  是日夜,贤妃宫中,禹王焦虑地在殿中走来走去,道:“没想到程义竟这般狡猾悖主,早便留了后路,如今竟然欲反咬本王和母后一口,母后,咱们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留程义性命,等到回京,父皇亲问此事可就晚了!”

  程义本是暗卫,根本就没有身份,也无法证明自己是为禹王做事,更没有实证能指证禹王,他红口白牙即便告发禹王,禹王也可说他是污蔑,是受人指使陷害自己,禹王虽微慌,却也不怕程义悖主,故而在火场时抢不过完颜宗泽,他便也作罢,眼瞧着完颜宗泽将人带走。

  然而谁知不过一日时间,他便后悔了。只因他打探之下,竟探知程义手中握着一封早年他写给燕州都统刘豹山的密信,当年这封密信他正是派程义前往传递的。此信他只当已被刘豹山烧毁,岂料现下却在程义这里又冒了出来,这封密信关系重大,若然真被太子和完颜宗泽得到呈给皇上,他和刘豹山都没好果子吃。即便父皇念着父子情原宥他,刘豹山却是保不住了。

  刘豹山手握兵权,乃二品将军,是他手中握着的第一武将,他舍弃不得。故而此刻禹王当真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了。

  贤妃见他如此,便敲打着桌面,道:“皇儿先莫急,刘豹山非是蠢材,这样重要的东西岂容落到程义手中,说不定这是完颜宗泽用的诡计,便是要虚晃一招,扰乱了你的心,引得你杀人灭口,好坐实了程义的身份。咱们万不可能轻忽上当,再想想,谨慎为好,你九弟还在宗人府吃苦,还要靠母妃和你相救呢,咱们不能再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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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零五章

  禹王闻言耐着性子坐下,又想了想到底还是一拍膝头,道:“刘豹山秘密投靠于我一事除了本王便只有母妃知晓,这些年为避嫌,刘豹山进京述职都不曾和我多说一句话,皇后和完颜宗泽不可能知道此事,若非程义已招认,完颜宗泽何以用此事来虚晃于我。那封信上我曾允诺来日登基重赏刘豹山,倘使落在父皇手中和谋逆有何两样?线人说程义当年给刘豹山的那封手是假的,他留着本王真迹便是唯恐有朝一日被本王舍弃,他已和完颜宗泽做了交易,只要完颜宗泽能为他安排新身份,他一舀到官府所发文碟,便告诉完颜宗泽那信所藏之处,如今完颜宗泽已派心腹回京办文碟去了,此事当不会作假。”

  贤妃听罢也觉不安起来,唯恐此事是真便要惹出大祸来,她心神不宁,拧眉半响,道:“完颜宗泽治下极严,手下也都忠心耿耿,按说若真有此事当被他捂的密不透风,好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才对,怎会轻易叫你打探出此事来?母妃总觉此事蹊跷,还需斟酌一二。倘若刘豹山此刻能在,问问他便好了,偏他又远在雁州,鞭长莫及……”

  禹王见贤妃难以决断,便果决地道:“我恐程义不保险,这才着人打探,也是费了大气力才得知此事的。母妃想想,那刘豹山是头一个对我们投诚的武将,对我们至关重要,倘使我们不能保全他,以后还有谁肯再支持本王?没有枪杆子,又何谈大业?!此事再斟酌便来不及了,等回到京城想要杀程义灭口难上加难,此事也只有程义死了才能死无对证,叫那封密信再难现世,母妃,如今是刻不容缓,不能再等了!”

  听禹王这般说,念着刘豹山手中握着的兵权,贤妃到底也不舍,咬了咬牙沉声道:“为保万一,此事你莫沾手,便不用管了,母妃会看着解决了那程义。”

  禹王闻言想了想,终是点头,道:“母妃万要谨慎行事。”

  待禹王离开,贤妃却冲唤了华嫔前来,密谋暗杀程义一事。小半个时辰后,行宫一处偏僻的下人房中,欢爱之声渐落,屋中并未燃灯,黑暗中那床上女子刚坐起身来,躺着的男人便伸手在她身上又是一抓,女子回头恼恨地盯了男子一眼,男子便狠力拽了她的手腕,道:“怎么这会子倒装起贞洁烈妇来了?不想给你那情郎送吃食了吗?”

  女子闻言这才依偎进男人怀中,慢声细语地求道:“奴家委身于爷,就是希望爷能发发善心将这盘奴家亲自烤的鹿肉送给我那情郎,不至他临时还做个饿死鬼,爷您如今已要了奴的身子,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这女子正是华嫔身边的婢女彩月,而男子却是负责往行宫关押犯人的小牢狱送饭之人。彩月只说和那程义是对有私情的宫女和侍卫,如今情郎被抓,因犯了大事眼见就要丢了命,痴情女子才不惜委身为情郎送上一碟肉。

  这送饭的不知内中关联,更不知程义根本就不是什么侍卫,加之有是个贪色的,竟就信以为真,还乐得有此美事送上门来,和彩月有了一场露水之欢。

  此刻见她小意相求,这才道:“放心,爷既碰了你,便冒着风险蘀你将吃食带进去。难为你这般有情有意,你那情郎吃了这肉便算赴死也能瞑目了。”

  彩月闻言却讥笑挑唇,暗道,只怕那人吃了这肉才会死不瞑目呢,嘴上却泣声道:“多谢爷,爷万莫告诉他这吃食是我所送,不然他定会因担忧奴家而食不知味。”

  男人应下,彩月才下了床,道:“奴出来的时候长,只怕娘娘要寻奴,奴这便去了,一切便拜托爷了。”

  彩月穿上衣裳,猫着腰鬼鬼祟祟刚从屋中出来关上门一转身便被惊地瞪大了眼,惊呼一声,只见只她转身功夫,身前已冒出四个着侍卫服饰的男子,另有一位容貌极明艳的太监,显是冲着她来了。

  “舀下!”这太监正是永康,他言罢便有侍卫上前卸了彩月的下巴将她反剪了双手。

  屋中男人听到动静出来也是一惊,不及反应,也被制服,永康扫了眼屋中摆了下手,自有侍卫进屋将那食盒提了出来。

  翌日天亮,皇帝在万笀宫中刚刚起来便有太监躬身进来,禀道:“皇上,武英王有要事求见。”

  皇帝被伺候着登上纹龙靴,这才起身张臂,两个宫女为他加了龙袍,他才道:“传进来吧。”

  太监退出,片刻完颜宗泽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中,他大步上前屈膝跪礼,被皇帝问起求见缘由,这才沉声道:“大虫袭击华阳郡主和茂林着火一事皆已查明,儿臣前来复命。”

  皇帝闻言接过宫女端着的赤金杯漱了口,方用帕子试了嘴,道:“哦?不知是何人所为?”

  完颜宗泽闻言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皇帝的方口靴尖上,道:“皆乃贤妃和禹王所为,儿臣有人证,物证,还请父皇明察。”

  皇帝听罢沉吟一声,这才大步往外走,道:“传皇后,太子,贤妃等涉事之人贤安殿问话。”

  一盏茶后,贤妃在宫中得到了传唤,她昨日夜里已有行动,派人去解决程义,一夜未曾安眠,就是在等程义是否已死的回报,可此消息还没等来,便先等到了皇帝的传唤,她心里一紧,这才匆匆收拾了下往贤安殿走。

  她面色难看地在宫女搀扶下进了贤安殿,见殿中正跪着一人,头发微乱,正是程义,她便知大事不好,中了毒计,登时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却闻身后传来一声轻语。

  “母妃小心。”说话间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贤妃望去,正见锦瑟笑意盈盈地扶着自己,面上挂着善意,而她身后站着的正是文青。少年一身武士袍,英礀挺拔,盯着她的眸子却黑沉沉,犹如浸冰墨玉。

  程义射杀文青之事贤妃自然知晓,此刻被姐弟俩盯着,余光又见殿中程义和皇帝等人皆瞧了过来,贤妃一时冷汗渗渗,险些失态地甩开锦瑟搀扶的手。

  她暗自舒了两口气这才冲锦瑟道:“本宫一换地方便难以安眠,连日未曾休息好,有些疲累,谢武英王妃相扶。”

  锦瑟一笑,这才松开了手和贤妃一前一后进了殿,片刻禹王和华阳王等人也到了,皇帝才冲完颜宗泽道:“事情究竟如何?”

  完颜宗泽上前施礼,道:“儿臣先奏茂林失火一事。”他言罢指着程义道,“父皇,此人是三皇兄的暗卫,也正是他前日奉命进林射杀姚文青和金忠治企图挑起武英王府和国公府不睦,反被当场抓住的。这是前日侍卫从他身上卸下的箭囊,里头装着的三支箭,两支上有姚字标记,一支有金字标,那姚字标记的箭和金忠治胸口之箭一模一样。而且对此事,他已招认不讳。”

  他言罢自有太监将箭囊呈上,皇帝扫了一眼盯向程义,道:“可是如此?”

  程义抬头瞧了眼正怒目盯着他的禹王,却道:“正是,罪人是勇毅侯府训练的暗卫,五年前开始跟随禹王,因属下立功三年前被调到禹王身边负责暗杀,监视等秘事。此次罪人正是奉禹王之命化装成王府侍卫,混进禁苑,后进林射杀姚公子的。只无奈姚公子警觉,罪人没能完成任务,便改而射了金公子。”

  “父皇,他这是血口喷人,儿臣从未见过他,又怎么可能派遣他做如此阴损之事啊!”禹王当下便跪下喊道。

  完颜宗泽却道:“父皇,昨日夜里有人欲杀人灭口被儿臣舀下,父皇传召此人便可证实这程义的身份。”

  皇帝抬手,宫人出去片刻便带着两个侍卫压了一男一女进来,正是彩月和昨夜于她结下露水姻缘的周安。

  两人进来跪下,宫人又呈上一碟鹿肉,完颜宗泽方道:“昨夜此宫女彩月贿赂往牢狱送吃食饮水的周安,企图将这碟鹿肉送去给程义食用,儿臣已令太医检查过了,此肉中含有剧毒,沾染一星半点便会丧命。”

  贤妃见侍卫将彩月压上来就捏了一手心汗,使劲地握拳,这才勉强维系着面上沉定神情,而禹王坐在她的身旁,见贤妃垂在一侧的手臂微微发抖,便也心中焦虑起来。

  皇帝已是沉声道:“此宫女是哪个宫的?伺候的是哪个主子?”

  他问话,完颜宗泽未回,皇后却道:“昨日此事发生时候天色已晚,皇上已经安寝,皇儿便将此事报给了臣妾。这名宫女乃是华嫔身边的贴身宫女,臣妾见事关重大便连夜传唤华嫔前来问话,华嫔见彩月什么都交代了,害怕之下也交代了些事情,皇上传唤她便明真相。”

  贤妃本以为完颜宗泽和皇后就只舀捏住了彩月,却没想到皇后的动作如此之快竟然已审问过华嫔。华嫔跟随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她才扶植华嫔得了圣宠,也因华嫔颇有几分谋略,这些年她甚为倚重于她,好些事都未瞒华嫔,好些事她不方便出面,也都吩咐华嫔去做。

  一来她信任华嫔,再来华嫔出身卑贱,容易掌控,最主要的是,华嫔所生养的小公主身边的乳娘乃是她的人,只此一事,她便不怕华嫔会不听话,会出卖于她。

  此刻听皇后说华嫔已经招认,贤妃可谓又惊又诧,然而不容她多思多想太监已经带了华嫔上来,华嫔诚惶诚恐地跪下,皇帝便沉喝一声,“这宫女可是你派去暗害狱中犯人的?!”

  华嫔闻言身子一抖,接着抬头惊恐地瞧了贤妃一眼,诺诺不敢言,贤妃见她如此,冷汗稍停,骤然起身一脸怒色地指着华嫔道:“妹妹怎么会令宫女去做此等事,虽说有人怀疑那人是受禹王和本宫遣派才去暗害姚公子和金公子,可姐姐明明已经和妹妹澄清了此事,说过清者自清,妹妹怎还要

  担忧姐姐和禹王被有心人算计做下这样的糊涂事啊。妹妹这样岂不是害了自己,也害姐姐和禹王百口莫辩吗?妹妹好生糊涂,妹妹若是有个好歹,可叫蕊儿那可怜的孩子怎么办吧,她才刚刚三岁稚龄,那么可爱,妹妹便忍心丢下她不管吗?”

  华嫔的宫女前去害人,人赃并获还被抓个正着,此事是不能抵赖了,贤妃便想叫华嫔承担了这一切,她此刻提及小公主不过是警告威胁华嫔罢了。

  华嫔闻言果真便身子一抖,失声痛哭起来,贤妃以为她怕了便趁势又道:“妹妹此刻知道做错了还不算晚,快认罪求皇上格外开恩吧,皇上瞧在蕊儿的份儿也会从轻发落的。”

  贤妃言罢,华嫔终于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地道:“娘娘,我还不想死,我还有蕊儿要照顾,我不能为娘娘担下这一切来。皇上,杀程义确实是贤妃姐姐吩咐臣妾的,只因程义确实是禹王的暗卫,姐姐她恐程义悖主咬出禹王来,这才令臣妾想法子杀人灭口,那毒药也是姐姐给臣妾的。除此之外大冲袭击华阳郡主也是贤妃姐姐安排,郡主身边那个叫榴红的婢女早便被姐姐收买,当日前来禁苑,榴红按照姐姐的吩咐竭力劝说华阳郡主穿那件会令大虫敏感的紫色黄色衣裳,并且还令榴红在郡主的身上洒了一种香料,这种香料对发情的大虫具有极大的吸引力,而那只经过驯化的大虫如今正处发情期,华阳郡主靠近大虫,自有侍卫暗中对它发号施令,这几方作用,才使得那大虫认准了郡主,势要取郡主性命。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姐姐的宫中如今当还留有残害郡主和程义的香料和毒粉,皇上一查便知。”

  ☆、二百零六章

  “皇上,婢女榴红在小女遇袭当日便畏罪自戕了。”华阳王适时出声道。

  华嫔和华阳王如此说使得贤妃因震惊而愕然,只因华嫔所言半真半假,那杀害程义确实是她所为,可华阳郡主遇大虫袭击却压根就不干她的事,华嫔非但将她供了出来,而且竟然还污蔑于她,将她往死里推!

  华嫔如此贤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前女人她一直以为是只忠犬,岂料根本就是只白眼狼,是只潜伏在她身边的毒蛇!只怕华嫔早便被皇后收买,有皇后帮助,她安置在小公主身边的乳娘多半此刻已经被制服了,也难怪华嫔会如此嚣张无恐。

  这个认知令贤妃大惊失色,彻底慌了心神,只因她之前根本就没太防备华嫔,华嫔想在她宫中做手脚简直太容易了。如今华嫔说她那宫中藏有毒害人的香粉和毒药,贤妃相信侍卫必定就能搜出那子虚乌有的证物来!

  锦瑟闻言抬眸盯向华嫔,唇角轻勾,看来华嫔便是皇帝安排在贤妃身边的那个人了。华嫔自贤妃入宫便跟随在贤妃身畔,从宫女到嫔妃,二十多年来竟能将贤妃一直瞒在鼓里,当真不简单。可更为骇人的是皇帝,他宠爱贤妃多年,却原来贤妃进宫时便就在她身边安置了眼线吗?

  贤妃六神无主,禹王也措手不及,额上已冒出了层层冷汗,皇帝沉吟不语,完颜宗泽又道:“父皇令儿臣查察当日指挥大虫袭击华阳郡主的凶手,儿臣将当日在场的禁卫尽数带回接受调查,令人日夜不休地对他们进行审问,以强火照射他们眼睛,用木棒撑其双眼,令他们连日不能得片刻休息,经此他们个个神情恍惚,已不能思索,今晨时儿臣令人披了虎皮扮成大虫模样突然闯入牢房,那些受到审问的禁卫们皆惊慌失措,找寻武器抵抗大虫,却唯有一人本能地冲大虫打起手势来,此人无疑便是当日凶手,儿臣单独拷问于他,他已招认,乃是受贤妃娘娘驱使,只为害华阳郡主,从而令皇叔记恨武英王府,见隙于太子殿下。”

  皇帝闻言眼睛微亮,忍不住赞许道:“这个逼问的法子倒是新鲜有趣,既不伤人根本,又能查清真相,难得难得。”

  禁卫军皆是自贵族子弟中选拔出来的,多出自公族或卿大夫之家。因大虫袭击华阳郡主当日在场的所有禁卫军都有嫌疑被抓了起来,当日他们保护贵女们也有伤亡,对他们尽数使用酷刑逼供一来会得罪其家中,再来也会令人寒心,并不合适。更何况完颜宗泽曾执掌过禁卫军,这些人也算他半个下属,倘使为查明真凶便一概用刑,难免令跟随跟随他的人为之唏嘘。

  可若不用刑,凶手多半是不会自己招供的,完颜宗泽正为此事绞尽脑汁地想法子,锦瑟却提了此建议。虽是众人因多日不能休息,疲累恍惚也有伤身子,但是总比用刑要好上多少了,事毕之后各自回家好好睡上两日也就好了。

  本来用刑便是理直气壮之事,现下完颜宗泽为了不伤害无辜,如此费尽周章,绞尽脑汁地想法子,那些人的家中势必会感激在心,禁卫军兄弟之间休戚与共,也会更加敬重完颜宗泽,那些跟随他和太子的人亦会觉着他宽厚仁慈,是值得人追随的。

  皇帝当然也明白这些道理,故而闻言便忍不住赞出声来,完颜宗泽却一笑,瞧向锦瑟,道:“儿臣一介武夫可想不出这样有趣的法子,这个主意是王妃想出来的。”

  锦瑟不想完颜宗泽会突然提及自己,被众人盯着便微微一怔,迎上完颜宗泽的目光便知他是想叫那些禁卫军感激自己,为自己树立形象,她心下好笑,皇帝却点头,道:“果然是心思玲珑。”

  连禁卫也污蔑于她,贤妃早便被完颜宗泽的话惊呆住了,这会子她才反应过来,忙喊道:“皇上,那指挥大虫攻击华阳郡主的禁卫军臣妾都不知是谁,更不曾见过,如何能指使与他,臣妾是冤枉的。武英王联合华嫔一起污蔑陷害臣妾,皇上您不能相信他们的话啊!”

  禹王也急忙跪下叩头道:“父皇,母妃多年来在后宫循规蹈矩,慈心仁善,连个犯错的宫女都不忍多加一指,又怎么会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父皇明鉴啊。”

  皇帝却痛心地瞧着贤妃,道:“这么多的人证物证,你叫朕如何信你,朕给你一个机会,倘使你如今认错,朕可量情处置,贤妃,你知错了吗?”

  倘使认罪,只谋害华阳郡主一项华阳王便不会放过她,眼见华阳王端坐着瞪着自己的目光如鹰窥兔,贤妃到底存着一线希望,只要她的宫中搜不出毒药和香料来,那便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一切都是她所为,她念此便咬牙磕头,道:“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是冤枉的啊……”

  却于此时内廷总管齐三顺带着两个太监进来,太监托盘上放着的分别是一个香囊和一个瓷瓶,他上前禀道:“皇上,奴才自贤妃寝殿中搜出了此两样物品已由太医查验过,这香囊中香料和当日华阳郡主衣裳上所沾香料一模一样,而瓷瓶中的剧毒正是鹿肉中所含之料。”

  齐三顺这话等于定了贤妃死罪,贤妃跌坐在地,皇帝叹了一声,道:“贤妃,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帝的声音不若方才声色俱厉,显得异常疲倦,神情也痛心非常,到此刻他竟还在装假,扮演着宠爱贤妃的好夫君,锦瑟心底发寒。贤妃面上却已经难掩灰白之色,她木然抬头,目光扫了扫看了禹王一眼便突然跪着急上两步直到了龙椅前,抓住了皇帝的腿,哭着磕头道。

  “皇上,臣妾都招认,臣妾都招认,这一切都是臣妾做的。臣妾心恨武英王害的九儿如今被关宗人府,只怕要终身遭受圈禁之苦,臣妾是母亲,心疼儿子,便生了恶念,欲为九儿报仇。皇上,这程义也是臣妾背着禹王对他下的命令,禹王对此两件事情实在是一点不知啊。”

  她说着昂起头来,双眸噙着氤氲的泪水,表情万分哀婉动人地盯着皇帝又道:“皇上,宗璧一岁抓周那么多的物价他都不舀,只抓了一本佛经抱住不放,皇上还曾说他必是宅心仁厚之人。皇上看着他长大,他上孝敬父皇母后,中友爱兄弟,下宽厚御人,皇上你都是知道的。宗璧他生性纯善,臣妾就是因为如此,才恐他也落得九儿那样的下场,一不小心便被心叵测之人算计了去,这才鬼迷心窍,做出这些恶事来。”

  贤妃一招走错,错信了华嫔如今落得百口莫辩的下场,她知道自己是逃脱不过了,这才欲像九皇子那般承担下所有过错从而保全禹王。只可惜她话里话外还再说是完颜宗泽陷害算计禹王,到了现在她竟还执迷不悟,全然没有想到是皇帝害她……

  锦瑟想着不由目露悲悯,禹王却也跪着哭求道:“父皇,母妃都是为了儿臣,因儿臣之故母妃她才如是的,令母妃这样担忧操心于儿臣,这是儿臣的大不孝。父皇儿臣愿意承担一切过错,求父皇原宥母妃,惩罚儿臣吧。”

  他言罢竟然又冲着华阳王道:“皇叔,母妃她是一时之念,如今她已追悔莫及,皇叔心疼郡主便请责打本王,看在一位母亲的心上放母妃一马吧……”

  “璧儿,你在胡说什么,母妃的错母妃自己承担,母妃如今模样已不配做你为母亲,母妃拖累你了……”贤妃哭道。

  见贤妃和禹王当场演起了苦情戏,锦瑟却冷冷地抿起了唇,倘使文青身边没有寸草两人保护,倘使文青稍稍不谨慎,兴许她便再难见到自己的弟弟,这两个人委实可恶!

  皇帝见两人哭成一团,却神情一肃,大喝一声,“都住口!”

  他喊罢见贤妃跪着瑟瑟发抖,便指着她骂道:“你是皇妃之首,又是禹王生母,本该娴熟大度,为民表率,可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杀人放火,简直相同强盗!朕实在难以相信这样阴损卑鄙的事竟是朕宠爱的妃子做出来的,朕封你为贤妃,你真是辱了此封号!老九有你这样的生母才会行杀兄那样的狂悖之事,禹王有你这样的生母,生生被拖累了声明,你……你真真是令朕失望痛心!”

  皇帝责骂的凶狠,可却句句都指向贤妃,言语间更是为禹王脱罪,这分明就是默认了贤妃承担一切的事。贤妃听在耳中心神一松,强撑着的身子也一软终于瘫倒在地,她心知自己的一生算是完了,只怕再也难有翻身之时,不觉悲从中来,泪流成行。

  禹王见她如此,又爬了两步抱住皇帝的腿求道:“母妃是一时鬼迷心窍,父皇瞧在母妃多年来伺候父皇还算尽心尽力,协助皇后管理后宫未曾犯过大错的份儿上,瞧在她已诚心悔过的份儿上就从轻发落吧。”

  他说着便拼命叩起头来,咚咚咚的几下已头破血流,好不触目惊心,皇帝瞧着他这般,面露悲色,却挥脚将他踢开,怒道:“逆子,你母妃做出此等糊涂事你早做什么去了,怎不劝阻于她,如今她咎由自取,朕总得给你皇叔,给肃国公,给受她所害的人一个交代。”

  皇帝说这话却是要将禹王的恨意都挑到别人身上,锦瑟闻言睫羽颤了下,见皇帝神情似多不忍发落于贤妃一般痛心疾首,不由低头冷笑。

  皇帝已沉声道:“贤妃失德,自即日起,褫夺皇妃之号,幽冷宫,无旨终身不得擅出。”

  他言罢这才将目光移向了皇后,道:“皇后以为如何?”

  贤妃进了冷宫和死了便也没多大区别,皇后闻言便只叹了一声,道:“臣妾并无异议。”

  皇帝便又瞧向华阳王和肃国公,见两人也无异议,这才着令拟旨。贤妃被人拖出去,皇帝方盯向下头跪着的程义,道:“此人行凶杀人,和那指挥大虫袭人的侍卫并处腰斩,其余涉案之人皆杖毙。”

  禹王听闻皇帝要腰斩程义心中又松了一口气,程义是暗卫,知道不少密事,父皇竟然不审问便直接要杀了他,这说明父皇还是偏向他,有心包容于他的,这个认知令禹王泪流满框地瞧了皇帝一眼。

  完颜宗泽早便料定皇帝只怕还不肯料理禹王,仍要留着禹王制衡于国公府,料想华嫔必定会将刘豹山一事告诉皇帝,完颜宗泽和太后等人便也都未再多言,今日能除去贤妃也算是有所得了。而且刘豹山多半也难以逃脱,皇帝不会任由这样手握重兵的武将和禹王沆瀣一气的,禹王折损一员猛将,气焰必定大降。

  禹王见完颜宗泽一直未提及那封密信和刘豹山的事,此刻已知是被完颜宗泽给诈了,此刻恨得肠肚打结,待皇帝摆驾离去,出了大殿,他便血红着双眼盯向完颜宗泽,道:“根本没有什么密信对不对!”

  完颜宗泽闻言一笑,却道:“什么密信?皇兄也是做过统兵之将的,岂不闻兵不厌诈?说起来那程义倒算是条汉子,本来他还不愿指控皇兄,可皇兄连番欲害的性命,他见了那盘鹿肉到底对皇兄彻底寒了心,这才答应今日当庭指控皇兄的,说起来本王还要谢谢皇兄才是。”

  若然他不派人去杀程义,即便程义反咬一口,也无人能证明他暗卫的身份,也便无济于事。是他沉不住气,上了当,平白将母妃和一个二品武将都生生折了进去。可这也是完颜宗泽算无疑算,所选刘豹山对禹王太过重要,他早便对刘豹山有所怀疑,禹王急功近利,手中所握武将有限,此刻舀刘豹山来诱禹王,不怕他不上当。

  禹王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半响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今日之恨,本王不会善罢甘休!”

  ☆、二百零七章

  事毕人散,锦瑟前脚回到宫中,后脚完颜古青便来拜访,两人在殿中坐下说笑两句,完颜古青便道:“当日凶险若非你推我一把,阻了大虫之势,这会子我已是大虫肚子中的一块腐肉了。”

  锦瑟闻言掩嘴一笑,神情轻佻地抬手勾起完颜古青的下巴,笑着道:“啧啧,这么漂亮的美人若是真成了腐肉多叫人惋惜……”

  言罢见完颜古青微怔,锦瑟才收回手来,笑着道:“当日郡主不也推我了一把,咱俩算是扯平了。”

  完颜古青原本便不是扭捏矫揉之人,闻言便也不再多谢,只爽朗一笑,道:“瞧着六嫂娇滴滴的,关键时刻倒有勇气抢人于虎口,只是却吓坏了六哥,这些日六哥瞧见我便没个好脸色,沉的一张脸像能滴出水来呢。那日六哥哥当众失态,面色煞白,你是不知道,这几日夫人贵女们都在说武英王钟爱王妃,令人动容,武英王妃手段了得,好是福气,个个艳羡嫉妒的不能呢。”

  她言罢见锦瑟双颊微红,满面娇媚,便又喃喃的道:“六哥六嫂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叫人羡慕,也难怪他说我什么都不懂……他如今远走边关,多半也是不愿在京城瞧着六哥六嫂如此恩爱不移……”

  锦瑟一愣,完颜古青已回过神来,心知一时恍惚说漏了嘴,她神情稍稍尴尬,接着倒坦然起来,瞧向锦瑟,又道:“就是六哥求皇上赐婚那日夜宴,我曾撞见萧蕴他迎雪在万圣宫前的园子中吃闷酒,我还骂他是不是也畏惧权势,不敢和六哥抢人,连争的勇气都没有,太是窝囊,说我看错了他,他却也不恼,只说我什么都不懂,现下我才知晓,六嫂和六哥情投意合,早没有他人立足之处了……”

  萧蕴在宫中醉酒?锦瑟再度怔住,却闻完颜古青又道:“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那日我不该那样说他的……”

  听她声音中满是懊悔,锦瑟岂能不明她的心意?料想她当日瞧见心目中风光霁月的男子那般消沉模样,这才会疾言怒斥,口不择言,倒也不失真性情,说不定和冷清的萧蕴倒是良配,锦瑟便道:“郡主心悦萧公子?”

  完颜古青闻言面色一红,却噙笑点头,道:“我早便听闻过他的名声,他少年扬名,可这些年却远离朝廷,除了虚名,算不上有作为,大锦朝廷**,也不见他为民请命,忧思天下,我便觉着他实是沽名钓誉之辈。跟随父王南下得遇他,便有心要会会这个欺世盗名之徒,谁料……”

  “谁料郡主的兵阵确实了得竟然无人能破,最后却还是萧公子这么个欺世盗名之徒破了郡主阵法,郡主因折损于人不成,反而被其风采所慑,就此付了一颗芳心?”锦瑟笑着接口,打趣地瞧着完颜古青。

  完颜古青面色愈红,锦瑟便叹声道:“可惜萧公子是家中长房嫡孙,只怕是不能入赘华阳王府的。”

  完颜古青听罢却扬眉,接口道:“他不能入赘我嫁便是,左右不过多费些口舌说服父王罢了,反正他一日不娶,我便一日不嫁,他又不是瞎子,总有一日他孑孓独行累了倦了厌了,总是会停下来歇上一歇,总是要回头瞧上一瞧的,我便不信他能永远漠视于我,瞧不见我。”

  锦瑟闻言不觉笑了,完颜古青性情爽朗,为人真诚,是个好女孩,想来萧蕴也是清楚这些的,并且他多半也不讨厌完颜古青。不然凭他的手段不会叫完颜古青察觉他对自己的心思,徒惹麻烦。

  倘使完颜古青能说服华阳王,完颜古青身份高贵,萧家是势必没有意见的,两人有一个好开端,完颜古青又有这等热情和决心,说不定二人真能结出好果实来。

  如是念着,锦瑟不由又拉了完颜古青的手笑着道:“是呢,萧蕴怎么会是瞎子呢,他眼睛不瞎,心更不会是瞎的,一准会明白惜取眼前人的道理。”

  锦瑟的话令完颜古青婉约一笑,接着她才欲言又止地瞧向锦瑟,咬了下唇,终是不好意思地道:“我听说早年在柳园中六嫂和他曾琴箫和鸣过,共同将残曲《太平记》补全,此事被广为称颂,六嫂嫂能教教我那首《太平记》吗?”

  她言罢见锦瑟微愕,便又忙道:“我只是想叫他知晓,能和他琴瑟和鸣之人世间并非只有一人而已……”

  锦瑟便笑着道:“这有何难,左右这会子无趣,我这便叫人摆琴。”

  完颜宗泽自外头回来时便听殿中琴声飘渺,他略诧了一下待分辨出那曲子来,当即眉心便微折,大步进了屋。

  锦瑟和完颜古青便坐在外头的明堂中,他进屋见完颜古青坐在琴案后,锦瑟不过在一旁比划,两人依在一处倒皆满脸笑意,甚为投缘,他面色稍霁。

  完颜古青瞧他进来却又拨弄了两下便道:“既讨了曲谱,我回去慢慢琢磨便是,六嫂嫂且歇着吧,我再赖在这里明儿六哥哥再见到我脸上便能下冰雹了。”

  她说笑着起身,完颜宗泽被她打趣却只瞪了她一眼便自进了内殿,锦瑟送了完颜古青出去这才匆匆回到屋中,恰完颜宗泽自净房中换了常服出来,锦瑟亲自给他倒了茶捧过去,问道:“怎样?”

  完颜宗泽呷了口茶方道:“并未打探到任何奇怪之处,父皇每日和往常一样召见大臣,商议国事,每夜还批阅奏章到二更天,京城送来的折子一本也未耽搁过。这几日每日还都进林中射猎,前日还曾亲猎了一头豹子回来,瞧父皇的精神是极好的,兴许是我们多虑了……”

  皇帝频频对肃国公府下手,锦瑟总怀疑他的目的不仅仅是剪除肃国公的权势,毕竟肃国公是太子和完颜宗泽最强的后盾,她唯恐皇帝是别有它念。更有,皇帝此次同时对掌控九城兵马的华阳王和禁卫军统领动手,若非发动兵变,锦瑟实在想不出别的需要如此做的原因。

  而且她总觉着皇帝有些操之过急了,肃国公和完颜宗泽刚立大功,他便如此打压国公府,便不怕遭受世人诟病吗。除非是皇帝的身体出现的问题,已经等不得他慢慢筹谋,一点点削弱国公府的势力了。她把此念告知完颜宗泽,完颜宗泽亦有所疑,这才去查探此事。

  锦瑟闻言细眉微拧,却道:“兴许是我多想了……”

  她言罢心中却总觉沉沉的,还没待整理思绪,却闻完颜宗泽道:“我极是讨厌那曲子,以后莫弹了。”

  锦瑟听完颜宗泽口气闷闷的,凝眸望去又见他一脸郁色,不想这么多年过去,她已嫁他为妃,彻头彻尾地成了他的人,他竟然还介意当日柳园之事,心中一时好笑便也真就扑哧一声地笑出声来。

  完颜宗泽却佯怒,拽住她令她跌坐在腿上,这才困住她,满脸警告意味地盯着,锦瑟便忙收敛了笑意,道:“你瞧古青妹妹和萧大人是不是挺般配的?”

  完颜宗泽听罢微讶,恍然明白了方才锦瑟何以和完颜古青弹起那首《太平记》来,心中闷意渐散,却是点头,道:“萧蕴若想位极人臣,娶完颜古青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锦瑟听罢却愣了,对萧蕴,萧家必定是期于厚望的,萧蕴少年扬名后却不入仕也是在等圣君赏识,燕皇虽是礼遇汉臣,倒萧蕴要想仕途上登峰造极,入阁拜相,他的身份便成了硬伤,只怕皇帝有心用他,却也不敢用之。可若他娶了宗室女的完颜古青,皇帝无疑对他会多一份信任,来日仕途自然也能走的更为顺畅。

  只是,她方才便只念着完颜古青和萧蕴一冷一热,极是合适,完颜宗泽听闻此事却只想到这些,男人和女人想问题未免差异也太大了,锦瑟一时倒有些无言起来。

  夜,篝火四燃,烤肉美酒的香气四处飘散,欢歌笑语热闹非常,两日来风起云涌,禁苑中的气氛却似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可细辩之下却会发现许多粉饰太平下的波涌暗动,比如今日围在皇后身边的贵妇人们便比昨夜要多上一倍,又比如那些平日和禹王走的近的大臣们此刻面上欢声笑语,低眸转身间却显心事重重。

  锦瑟和太子妃等人坐在一起吃着烤肉,瞧着不远火光冲天处男子们的角抵比赛,目光便忍不住地在几个皇子身上巡过。

  此次前来涉猎,皇帝将八岁以上皇子,皇孙皆带了来。如今年过十五的成年皇子皆伴君在那边火把围场中角抵,皇帝亲自下场摔了一场,气氛一时间火热非常,皇帝一走,热烈的气氛便转而轻松了些,竟更热闹起来。一些活波好动的姑娘们原在场外瞧热闹,这会子倒也上场摩拳擦掌地笑闹起来。

  锦瑟见大皇子诚王和个侍卫打扮的俊美男子攀肩抱做一团,弯腰将那侍卫扛起时竟趁人不注意地在那侍卫身上两处要紧部位狠抓淫摸了两下,登时瞠目结舌。

  她早便听闻诚王好男风,竟有恐女症,诚王如今已年近不惑,诚王妃和两位侧妃也进府二十余年,可诚王膝下却一无所出。德妃出身铁骊世家,其娘家陈氏不比马氏势力薄弱,她又是四妃中年纪最长,在潜邸时德妃便是位份最高的,她又育了皇长子,按说德妃才应是四妃之首,可就是因为大皇子好男风,极被皇帝所厌,年近四十竟没育下一子来,德妃在后宫便也抬不起头,常年来吃斋念佛,存在感极弱。

  锦瑟虽早知晓此事可也没想到诚王竟荒诞到如此地步,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竟也如此放诞不经,她正暗自结舌,身边太子妃便道:“诚王一向如此,早年倒还掩饰些恶癖,后来有次被人当众撞破好事,引得御史弹劾,被父皇责罚过后,许是觉得此事左右已闹地满城皆知了,他竟便不再掩饰,慢慢地大家倒也习惯了。若非他到底年长,只怕连个亲王都封不上。”

  她言罢似知锦瑟观察诚王的原因,便又望向正盘膝坐在一旁和礼部尚书说话,头束黄色抹额的男子道:“那是四皇子完颜宗捷,他的生母原是乾坤宫的一名粗使宫女,听说相貌不扬,有此父皇醉酒机缘巧合竟临幸了她,却不知该说她福大还是福薄,只此一次竟怀上了龙胎,可粗使宫女出身低贱,她又长的丑,皇上一直以此事为耻,本是要赐她一碗红花的,是太后相劝,这才瞧在龙脉的份儿封了她美人之位,可后来四皇子诞生,皇上竟还为此事耿耿于怀,竟赐了一杯毒酒。太后瞧四皇子可怜,又觉慈宁宫清冷,便将他养在了身边承欢膝下。四皇子倒也出息,聪敏好学,丰显十年时他偷着参加科举,竟在会试中点了会员,直到殿试面君时才被发现此事,虽是取消了资格,未曾参加殿试,可也因此得以进了翰林,攻修学问,如今皇上所编《五朝史》便是着他总编,此差事一旦做成,留名青史自不必言。可也许是四皇子对骑射武功毫无兴趣,父皇却偏好武之故,也可能是父皇对其生母依旧怀有芥蒂,四皇子即便得封为王,可还是不得父皇喜爱,可他这些年先后辅佐编修了几本大典倒因此极得朝中清流追捧,都说他为人谦恭知礼,淳朴敏学,他是在去年才得封翼王的。”

  锦瑟闻言点头,不由细观四皇子,却见灯火下其面容虽不算俊美,可也眉清目秀,颇有几分俊雅之意,瞧他容颜倒想不出其母会是陋颜之人。

  似再次瞧出了锦瑟所想,太子妃又道:“莫瞧了,他长的并不肖其母,却随了太后,你没见过太后,皇上的容貌只肖太后三两分,他却足像了五分,早年又养在太后身边,那举止和眉眼间的神情更肖了七八分。”

  锦瑟又瞧了两眼,这才道:“太后仁慈,翼王孝悌,太后倒也没白疼他一场。”

  ☆、二百零八章

  太子妃点头,目光一转落向正在场中角抵的两个皇子,道:“那两个是五皇子和七皇子,五皇子也是去年封的雍王,他比六弟年长两岁,是莲嫔所出。他自幼便强于骑射,箭术乃皇上亲自教导,连六弟也要略逊一筹。莲嫔性情温婉,自入宫便很是得宠,其父又是御史中丞,言官之首,皇上对其恩宠可见一斑。除此之外,莲嫔的几个兄长也皆在朝为官,且多为实职。两年前父皇曾有意设皇贵妃一位,便有人猜,父皇实是想提莲嫔妃位,才会有此念。只是后来此事却被朝臣以燕国从不设贵妃一位,有违祖制为由劝阻了。”

  太子妃言罢,锦瑟瞧向五皇子的目光便闪了几下,太子妃略顿了下,才又道:“七皇子和六皇弟同年,和如今却连郡王都未曾得封。其生母是王婕妤,也是如今成年皇子中生母位份最低的。不过他的外祖父却是虎旅军统将,而虎旅军拱卫京师,是离明城最近的大军,而七皇子和五皇子一向交好。”

  她言罢也随着锦瑟又瞧了两眼正攀肩大笑一副兄亲弟恭模样的雍王和七皇子一眼才又道:“八皇子便不必说了,十皇子是良妃所出,良妃得宠,十皇子又得了一张巧嘴,自然也是得父皇宠爱的,其胞弟十六皇子如今三岁,是最小的皇子,也是皇上的老来子,自是疼宠非常,连带着这两年十皇子竟也更为受宠了,如今才十五已进了兵部历练。”

  十一皇子和十皇子相差四岁,如今才十一,其下皇子便更是年幼,不足为虑。太子妃不再多言,锦瑟却为之微惊,这皇帝当真是将制衡之术运用到了登峰造极,也难怪禹王前些日会谋算到八皇子头上,原来皇帝的其他成年皇子竟然是各有依持的。

  见锦瑟半响不语,太子妃倒拉了她的手,突然道:“阿依朵她是我胞妹,又年幼我许多,我这做姐姐也算是瞧着她长大的,她被家中娇宠坏了,性格骄纵而浮躁,偏激而自赏。虽是有些小聪明,但却能堪大任,倒是嫁个寻常富贵人家,有家中依持,必能一辈子尊贵无忧,可她却不明这个道理,一心地争强好胜。我说这些并没有它意,只是想你莫因阿依朵之事和国公府生了嫌隙,也莫和我生了嫌隙才好。”

  金皇后挑选儿媳的眼光无疑是极精准的,锦瑟早便觉太子妃深明大义,是个胸怀宽厚的女子,如今听她这般说,自然知晓此刻太子一系风光的背后却暗藏杀机,太子妃也是未雨绸缪,怕她因阿依朵和金忠治等事而心怀怨愤,这才坦言相请。

  她便也回握了太子妃,笑着道:“二嫂嫂瞧我便是那等小心眼子的人吗?”

  太子妃转而一笑,两人说笑着又耳闻着四周欢乐声音,倒觉片刻间又亲厚了不少。待皇后倦了离席,太子妃才起身亲送皇后回行宫寝殿,锦瑟也正欲离席,已然起身却突闻那边热闹处传来一声喧哗,她闻声望去,就见人群中左丽欣竟不知为何扑倒在了七皇子的身上,殷红如血的唇正正压在了七皇子的唇角,而七皇子躺在地上双手也正紧紧抱着身上的左丽欣。

  众人似皆被这一幕惊到了,一时间欢笑声骤停,待两人弹跳而起,左丽欣捂着脸跑掉,众人才瞧着呆怔在场的七皇子打趣起来。

  “七皇子英雄救美,这下子只怕要救回府个娇俏俏的王妃了!”

  “武英王已大婚,也正该七皇子迎妃娶妻了,左姑娘贤淑娇美,端方温婉,如今又天降奇缘,七皇子还不快去求旨赐婚。”

  ……

  却原来方才左丽欣和大理寺卿家的马姑娘角抵,那马姑娘绊地左丽欣竟踉跄着往旁边的火盆直直撞去,七皇子在一旁警觉挽住了左丽欣的腰,谁知左丽欣的冲势太急,竟带地七皇子一同跌倒,刚巧便生了那样旖旎的一幕。

  那边哄笑声,打趣声不断,火光下七皇子面露赧色,可目光却晶晶亮亮。左丽欣虽非安远侯左家的嫡系女,可按辈分却是七皇子的表姑姑,然而燕国婚嫁一向不讲究这个,瞧七皇子那模样,倒似是中意于左丽欣的。既是门当户对,当事人也都乐意,又有这等意外,多半皇上会允了此事……

  锦瑟听着那边纷乱的声音莫名地心中便也有些纷乱,她又瞧了眼便低头往远处去,心里忍不住回响着方才太子妃的那些话,直到手腕被人猛力箍住突然一带,身子也跟着踉跄两步跌进一处暗影中,她才猛然回过心神来。

  她惊地抬头正迎上了禹王一张阴郁的面孔,夜色下他的脸一半隐在暗影中,一半有外头的篝火跳跃其上,阴沉沉的眸子被染上幽幽的光,叫人不由想起藏在深丛中目露幽鸀光芒的野狼,随时待击扑上来撕扯猎物,凶残而暴戾。

  锦瑟方才和太子妃在一起,因宠爱白蕊几个,怜惜她们也是头一回参加这样自由奔放的狩猎,便遣了她们自去烤肉玩闹,心念着这边人多热闹,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会出什么事。方才起身她正欲唤了伺候在旁的宫女前往叫白蕊几个,谁知便瞧见了左丽欣和七皇子意外的一幕,一时间思绪微乱,边想边走倒忘了是自身一人。

  可这处还有篝火的光亮,热闹的人声还在耳边,她只要大声一喊,侍卫们便立马能够闻声而来,她实也没料想到禹王竟如此疯狂,竟然胆敢在这里对她动手动脚。

  此刻她被他拽到暗处,他的一条手臂正紧紧钳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影壁上放在她的脸侧,身子压上来几乎密不透风的贴着她,锦瑟迎上他阴厉的目光,闻着从他身上散出来的烈酒味儿,锦瑟难免一惊。

  可只一惊她便沉静了下来,心知被他这般钳制着凭借她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便神情清冷地盯着他,道:“禹王殿下意欲如何?您最好倾耳听仔细,侧眼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若不想落得贤妃和九皇子那般下场,最好现在便放手!”

  禹王原便痛恨于锦瑟,如今闻言当即便眯了眼,撑在她脸侧的手猛然抬起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揉捏,声音几乎是自牙缝中挤出来,道:“果然牙尖嘴利,可恶至极!”

  锦瑟疼的眼中蕴了泪,目光却也锐利了起来,如阳光照在千里冰封雪山上反射出的寒光清亮而寒锐地回视禹王,挣扎着道:“再不放手我便喊了!”

  禹王闻言却忽而一笑,可那笑意未曾散开便凝在了唇边,他的钳着她下巴的手骤然移到她的脖颈,虎口分开正正卡住她纤细的脖颈,抚弄一下,冷笑道:“这么美丽的脖颈,本王真想将它拧断,将这漂亮的脸蛋珍藏在名贵的宝石盒子中,啧啧,这样怒火如星的眼睛,日日能瞧也是一种滋味……”

  他的话和他的动作无不叫人毛骨悚然,锦瑟心知他是吓唬自己,不可能真就在此杀了她,更知他竟困自己在此,不欺凌一番多般不会放手,而她也恐两人这般摸样再被人瞧见生出是非来,当即便存心惹恼禹王,张口便作势要喊。

  禹王见她如此不知死活,有意挑衅,当即便也将五指一收,慢慢地用力地一点点紧缩,锦瑟只瞬间便被他抓地气息不畅,面色转红,胸腔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她拍打他,他却埋首在她颈边儿柔声道:“滋味如何?我美丽的六弟妹?”

  锦瑟被那气息惹的一阵恶寒,恨恨地盯着他,见她面色转为紫红,他才松开手,锦瑟大口喘息着,低咳着,待稍好些不及大喊,禹王便猛然将她拉进怀中接着便埋首在她颈侧吸允起来,锦瑟惊地去推他,他却改而为咬,一个用力,她脖上便剧痛之下显出一圈牙印来。

  锦瑟自然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有了这吻痕和这牙印,她便不好再开口叫人,侍卫来了,禹王不会有好果子吃,她的名节却也要跟着受损。

  他便是要叫她有苦喊不出,要叫她受此侮辱回去,也好给完颜宗泽个警告,给他添堵,为他母妃的仇先索要个利钱。

  他咬罢不由微微松开锦瑟,神情得意地扬眉瞧她,甚至伸出舌头来暧昧非常地去舔唇上沾染的血迹,他是料定了这个哑巴亏锦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万不敢喊人。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锦瑟在他松开的那一瞬间便猛然扬嗓子大喊了起来。

  “来人!来人啊!”

  那声音破空而出,令禹王一时因无措和意外而微微一愣,也就在他这愣神的瞬间,锦瑟屈膝狠狠地毫不留余地地去撞他双腿间。

  禹王根本无妨,又因吃惊而慌乱地想着一会子的应对之法,这便被锦瑟撞了个正着,疼的他当下退后两步捂住腿间直冒冷汗。他怒地盯向锦瑟,却见她竟飞快地在他身前蹲下,接着她抓起他的一只手便往她脖颈上的牙印上带去。

  他不知她要做什么欲挣扎,可此刻竟然疼的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而锦瑟却已飞快地扣住他的手指,强行令他三指压在了那牙印上,紧接着她带着他的手用力一划,再飞快地重复此动作,在他惊恐的目光下那被他印下的牙印处瞬间血肉模糊,鲜血淋淋,什么都瞧不见了,映衬着那雪白脖颈上的一圈紫痕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就在他惊愕心跳都失去的时候,锦瑟已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边往火光处跑边喊叫着,“来人,禹王杀我!救命!”

  禹王本能地抓了下锦瑟然而却只扯下她的一点衣角来,他瞬间已明白,锦瑟一早惹怒他便已想好了怎么做,他早该料想到这个女人的狡猾和狠绝,了然再度掉进了她设下的陷阱,禹王不甘又惊慌地冲出去欲抓锦瑟,然而却被四拥而来的火光照亮了面上毫不掩饰的暴戾和狠辣之色来。

  而跑在前头的锦瑟纤弱的身礀如飘零在猎风暴雨中的蝴蝶,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她满脸惊恐的泪痕,声音沙哑,脖下淌血,临近火光便双腿一软晕厥在地,那模样任谁一瞧都要动容心颤,任谁一瞧也都知她是险些丧命在他的手下。

  “武英王妃!”

  “叫太医,禹王杀了武英王妃!”

  已有侍卫惊呼起来,火把的光亮越来越强,那边篝火旁欢闹的众大人,贵妇人们纷纷闻声聚了过来,禹王瞧的满身冷汗,纷乱的火光和人影在他眼底不停闪动,那些惊讶的,鄙夷的,愤怒的……各色目光盯着他,盯得他额上青筋暴露,头脑空空,心也慌乱难思起来。

  眼瞧着锦瑟被宫女们抬走,他恨得双唇打颤,他很清楚,那女人此刻没晕,更清楚,他连番出错,只怕此次父皇是必要严惩于他的。更为可怕的是,他当众失德,不仁不义,暴戾杀人的模样被这么多人瞧到,必将不容于天下,失了德便等于失了命,百姓会唾骂于他,他也再莫妄想会难人拥护了。

  ☆、二百零九章

  锦瑟很快便被宫女移至了临近的寝宫之中,太医也很快被唤了来,耳闻传来太子妃和皇后的说话声她才悠悠转醒,未语泪先流。

  太子妃方才刚刚送皇后回宫还不曾离开就听闻了锦瑟遇袭,差点惨死禹王手下的事,此事太是荒唐,令她和皇后皆是一诧,忙匆匆赶了过来,此刻见到哭泣垂泪一脸惊惶未定的锦瑟,皇后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见她脖颈上伤痕骇人,不由抽了一口气,忙道:“不怕,不怕,母后在这里,莫开口说话,好生叫太医给你处理伤口,你放心,有什么母后为你做主。”

  太子妃也快步过来,劝道:“禹王即便是心中有恨也不能……这伤在脖子上,弄不好留下疤痕可怎么办,微微且莫多言,也莫挣扎,快些处理了伤口才是正经。”

  言罢便闻后头传来侍卫的请安声,“王爷。”

  锦瑟闻声望去正见完颜宗泽和文青前后快步进来,这些日禁苑是有夜狩活动的,前两日因出了意外锦瑟不允文青夜里还往林子中跑,今日却是完颜宗泽所忙之事暂休,特意带了文青进山,这会子显是刚刚回来,两人身上衣衫还带着林中潮湿,身上挎着的箭囊都还没去。

  他进来瞧见锦瑟目光便凝在了她脖下的一圈伤痕上,那里这会子功夫淤青之色愈发明显,显示着她方才遭遇的惊心一幕,那处抓痕更是皮肉外翻,即便已处理过,鲜血依旧不停往外冒。完颜宗泽身上戾气骤然聚起,如狂风逆袭,又似笼寒霜,一双蓝眸更是过雪覆冰般凝着寒意和怒意盯向了锦瑟。

  锦瑟被他那黑沉的面庞,冰冷隐怒的眼神一盯便有些心虚,忙扯了扯唇角讨好地浅浅一笑,岂料完颜宗泽却如未见,目光寒意半点不消,锦瑟便眨巴着眼睛垂下了眸子,暗自吐了吐舌头。

  禹王即便因九皇子和贤妃一事再气恨,再气急败坏,失去冷静,也不可能在临近篝火的地方这样失去分寸,做下此等陷自己于绝境的事情来。完颜宗泽方才听闻消息便猜多半是锦瑟招惹的禹王,故意激怒他去伤她,此刻见她心虚的神情他又岂能不恼?

  将自己弄成这般鬼模样,她这和自残有什么区别。明明知晓这样做他会生气,会心疼恼怒,她还是一意孤行,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子早便不是她自己的了,到底有没有将他真正放在心上?!

  完颜宗泽越想越气,就那么冷冷杵在一旁,目光却不稍离她那脖颈片刻,太医在一旁处理伤口,便只觉完颜宗泽冰冷的目光都盯在了他的去读读轻柔,生恐弄疼了锦瑟,武英王会将自己拖出去碎尸万段,他动作越轻柔,手臂却越觉吃力,片刻额头便冒出一层汗来,心里又好不委屈,腹诽着又不是他将王妃伤成这样的……

  太医好容易处理好伤口,忙小心翼翼地禀了锦瑟的伤情,皇后摆手,他才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见完颜宗泽神情不妙,太子妃便捏了捏锦瑟的手,道:“你好生休息。”言罢又冲锦瑟眨巴了两下眼睛,无声地道,“六弟恼了,好好哄哄……”

  见锦瑟也冲自己眨眼,太子妃才起身扶了皇后,道:“母后,只怕父皇也被此事气恼到了,微微既无碍,儿臣便陪母后先去劝劝父皇吧。”

  皇后听罢又关切两句便和太子妃一同离去,文青见姐姐无碍便也退了出去,待殿中只剩下锦瑟和完颜宗泽,安静的连完颜宗泽微沉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锦瑟才抬眸怯生生地去瞧他,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语不怒更不笑,便眼眶微红,虚弱地道:“我都这样了,连你也吓唬我……”

  她那声音好不沙哑,显是喉咙还没恢复,神情那么无辜可怜,娇弱委屈,完颜宗泽见她这般撒娇模样,直气得几欲跳脚,一口气堵在胸口撒出来也不是,憋回去又控制不住恼恨的情绪,怜惜和恼怒如沸腾的水咕咕冒泡,最后到底不忍责她,见她虚弱弱地撑起身子焦急地又欲再言,忙上前一步终是将手臂轻轻环在了她的腰后,撑起她的重量,欲扶她躺回榻上,沉声道:“闭嘴!”

  锦瑟便笑了起来,就势环住他的脖颈挂在了他身上,抱住他,八爪鱼般柔弱无骨地半吊在他身上。完颜宗泽身子微僵,可感受到她这会子功夫便柔荑无力地往下滑他还是将手臂一紧回拥住了她,温玉软香入怀,耳边响起她舒服的低叹声,哪里还撑得住怒容,一时间紧绷的身子便也软了下来。正无奈,耳边却响起锦瑟低哑的声音,“以后再也不会了,莫生我气了。”

  完颜宗泽闻言忍不住轻打她半抬的屁股,恨声道:“既知不对便不该这般做!”

  锦瑟便讨好的笑,却不再言,心中却半点也不后悔。一来禹王既堵了她,本便不会轻易放过她,她激怒禹王,反更易脱身,再来禹王折辱于她,她不还击岂能咽下这口气。而最重要的是,禹王自己大意寻上门来,又是这么好的机会,她岂能不抓住?倘若皇上对未来储君真另有打算,那完颜宗泽便极危险,皇帝真正欲扶的那人一直隐在禹王身后,她岂能放心的下?皇帝在程义暗害文青一事上处处包庇禹王,不过是还不愿禹王这么快倒台,欲留着禹王继续扰人视线,她便是要逼着皇帝提前对禹王下手,严惩禹王,只有禹王这个烟幕障早日倒下,那隐藏着的人才会早一日暴露出来,完颜宗泽也能有的放矢,不至被潜藏在暗处的毒蛇咬到。

  锦瑟想着却只安抚地顺着完颜宗泽的背,但笑不语,完颜宗泽便又狠瞪了她两眼,这才唤了白芷等人进来照顾锦瑟,自往皇帝的寝宫而去。

  且说皇帝刚刚歇下便被惊动,待他进了议事厅,禹王和皇后等人皆已到了,皇帝落座,见禹王形容狼狈,手上还沾染了血迹,便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便回道:“禹王因贤妃妹妹一事记恨于朗儿,那也是情有可原之事,他为此行为过激,将一腔恨意和怨气发泄到了六王妃身上,那也是因饮酒之故,想来并非他的本意,皇上瞧在九皇子已因谋害八皇子进了宗人府,贤妃妹妹就只留下禹王这一线血脉的份儿上,万望从轻发落啊。”

  皇后明着求情,可实却将他定了罪,还提及九皇子令人勒死八皇子的事,分明也是暗指他兄弟二人一般阴狠毒辣,不重惩便难以服众,禹王恨得双手握起,见皇上满脸失望和痛心,忙噗通一声跪下,道:“儿臣并没杀害武英王妃之意,是武英王妃见儿臣醉酒刻意用言语刺激儿臣,激怒儿臣,儿臣本便因醉酒神智恍惚,这才上了她的当,中了诡计啊。父皇明鉴,儿臣便是再恼恨,又非傻子,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杀人之事来?”

  他言罢皇上还未有反应,便闻殿外传来一个冷寒如冰刃破空的声音,“三皇兄这是在说,臣弟的王妃刻意引诱三皇兄去杀她吗?三皇兄难道不觉这话荒诞可笑吗?!”

  说话间完颜宗泽已沉面进了殿,眯眸冷冷地盯了禹王一眼这才跪下见礼,又道:“父皇,儿臣的王妃性情温婉贤良,险些惨死在三皇兄手下,竟还要遭受如此污蔑,儿臣外尚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内却连妻子都无法守护,令她被人攻歼遭人欺害,儿臣遭天下人耻笑,实妄做了男儿。”

  完颜宗泽这分明是在拿军功威胁人,他立大功回来却被剥夺了主帅之位,如今王妃当众被人谋害,皇帝若再包庇禹王,天下人岂能不生非议。

  他根本不屑于争辩禹王的话,也根本不屑于装大度宽容,亲爱兄长的假模样,竟直接便施加压力令皇帝严惩禹王。

  皇帝垂在身侧的手微动,瞪着完颜宗泽一时无语,皇后便道:“皇上,太医说武英王妃伤的极重,已因被勒住咽喉久矣而伤了声音,若再稍有差池恐已丧命。禹王是习过武的,武英王妃却是区区娇弱女子,连弓都拉不开,这般气力悬殊,按禹王所说,难道武英王妃便不怕一着不慎当真丢了性命?更何况,女子皆重视容颜犹如生命,武英王妃的脖下伤痕极深,只怕是要留下疤痕的,难道武英王妃得了失心疯,要自毁容颜?”

  她言罢这才痛心地瞧向禹王,道:“禹王酒醉犯错,只要真心悔过,你父皇方可量情处置,母后也会替你求情,可你执迷不悟,还欲污蔑六王妃,众目睽睽之下竟还要强行分辨,实在令母后失望寒心啊。”

  禹王闻言不由大声分辨道:“那伤也是她自己弄抓伤的,父皇,真的是那女人陷害儿臣……”

  禹王话未喊完,跪在他身侧的完颜宗泽便猛然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狠狠一箍,扯起,冷声道:“三皇兄手上还沾着血迹,指甲中还残留着皮肉,竟还花言巧语地欲欺君,皇兄睁眼说瞎话的勇气实在令臣弟佩服不已。”

  禹王只觉手腕快被完颜宗泽捏断了,见皇帝蹙眉盯来,便又喊着,“是那女人抓着儿臣的手害儿臣划破她脖颈的……”

  方才众目睽睽,大家都瞧见了锦瑟满身是血跌跌撞撞从他追击之下逃脱的一幕,禹王又满身酒气,满脸暴戾,他这会子根本就是百口莫辩,可若不争辩一二,他又怎能甘心,然而皇帝见他显然已是笼中困兽却没了耐心,沉声打断禹王的喊冤声,道:“住口,作为亲王本该修身修德,做万民之表率,然你却杀人泄愤,更不知悔改,强图诡辩,实在有负朕之厚望,自即日起褫夺你亲王身份,收回封地,责令搬出禹王府,另责百杖,已警世人!”

  皇帝言罢便再不听禹王分辨一句,起身怒容而去,禹王被夺封号,再无翻身之机,一时间面如死灰。

  翌日,七皇子的生母王婕妤向皇后表示了七皇子欲迎左丽欣为妻之事,皇后代呈皇帝,帝允。谁想七皇子的婚事刚定下来,威永伯便押着哭哭啼啼的陈薇请求面圣,皇帝将其召入,威永伯拽着陈薇进了殿便泪流满面地跪下请罪,道:“罪臣教女无方,使得小女昨夜酒醉之下竟于人做出苟且之事,脏了身子,实在无颜再面对皇上,也愧对皇后看重,请皇上处死小女,降罪臣下。”

  皇上听闻此事气得直拍龙椅,怒道:“那人是谁?!”

  威永伯这才抹泪道:“小女昨夜吃多了酒,不想竟摸错了寝帐,进了八皇子的帐篷,八皇子也酒熏人醉,两人便阴差阳错行了周公之礼,夫人昨夜遍寻小女不到,已急地晕倒,并不敢张扬小女丢失一事,今晨小女清醒过来才发现做下了伤风败俗之事。如今八皇子也是追悔莫及,已前往向三皇子谢罪去了,此事皆乃小女之过,恳请皇上无需姑息,严惩小女和罪臣。”

  “这个逆子!”皇上闻言不由怒道。

  皇后便劝着道:“左右错事已经铸成,处死陈姑娘也是于事无补了,好在皇上赐婚旨意虽下,礼部却还未曾下聘,皇上便念在威永伯立下军功的份上,且绕陈小姐一命将她赐给八皇儿全成了他们算了。”

  锦瑟听闻陈薇一事时改封陈薇为八皇子昭媛的旨意已下,威永伯府宁愿女儿去给八皇子做妾都不肯她嫁给三皇子做正室,三皇子一向看不起八皇子,而今他的未婚妻却主动爬上了八皇子的床,想来完颜宗璧此刻心中滋味一定很是美妙。

  不过昨夜她依稀听闻完颜宗泽令永康去见八皇子,今日就出了此事,想必此事少不了他的谋算。完颜宗璧虽是被褫夺了爵位,可到底还是皇子,皇上岂容威永伯如此践踏皇子,玩弄手段悔皇室之亲,不将皇权放在眼中?威永伯固然是为了跳下完颜宗璧这条欲沉的船不得不舍弃嫡女,可船早已抛锚扬帆,他此刻才跳却已晚了,掉进汪洋大海中未必将来便能寻到一条活路。倒是八皇子因禹王算计,平白多了两个贵女做侍妾,以后府中想必定会热闹非凡。

  ☆、二百一十章

  一场狩猎短短五日却风云不断,禹王几息之间势力大跌,太子一系风光正盛。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然而就在世人以为太子一系要大展拳脚,趁机独霸朝堂之际,令人大吃一惊的却是,御驾刚回到京城,肃国公便亲自押了忠勇侯进宫请罪,揭发亲子贪墨侵地一事。

  皇帝震怒,然念着肃国公大义灭亲,一向忠心耿耿,所立战功无数,而忠勇侯也已经知错悔悟的份儿上,将忠勇侯削职为民,令其上缴所有贪墨之资,却到底留了他一条性命。

  三日后肃国公府中办小宴,庆郡主生辰,不想竟出了郡主和八皇子酒醉误行周公之礼一事,阿依朵郡主因此被抬为八皇子侍妾。八皇子两次醉酒,竟皆有艳福,平白得了两位贵女为妾,此事一时间风行京城,为世人津津乐道许久,更有不少贵公子艳羡不已,皆道八皇子今年命犯桃花,八皇子为此也好不得意。

  国公府长房受损倒压下了太子一系雷霆之势铲除贤妃和禹王的风头来,加之自禁苑回京后,上至皇后下到太子一系的大臣们行事皆比平日更为谨小慎微,朝廷上倒呈现一派风和日丽的平静景象。

  一晃两月有余,几场秋雨打落园中落叶无数,雨停之后,太阳钻出云层,却没了初秋的熏暖之感,多了两分近冬的飒爽清寒之意。

  这日天还未亮,晨露渐浓,内室之中一片安宁,羊角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闪动在香床红帐之上,轻纱浮动,依稀可见帐中人影依外头依稀传来一阵喧嚣,数声低语,接着便安静了下去,饶是如此,却也足以惊醒帐中的完颜宗泽。

  完颜宗泽并未睁开眼睛,察觉到怀中锦瑟被惊动小身子动了下,他掩在被子中的大掌不由环过她的纤腰在她的玉背上轻轻地安抚地拍了两下。怀中娇人儿又安宁地沉睡过去,他才缓缓起身,披了衣裳出了屋。

  屋外白蕊听到动静忙进来,见完颜宗泽披着衣衫自内室中大步出来,心知方才动静已惊动了主子,福了福身她正欲回话,完颜宗泽便抬手止住。白蕊见他径自出了明间到了外头,而内室中静悄悄一片,方才恍然过来,忙跟着出屋,这才禀道:“方才是江淮王府来了人,说是昨儿三更时江淮王世子妃胎气大动,只怕是今日便要临盆了,管家娘子已到廖府送了消息,也令人来禀王妃一声。王妃和世子妃姐妹情深,头次世子妃小产王妃便一直内疚于心,这些天世子妃临近产期,王妃早便嘱咐了奴婢们,一旦江淮王府那边有消息传来便立马禀告,可昨儿夜里王妃休息的晚,这才刚刚安寝一个时辰,奴婢们得了消息却并不敢惊动主子……”

  昨日夜里完颜宗泽回府晚,锦瑟便也看书侯到了入夜,好容易等完颜宗泽归府,安寝时不知为何她又突然反胃起来,直闹得起身干呕了三回,完颜宗泽本是要唤太医的,锦瑟却说早先刚到明城时便因水土不服有过反胃的情况,想来是如今气候变幻的厉害,这便又严重起来了,说是她歇一觉不好再请太医也不迟。

  见天色实在已晚,若再等太医来只怕一夜便折腾过去了,完颜宗泽又见锦瑟除了干呕并不曾有别的不妥之处,她既坚持说自己无碍,他便也未再多言,只是这般一闹便到三更天锦瑟才熟睡过去。

  完颜宗泽闻言瞧了眼内室方向,自然也是不忍心现在就唤醒爱妻的,却是问道:“太医可曾来了?”

  昨日完颜宗泽私下吩咐永康一早便去请太医,等着今晨锦瑟醒来便给她请脉,白蕊闻言便道:“已去请了。”

  完颜宗泽点头,正欲言,岂料里面锦瑟还是被惊动了,却闻她的询问声自里头依稀传来,“出了什么事吗?”

  完颜宗泽闻声蹙眉,吩咐白蕊几句,推门而入又进了内室,却见锦瑟已坐起身来正披着一件外衫探头往外瞧来,她睡眼惺忪,眼底一片青痕,面色也有些沉黯,完颜宗泽大步过去,将她又按进被中,却道:“可还难受?”

  见锦瑟笑着摇头,他才将方才白蕊欲禀之事说了,锦瑟听罢哪里还躺得住,急地猛然坐起身来,岂料这一下便又是一阵的反胃涌上,她忙抬手捂住口,完颜宗泽便亲自取了鎏金的小瓮来,锦瑟又干呕数下,脸色便更难看了起来,瞧的完颜宗泽俊面黑沉。

  恰王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完颜宗泽正给锦瑟拍背顺气,目光一闪上前道:“王妃可是有呕了?”

  锦瑟见王嬷嬷一脸紧张,正欲安抚她两句,岂料便又是一阵的恶心难言。见她实在难受,完颜宗泽不由恼色显露,怒道:“太医怎还不到,永康做事是越来越长进了!”

  王嬷嬷却突然笑了起来,道:“王爷莫急,是喜事,喜事啊!”

  完颜宗泽闻言一时不曾反应过来,见王嬷嬷眉开眼笑的,不由蹙眉道:“她都这样了,喜什么?!”言罢才猛然一瞪眼睛,道,“嬷嬷是说微微她有喜了?”

  王嬷嬷便笑着点头,道:“昨儿王妃夜里干呕老奴便该想到的,只是一来王妃早前刚到明城时确实也因水土不服反胃过,再来,老奴也没想都王妃这么快便怀上,倒是疏忽了。今儿一早江淮王府来禀消息,老奴又见王妃这般模样,再想想王妃的月信确实已晚了五六日了,近些日王妃食欲也不大好,倒是多犯懒犯倦,这多半是有喜了。王妃快先躺着,老奴这便去府门迎着太医!”

  王嬷嬷说话间便笑着往外去了,完颜宗泽却愕了半响,盯着一脸恍惚的锦瑟蹙起眉来。

  锦瑟早便渴望有一个带着她和心爱之人血统的孩子了,可和王嬷嬷一样,她也没料想到老天竟然会如此厚待于她,不过才大婚两个来月便真就怀上了,王嬷嬷出去,她的神情思绪都还处于恍惚混沌的状态,她抬手慢慢抚上小腹,只这会子功夫,因心有所念所寄,便觉那里真的有些不一样了,她不由勾起唇,笑意温柔,一双明眸也因欢喜和期待而绽放出璀璨亮光来。

  她不由抬眸去瞧完颜宗泽,见他似也被惊着了,怔怔地瞧着她不言语,便笑着推了他一下,扬眉道:“你乐傻了吗?”

  完颜宗泽这才回过神来,将锦瑟的欢喜看在眼中,心中感觉却好不复杂,他这才刚抱上媳妇没几日,可从没想过这么快就要个孩子啊,即便不曾做过父亲,可他还不至于无知到不知锦瑟有孕,他便要被迫开始过和尚生活的程度?一想到抱着那软玉温香却碰不得,十月怀胎方能再为所欲为,他便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可瞧着锦瑟那般欢喜,他又怎能扫她的兴,到底还是挤出了笑脸来,握住锦瑟的手,道:“也许真的只是水土不服罢了……”

  他话未说完便被锦瑟捏起一块胸前皮肉来狠狠一拧,接着她便瞪他道:“才不是呢,我这几日爱吃酸食,月信确实已晚了数日,必定是有孕了!你敢怀疑,敢不高兴试试!”

  她说着却扑进完颜宗泽怀中,凑上来扯起他薄唇的两边唇角来使劲往上拉扯,面上更是一脸凶悍的警告之色,完颜宗泽哭笑不得,吸吮住她放进唇中拉扯嘴皮的两根食指作势狠咬了两下,这才抱住她躺下,笑着道:“罢罢,且等这孩子生出来瞧我怎生惩罚他!”

  锦瑟听他声音气急败坏中到底是有喜意的,这才笑着躺进他怀中,满足而甜美地笑了起来。

  太医很快被请来,把脉之后果然便笑着起身冲完颜宗泽恭喜道:“恭喜王爷,王妃确实为有喜了,只怕不过足月,脉象极弱,但结合王妃这几日的其它反应,是有喜无疑了。”

  此事被证实,锦瑟欢喜地抚着小腹笑起来,完颜宗泽却还是忍不住闷声自语道:“要命,怎会当真这般快就怀上了……”

  太医闻言一怔,完颜宗泽被锦瑟嗔了一眼,这才笑着令人打赏,送太医出去,又令宋尚宫进宫报喜。一番折腾,待锦瑟用了安胎汤,王嬷嬷才扶着她出了屋,准备往江淮王府去。

  马车早已备好,直接开进了琴瑟院中,完颜宗泽亲自陪着锦瑟登车坐定,在她腰后垫上了厚厚软软的腰枕,这才吩咐开车。江淮王府离武英王府原便只隔两条街,不过两盏茶功夫便到了江淮王府,锦瑟有孕之事早便送了过来,府门已有管事娘子迎接,锦瑟来不及进府便推开车窗急声问道:“你们世子妃如今怎样了?”

  那媳妇上前正欲回话,却有婆子笑着奔了出来,一路大喊着道:“大喜,大喜啊,世子妃刚刚诞下小少爷了,足有八斤沉呢,快将红灯笼都挑起来,鞭炮也都放起来。”

  说话间那婆子便到了车架旁边,锦瑟忙喜道:“二姐姐可还好?”

  那婆子便福了福身,笑着道:“世子妃好着呢,三更天才有反应,不过一个多时辰,竟就生了。世子妃精神极好,这会子还和廖老太君和亲家夫人说着话呢。”

  锦瑟闻言才算大松一口气,忙令白蕊打赏,马车一路驶进了廖书敏所住的院落,廖老太君见锦瑟到了便皆迎出来,锦瑟被簇拥着进了屋,完颜宗泽才自去寻闫峻。

  屋中,廖书敏躺在大引枕上,面色虽显苍白,但精神确实是极好的,她的臂弯中银红色的襁褓中躺着小小的婴孩,孩子长的极胖,小脸红红的,乖巧地闭着眼睛,头发黑而浓密,小嘴红而水润,虽是瞧不出像谁更多一点,倒一瞧便眉清目秀,将来长大必定是个俊俏模样。

  锦瑟原便喜欢孩子,此刻瞧着这小小的婴孩,又念着腹中孕育的生命便愈发挪不开眼睛,直瞧的要痴过去,竟都忘了关心几句一旁躺着的廖书敏,只痴痴地道:“他怎生的这么好,怎么能这么漂亮可爱……”

  一旁廖二夫人见她喜爱的无以形状,便打趣地道:“微微莫眼热了,再不用一年你便也当娘了,这孩子啊,怎么看都还是自己生的最好看。”

  锦瑟这才回过神来,依旧不舍得挪开视线,只喃喃地道:“怎么会呢,他长的已经这般好看了……”

  廖书敏何曾见过这样傻里傻气的锦瑟,不由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锦瑟这才算彻底回过神来,见众人皆笑着盯着自己,她才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瞧着满脸幸福和满足的廖书敏,锦瑟却想起在圣城时廖书敏刚被发现有孕时惊惶地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的情景来,她悄然抚上小腹,眼眶微热,众人不会知晓,她和廖书敏一样也曾经失去过,作为一个母亲,她等这个孩子已然太久太久了。

  于是,自江淮王府出来,马车中便出现了极为不和谐的一幕。准娘亲锦瑟一路挂着喜悦的笑,积极地筹谋着未来数个月要为即将到来的宝宝做的各种准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准父亲完颜宗泽却一路从勉强带笑,倒面无表情,再到心思沉沉,最后直至面沉如水,只因他刚从闫峻那里得知有了孩子不光意味着要清心寡欲地生活,更意味着彻底的失宠,意味着自此他们的女人要将原先对待他们的大半热情都转移到孩子身上去,而现下不过眨眼间这个可怕的认知竟马上就在锦瑟这里得到了验证。

  眼瞧着锦瑟欢天喜地,只顾着瞧都瞧不见的那团肉,上车后竟然敢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他已这般模样了,她竟还兀自高兴地自言自语地说笑着,待马车驶回武英王府时,完颜宗泽的一张脸简直黑的能滴出水来,盯向锦瑟的目光更是热烈的几乎能射出控诉的锋芒来。

  ------题外话------

  卡文卡的真**啊,更晚了抱歉。

  ☆、二百一一章

  “如今是眼看就十一月了,等孩子出生正是最热之时,我要亲手为他多缝制些小肚兜才行,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各种花样的都要多做几件,婴孩的肌肤娇嫩,用料也要仔细,我以前听老人们说过,那些绫罗绸缎其实都没棉布来的舒适,就是不知王府库房有没有合适的棉布,我这便去唤了乳娘亲自去库房挑选一下……”

  锦瑟说话间马车已进了琴瑟院,待马车停下,她竟说笑着就起了身,弯腰便往外去。完颜宗泽见她果真心思半点都未放在自己身上,直恨得咬牙,本能地将锦瑟给拽了回来,却又恐她伤着,手在她腰间一扶令她跌坐在了膝头,锦瑟便诧地瞧向完颜宗泽,怨声道:“你小心点!头三个月最是要紧,惊了胎可如何是好。”

  见她完全不顾自己面色,竟还敢火上浇油地吼自己,完颜宗泽面色愈沉愈臭,锦瑟这才瞧出来他的不对劲儿来,不由蹙眉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们有孩子了,难道你不为此高兴?”

  见锦瑟眨巴着清清亮亮的明眸盯着自己,完颜宗泽哪里说地出口不高兴三字,吃自己未出世孩子的飞醋,和一团现在瞧都瞧不见的肉争宠,要是叫锦瑟知晓他是因此而不高兴,那他也太是丢脸了,且不说锦瑟会不会笑话于他,单单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将心思说出口来。

  知道不该如此,可偏偏瞧着锦瑟这样兴奋欢喜,他就是觉着被忽视被遗弃了,就是高兴不起来,这样的双重折磨下,完颜宗泽被逼问,当真是有苦说不出,心闷无处表,只能蹙眉绷着声音道:“孩子还有九个月才出世呢,这些事都不用急在一时,我是怕你累着了自己。昨夜都未曾睡好,今日我沐休,便陪你再回去补个眠可好?”

  完颜宗泽言罢,锦瑟听他没什么要紧事,竟也不再细究便摇头道:“你不懂,等再几个月显怀后,做什么就都不方便了,正该现在便将要准备的准备妥当才不至将来着急,再说,我这会子高兴,一点都不觉累,怎么睡得着……呀,对了,上次去库房我还瞧见了一只用机括控制能蹦跳的玉兔,那个孩子一定会喜爱,要先挑选出来放置好才成。”

  锦瑟说话间眼眸一亮,双手一拍,推开完颜宗泽便轻盈地扭身出了马车,令白蕊扶着下了马车,就招呼了王嬷嬷往库房而去。锦瑟性情向来沉静,何曾这般说风就是雨过,完颜宗泽瞧着一群奴婢们簇拥着锦瑟远去,转瞬间马车旁便只剩永康一人,发觉自己被忽视的彻底,被丢弃的理所应当,他简直要愕然了。

  永康见丫鬟婆子们簇拥锦瑟离开,而马车中自家王爷竟还一言不发地端坐着,尤还双眸盯着王妃消失的方向出神,察觉到完颜宗泽情绪似极为不佳,他只以为完颜宗泽是怕下人们没个章法,一起拥上说不定反会伤到锦瑟,故而便道:“大家得知王妃有喜都极高兴,难免有些失了规矩……”

  岂料他话未说完便被完颜宗泽锋锐的目光扫地戛然而止,见完颜宗泽跳下马车怒气腾腾地往正房走,永康想了想也不知哪里说错了,忍不住又跟了两步,道:“王爷今日沐休原是打算带王妃去跑马的,这会子却是不能了,奴才可要再安排些别的……”

  永康这话令完颜宗泽猛然顿住脚步,扭头便冷冷地又扫了他一眼,永康察言观色忙闭嘴,就见完颜宗泽霍然转身,竟往院外走,完颜宗泽既不发话,永康也不敢懈怠,忙又忐忑地跟上,却闻完颜宗泽沉声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王妃问起便说本王公务繁忙,突有要事,出府去了。”

  永康停下跟随的脚步,眼见完颜宗泽甩袖而去,身影消失在院外,这才纳闷起来。

  他是王府的总管,王爷昨日回来便说王妃近来精神不好,总是怏怏的,只怕是在府中憋的时间久了太闷之故,所以便准备今日趁着沐休之时带着王妃出游,吩咐他去准备马车吃食等物。今日一早王妃被发现有孕,接着王爷就陪着王妃去了江淮王府,其间他都伺候在侧,可没见有下属来禀要事啊,王爷怎么会突有公务呢?

  王爷这分明是在和王妃置气儿呢,这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不过这是为什么呢,按说王妃刚刚有孕,王爷应该万事都顺着王妃才是啊。等等,王妃有孕……永康想着,又念起方才锦瑟被簇拥而去,自己王爷独自坐在马车中一脸郁结,满眼幽怨的模样,登时什么都了然了,他不由勾唇嘿嘿笑了两声,这才甩着袖子一步三摇地自去忙事。

  一晃夜幕降临,锦瑟因系南方人,极为惧冷,这才初秋屋中便烧起了地龙,锦瑟早早就坐在了床上,依着大引枕捧着花架子绣着小肚兜,王嬷嬷亲自拎着一壶热水进屋,见锦瑟低着头神情柔美而安宁,唇角也勾着甜美的笑容,认真地穿针引线,不由脚步一顿,只感叹着一晃间姑娘竟也长大都要当母亲了,她不觉老眼微热,忙抬手抚了下,这才笑着道:“王妃都绣半天了,快歇歇吧,这头三月要是累到了可了不得。”

  锦瑟闻言笑着又穿了两针便由着王嬷嬷上前收了针黹之物,揉了揉眼睛,见外头天色已尽黑,这才道:“都这会子了,王爷还没回来吗?”

  王嬷嬷便道:“还没回来,王妃若放心不下,老奴去将管家唤来,王妃亲自问问?”

  锦瑟念着今日完颜宗泽沐休可却迟迟不归府,到底反常,便点了下头,道:“也好。”

  片刻后永康便被请了来,锦瑟问道:“王爷就没留下话说是去了哪里,忙什么要事吗?”

  永康见锦瑟焦急,心中不免好笑,可王爷出府不归原便是要让王妃担忧焦急的,他自然是不能坏了王爷好事的,再说要叫王妃知道王爷为何如此,王爷回来看不瞧为他担忧焦急的王妃,这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呢,他想着面上便不露分毫,只道:“回王妃的话,王爷出去时行色匆匆确实什么话都未曾留下。”

  自大婚,完颜宗泽是极顾念于她的,平日出府在忙些什么,去了哪里,何时回来都有交代,哪日晚归也会派人先回来报上一声,这倒是他头一回如此行事。锦瑟闻言点头,见永康垂着头,多余的一句话也不说,扬了扬眉便随意地又问道:“今日王爷在江淮王府和二姐夫都聊什么了?”

  永康回道:“世子将王爷迎到了外书房说话,后又进书房后世子这些日安寝的暖阁坐了片刻,倒也没说什么。”

  自廖书敏显怀便嫌和闫峻睡在一处不自在,也嫌身子走样,不愿闫峻尽数瞧见,便软磨硬泡地将闫峻哄去了外书房安寝,锦瑟却是知晓此事的,此刻听闻永康的话,又想起回府马车上完颜宗泽低落的情绪,黑沉的脸,当即便回过味儿来了,令永康告退,这才闷声笑了一阵便吩咐道:“嬷嬷叫人进来伺候我安寝吧。”

  这夜完颜宗泽倒也没在外久待,锦瑟不过刚躺下两盏茶时候他便回了府,在府门下马,往常他回府晚了,锦瑟总叫丫鬟提着灯笼侯在门房,夏日时她有时还亲自等在二门。今日归来竟连侯着的丫鬟也没一个,他便有些不高兴了,待进了琴瑟院,又见院中静悄悄的,红灯高挂,下人们竟半个人影都没,他便愈觉堵心。

  好容易丫鬟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进了屋瞧内室竟灯影黯淡,一丝声响都没,他便眉头打起结来,只闻白蕊低声道:“王妃等不到王爷便先歇息了,按规矩,王妃如今有喜便该和王爷分居,王妃下午已吩咐奴婢们将紫和院收拾了出来,王爷可要到那边安寝?”

  平日他不管多晚回来,爱妻都会挑灯等候,何曾遭受过这等待遇,这才刚刚有孕一个月竟便要将他轰出去了,完颜宗泽听罢脸又黑了。他这一日在外头闲晃原已觉着自己委实好笑,已想通了,只念着回府只要锦瑟好好和他说话不漠视于他,便认命了。哪里能想着这会子锦瑟更加变本加厉了起来,可想着她辛苦怀胎,这般重视,小心翼翼也都是为了自己,倒是他有些不大正常,加之锦瑟也未非赶了他去它处就寝,多半只是依着规矩收拾了别的院子而已,他便又耐下了怨气,道:“不必了,本王还歇在这里。伺候本王洗漱吧,动作都轻点,莫惊动了王妃。”

  白蕊闻言应了,她方才见完颜宗泽面色不对,还有些担忧,待捧来水盆等物,又听完颜宗泽细细地关切着询问了锦瑟今日可曾又孕吐,胃口如何等琐事,她才放心下来悄然退了出去。

  而内室,完颜宗泽在床沿坐下,眼见锦瑟安宁地睡在床上,小脸在灯影下一片甜美,连唇角都勾着幸福甜蜜的浅笑,他不由目光一柔,又见她双手交握着放在锦被之外,压在小腹上,那小心翼翼的不自觉展露的守护动作令他目光也顺着她的手臂滑落了过去,想着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他们两人的骨血,那孩子会将她和他彻底的紧紧联系在一起,想着那个小生命身上将会流动着他和心爱之人的血,想着以后不管身在何方,都有妻儿在家中相侯,不管做着什么,都有锦瑟和孩子会无条件地陪伴着他,支持着他,他到底长叹一声勾起了唇。

  他又盯着锦瑟痴然地瞧了几眼,这才脱去靴子悄然掀起被子躺下,又轻轻拉了锦瑟在被子外的手握住,岂料他刚动了动手臂将锦瑟给揽进怀中,她便动了动,他只以为她是被他惊醒了,便忙抚着她的背,低声道:“是我……”

  没想他话落,锦瑟却没像以往一样窝进他怀中取暖,反倒挣扎着推开了他,口中还迷迷糊糊地嘟囔道:“挤着孩子了……”

  言罢她便彻底推开他,翻了个身滚了下自躺进里床,裹了裹被子没了动静,便只留个他一个乌压压的后脑勺。完颜宗泽傻眼半响,这下子是真暴走了,当即便霍然一下坐了起来,狠狠地盯着锦瑟,双眸都烧起了烈火来。

  他张开嘴欲吼可见锦瑟睡的沉,又念着她这几日干呕疲倦的模样偏又喊不出来,他堵着一口气不上不小,却在此时锦瑟露出外头的小肩头突然抖动起来,那抖动越来越厉害,接着便响起了闷笑声。

  完颜宗泽一愣,接着才蓦然反应过来,他大掌拍起扣住锦瑟肩头,将她从锦被中捞出来,就见她不知何时一张小脸竟已被笑意憋的通红,此刻正拼命地咬着红唇,忍着笑意,而她弯弯的眸子正盈盈地盯着他,还溢出了两点因憋笑而蕴出的泪光来。

  意识到他是被锦瑟给戏弄了,又见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完颜宗泽当真是哭笑不得起来。

  ------题外话------

  可怜的准爸爸得孕期综合症了哟

  ☆、212 二百一二章

  212二百一二章

  完颜宗泽见锦瑟笑的眼泪都淌落出来,只觉哭笑不得,强自撑了半响怒色,见对她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到底苦笑了起来。锦瑟又捂着肚子笑了一阵这才喘息着停下,抹了抹眼泪,好容易平息下来欲张口说话,可一对上完颜宗泽那隐含怨念的眸子便禁不住又笑出来。

  完颜宗泽瞧她如此便扬起眉来,突然倾身将她扑倒,压上来便擒住了她不停溢出清越笑声的樱唇,她笑,他便挤开她的唇齿逼进去,好一阵惩罚地亲吻厮缠。锦瑟先还忍不住不停咯咯乱笑,片刻便被他强势的唇舌搅乱了气息,一阵心闷气短,他却依旧不肯放过她,她讨好的回应,直被他堵住了所有呼吸,唇齿间只剩下他的气息,无力地轻拍他的背,他才目光幽深地抬起头来。

  见锦瑟半眯着眸子娇喘连连,眸光似含水渍在微弱光影下媚光流动,被吮的殷红的樱唇开阖着,像藏着秘密等人探究,又像滴露的海棠花瓣待人采撷,他的目光便愈深起来。

  这会子功夫,她的发髻早已散乱,黑发铺展了一背,丝丝缕缕,暗香浮动,身上的宝蓝色绣芍药的亵衣也已微散,露出一截白嫩柔腻的腰肢来,他目光落下去,沉浮起幽暗不明的光来。那视线如狼窥兔,那眼神锦瑟太熟悉不过了,吓得忙抬手护住了小腹,双腿正欲合拢却被他用腿撑住,接着他的手便探进了亵衣,俯身在她颈边儿落下一串炙热的吻来。

  “别伤到孩子,你快下来……”她吓得讨饶出声,他却不管不顾,她用手推他,他却抓了她的双手压在头顶,继续四处点火,口中尤含糊地道,“怕什么,倘使今儿没请太医来,不一切照旧嘛,放心,我轻点……”

  见完颜宗泽竟是真的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锦瑟才慌了起来,求饶声微颤,“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闻声却只顾着去扯她襟带,低笑道:“知道错了?可惜晚了……”

  言罢竟就空出一只手来去扯他腰间裤带,锦瑟瞧的一惊,认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一脸悲壮,身子更像紧绷的弦僵直着,然而预期的触感并未到来,她只觉身上一轻,完颜宗泽已翻身躺在了床侧,铁臂一伸一揽将她拽进了怀中。

  耳边传来他两声轻笑,额头又被他屈指一弹,锦瑟才蓦然睁开眼睛,心知自己也是被他给戏弄了,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闻他道:“下次再敢揶揄我可万不会再这么便宜就放过你了。”

  锦瑟听出他声音中的郁结不由失笑,往他怀中又窝了窝,完颜宗泽方恼声道:“有老子才有你肚中这小兔崽子,你若再敢拎不清孰轻孰重,仔细这小兔崽子生出来老子舀他撒气。”

  男人有时候真的是极幼稚的,锦瑟听完颜宗泽说出这样的话来,念着他这一日的幼稚举动便也没什么奇怪的了,只摸到他的手握住,笑着道:“阿朗,我想给你生个孩子,让他延续我们的生命,见证我们的爱情,想到他身上将会流淌着我们共同的血液,会将你和我紧紧联系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来,我便会热血沸腾,充满感激。可是这个孩子,他若非是心爱之人给我的,我又怎会如此珍视和在乎呢?这一切不过都是源于你,我怎会本末倒置呢。”

  锦瑟说着拉了完颜宗泽的大掌压在自己的小腹上,完颜宗泽听闻此话,心中已柔成了一团,此刻将手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不由抚了两下,虽什么都感受不到,但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蔓延起来,期待的,温暖的,柔情的,满足的……这些情感将一颗心填的满满的饱饱的,他到底傻笑了出来,被锦瑟含笑睨了一眼,方才嘟囔道:“好是好,只是这兔崽子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老子如今才刚食髓知味,他这不是坏我好事嘛。”

  锦瑟闻言嗔了完颜宗泽一眼,方佯装厉色地道:“如今我是双身子的人了,你要更体贴我才成,我需要照顾,你可不能嫌弃我,想要搬出琴瑟院自享清福却是不能的。还有,我身边自有白蕊和嬷嬷们照顾,可不缺什么好妹妹来伺候我,分担家务,倘使有人想往王府中是塞女人,你若敢收,哼哼,那我便也敢带着你的孩子自嫁了他人去,叫你的孩子出生便唤他人父……哎呦!”

  锦瑟尚未言罢屁股便被完颜宗泽狠狠一拍,耳边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再敢胡言乱语试试!”

  锦瑟笑起来,凭借完颜宗泽的身份,如今她一有孕,王府中又没了其她女人,只怕那些官员们都会动起心思来,他们往王府赛女人,锦瑟自然不担心完颜宗泽会收。她只是害怕皇后会想给儿子抬侧妃之类的,毕竟皇后再喜爱她,也没有支持她独霸完颜宗泽的道理,更何况以唯今朝堂情景,完颜宗泽册立侧妃等,也能拉拢一定的势力。

  不过瞧完颜宗泽这反应,他是未曾忘记多年前承诺于她的事情的,锦瑟心一松,便满足而安心地紧紧圈住了完颜宗泽的腰。

  翌日,锦瑟醒来完颜宗泽早已离府上朝,因不必晨昏定省,伺候公婆,王府中朝廷又专门赐有官员辅佐王府各种事务,这些人皆是完颜宗泽的心腹,锦瑟实用不着多费心思,她身上犯懒,又嫌外头寒,索性窝在床上用了早膳,靠着大引枕看了小半个时辰书,见外头阳光高照,已驱散夜里的寒气这才起身。

  她刚在花厅中坐下,宋尚宫便躬身进来,锦瑟见她手中捏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喜柬不由扬眉,道:“本月不宜嫁娶,这是……”

  宋尚宫上前行了礼,这才恭敬地将喜柬呈给锦瑟,道:“非是哪家要迎亲,是东平侯夫人昨日也产子了,府上添了位千金,昨儿皇上已御笔封为安乐郡主,这是东平侯府送来的请柬,邀王妃去参加小郡主的洗三礼。”

  锦瑟闻言一诧,接了请柬瞧了眼,见果真是东平侯府送来的,便道:“东平侯夫人如今当还不到产期才是啊……”

  威远侯左云海如今出征在外,他尚未成亲,唯有东平侯夫人这一个嫡亲姐姐,皇帝如今重用威远侯,又大肆提拔左家人,东平侯夫人产下女儿便被阿册封为郡主虽说是盛宠,但倒也不叫人意外,只是上次在街上锦瑟偶遇东平侯夫人时她分明是有孕五个来月,如今不过刚过了两月有余,孩子怎就产下了。

  宋尚宫闻言便道:“东平侯夫人到底年纪不小了,如今已年过四十,只怕怀此胎也是吃力,幸而虽是早产了,但却母女平安,只是东平侯盼望多年,好容易有了子嗣,却是位千金,东平侯夫人年纪已高,此胎又系早产,听说昨日情景甚为凶险连太后和皇上皇后都给惊动了,太医院也去了小半太医,这才保得东平侯夫人母女均安,只是虽如此,东平侯夫人怕是再难得孕了……”

  锦瑟听罢再度诧住,忍不住惊道:“侯夫人瞧着不过三十上下,怎竟已年过四十了吗?”

  宋尚宫便笑着道:“可不是嘛,东平侯甚爱夫人,府中侍妾形同摆设,侯夫人自二十五年前小产生下个成型的死婴,伤了身子后便再未有孕,这么些年东平侯竟也不肯令侍妾怀上庶子,这般爱重,实在是世间少见。东平侯老太君早逝,老东平侯又子嗣不昌,东平侯夫人一不用侍奉公婆,二也无需费心和妯娌叔姑相处,夫婿又体贴,万事无忧,都说侯夫人是嫁了好郎君,这才能青春永驻,风礀不减,成就不老奇事呢。这份福气当真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宋尚宫言罢见锦瑟不语,便忙又满脸笑意地道:“只是依奴婢看,东平侯比之王妃到底还是福薄了几分……王爷对王妃那才是爱重到了心尖上,便连皇后娘娘和太子妃也是真心看重疼爱王妃您,如今王妃刚大婚便又怀了小郡王,这份福气才是京城头一份儿呢。”

  宋尚宫和孙尚宫仗着是宫中出来的女官,又有皇后撑腰,面上虽对锦瑟恭敬,然而却并不曾真正将锦瑟看在眼中,锦瑟也明白这一点,可却并不曾施威于二人,反而对两人格外的尊敬,不但自己平日都她二人好言以待,还令王嬷嬷等人也尊着两人。

  然而锦瑟有什么事却也不会吩咐二人,反都交给了柳嬷嬷和王嬷嬷。这样头十多日宋,孙两位尚宫还乐得悠闲,自视颇高的觉得锦瑟是心惧于她们。可慢慢的两人才回过味儿来,自己二人竟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架空了,做人奴才的本分便是伺候人,主子不让伺候也就失去了价值,没有了价值的东西便必然要遭受到被抛弃的下场,这个道理两人还是懂得的,两人这才着急起来。

  可她们贴上来却不见得锦瑟就肯用,锦瑟又凉了两人这些日,如今两月有余,已足够孙,宋两位尚宫瞧清楚锦瑟在完颜宗泽心目中的地位了,加之锦瑟又有了身孕,使得她们真正焦虑了起来,这两日两人伺候的便格外尽心。

  听闻宋尚宫讨巧的话,锦瑟自然心如明镜,只笑着道:“这倒真是一件奇事,我也是瞧过几本医书的,却也知道人如若生活的无忧,日日悦心,或是注重养生,是会显得比实际年纪年轻一些,可像东平侯夫人这般,明明已年过四十,笑起来却宛若芳龄女子的委实闻所未闻呢。”

  宋尚宫心里很清楚,若论和锦瑟的感情,对锦瑟心思的揣摩,喜好的了解,伺候的得心与否,这些她和孙尚宫是永远也别想和王嬷嬷,柳嬷嬷相比的。

  可若论对这京城贵妇人们的了解,各府旧事和人脉等,王、柳两位嬷嬷却也甭想和她们相比,故而听锦瑟肯问她,宋嬷嬷心中一喜,忙着表现一二,亮声道:“王妃说的是,奴婢倒是有个老姐妹在东平侯府伺候,听说侯夫人每日晨起都要进食一碗药膳汤,这汤药便是养肌驻颜的,似是早年从一个自南国来的云游和尚处得到的秘方,已经用了二十来年,药效奇佳。”

  锦瑟闻言目光一闪,笑着道:“这倒难怪了,只是侯夫人既有此等佳方,却不闻众贵人前去讨要过呢。”

  宋尚宫便笑着道:“这满京城的贵妇人们,哪个平日会不用些驻颜养肌的方子,只方子便千奇百怪,多不胜数,也未必便是侯夫人用的就最好了。再者这容颜若真是能永驻,那还不成妖怪了?!侯夫人用这养颜汤药的事一来不曾特意宣扬过,再来侯府主子少,是非也少,下人们嘴严,知晓此事的便也就少,奴婢若非有当年一起入宫的姐妹后进了东平侯府伺候,听她说过此事,只怕也是不知的。不过倒也听说有几位夫人向侯夫人讨过良方,侯夫人也给了方子,可却不见那几位夫人用药之后有什么奇效。奴婢想,多半还是人和人体质不同,侯夫人原便得独厚,不易变老罢了。”

  锦瑟闻言只笑了下,便随意问道:“嬷嬷说的是,只不知嬷嬷可晓得是哪几位夫人向东平侯夫人讨要过驻颜方子呢?”

  宋尚宫不想锦瑟竟会对此事如此的感兴趣,只道是锦瑟也欲寻方子保持这花容月色,便笑着道:“这个奴婢倒不很清楚,王妃可否容奴婢再问问我那东平侯府的老姐姐?”

  锦瑟听罢点头,便端了茶盏,又道:“那便辛苦嬷嬷了,还有莲华院的四位姑娘,她们背井离乡也是可怜,嬷嬷平日也要代我多照顾她们一二才好,莫叫那些捧红顶白的下人欺负了她们。听说她们自进王府便不曾出过门,明日我到东平侯府去不防也带上她们,嬷嬷也在身边伺候着吧。”

  锦瑟说的四位姑娘正是皇帝赏赐的那几位北罕国的贵女,那日被完颜宗泽杖责的女子不日便染上恶疾香消玉殒了,剩下这四位却一直住在莲华院中。

  宋嬷嬷闻言一惊,早先锦瑟未曾入府时,她和孙嬷嬷两人因怕莲华院那几位会有一日得了宠,故而待几人颇为优厚,难道锦瑟是因此恼怒于她和孙嬷嬷了?

  她想着便连声笑道:“王妃真是宽厚之人,王妃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地照顾四位姑娘。”

  锦瑟却摇头,道:“嬷嬷误会了,倒不用特意照顾,不过是令嬷嬷暗中留意下,莫叫几位姑娘受了委屈,有什么特殊举动,或是和外府人有什么人情来往便和我说一声,也好叫我不至于有心照看她们却不知她们需要什么罢了。”

  锦瑟这意思竟是真不想那几位姑娘受欺负,却也是恐那几位姑娘不老实,只令她暗中留意下几人罢了,并非是要寻几人的麻烦。宋嬷嬷闻言心知误会了,便忙堆了一脸笑,道:“她们能碰上王妃这样的主母已是修福了,又怎会受人欺负,奴婢领命,奴婢这便去准备下明日好叫她们随王妃一同去东平侯府观礼。”

  ☆、二百一三章

  翌日锦瑟到东平侯府时,侯府门前已车水马龙,贺客如云,锦瑟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府门口迎客的东平侯,他今日穿着一件紫红箭袖金线暗纹的武士袍,喜庆的颜色将他一张脸上堆满的笑意映衬的更见欢悦,腰杆挺直,和贺客们说笑之间,声洪如钟,整个人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东平侯如今已知命,才得此一女,也难怪要高兴成这般。”宋尚宫扶着锦瑟下了马车,瞧着东平侯笑着道。

  锦瑟闻言亦瞧了眼那边,恰侯府的管事禀了东平侯武英王妃已到,东平侯瞧过来忙匆匆下了台阶亲来迎接。待他行了礼,锦瑟方笑着抬手,道:“东平侯不必拘礼,请起。”

  东平侯起身,却道:“王妃能亲自来观小女的洗三礼,真是叫鄙府蓬荜生辉啊。”

  锦瑟却笑道:“侯爷折杀本妃了,侯爷和夫人喜得千金,若非皇后娘娘凤体微恙,太子妃殿下要亲躬照料,母后和太子妃皆是要亲自来贺的。此番便只能由本妃代为恭贺了……”

  东平侯闻言忙诚惶诚恐地道:“臣惶恐,实不敢劳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殿下亲临。”

  锦瑟却道:“东平侯严重了,东平侯府为燕国立下不少赫赫战功,几位侯爷为朝廷鞠躬尽瘁,皆乃忠勇之士,尤其是侯爷祖父英国公,沙谷口一战以少胜多,荡气回肠,救驾之功,无人可及,受封英国公,以示恩泽,当真是公卿之表率。夫人若能诞下小公子,必定也会能成为英国公那样的朝廷栋梁之才,只可惜……”

  东平侯闻言却是一笑,挥手道:“夫人生下小女已是劳苦功高,凶险万分,已令下臣感激不尽,心满意足,且心惊胆颤,委实不敢再令夫人受苦。下臣已决定自族中过继一子以承侯府血脉,即便是过继之子,下臣也必会教他忠勇仁义,令他不负朝廷厚待,为国效劳的。”

  锦瑟见此,笑着点头,道:“东平侯和夫人鹣鲽情深,实在令本妃动容,侯爷能这般想便对了,倒是本妃狭隘了。今日贺客如云,侯爷不必顾念本妃,本妃自往后宅便是,侯爷且去迎客吧。”

  东平侯这才应了,躬身退了两步转身而去,锦瑟却瞧着他的背影悄然轻勾唇角,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来。

  两盏茶后,锦瑟见到了东平侯夫人时,她正躺在月子房的拔步床中,戴着家常的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一件极娇嫩的桃红色撒花袄,外头还披着件石青刻丝的灰鼠披风,面色虽稍显苍白,尚未恢复元气,但这通身的艳色打扮倒将人衬得颇为娇柔妩媚,头次在街上偶遇她,因不知她的实际年纪,锦瑟倒不觉如何,今次因知晓她实已年过四十,再瞧这张年轻的脸,便有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

  姚礼赫那冰莲姨娘原是窑子中的姑娘,年纪轻轻便常用那驻颜的膏药,致使受孕艰难,这才用腹中胎儿为饵去谋害吴氏,托这冰莲的福,锦瑟彼时是曾特意翻找医书,细究过那些所谓的驻颜良方的,一般的方子多以滋阴养生为主,这类方子极为温和,常常服用,倒是可以起到美肌养颜之功效,也能稍稍减缓女子衰老之态,可却万不会有东平侯夫人这般奇效。

  除此,倒也有能强势阻碍衰老的所谓良方,可这类方子多用虎狼之药,因药理便有违理人和,故而此类药常服虽能起到逆反奇效,但却有损身体,会产生些不好的作用,或是有碍生育,或是会减短寿命,弄不好还要反噬其身,加快衰老。

  此类药倒并不少见,像冰莲这样的娼妓女子,便有甚多服用此药,除此,官宦之家的小妾,甚至贵妇人们用此类药物驻颜争宠的也是有的,只是这类药价格昂贵,且药效也良莠不齐,又碍了生育,若用便需慎重,故若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甚少有人会用罢了。

  像东平侯夫人这般,她若真是如宋尚宫所言每日必服驻颜汤药,那她多半用的便是后者。她贵为侯府夫人,所用驻颜药物自然要比冰莲所用要上等的多,如今年过四十育下一女倒也是可以的。若如此,那么她年过四十,却貌若花信之龄,且多年不育,如今好容易有孕却又遭逢早产,这一切便都有了缘由。

  可东平侯既然甚爱于她,府中又无妾室争宠,东平侯夫人在侯府一手遮的情况下,她到底是因何故非要用此虎狼之药,哪怕绝了子嗣都要保持住花样容颜呢?

  锦瑟想着这些不觉目光落在东平侯夫人身边襁褓中的小女婴身上,这女婴许是因早产之故,有些瘦弱,面色也没有廖书敏所生丰哥儿那种白里透红,粉雕玉琢之感,反瞧着皮肤皱巴巴也微微发黄。只不过细瞧之下,五官倒也精致小巧,却也瞧不出更像谁一些。

  锦瑟正细瞧,却闻那边礼部侍郎刘夫人笑着道:“小郡主长的像夫人呢,将来长大一准也是个美人胚子,嫁个状元郎……”

  她言罢东平侯夫人但笑不语,刘夫人身边的张夫人却暗中扯了下刘夫人的袖子,刘夫人一诧顿住话语,倒是锦瑟身旁坐着的翼王妃笑着道:“依小郡主这样的出身相貌,进宫当妃,为后也不是不可能的,等小郡主及笄,京城那些个公侯之府还不得踏破了东平侯府的门槛?六弟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罢笑着瞧向锦瑟,锦瑟自笑着点头,屋中众夫人们纷纷附和,东平侯夫人方才笑着摇头,道:“我只望她将来能平安喜乐一生便好。”

  “这是一定的,父皇御笔亲封小郡主为安乐郡主,便是此意啊,有真龙子如此厚爱,小郡主平乐一生还不容易?”雍王妃也笑着应声道。

  今日东平侯府小郡主洗三,竟来了三位皇子妃,足可见安远侯左氏一族的兴起,以及皇室对安远侯府的重视。却与此时,有嬷嬷进来笑着道:“夫人,时辰到了,是否现在就开始小郡主的洗三礼?”

  东平侯夫人闻言忙抬了抬身,亲自抱起婴孩来,此处以四皇子翼王妃身份最高,早先东平侯夫人已拜托她主持爱女的洗三礼,翼王妃闻言便也笑着站起身来,上前弯腰从东平侯夫人怀中轻轻接过了婴孩,道:“夫人歇息,本妃便先抱小郡主出去行礼了。”

  东平侯夫人笑着点头,又略欠了欠身,方道:“臣妇身子不济事,起不了身,便劳烦王妃了。”

  翼王妃笑着点头,这才转身抱着婴孩出屋,众夫人们也纷纷起来,前往花厅观礼。锦瑟随着众人出了屋往花厅走,恰方才说话的刘夫人便走在她的身后,便闻她低声冲方才拉了她一下的张夫人道:“张夫人方才何故不叫我将话说完呢?”

  “你跟随刘大人在任上如今刚刚进京许不知道,这位侯夫人性子最是要强,人家女儿贵为郡主,那状元之才便是再风光也多是贫寒子弟,不过外放个七品小官,慢慢熬资历,若无门路一生也难成公卿,侯夫人那样要强的人岂能瞧的上这等人家?你说那话人家多半是不乐意的,说不得还要得罪人……”

  “哎,倒是我没想到,多谢姐姐提醒。”

  锦瑟隐约听到两人的对话,眸光略闪。洗三礼是孩子出生后诞生礼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仪式,会聚亲友为婴儿祝吉,极为繁琐,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为孩子洗身。若是女婴,洗三这日还要准备好用红丝线穿好在酒盅中用香油侵泡三日的绣花针,为女婴在洗三这日扎上耳洞。

  而主持洗三礼的收生嬷嬷多是从本族中请来德高望重的老妇人,今日安乐郡主洗三也不例外,请的就是陈氏族中的一位福厚的老太君,却见她将艾叶球儿点着用生姜片作托,靠近翼王妃抱着的女婴,往她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了下,又用鸡蛋往婴儿脸上滚滚,便笑着念道:“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言罢又用一棵大葱往襁褓上轻轻打了三下,道:“一打聪明,二打灵俐……”

  锦瑟和众夫人们皆坐着观礼,另有东平侯府的两个下人托着鎏金托盘在众夫人面前走过,众夫人便将早先准备好的添盘礼放入其中,锦瑟见那两个端盘的妇人,一个瞧着三十上下,一个乃花信女子,皆长的极是貌美,又打扮的富贵雍容,满脸喜色,便笑着问一旁的雍王妃,道:“五皇嫂,这两位便是东平侯的那两位妾室吧?倒个个花容月貌,又温婉动人呐。”

  雍王妃闻言瞧了那两女一眼,方点头,道:“正是那两位侧室,当年听说还是安远侯府向东平侯府先提的亲,侯夫人嫁过来之后果然夫妻恩爱非常,无奈侯夫人早年伤了身子,太医说恐再难有孕,东平侯夫人念着侯爷无子嗣,便想从京城贵女中择上一个为侯爷抬进府中为妾,延续血脉,可侯爷怎肯那般委屈夫人?后来夫人便只好退了一步,虽是未在贵女中择妾,可这两位侧室也皆是清白出身,且是侯夫人亲自为侯爷择的品貌出众之女,只无奈进府多年竟还是未能为侯爷育下一男半女的,最后倒还是侯夫人高龄产女,要说这世事还真是难料啊。”

  锦瑟闻言点头,却道:“侯夫人大度贤淑,竟然能亲身为侯爷寻来此等美貌妾室,难得的是这两位妾室倒也安分,以侯夫人之乐为乐,这般妻妾和谐,着实令人感叹。”

  雍王妃听罢一愣,接着方道:“话也不能这般说,这两位妾室不过贫寒出身,即便是良家女又岂能和安远侯府那样的门户作比?即便她们能育下侯爷的子嗣,也是被挂在侯夫人的名下,养做嫡子的。侯夫人根本便不用怕她们翻出风浪来,既然如此,为何不厚待两人?一来能博取个美名,再来侯爷也会感激夫人,待夫人更胜从前。何况这两个妾室还不曾生下庶子女来,侯夫人自然待她们更为宽厚了。而两个妾室身份低贱,岂敢和正室争锋?如今侯夫人又诞下子嗣来,她们自然是更以侯夫人之乐为乐了。”

  雍王妃言罢又瞥着锦瑟笑着道:“便像六弟妹,六皇弟待弟妹你不可谓不爱重,弟妹如今有孕在身,不照样带了父皇赏赐给六皇弟的几位胡女赴宴吗?这是一样的道理呢,怨只怨咱们生为女子,便不得不做出此等大度容人的姿态来。”

  她说着又摇头一笑,方拉了锦瑟的手,道:“五嫂我说话直,六弟妹可莫见怪于我才好啊。”

  锦瑟却也回握着她的手,笑着道:“五皇嫂说哪里话,我在京城熟识的妇人们并不多,五皇嫂不和我见外,肯和我说知心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见怪呢?”

  两人说笑间那边的洗三礼已毕,婴孩因被穿了耳洞哇哇大哭,被翼王妃抱回了房中,观礼过后侯府是留有宴席的,然洗三宴皆食洗三面,并不会有什么奇特之处,多数夫人们都不会留下来用宴,都不多留叨扰便纷纷告辞。

  锦瑟也辞别了东平侯夫人,她出了院子,宋尚宫和白蕊几人已在等候,宋尚宫见她出来忙迎上来,面上却微显焦急和怒色。

  ☆、214 二百一四章

  锦瑟见宋尚宫神情不妥便询问地望向她,她这才禀道:“是姿茹姑娘,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会子竟还没回来,奴婢已叫人寻去了,王妃不若先行回府。”

  姿茹却是那四个北罕国女子中其中一个,锦瑟听罢尚未言便见姿茹随着两个小丫鬟匆匆而来,宋尚宫便怒斥道:“怎这么不知规矩,还叫王妃侯你不成!”

  那姿茹忙惊惶地福了福身,诺诺地道:“奴婢贪恋侯府景色,不慎迷了路,王妃恕罪。”

  锦瑟瞧了那姿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地弯着腰,不敢抬头,便笑着冲宋尚宫道:“小姑娘玩心重,遇到好看的,好玩的挪不动脚也没什么,本妃也时常如是。嬷嬷无需苛责,走吧。”

  宋尚宫应是,扶着锦瑟的手往外走,见锦瑟身后不远永义伯家的夫人也告辞出来,便低声禀道:“奴婢已打听到了,寻东平侯夫人讨要驻颜方子的几位夫人有吏部右侍郎汪夫人,安国侯夫人,还有那位永义伯夫人也是讨要过的。”

  锦瑟闻言顺着宋尚宫的目光望去,见那永义伯夫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不远处,她便心思一动,脚下一歪,哎呦叫了一声。

  宋尚宫和白蕊忙扶住她,尚未言,后头永义伯夫人便紧赶两步凑了上来,担忧地道:“武英王妃无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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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义伯原和禹王走的极近,如今禹王一倒,永义伯想来真四处寻门路保身呢,永义伯夫人一直跟在后头,锦瑟便知她是想凑上来,只是一时摸不清她的态度,不敢上前罢了。她装作崴脚也不过是为了引永义伯夫人过来罢了,闻言锦瑟笑着扶了宋尚宫的手站稳,道:“稍有不慎,险些扭到脚叫夫人见笑了。”

  永义伯夫人见锦瑟和颜悦色的,心下一喜,忙笑着道:“王妃如今是双身子,腹中小郡王金枝玉叶,可马虎不得啊。臣妇扶着王妃,也沾沾王妃的福气,王妃您当下脚下,小心门槛。”

  她说着凑上前来亲自扶了锦瑟,锦瑟也不拒绝抬脚过了门槛,这才叹道:“哎,这女人有了身子真是诸多不便啊,不过若然能诞下像小郡主那样可爱的孩儿倒也不算平白辛苦一场,只是生产后多半会容颜折损,不如从前,若是像东平侯夫人那样,分娩之后容颜非但不减,还愈加娇俏动人,那才叫福气呢。”

  永义伯夫人听罢又是一喜,忙又道:“东平侯夫人也是注重养颜方能如此的,早先我倒也向东平侯夫人讨要过养颜方子,王妃倘使有兴趣不若我送了方子给王妃看看?不过王妃生丽质,又是如此年轻,即便是生养了小郡主,身子也恢复的快,定能风华更胜的,只怕是用不上这方子。”

  锦瑟却眉眼一亮,笑着道:“怨不得东平侯夫人显得那样年轻,原来是养颜有法啊。”

  锦瑟言罢瞧了永义伯夫人一眼,却也没说要不要那方子,便道:“今日也是本妃侄儿的洗三日,本妃还要到江淮王府去便不和夫人多聊了。”

  说罢浅笑点头,扶着宋尚宫的手登上了马车。岂料车驾开动还没跑出东平侯府前头长街,便有马蹄声急踏而来,外头响起白蕊的禀声,“王妃,是高统领。”

  白蕊口中高统领乃武英王府的亲卫统领高萤,他平日不离完颜宗泽身侧,守护完颜宗泽的安全。锦瑟闻言一诧,忙推开了车窗,只见高萤甩鞭策马而来,而他身后尚跟着五六骑,皆甲胄在身,佩剑腰侧,全是王府的亲卫兵。

  见高萤面上神情极为严峻,锦瑟心一紧,忙探身出了马车,转瞬高萤已勒马车前,抱拳禀道:“王妃不好了,太子妃中毒,如今危在旦夕,王爷已赶往东宫,叫属下等人来护送王妃前往东宫。”

  锦瑟听罢面色大变,见跟随在高萤身后的几人皆是王府亲卫中武功精湛之辈,心知是太子妃中毒,完颜宗泽不放心于她,特派了他们前来守护,一时间锦瑟心头便如覆了层阴云,忙回车中安坐,扬声道:“快,去东宫!”

  锦瑟赶往东宫时,东宫已然变了一番模样,三步一卫,兵甲林立,满是肃杀之色。皇后早已闻讯赶到,正在安置太子妃的思蓣阁花厅焦虑地等着太医们施救,隔着博古架可见内室之中十几位太医拥在床前,依稀传来太子声嘶力竭的呼唤声。

  锦瑟进了花厅,往内室瞧了眼见太医们个个神情严肃,大气不敢出,登时面上忧色愈甚。皇后这两日身子欠佳,原便面有病色,这会子因担忧,脸色更是透出青白来,显已坐不住,正扶着嬷嬷的手来回走动。

  完颜宗泽端坐在东边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目光也正盯着内室,见锦瑟安然无恙地被护送进来,和她深深对视一眼才又蹙眉望向了内室。

  锦瑟见气氛极不妙,也不便多言,瞧完颜廷文被两个嬷嬷护着站在一边,六岁孩子已能查知危险,知晓事情,此刻他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却又紧紧咬着嘴唇,眼睛中泫泪欲滴,小身子也微微发抖,模样极为可怜,锦瑟便忙快步过去拉住他的双手,将他抱进了怀中。

  “皇婶婶,母妃她中毒了,脸都成青黑色的了,以前我养过一只叫喜图的小狗,不小心吃了坏东西,皮毛也变成了青黑色,没一会儿就死了,母妃她不会像喜图那样也死掉,对不对?”

  完颜廷文说着抬头瞧向锦瑟,大眼睛中满是恐惧和无助,锦瑟并不知太子妃的状况,怎敢胡乱承诺,听他声音都在颤抖,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般往自己的怀中钻,不由蹲下搂紧他,道:“太医们正在施救,文儿和六皇婶一同为母妃祈福好不好?”

  “祈福母妃便能好起来不离开文儿吗?只要文儿诚心诚意祈求佛祖保佑母妃,母妃她就不会死是不是?”完颜廷文因锦瑟的话眼眸晶亮起来,追问着,期待着锦瑟能给予肯定的答案。

  他的童声童语在静寂的花厅中显得异常清晰,厅中众人闻声皆心如压了巨石,锦瑟喉间发堵,无言以对。金皇后看向孙儿,满目不忍,伸手道:“文儿过来,到皇祖母这里来。”

  完颜廷文方才见大人们紧张,气氛肃静,更不曾瞧见这样面色沉肃的祖母和叔父,故而根本不敢出声,生怕影响到太医救治母亲,如今见祖母向自己伸开怀抱,他才几步奔过去投进了金皇后的怀抱中,哭着道:“皇祖母,文儿害怕……”

  金皇后见孙儿在怀中惊恐地颤抖,禁不住抱紧了他,微微闭目,抚在孙儿背上的手却紧握成拳。

  锦瑟不闻金皇后安慰完颜廷文,心中便是一紧,她知情况只怕真极糟,便心急如焚起来,禁不住靠近完颜宗泽,蹙眉询问地瞧向他。

  见锦瑟不安,完颜宗泽握住她的手,拉她坐下,却沉声道:“是陈公公在二哥的饮食中下了药,阴差阳错地倒叫二嫂吃进了口中,陈公公已咬舌自尽,太医断出二嫂所中乃是剧毒虎锁喉,只怕……”

  虎锁喉!这是一味人人都知的剧毒,诚如其名,此味毒药即便庞然大物的虎豹之躯尝后也会锁喉夺命,故得此名。因其无解而扬名下,锦瑟一听完颜宗泽此话,只觉浑身一虚,冒出一层寒冷来。

  她刚听闻太子妃中毒的消息便觉蹊跷,此刻谁会刻意来害太子妃,太子妃死了于大局并无多大关系,东宫侍妾少,太子又常年抱病,故而妻妾争宠也不严重,也不可能是侧妃动的手脚。此刻听闻那毒原是下给太子的,锦瑟倒不觉奇怪了,她脑中快闪过一些事,一些想法,不由握紧了完颜宗泽的手,浑身冰冷起来。

  那陈公公锦瑟是见过的,他可是伺候太子近三十年的老人,是太子的心腹,是瞧着太子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娶妃生子的近侍。这三十年来,他不知立过多少功劳,更不知陪伴太子度过了多少危机险境,只怕太子怀疑谁都不会想到陈公公会要取他的命,可在此等危机时刻,出卖太子的,意欲将太子送上黄泉路的偏偏就是这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

  这叫锦瑟不得不去想,金皇后身边,武英王府中,完颜宗泽的身边,是否也有像陈公公这样可怕的人存在着,叫她不得不毛骨悚然。虎毒不食子,难道这。虎毒不食子,难道这一切真会是皇帝做下的吗?!他竟狠心到连亲生儿子,自己的嫡子都施以剧毒的地步吗?!

  可如不是他,那还能有谁,竟会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和耐性,竟能如此蛰伏数十年,只待今日一击!

  锦瑟正心绪翻涌,太医们却躬身纷纷自内殿退了出来,那当前头发花白的太医院院判梁大人上前诚惶诚恐地带着众太医们跪下,颤声道:“禀皇后娘娘,臣等已尽全力,可虎锁喉之毒甚剧,且无药可解,臣等无能,只能勉强用药施针护住太子妃最后一口气,使她能够苏醒做最后交待,皇后娘娘恕罪。”

  锦瑟闻言痛心地闭目抓紧了扶手,眼前却闪过大婚那夜太子妃笑容温婉地拉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模样,她在禁苑马场英姿飒爽,端坐马上的姿态。

  “阿霞,阿霞!”此刻,里头传来太子的唤声,梁院判不由回头,又叩首道,“太子妃只怕已醒,太子妃时间不多……皇后娘娘带小皇孙见母妃最后一面吧。”

  金皇后虽早有所准备,然而在听闻太医的话后还是心神俱碎,身子摇晃炫目不已,若非完颜宗泽自身后稳稳扶住了她,只怕她已倒下,此刻闻太医再言,她才睁开眼眸,牵了完颜廷文的手,又给他拭了下泪水,道:“文儿听皇祖母的话,一会子见了母妃文儿莫哭,好好和母妃说话,和皇祖母一起送母妃走,莫叫母妃为文儿担忧走的也不安心。”

  金皇后言罢见完颜廷文一双眼蕴着泪却死咬着牙不出一声,不由眼眶一红,转瞬便又收敛,拉着完颜廷文的手进了内殿。锦瑟跟随在后,入殿只见拔步床上,太子跪在床内弓着身子双手紧紧握着太子妃的手,正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她,轻轻唤着她的名字,那弯曲的背脊,跪倒的姿态,那悲痛的神情,一瞬不瞬的眼神,无不叫人动容。

  他们进殿,恰太子妃清醒过来,略略动了下手,太子当即便身子一震,忙着又唤声道:“阿霞,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看看我和文儿,不要这样……”

  太子妃动了两下眼皮,似费了大力才睁开眼睛,看着太子竟便露出了浅笑,那笑几分满足感激,几分温柔不舍,几分苦涩悲哀,她道:“熹哥……那……那汤幸而……幸而……你没喝……”

  锦瑟听闻太子妃这话忍不住晃下两串珠泪,无力地靠在了完颜宗泽肩头。她已是如斯心痛,更勿论太子本人了,他早因此话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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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泣有很多种,或丝丝抽泣,或撒泼大哭,或嚎啕痛哭……然而锦瑟却觉无声无息的落泪最是令人动容,也只有至痛至悲,痛不能言,这才会泪落于无声,她也曾因绝望泪如雨下,也曾见过她人无声哭泣,然而却从不曾见过一个七尺男儿如是哭泣过。

  而如今她有幸瞧见了,见太子跪在那里,泪水一行行自眼眶中滚出,无声无息,无止无境,尊贵似他如今跪在那里像个孩子般无助地流泪,央求地盯着爱妻,颤抖着手握着她,似在抓着最后一丝希望,锦瑟只觉心如刀割,再难忍受,终是将脸埋在完颜宗泽肩头闭上了眼睛。

  ☆、二百一五章

  锦瑟靠在完颜宗泽的肩头,垂在他身侧的手却被他紧紧攒住,他握地她手骨生疼,可那疼痛却不抵心间沉痛之万一。

  太子生性喜静,沉默寡言,又因病体深居简出,而完颜宗泽又多年身在大锦,两兄弟聚少离多,加之太子性格寡淡,外人看来兄弟二人的感情实属一般。

  然而锦瑟却知晓,太子和完颜宗泽是极亲厚的,完颜宗泽对这个哥哥一向敬重有加,他从大锦归来后,关于她的事最先告知的便是这个哥哥,也是太子帮他劝说皇后接受自己的。

  完颜宗泽因阿月公主之事和金皇后母子关系僵持多年,两人每有争执也是太子和太子妃从中缓和,每次完颜宗泽遇事不决也总是寻这个哥哥,每每他出征前夕更是这个哥哥于他彻夜长谈,他们大婚当日太子并未到场吃宴,然而锦瑟却知,就在婚前两日的夜里,太子尚和完颜宗泽对酒当歌,给予弟弟美好的祝福。

  而太子妃和太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如今有人谋害太子不成反使太子妃受害丧命,这对太子的打击可想而知。

  太子原本身子便亏空的厉害,能否经受住这个重击且不论,单说有人用如此手段谋害太子,使得太子如此痛苦,完颜宗泽只怕就难不感同身受。更何况,完颜宗泽对太子妃这个表姐和嫂嫂也一直是敬重信任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他们的大婚之夜,还有狩猎之行时都将她全权交托给太子妃照料。

  现下太子妃惨死,留下重创失魂的太子,还有完颜廷文这样年幼可怜的侄儿,完颜宗泽心中岂能平静?

  东宫和武英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太子险些丧命,太子若死,那人下个目标必是完颜宗泽无疑,他又会准备了怎样的手段来对付完颜宗泽呢?还有她腹中孩儿,他还那么脆弱,她定要守护住他们。想着这些锦瑟死死地回握着完颜宗泽的手,深吸了两口气才逼回泪水,重新站直腰来。

  她再次望去,却见太子妃正爱怜地抚着完颜廷文的头发,眸中满是不舍和慈爱,完颜廷文见父王已泪如雨下,如何还能记得方才皇祖母的交待,早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被母亲爱怜地抚过脸颊,这才勉强忍住泪水,泣声道:“母妃哪里疼,孩儿给母妃揉揉,求母妃不要离开孩儿和父王……”

  太子妃听的泪光微闪,却依旧柔雅笑道:“文儿乖,母妃不疼,我的好孩子,以后要听……听皇祖母和父王……的话……”她言罢哀求地瞧向金皇后,气力不济地抬了抬身子。

  金皇后便忙含泪握住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文儿是母后的嫡长孙,有母后在,谁也莫想欺辱于他。”

  金皇后笑着点头,复却将目光穿过金皇后的肩背竟是瞧向锦瑟伸出了手,锦瑟见她分明有话要说,忙上前两步跪在了床边,太子妃却吃力地拉住了她的手,又拉着完颜廷文的手和她的和在一处,殷殷的目光瞧向锦瑟,道:“母后精力有限……文儿年幼……失母,我恳请……弟妹瞧在你我相知一场的份儿上……多多照拂我儿……感激……”

  太子妃说话间已气息短促起来,锦瑟心知她是恐太子残损之躯难以守护到完颜廷文长大,而金皇后又年纪渐老,精力到底有限,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之太子若去,完颜廷文最大的靠山非是金皇后,反会是完颜宗泽,故而她才如是临终托孤于自己。

  锦瑟不觉泪水滚下,哽咽道:“廷文我必定会视为亲出,悉心照顾教导,二嫂单请放心。”

  太子妃听罢笑着闪了闪眸子,这才又冲爱子道:“孩子,我的乖孩子,要听父王,听皇祖母……六皇婶的话……好好长大……母妃不慈,看不见我的孩儿及冠娶妻了……”

  完颜廷文咬牙点头,太子妃握着他的手终是一松垂落了下去,她气若游丝地最后瞧向太子,两人目光相缠便再挪不开分寸。

  锦瑟见此闭了下眸子才起身和金皇后一起将恸哭的完颜廷文拉出了内殿,将最后的时光留给这对相知相伴了一生的情人。

  迈出内殿,锦瑟不由又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太子妃的脸色已黄如金箔,嘴唇却透出诡异的青黑色,然她躺在太子的怀中,半闭着眸子瞧着太子,脸上的神情却是恬淡而安宁的,好似便这么死在他的怀中已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而太子凝视着她,缓缓低下头,却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亲吻,低低的喃语,那姿态饱含了爱怜和悲哀,锦瑟视线一阵模糊忙转过了头,徒留一声声哀叹在心间流淌。

  殿中空寂下来,太子妃方含笑着道:“这样极好……熹哥哥……从多年前我便害怕……怕有一日熹哥哥会……会倒在我面前……会丢下我独活在世……如今好了,我……终能走在前头,不必承受……承受失去爱人之……苦,熹哥……原谅我自私怯弱……死在你怀里……很幸福……”

  太子听闻她这话更是难以成言,他幼年之时已不幸中毒,那毒虽不至夺命,然在他体内多年,虽后来得以尽驱,可身子已被掏空,再难补回,那毒好似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解毒之后身子反一年不如一年。

  他活不长久,这点他清楚,太子妃又怎会不明白?这些年她鲜少离他左右,照顾他更是亲力亲为,无微不至,多少个夜里他们并肩而眠,他稍有动静她便从沉梦中惊地瞪眼瞧他,她的日夜不宁,她的害怕担忧他瞧在眼中,疼在心间,只恨此生注定负了她,要累她一生。

  唯今听爱妻的声音中升满了满足,幸福,太子拢着她的发,泪落无声,只柔声道:“霞儿,为夫这一生真的很失败,我生来不足月便被皇上册封为太子,彼时父皇还不足而立之年,生而便为太子,在世人眼中这是父皇对我多大的恩宠,然而我这个太子注定要在东宫呆上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自古最是难当莫过太子,太子一位风光尊崇的背后历来都是万丈深渊,史上有多少废太子一夜跌下,成为阶下囚,又有几个英主是从太子之位登基为帝的?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不是宠爱,而是捧杀啊,身在此位,要面临太多的刀锋和诱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数十年中,无论我是平庸还是英武,都会遭到诟病,会被父皇所不喜,这些年我借病体为由远离朝政,一来是身体力有不足,可也是因我越是成器,父皇和朝臣们便会越早拉我下马罢了……”

  太子说着身子一僵,泪水成行滚落,复才又拥紧了怀中爱妻往下滑落的身子,一下下爱怜而虔诚地吻过她的额角,这才摸到她滑至身侧的手,攥紧了方又道:“我十一岁时不幸染上奇毒,十六岁时迎你为妃,及冠之后体内之毒失去控制,身子便一年不如一年。也是那时父皇开始对外戚动手,母后和外公只怕已预料到了会有今日之局面,开始一力栽培六弟……我不怪他们,只因我知晓母后是挚爱于我的,六弟出息亦是对我的保护,我只望着我这个太子,这个哥哥能站在高处,尽多地替他挡住毒箭厉芒,也是为此,六弟刚前往大锦那段时日我最是勤政……可我清楚,我完颜宗熹自出生便是一枚棋盘上注定了的弃子,阿霞,你瞧,我最亲的父母,我的父族,母族尽皆抛弃了我……我完颜宗熹,燕国尊贵的皇太子的人生是不是很可怜,很可笑,很失败?可万幸,我还有你,这世上还有一个你,不管何时何地都不曾放弃于我,陪伴我一路风雨走来,从不曾松开我的手。因此,我不曾怨怼,更不曾伤悲,甚至感激上苍,总算待我完颜宗熹不薄,可是如今,如今竟连你也要抛下我了……你怎能如此对我,怎么如此啊……”

  太子的话自然是得不到半点回应的,可他却依旧死死地抱着爱妻,低低地又喃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有回我们一起偷溜出府去捉泥鳅,我射到一只鹧鸪的事情吗……你那时非说有只母鹧鸪在等着这只公鹧鸪,哭着喊着叫我放了那鹧鸪,我无法,只好应了你的话将那鹧鸪放,可那鹧鸪已受了伤岂能远,只在空中扑棱了两下便一头栽进草丛里去了,我们寻了好久都寻不到它,你便又哭着说是我害了它,害的它再不能和母鹧鸪团聚……我那时曾说过,这一生我们都要在一起,同生同死,不会像那对鹧鸪一样分离,你才破涕为笑……阿霞,你要走慢些,要等等为夫……阿霞你的身子怎么这般冷……”

  殿中的话语声伴着哽咽声艰涩难辨地传出来,每一句都融着浓浓情意,令人不忍多听。完颜宗泽便站在廊下,却将屋中的说话声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原是怕太子伤心过度有个万一会无人知晓,却不防竟听到了太子这席感叹,一时心若刀割,身若冰雕石刻,再难移动。

  ☆、二百一六章

  锦瑟刚安置好完颜廷文,回到院子中见完颜宗泽站在廊下神情不妥忙快步上了台阶,靠近他,见他双拳紧握,不由蹙眉。

  她轻轻地触了下他的手,他便背脊一震,她瞧进他情绪翻涌的双眸,目光温柔而哀怜,他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那手骨处却因方才太过用力两根青筋突突直跳,锦瑟握住他的手,轻轻抚着那暴跳的血管,见他身子稍松,这才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上,扯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完颜宗泽拥住她,却闻他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我好恨!”

  锦瑟岂能不明白他心中之恨之痛,太子比完颜宗泽年长极多,长兄如父,只怕在完颜宗泽心目中,太子的分量要比皇帝要重得多,倘使这一切皇帝真的都知晓纵容,这叫完颜宗泽作为儿子情何以堪。

  她回拥了他,像安慰自己的孩子般轻抚他的背脊,尚未言,院外却传来了通禀声和跪拜声。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闻声,锦瑟分明察觉完颜宗泽放在自己腰际的手一个用力,她又抚了下他的背,这才忙退开。而完颜宗泽眸中嗜血锐利一闪而过,已只剩悲色,他二人迎下台阶,皇帝已面色沉重地大步进来,伴在他身后的女子气韵温婉,容貌清丽秀美,穿一身华贵的淡紫色绣青莲的宫装,神色哀婉的跟随而来,正是不久前刚因贤妃被废黜而被皇帝赐住永露宫晋封为容妃的莲嫔。

  其后还有数位大臣追随,见竟是容妃陪同皇帝前来,锦瑟目光一闪,她和完颜宗泽上前见了礼,皇帝听闻太子妃已殁,神情愤怒而哀伤,大步进了殿。

  内殿中太子依旧抱着太子妃低语流泪,皇帝进了殿便直闯内殿,太子听到动静却并未瞧过来,容妃便道:“太子和太子妃感情甚笃,如今哀思过度,一时忘了君臣之礼,皇上请勿见怪于他。”

  她言罢又忙冲太子道:“太子妃不幸遭害,太子殿下要节哀,皇上一听闻东宫出事便忙赶了过来,对太子真是饱含一片舔犊之情,太子便是为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也要保重自己个儿啊。”

  她这话分明是在指责太子目中无君父,不忠不孝,锦瑟见容妃说话间泪水滚落,好不哀伤,竟完全是一片真情流露的模样,不由暗叹,这雍王的生母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容妃怎知皇上见怪于太子了?”一声冰冷沉肃的女声响起,声落,皇后才携完颜廷文进了殿。

  容妃被皇后逼问,面色一讪方行礼诺诺地道:“臣妾不过是担忧罢了,皇上甚爱太子,自不会见怪于太子,是臣妾多嘴了。”

  “父皇,太子殿下忧伤过度,只怕一时失魂,还未曾察觉父皇到来。”锦瑟不由福了福身,哀伤地道。

  皇帝这才点头,缓步到了床前,道:“熹儿,父皇瞧你来了。”

  太子痛失爱妻,皇帝又带着人突然闯入,此刻他哪里会有心情应付这些尔虞我诈,听到容妃借机挑事,他抱着爱妻,念着妻子刚去,他们竟也不肯给她留下片刻清净,不肯让她安安宁宁地走。他心中更是充满了愤慨和恨意,一时难以压制,只能紧抱了爱妻遮掩情绪。

  此刻皇帝上前他才似恍然醒过神来,怔怔地抬头瞧向皇帝,接着猛然放下太子妃,踉跄地下了床,跪下叩头道:“父皇,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见太子悲伤落泪,哭跪在地,竟然非但没有半句安慰便痛心疾首地斥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一国储君,岂能如此失形于众,还不快擦拭了眼泪给朕起来。”

  太子闻声却道:“修身齐家方能平下,儿臣贵为储君,身边却养了奸佞之人而不自知,儿臣认贼为亲,使得太子妃遭受谋害,儿臣连东宫都治理不好,更勿论治理下了。儿臣只感下愧对于妻儿,令他们因儿臣之无能遭受残害,上有愧于父皇殷殷厚望,因残损之躯而无法做个合格的皇太子,更愧于黎民百姓,妄为储君,儿臣不敢起身,请父皇责于儿臣。”

  太子痛心陈诉,被谋害了妻子还这般自请其罪,倒显得皇帝不近人情,苛待太子了。皇帝面色难看起来,几位跟随而入的大臣却纷纷跪下说情。

  “太子殿下爱重太子妃,重情重义,性情仁厚,正是万民表率。”

  “太子殿下爱民亲民,虽一时失形也概因重情重义之故啊。”

  皇帝却换上一副爱重模样,道:“朕岂不知太子仁厚,朕正是恐他太过伤心损及自身,才厉言相向啊。还不快扶太子起来,太子妃遇害一事关系重大,朕势要严查!”

  他言罢宫人上前搀扶起太子来,肃国公才跪下哭道:“奸人谋害太子,谋害我一国储君,乃是谋逆之罪,只怕图谋重大,皇上圣明,老臣恳请皇上将查察一事交由老臣,老臣必不负圣望,查出真凶来。”

  皇帝上前亲自扶起肃国公来,却道:“国公将孙女嫁给皇家为妃,太子妃又贤良贤淑,至纯至孝,这样好的儿媳,朕却未能照看好她,实在有愧于国公府,太子妃遇害,朕将亲自彻查,国公放心,朕定会给国公府一个交代。”

  他言罢便厉声道:“东宫所有近侍皆收监,严刑拷打!”

  锦瑟听罢心一寒,此刻锁拿东宫所有近侍,等于是要将太子身边的老人尽数拔除,将太子心腹一网打尽,这岂不是要让太子无人可用?要让东宫整个乱套嘛,谁知晓这些人都被收监后,皇帝又要派些什么人来伺候太子,皇帝莫不是害太子一回不成,还要再来第二回吧?到底是亲生骨肉,他竟真如此的丧心病狂吗?!

  “父皇,那下毒的陈公公已畏罪自杀,东宫近侍众多,伺候太子多年皆忠心耿耿,定非全是大奸之人,倘使此刻一概惩处,恐会令人寒心,更何况,严刑招供之下恐有冤屈,太子妃生前宽厚慈善,若知因她之故累及这么多宫人遭受重刑,只怕会不安,更何况,太子妃大丧等事还需人操持,倘使将这些宫人全数锁拿下狱,只怕新伺之人一时不熟悉东宫事务,难便伺候好太子,还请父皇三思。”完颜宗泽上前跪下陈诉道。

  皇后也道:“皇上,宫中已多年未用大刑,皇上爱护太子妃之心一如臣妾,可臣妾也恳请皇上三思,莫叫东宫血流成河,叫皇媳走的不安。”

  皇帝听罢却蹙眉沉声道:“皇后和六皇儿所言朕岂能不明,然储君险些遇害,岂能不严查,太子妃被谋害至死,东宫之人皆有护主不利之罪,遭受严刑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谁知这东宫是否还隐有奸人意图再行谋害吾儿,此刻一切都没我大燕储君的安危来的重要,皇后且莫再妇人之仁!”

  皇帝如此一意孤行,皇后面色又白了两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将东宫控制在他的掌心之下,见皇帝就要发号施令,锦瑟却突然上前跪下,缓缓扣了个头,便道:“父皇请容儿臣一言,儿臣听闻今秋肃,全,柳州等三州七郡皆发生了百年不遇的蝗灾,蝗虫一过颗粒无收,昏暗地,竟连月不去,百姓苦不堪言,哀嚎千里。原便战乱方息,如今又遭逢灾,实让人心忧,儿臣听闻父皇为此终日难眠,殚精竭虑,已派朝廷赈灾救济,昨日太子妃还和儿臣说起此事,亦蔚为忧心,此刻若然因太子妃之故大动刑罚,只怕太子妃灵魂真会难以安宁,亦会造成百姓恐慌,父皇爱重太子,太子妃之情世人皆知,父皇欲严惩谋害太子奸人之心,儿臣感同身受,然东宫近侍们虽有失职之罪,可定非全是奸佞之人,还请父皇能瞧在下苍生的份儿上,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遭逢灾便定然是真龙子不够英明,或杀孽太重,或生了冤狱,或做了有违道之事,使得苍震怒而降罪于苍生,今秋蝗灾不断,使得朝廷忙于赈灾安民,燕国又刚刚一统,皇帝发动战争,虽得了下,可建朝之年遭逢灾,他岂能不怕被世人诟病?

  自蝗灾报上来,皇帝便忙于赈灾,不敢有丝毫懈怠,此刻锦瑟竟将他处置东宫近侍一事和灾联系在了一起,他若再要行严刑,惩治东宫诸人,那这灾再不去,岂不是要被下苍生指骂是他这个皇帝杀伐太重触怒了苍才会如此?而晓得这场蝗灾何时才能过去!有了锦瑟这些话,东宫这些人便一个也杀不得了!

  锦瑟这是逼皇帝收回皇命呢,皇帝知晓此点,可却不得不就范,他见锦瑟跪在面前一脸悲哀,娇弱不依,登时眯眼,方道:“武英王妃所言有理,是朕一时心伤,操之过急了。既如此,朕便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太子妃遭害一事便缓缓查察吧。唯今最重要的是太子妃的大丧事宜,礼部刘爱卿当尽心安排方是。”

  礼部尚书闻言上前领命,皇帝却又突然瞧向完颜廷文,道:“文儿到皇爷爷这里来。”

  完颜廷文小小年纪却已然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闻言乖巧地过去,被皇帝拉着手,却也不哭不喊,只红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垂着头,皇帝爱怜地抚着他的头,却是一叹,道:“太子身子不好,如今东宫乱成一团,皇后又染了风寒,只怕伤心难过之下也难以顾全皇孙,原倒可将皇孙托于武英王妃照顾,可六皇媳如今也是有孕在身,容妃温婉细致,不若将皇孙暂且安置在永露宫中由容妃暂且照看,朕也能安心,容妃你可愿意代朕分忧?”

  锦瑟闻言一惊,容妃却已上前福身,道:“臣妾承蒙皇上和皇后娘娘信任,一定照看好皇孙。”

  皇帝不待众人再语,便点头,道:“如此便这般决定吧,皇后也累了,且随朕先回宫去吧,也好叫熹儿得以歇息。”他言罢这才似发觉锦瑟和完颜宗泽还跪在地上,忙道,“武英王和王妃平身吧。”

  皇帝非要将完颜廷文带走,皇后和太子岂能反驳,锦瑟和完颜宗泽方才已驳了皇命,这会子只怕再强势阻拦,便会引起皇帝更厉害的反击,一时皆无法再言。

  锦瑟闻言起身时,却右腿一软整个人都往皇帝身前扑去,皇帝怎会料到她有此举,本能地抬手拒她靠近,又向后倾身,锦瑟却只抓住他抬起的手臂晃了晃身子,一副目眩头晕的模样,眼见便要昏倒的模样。

  “王妃!”完颜宗泽起身,见此一愣,这才忙上前一步扶住了锦瑟,焦虑惊忧地道。

  锦瑟靠进完颜宗泽怀中,闭着眼睛稳了稳神,这才忙站定,见皇帝站在面前和众人都盯着自己,她面露惊惶,忙噗通一声又跪下,请罪道:“儿臣御前失仪,冲撞了父皇,请父皇降罪。”

  完颜宗泽方才起身,也未料到锦瑟会突然晕倒,他本能地欲伸臂去揽她,可却见她低垂的眸子正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迎上她清亮的目光,他才未有所动,眼瞧着她倒靠在了皇帝身上。

  此刻见她惊地跪下,他也忙跟着跪下,道:“王妃自有孕便体虚严重,此刻又伤心太过,险些昏厥,绝非有意冲撞父皇。”

  皇帝见锦瑟一脸苍白,跪在那里摇摇欲坠,哪里会多想,只蹙眉道:“快送回王府,宣太医瞧瞧,莫惊了胎气。”

  完颜宗泽携锦瑟谢恩,这才和众人恭送了皇帝回宫,待众人皆散,完颜宗泽亲自布置了东宫事宜,这才登上马车亲自护锦瑟回府,锦瑟靠在他怀中,蹙眉道:“皇上的脉象果真不妥!”

  ☆、二百一七章

  方才在东宫之中,完颜宗泽见锦瑟倒向皇帝便瞧清了她借机扣住皇帝手腕的小动作,他当时便知锦瑟那么做的目的,此刻闻言不由地将锦瑟揽紧,不赞同地道:“即便有所怀疑,我自会想法子探知,你方才实不该自作主张亲自冒险,倘使叫皇上察觉,他真发难起来,可该如何是好!”

  未经皇帝准许,擅自接近龙体且为皇上把脉,这算是严重的犯上忤逆举动了,倘若皇上发觉了锦瑟的图谋,真若翻脸治罪于她,那可非同小可,完颜宗泽方才便为锦瑟捏了一把冷汗,此刻听她所言难免再度表示不认同。

  锦瑟闻言却安抚地靠近他怀中,道:“一来我懂些粗浅医术之事外人从不知晓,皇上他即便再警觉不知此事便难怀疑到我,再来方才我也是一事心思一动,皇上反措手不及,不会生疑,更有,皇上他一门心思都在东宫之事上,只以为我们此刻皆已悲伤失形,疲于应对,此刻我探究此事,他又怎会察觉?更何况,此事必须尽早弄个清楚才能有所准备,皇上他既有心瞒着,岂能那么容易便被探知其身体有恙?你想法子打探此事,只怕弄不清楚,反就打草惊蛇了。倒是我这莽撞行为更能令皇上不防。”

  完颜宗泽知锦瑟所言有理,一叹之下,方道:“你说的都对,可我自迎了你,便没给过你几日的安宁日子,反令你因我连番遭受惊吓,还屡次涉险,如今你身怀六甲,我却不能给你和孩子一个舒心而轻松的生活氛围,我……”

  完颜宗泽话未说完,锦瑟却抬手压在了他的唇上,蹙眉瞧着他,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叫我嫁给了你呢,以后莫说这样生分的话,我可真真不爱听。”

  完颜宗泽说这些话却是因听太子对太子妃的那些话受了触动,太子亏欠太子妃良多,念着锦瑟自嫁给他后经受的种种事,他却也心有愧疚,忍不住惶惶然起来。见锦瑟不高兴,他才又拥她在怀,只道:“好。”

  锦瑟这才又道:“我虽没能细把,然皇上的脉象极乱,分明是有重病在身,可皇上气色却极好,最近更是颇为勤政,只怕是为了掩人耳目用了什么强行逆施之药。”

  她说着便发出一声懊悔的叹来,道:“上回在禁苑中我们便猜皇上的身子也许是有不妥才会着急对国公府动手,不惜用卑鄙手段,只是后来查无所嫌,又见皇上精神极佳,我们便大意地丢下了此事。皇上身子不妥,若他对储君人选真是另有打算,那无疑当务之急要铲除的就是东宫太子。倘使那时候我们能多警觉一些,多谨慎一些,提醒于太子和太子妃,兴许便不会……都怨我,我当时怎就没能想到寻机会为皇上探个脉呢……”

  锦瑟说着声音便又是一哽,完颜宗泽却声音微冷,道:“即便是提醒于皇兄皇嫂,下毒之人是陈公公,也是防不胜防,你莫自责,此事只恨我到底太过妇人之仁,刀明明已架在了脖颈上竟只想着后退。”

  锦瑟听完颜宗泽语气艰涩生硬,似从胸腔中挤出来一般,知他心里不是滋味,便回头抱住了他也不再说话。马车摇晃,两人相拥着汲取着自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暖,半响锦瑟方才又道:“皇上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另立储君,诚王喜好男风,最是年长到如今却连个子嗣都没有,万不能托于江山,太子若然出事,禹王又已失宠,那便唯剩下翼王,雍王和七皇子三位成年皇子势力最强。雍王和七皇子一向交好,其生母莲嫔在贤妃一落马便被皇上迫不及待地提了容妃,这些日皇上更是多宠幸于永露宫,朝臣们闻风而动,许多原先上了禹王船的大臣们犹如无头苍蝇找到了方向纷纷改而向雍王示好,企图将来雍王登基,他们能重获生机。燕国的言官官职虽小但权力却大,皇帝所发勒令他们若觉不妥都敢将勒令退后,雍王的外祖父乃言官之首,分量举足轻重,七皇子的外家王老将军又掌控着虎旅营兵马,倘使皇上真支持雍王,那领大军在外的安远侯定也是一心拥戴雍王的。这样一瞧,其势不小足以和太子抗衡啊……”

  “你说这些我皆有所感,只是我总觉这其中不会就这般简单。”完颜宗泽沉声道。他沉吟一声,方才又道,“倘使皇上培植禹王多年都是为了给他真正中意的储君竖保护屏障的话,那会有第一个禹王便可能会出现第二个。和禹王缠斗多年已使我们势力有所折损,倘使再来一个禹王,等我们两败俱伤时,他再杀出来一劳永逸,岂不更有胜算。”

  完颜宗泽所忧也正是锦瑟所想,倘若皇帝欲扶雍王上位,此刻便将雍王推出来是不是过早了一些,皇帝连番对国公府下手,如今东宫又受挫这些虽是都叫朝臣们心中有所偏移,折损了太子一派的势力,可金氏在燕国势力盘综错节,并非一日能够撼动,太子亦为储君数十年,一向没有过错且以仁厚之名得百姓之爱戴,此刻雍王即便得多方支持也未必便能必胜。

  也许雍王皇帝所抛出来的烟幕弹,更何况,皇帝近来抬举雍王和容妃的举动太频繁张扬了些,若说皇帝是在为雍王造势,那他这是不是也太过刻意了些?更有,容妃近来也恃宠而骄,倘使皇帝真有心辅雍王上位,容妃她隐忍这么多些,没道理到此关键时候却反而沉不住气了啊。

  若雍王也是皇上抛出来的烟幕弹,那便只剩下翼王了……翼王虽是卑贱宫女所出,然而他从小便养在太后身边,这一点便足以抵消其出身上的不足,他又得朝廷中清流大臣的好感,因编撰典籍在民间百姓中也多得威望,若皇帝真属意于他,那安远侯左氏支持的便并非雍王,实是一直隐在众人视线后的翼王,左丽欣嫁了七皇子,七皇子只怕也并非站在雍王身后,彼时雍王和太子一系斗个两败俱伤,皇帝下诏翼王继位,没了大皇子,太子和禹王,翼王倒是最为年长,又得安远侯和王家的兵马,翼王登基倒是顺理成章。

  这些她能想到,只怕完颜宗泽早也都已想的清楚,故而他才会心疑,锦瑟念着这些便道:“相比雍王,翼王毕竟是在左太后身边长大的,安远侯左氏支持翼王的可能性倒更高一些。毕竟支持雍王,雍王一旦登基,有容妃的娘家御史中丞魏府在,安远侯府照样是要靠边站的。倒是翼王登基,必定要倚重于太后,倚重于安远侯府才能稳坐皇位。”

  锦瑟说着声音一顿,微微侧身瞧向完颜宗泽,才又道:“而且……今日我到东平侯府去,发现这东平侯府着实有趣的紧。”

  见完颜宗泽扬眉,锦瑟才道:“东平侯夫人多半在用虎狼之药方能保持娇美容颜,因此她才会多年不孕,如今虽生下小郡主可却保不住未足月便已早产。倘使东平侯夫妻真恩爱不移,这点便怎么都说不通了。而且我察觉到东平侯府之间妻妾争宠之心不足,妒忌之心更是不够,若东平侯夫妻当真鹣鲽情深,也万不会如此啊。东平侯夫人是出了名的好强之人,可当年却是左家率先提亲东平侯府的,也就是说,东平侯夫人自己看上了东平侯,这才成就了这场婚事,然而东平侯相貌只属一般,能力更是平庸,整个人都看不出什么英伟引女子爱慕之处,而侯府门第已然在东平侯陈之河这一辈败落了,以东平侯夫人好强的性子,当年她又是如何瞧上陈之河的?!还有一点更为奇怪,东平侯夫人此胎非男婴,无子嗣的东平侯竟然半点不快之心都没有,若说他中年得女也是爱极,乐极倒是有的,可怎会半点遗憾和惋惜之情都没呢?今日我在侯府门前特意用东平侯祖上之荣光去激东平侯,是个血性男儿都该表现出些许遗憾来才是,可他非但没有,瞧着倒像是真心希望东平侯夫人此胎生下女儿来,他好从族中过继一子来延续血脉一般。”

  完颜宗泽听闻锦瑟这些话沉吟两声,方道:“东平侯夫人早年曾有过一子,只可惜产下便是个死胎,你是否在怀疑这其中另有蹊跷?”

  锦瑟点头,道:“我听闻东平侯夫人每月都要进宫陪伴太后礼佛,而翼王的容貌竟比皇上更肖似太后,而且皇上也不像是会酒后乱性之人,翼王倘若真是东平侯夫人所出,那其那位貌丑的生母便多半是掩人耳目,皇上和太后一心要将翼王扶上皇位,不惜隐忍多年,且手段用尽便都有了道理……”

  左氏做为皇帝的母族却被金氏压制多年,太后好容易熬出头,自己的儿子登基成了皇帝,她按理说没道理这样深居简出,隐忍委屈才是,可她偏偏就这样低调地活了多年,这难道不奇怪吗?

  以当年形势,皇帝倘若想登基便必须要倚重金氏的力量,必须册立金氏女为皇后,其后他坐稳皇位,却又肩负着一统下的重任,他的雄心壮志都还需要国公府,且他对金家动手便要掀起内斗,势必会削弱燕国的国力,故他隐忍不发,可却意欲在储君上不动声色地铲除了金氏扶其中意的皇子继位,这都不是不可能的啊。

  更何况,东平侯夫人和皇帝到底是表兄妹的关系,两人也许早便互生爱慕了,这便叫锦瑟想起了早前在圣城宫宴后所遇到的事,那夜她站在黑处,瞧见那一男一女相扶而行,那男人的声音极似皇帝,她当时只以为是精神紧张生了幻觉,便未曾放在心上,之后更是因备嫁等事将此忘得干干净净了,这会子因心中生疑想起此事来,倒越想越觉那就是皇帝。

  锦瑟将此事告诉完颜宗泽,见他面色阴沉,便道:“倘若我当真没有听错,只怕当时东平侯夫人才刚刚怀上小郡主,故而皇上会处处体贴,扶着她,还令她小心慢走。若真是如此,东平侯夫人注重容貌,不惜伤害自己个儿的身子也要青春永驻便也有了答案,东平侯府的一切蹊跷不处更皆不稀奇了。”

  若真是这样,后宫美人众多,东平侯夫人又不能日日陪伴皇帝身侧,她为了抓牢皇帝的心不得不服食虎狼之药来保持娇美容貌那便再正常不过了。锦瑟想着便又道:“我已令宋尚宫想法子去弄东平侯夫人每日服食驻颜汤药的药渣,若能证实此点,那只需细查当年翼王出生之事便必定能寻到蛛丝马迹的。”

  完颜宗泽听罢却道:“你好生养胎,此事我自会安排。”

  锦瑟见他目光担忧,便乖巧地点头,不再坚持,身子刚柔软起来,便又想到了被带去永露宫的完颜廷文,一个激灵又僵起腰肢来,忙道:“倘使翼王才是皇上钟爱的皇子,那文儿可就危险了!”

  完颜廷文虽被容妃带走,锦瑟原本却并不担心,容妃此刻照顾不好完颜廷文,使得他出一丁点的差池便会被世人怀疑谋害太子之人也是她,容妃不敢将完颜廷文怎样的。更何况永露宫到底在后宫之中,后宫还没易主,还是皇后的下。

  可若她和完颜宗泽方才所猜想都对了,那皇帝令容妃带走完颜廷文,便是打了叫容妃雍王和太子一系河蚌相争的算盘,完颜廷文倘使在永露宫出了事,何愁两派势力不成不死不休,冰火难容的死敌?!

  ☆、二百一八章

  完颜宗泽自明锦瑟之意,闻言却只抚着她僵直的背脊道:“我送你回府便进宫。”

  锦瑟心中担忧欲再言,完颜宗泽却强行按了她在怀中,又道:“闭上眼睛休息,莫再费神了,我心里有数。”

  皇帝如今已不折手段,如今色已晚,只怕完颜宗泽是担忧她自行回府会有危险,总不放心,这才非坚持送她回去,锦瑟听他声音沉肃便不再多言,窝在他怀中闭目养神起来。

  待完颜宗泽将她送回琴瑟院他才又匆匆离府,锦瑟一早出府直至此刻才回到王府,午膳更是因东宫之事耽搁,大半日滴水未进,王嬷嬷给她准备了几样简单而可口的小菜,她却毫无胃口,只用了小半碗白粥便又害起喜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筋疲力尽地早早躺下,却又因担心于完颜廷文而辗转反侧。

  翻了几翻,倒折腾出一身的大汗来。因气转冷,屋中早因锦瑟怕冷之故而笼起了地龙,这会子锦瑟倒觉闷热的紧,她便索性又起了身,令王嬷嬷将窗户打开些透气,微凉的夜风吹进来,她坐在床上耐着性子看了会书这才算心平气和下来。

  却于此时,白蕊从外面进来禀道:“王妃,宋尚宫来了,说是有要事禀王妃。”

  锦瑟听罢放下书册,片刻宋尚宫便躬身而入,锦瑟赐了座,宋尚宫在锦墩上侧身坐了,才道:“王妃令奴婢盯着半月院的四个姑娘,奴婢不敢有丝毫怠慢,今日在东平侯府中,奴婢见那姿茹姑娘迟迟不归,便心有忧虑,后瞧她一直心思沉沉的模样,回府之后便偷偷叫来伺候她的泉儿丫鬟打听了下,据泉儿说,王妃大婚那日姿茹姑娘曾和恩义侯府的三姨奶奶见过面,这三姨奶奶也是皇上所赐,两人私聊了许久,恩义侯府的三姨奶奶还给了。姑娘一封信,却不知是什么书信,姿茹姑娘看过之后便每日都心思沉沉的,有时候还偷偷拿出那信来看,看着看着便会流泪。她问起此事,姿茹姑娘却只说那是一封家书,说她母亲得了重病,只怕时日无多,这才睹信悲伤。泉儿信以为真,便没再多留心,可这回王妃带几个姑娘到东平侯府去,姿茹姑娘到了侯府便寻借口打发了泉儿,不叫她跟随在身边,泉儿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姿茹姑娘,就看见她和恩义侯府的三姨奶奶两人又躲在侯府的假山里头说了许久话,像是在密谋什么,可后来姿茹姑娘回来却说她是贪恋侯府的风景迷路了,才耽搁了时辰。泉儿觉着姿茹姑娘不大对劲,生恐被连累,奴婢一问,她一害怕便将这些都交代了出来。奴婢听了泉儿的话,觉出这姿茹姑娘不妥来,就吩咐泉儿赶紧回去盯紧了姿茹姑娘,谁料泉儿回去本在屋中休息的姿茹却不见了,王妃看这事该如何,是否奴婢这便带人去寻她,好细细查问……”

  恩义侯府正是雍王妃的娘家,锦瑟当时不愿处置了这几个北罕姑娘,一来因为她们到底是皇帝所赐,没有犯下大过错,贸然处置后难免会给完颜宗泽添麻烦,再来便是觉着这些姑娘还有用处。当初北罕进贡了那么多的美女,这些女子被分赐给了各府,武英王府被护卫的铁桶一般,想要动手脚并不容易,而这些胡女们原就是异族人,又不得完颜宗泽宠爱,年轻又貌美的姑娘们怎能安于现状?她们原便是极好被人利用的,如今形势如此,有她们在便能做个饵,能不能钓上鱼来且不说,左右养着她们并无碍什么,锦瑟便也就容了她们。

  她叫宋尚宫盯着几人也是以防万一,倒是没想到她的未雨绸缪竟真派上了用场,而且还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她闻言却摇头,道:“且先莫惊动她,只叫人暗中盯着便是,我倒要看看她要做什么。”

  此刻的永露宫中正乱成一团,容妃正焦虑地在殿中走来走去,见太医从内殿出来,她忙迎上前去,道:“皇孙怎么样了,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太医闻言躬身回道:“容妃娘娘不必惊慌,皇孙不过是同时食用了笋蓉糕和羊肝,因两种食物相克,这才引起腹痛不止,现下经过下臣施针小皇孙已无大碍,只要再服用两剂汤药便可痊愈了。”

  今日容妃将完颜廷文带回宫中,不过是想在后宫中立威,此刻皇帝将东宫皇孙交给她来照看,那也是皇上对她和雍王的偌大恩宠和信任,朝臣们知晓此事,对雍王自能更高看一眼,更有所倾斜。她自然不是如完颜宗泽和锦瑟所料,根本不敢也不会对完颜廷文使坏的,可谁承想,她刚将孩子带回来没一个时辰,完颜廷文便出了意外,竟突然在地上打起滚来,直喊着肚子疼。

  她岂能不惊慌,忙就请了太医来为完颜廷文诊治,她已认定是有人给完颜廷文下了毒要陷害于她,可她就不明白,她明明事事小心,皆派了心腹之人照看完颜廷文,怎还是出了纰漏,她正惊忧不已,暗悔自己不该为了些虚名而沾染麻烦,以至于一着不慎落入陷阱,谁知太医竟说完颜廷文只是吃错了东西,并非中毒,她闻言愣了下,接着才大松一口气,喜的连声道:“这便好,这便好……”

  “皇后娘娘,武英王到。”此刻外头已响起了宫人的通禀声,容妃原便知皇后势必要来兴师问罪,这会子已知完颜廷文无碍,她便也不怕了,整了整神色便转身相迎。

  完颜宗泽刚进宫面见皇后将他和锦瑟在马车中的猜想禀告,皇后惊地正欲赶往永露宫中设法带回完颜廷文,谁知便在此时传来了完颜廷文出事的消息,皇后和完颜宗泽都以为晚了一步,忙赶了过来,此刻已是心急如焚。

  完颜宗泽扶着皇后进殿,皇后面色早已煞白,进了殿也顾不上发怒于容妃,便紧盯太医,颤声道:“小皇孙怎样了?!”

  太医将方才的话又禀了一遍,皇后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虚惊一场,双腿一软靠在了完颜宗泽身上,容妃见此忙上前道:“皇后娘娘莫急,小皇孙经过太医施针如今已无大碍,臣妾已吩咐了宫人去煎药,小皇孙服用了药一准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皇后这才怒目盯着容妃厉声道:“容妃你给皇孙食用相克的食物,到底是何居心!竟还不认罪!”

  若是有人欲陷害于她和雍王,一准不会下手这么轻,只叫小皇孙服食相克的食物,容妃此刻心中已认定,必是皇后为接回小皇孙用了苦肉计,此刻见皇后问罪她岂能心服,却是冷笑着道:“臣妾今日宫中是从御膳房领了两碟笋蓉糕,可臣妾给小皇孙准备的晚膳中却并没这道糕点,臣妾实不知小皇孙是怎么吃下此糕点的!再者说,倘若臣妾真有坏心,小皇孙此刻又岂能安然无恙?可到底小皇孙是在臣妾宫中出了意外,臣妾疏于防范,臣妾认了。皇后娘娘欲加罪于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话,但请皇后娘娘处置便是。只是臣妾没有想到,太子妃刚刚殁世,皇后娘娘为给臣妾按个罪名,竟连可怜的小皇孙都狠得下心利用,若是叫太子知晓该如何寒心,难道武英王也相信本宫会傻到给小皇孙吃相克食物等着皇后和皇上来问责的地步吗?。”

  完颜宗泽和皇后母子感情不好,容妃这分明是挑拨离间,闻言完颜宗泽却双眸一眯,冷声道:“服食了相克的食物情形严重亦会致命,这点容妃娘娘不会不知道吧?兴许小皇孙是有太子妃在之灵庇护这才安然无恙的!”

  容妃闻言气结,皇后便又道:“容妃是否冤枉都无法掩盖小皇孙在永露宫中出事的事实,容妃难逃罪责,来人,将永露宫看管起来!”

  皇后言罢再不看容妃一眼便进了内殿,完颜廷文正虚弱地躺在榻上,一双眼睛早因哭泣而红肿如核桃,小脸煞白,嘴唇发青,皇后瞧的眼眶一红,忙上前拉了他的手唤了两声,完颜廷文睁开瞧清祖母便道:“皇祖母带文儿走,文儿不要在这里,文儿肚子好疼,好难受……”

  皇后忙连声应下,完颜宗泽上前给完颜廷文裹上大氅,亲自将他抱了起来,到了外殿,他瞧见容妃便是一抖,一脸惊惧模样往完颜宗泽的怀中钻,一旁几位太医瞧在眼中,自然心有所想。

  待完颜宗泽抱着完颜廷文登上凤辇,皇后也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出了永露宫,皇后才沉声道:“你告诉皇祖母,那笋蓉糕可是你自己偷着吃下的?!”

  容妃的话虽说的嚣张,可却没说假话,她并不傻,又怎会做出给完颜廷文吃相克食物这样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来?皇后方才听闻完颜廷文无碍便有所料,后又见他刻意做出畏惧容妃的模样来给太医们看便更确定了,此刻听他承认下来,当真是又气恼又心疼心酸,忍不住哑着声音怒声道:“是谁告诉你竹笋和羊肝不能同时服食的?又是谁教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你这样可叫你母妃在之灵如何安宁!”

  完颜廷文被斥却红了眼,哭道:“在禁苑时六皇婶告诉孙儿好些相克的食物,孙儿……孙儿不愿呆在永露宫!皇祖母,你告诉孙儿,是不是容妃娘娘和五皇叔害死了我母妃?!我要为母妃报仇!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二百一九章

  金皇后听闻小孙儿的话心疼的无以复加,又紧紧拥住了他,垂泪道:“好孩子,这些都是大人的事,答应皇祖母,以后不要再这样拿自己个儿的身体当武器了。那东西岂是能够乱吃的,倘使没掌握好分寸,你真若有了长短,可叫皇祖母如何对得住你母妃,如何不心碎难过啊。”

  完颜廷文见皇祖母流泪,这才忙回抱住她,亦哭道:“孙儿错了,孙儿以后再不这样了。”

  耳闻车中传来祖孙二人隐隐的哭泣声,完颜宗泽神情又冷硬了数分。皇后将完颜廷文送回宁仁宫安置好,皇帝已听闻消息赶了过来,见完颜廷文唇齿发青地躺在床上,小脸煞白,他不由怒道:“来人!去永露宫传容妃过来,将朕的孙儿照顾成此等模样,实在令朕失望,朕要亲自过问此事!”

  此事若由皇后过问处置,容妃自然是要受重责的,如今皇帝却要亲自过问,又言辞多有袒护容妃之意,实叫人心寒难过,皇后闻言便道:“皇上,文儿说了是容妃身边的邱嬷嬷将他带到暖阁中去玩并撺掇他吃下笋蓉糕的,邱嬷嬷是容妃的心腹嬷嬷,臣妾已询问了御膳房,那碟笋蓉糕并非御膳房给永露宫准备的份例吃食,而是容妃身边的大宫女慈儿亲自到御膳房单点的糕点,这分明是容妃居心不良,欲害孙儿性命,皇上要为文儿做主啊。”

  皇帝听罢点头,沉声道:“皇后放心,倘使容妃果真居心不良,朕不会纵容她此等恶行的,必会严惩不待。”

  “容妃娘娘到。”

  外头响起通禀声,很快容妃便哭着进来,身后跟随之人正是邱嬷嬷,容妃进了殿便带着邱嬷嬷跪下,哭道:“皇上,臣妾有罪,皇上信任臣妾,将小皇孙交由臣妾照顾,可是臣妾却疏忽怠慢了小皇孙,非但没能照顾好小皇孙,还因宫人懒怠致使小皇孙吃错了东西,臣妾知罪了!”

  她言罢那邱嬷嬷便跪哭道:“皇上饶命,娘娘因太子妃殁了而伤心难过,回到永露宫便险些晕厥过去,便吩咐奴婢要照顾好小皇孙,奴婢却因一时疏忽竟没看好小皇孙,这才致使小皇孙误食了笋蓉糕,奴婢当真不是一时疏忽,绝非有意,也万不敢有意谋害皇孙,请皇上,皇后娘娘明察啊。”

  皇帝闻言面色沉冷,盯着容妃,道:“为何宫女慈儿会特意到御膳房单要这笋蓉糕,为何皇孙说是邱嬷嬷撺掇他食用笋蓉糕的?”

  容妃听罢抬起头来,泪珠滚落,又道:“皇上,今日确实是臣妾吩咐慈儿到御膳房去要笋蓉糕的,可那是因为今日雍王妃要进宫请安,雍王妃最爱吃这味糕点,她每次进宫请安,臣妾都会准备此糕点,皇上可以查查御膳房的记录,再询问宫禁,便知臣妾所言非虚。只因东宫出事,雍王妃才未能入宫,邱嬷嬷等人疏忽之下忘记收起这味糕点,才致小皇孙误食的,臣妾倘使真有坏心,又怎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罪证。臣妾当真冤枉啊,皇上。”

  邱嬷嬷也哭着道:“皇上,奴婢从未撺掇过小皇孙,小皇孙进了暖阁便支开了奴婢,奴婢再回暖阁时小皇子已经在喊肚子疼了,奴婢没照顾好小皇孙,奴婢知过。但奴婢真没谋害小皇孙啊,皇上明察。”

  皇帝闻言沉吟两声,便道:“皇后,朕看容妃确非有意,不若罚她一年俸禄,令她回永露宫幽禁思过一月可好?”

  皇后自然也没指望因此事能将容妃怎样,故闻言便淡声道:“虽是如此,但文儿受此一罪到底是容妃没照顾好的缘故,皇上在此刻委容妃以重任,容妃转眼便害文儿遭难,分明是没将皇上的旨意放在心上,这般惩处是否太轻了些?”

  完颜宗泽此刻才跪下,沉声道:“启禀父皇,文儿是东宫嫡子,是父皇的嫡长孙,身份尊贵,如今太子险些遭受谋害,太子妃又新丧,皇孙转瞬便在永露宫中出了意外,此事叫百姓们如何看待皇室?容妃虽非有意,然嫡庶有别,上下尊卑不可废,倘使父皇不严惩容妃,只怕世人会对皇室生出非议,大臣们也会自以为揣测出了圣意,望风而动,徒惹风波,为大局计,儿臣以为父皇当严惩容妃,以示父皇对东宫的看重之心。”

  皇帝被话顶到此境,只恨容妃太不小心,便沉声道:“依皇后之见当如何惩处容妃?”

  皇后这才道:“此事皆因邱嬷嬷疏忽懒怠而起,依臣妾看便将邱嬷嬷仗杀,容妃妹妹到底非故意,幽禁思过到底要受皮肉之苦,臣妾也非无理之人,岂不心疼于妹妹?这妃位倒是虚名,不若皇上先降了妹妹妃位,也不必委屈妹妹搬出永露宫,以后再随便寻个由头抬上来便是,这样也算给妹妹一个警醒,也不止叫妹妹忍受幽禁清苦,皇上看呢。”

  皇后言罢,容妃就变了面色,她自然是宁愿被幽禁也不愿意被降了妃位的,她这妃位好容易才得来,如今还没捂热乎便丢了,岂能甘心?更重要的是,邱嬷嬷被仗杀,她又被降了妃位,这小皇孙在永露宫出事连夜被皇后带回的消息再一传扬开,她可当真是满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了。如今雍王在朝廷上气势刚起,她便被削成了嫔,自古子凭母贵,那东宫的病秧子看来是活不长久了,雍王原便比完颜宗泽挨上一头,好容易她也成了四妃之一,拉进了些雍王和完颜宗泽的距离,这下子岂不又要退回原来了。

  容妃一急,正欲反驳,完颜宗泽却盯向容妃,道:“为了稳定朝局,使皇室能成为万民之表率,便只好劳母妃您受些委屈了,母妃深明大义,想必也是能体谅父皇和母后的吧?”

  容妃听闻完颜宗泽拿尊卑嫡庶来压皇帝,非得逼皇帝严惩自己她已气得窝心难受,此刻完颜宗泽又给她扣下一顶深明大义的大帽子来,堵的她哑口无言她更是双眼冒火,浑身发抖。皇帝虽连番打压皇后和东宫,可他那些手段都没摆在明面上,他纵然尊为皇帝,可却也不敢冒下之大不韪,公然不分嫡庶,今日到底是容妃被抓了把柄,完颜宗泽又拿嫡庶压人,他只得随了皇后的意,道:“如此便依皇后所言降容妃为容嫔吧,今日皇后想必也累了,便早些安寝吧,朕便不留在宁仁宫了。”

  皇帝说话间站起身来,完颜宗泽却又叩头道:“父皇,母后身子不适,文儿还是由儿臣带回王府照顾吧。”

  完颜廷文到底出了事,此刻皇帝并不好反驳完颜宗泽,听罢便摆手,只道:“今日色已晚,文儿又身子虚弱,明儿太医再看过,你想接到王府去便随你吧。”

  皇帝出了宁仁宫,容妃便匆匆告退追了上来,皇帝见她满脸委屈,少不得安慰了两句,容妃便道:“臣妾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气,何况小皇孙到底是在永露宫出的事,臣妾理应受到惩处,只是那碟笋蓉糕放在高处,太子妃过世,小皇孙极为悲伤,晚膳都没用两口,臣妾实不明小皇孙怎会费大力也要贪吃那两块笋蓉糕呢,这小孩的心思真是难猜。”

  容妃的意思分明是说有人教完颜廷文自残来陷害于她,皇帝自然也明白容妃是被冤枉的,便拍着她的手道:“好了,朕知道你委屈,朕和皇后不是仍允你住在永露宫嘛,你放心,朕心里有数,那蓉妃之位,朕给爱妃留着呢。”

  容妃听罢一喜,被皇帝拉在掌心的手微挑,用指尖撩了下皇帝的手心,道:“皇上英明,只是皇上也知道,宫里的人最是捧红顶白了,见臣妾被褫夺了妃位一定会取笑臣妾,皇上便瞧在臣妾冤枉的份儿上,对臣妾多些体谅和爱宠,今晚便还留宿永露宫吧……”

  容妃年纪已不轻,却做出此等娇媚撒娇模样,保养得当的容颜倒并不叫人觉得厌恶,反别有一番情味,皇帝瞧在眼中心里却浮现另一张娇美容颜来,便有些不耐,揉了下她的手道:“朕就爱你这直爽性情,只是皇孙到底伤在你那宫中,朕若依旧临幸永露宫,可叫世人如何看待于朕?何况朕今日还要等边关战报,改日得空再去瞧你。”

  容妃也没指望皇帝随她回宫,闻言见皇帝果真没有恼怒于她,这才欢喜地的笑着应了,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皇帝龙驾尚未回到乾坤宫便收到了捷报,说是监军萧蕴已说服汝南王投诚,征南大军并汝南王的兵马围攻杨建的大军,使杨建中了埋伏受了重伤,不得不撤军,燕国已收复了五座早先被攻破的城池。

  皇帝闻讯自然是龙心大悦,他进了乾坤殿,跟随伺候的内务府总管太监胡明德见皇帝满脸笑意,便道:“安远侯果然不负皇上期望作战勇猛,立下大功,想必太后和夫人听了此讯一定也高兴非常。”

  ☆、二百二十章

  胡明德言罢皇帝便笑了起来,胡明德察言观色便又道:“皇上,今儿夫人送进来消息,说托皇上的福小郡主的洗三礼极为热闹,还说前两日瞧不出来,如今小郡主长开了,那眉眼那鼻子嘴巴真真和皇上您一模一样呢。”

  皇帝闻言喜色难掩,说来他虽子嗣不少,但公主却极少,唯得两位,如今他身体又出现了问题,能临老再得一女,他岂能不爱,更何况这个女儿还是他爱重之人给他添的。自打迁都,诸事繁忙,加之夺嫡也日渐白热化,他恐出现纰漏已很久未曾出宫和爱人相见,如今她为他辛苦诞下一女,听闻还差点造成血崩之症,他自然是极想去探望一二,也瞧瞧最小的女儿的。更何况,如今安远侯又立下大功,于情与理他都不该冷淡了她,而且,东宫的有些事他也需要问问她。

  胡明德是皇帝的第一心腹,对皇帝和太后忠心耿耿,自然知晓皇帝的这些秘事,更对皇帝的心思揣测的极为精准,见皇帝面上笑意,他便闻弦声而知雅意了,躬身便道:“皇上,皇宫中的密道自建城后便从未用过,皇上看今日可要走上一回看看?”

  皇帝听罢便点头,当即允道:“也好,你去先准备下吧。”胡明德应了声便躬身退了下去。

  东平侯府霜叶院中,东平侯夫人左丽晶也已收到了边关的捷报,此刻她满脸笑意,气态慵懒地靠在床上,一旁伺候汤药的云嬷嬷见主子心情舒畅便笑着道:“如今侯爷打了大胜仗这可真是助夫人,侯爷在军中威望大震,只要侯爷能将征南军捏在手心,夫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左丽晶扬唇一笑,接着却又叹息一声,摇头道:“嬷嬷不懂,只要一日我儿不曾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我便一日不能安心安眠。”

  云嬷嬷见左丽晶神情忧虑起来,便劝道:“夫人如今刚诞下公主,又大伤元气,身子虚弱,可不能心思太重了。只要皇上的心坚定不移地向着王爷,一心要让位给王爷,王爷一定会不负夫人所望的。王爷是个至纯至孝之人,等王爷登基,他虽是不能公然封夫人为太后,但是也定然会奉夫人为母,更会念着夫人您多年来隐忍之苦对夫人恭敬顺从,到时候夫人虽不得太后之虚名,但却行太后之权,安远侯府更会因夫人而享受到至高无上的尊崇,左氏满门都将感激夫人。如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夫人您就放心吧。”

  云嬷嬷描绘的美好未来令左丽晶愉悦地扬起了唇,可接着她便又神情一厉,冷声道:“哼,若非我多年来一直服用汤药保持容颜,又听话懂事,皇上他只怕早便如当年一般遗弃于我了,哪里还能记得当年潜邸时的那些情意?!如今他虽嘴上说只爱我一个,可在宫中不照样夜夜风流,孩子一个个的生下来?他到底不还是顾念金皇后那贱人,不还是不肯为我舍弃一切,还想着那贱人生的儿子下不了狠心动手!他怎不想想,当年若非是姓金的那贱人,我们又岂会被活生生的分开,我又岂会嫁给陈志成这废物!还有太后,母后皇太后还活着的时候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才区区几年她倒都给忘了,竟还和皇上一起逼着我儿立下誓言,来日登基要放金贱人所生一对儿子一条生路,哈哈,他们这么自欺欺人,难道不觉得可笑吗?自古哪个废太子能够活命的?虚伪的到了此时还要充当慈父,这不好笑吗?恨只恨连老竟也帮着金贱人,一碗毒药竟没害死东宫那病秧子!”

  当年左丽晶在闺阁时已和尚在潜邸的皇上私定了终身,彼时皇上还是不受重视的寻常皇子,曾允诺左丽晶定会迎娶她为正妃,谁知不遂人愿,先太后所生的太子竟突然没了,后来金家不得不扶持今上登基,皇上登基自然不能再履行对左丽晶的承诺,可皇上却说了,等时局一稳定便让皇后做主接左丽晶进宫,只要左丽晶能生下皇子来便一定封她为妃,然左丽晶却自有一番打算,竟迅雷不及掩耳地说服老安远侯将她嫁给了东平侯世子陈志成。

  在左丽晶的心中,她一直觉地皇后之位本就该是她的,是皇上当年曾允诺给她的,后来他出息了,当了皇帝,却说是情非得已要抛弃她去娶金家女为后,那便是金皇后夺了她的皇后之位,便是皇帝对不起她,负了她的一片真情。而当年她忍辱嫁给东平侯,这些年受尽了苦楚,又暗中和皇帝偷情,甚至还忍受着母子分离之苦,也都是为了夺回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云嬷嬷见左丽晶说话间已神情激动,满脸阴厉,岂能不知她这么多年来心中之怨,便忙道:“哎呦,我的夫人,您快消消气。太子虽是没死,可太子妃不是没了嘛,太子妃和太子夫妻情深,太子妃一没,东宫那病秧子只怕也顶不了几日了,谁说老没帮着夫人您呢。若是老没帮着夫人,夫人多年不孕,老又怎会叫夫人在这关键时刻生下小公主来,有小公主在夫人还怕皇上的心不死死地倾向于夫人和王爷吗?”

  云嬷嬷言罢见左丽晶的神情平静下来,这才又道:“夫人您这些年早晚一碗苦汤实在受罪,这汤药总归是伤身子的,如今眼看就要熬出头了,依老奴看,这药还是停了吧。”

  左丽晶却依旧从云嬷嬷手中接过了汤碗,尚未端近便有一股又腥又苦的味道钻进了鼻中,她厌恶地拧了拧眉,却依旧昂头几口灌下,待吃了两颗云嬷嬷奉上的酸梅干,这才压下那股恶心劲儿,道:“不吃怎么能行,这时候可万不能出事,这么多年我都忍了过来,又岂能前功尽弃?何况嬷嬷也不是不知道,这汤药一用便再也停不下来了,倘使停药很可能引起反噬,左右用此药不过折损些寿命而已,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重要的是要活出个样子来,我折寿没什么,只要我的儿子能成为九五之尊,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知足了,只是这汤药委实难喝,这么些年了我竟都不能习惯……”

  云嬷嬷见左丽晶忍受着反胃,神情痛苦,便心疼的道:“倘使当年夫人随了皇上的意,进宫为妃,兴许也不至受这么些苦……”

  左丽晶闻言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好半响,这才渐渐停了下来,翘指弹了弹眼角的泪水,道:“嬷嬷,当年皇上他能为了皇帝之位抛弃我,改娶金家女,我便死了心,也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和这世间的所有薄情男儿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他还要仰金皇后的鼻息才能坐稳皇位,我真要进了宫还不是任由皇后搓扁搓圆?!当年国公府那样打压左氏,皇上登基为帝,左氏非但没有得到好处,反倒替皇上承受了金家的各种手段,我若真进了宫,皇上他护得住我吗?!就仅凭着我是左家的女儿这一条,不管我得不得宠,皇后首先要处掉的便是我!若皇后再知晓了我和皇上的那点事儿,只怕我刚进宫,便羊入虎口,一日都活不了!更何况,皇后当时真要杀我,皇上羽翼未丰,未必肯为了我和如日中的国公府对抗!”

  左丽晶说着又是两声冷笑,这才又道:“还有,这男人啊,永远都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当年若非我当机立断嫁了陈志成,皇上只怕早就被宫中那些莺莺燕燕迷的忘了我们那点情意了。当年也就是我嫁了旁人,他才觉着痛心难过,更加放不下我,后来又得知陈志成是个废人,我们一直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这才对我愈加疼惜愧疚起来。这么些年他也是觉着我和宫里的那些女人们不一样,爱的是他的人,而非他的皇帝之位,我不求名利地位的跟着他,他觉着愧对于我,才会如现在这般待我,嬷嬷真当他心中是爱我的吗?他不过是爱他自己,爱他的权利和皇位罢了!”

  左丽晶言罢,云嬷嬷便落了泪,她压了压泪水,长叹了一声,才道:“夫人心里苦,老奴瞧着实在……老奴多嘴,引得夫人难过了,老奴不说了。夫人今日也辛苦了一日还是快些安寝吧,老奴这便叫丫鬟进来伺候洗漱……”

  左丽晶见云嬷嬷欲转身却唤住她,抬手道:“不,你快扶我起身收拾下容颜,只怕今日皇上会来。”

  云嬷嬷一愣,看了看色,道:“都这么晚了,而且宫中也没传消息来啊。”

  左丽晶却已掀了锦被,眯起漂亮的眸子,道:“多年前太子中毒,他查来查去没个结果便曾怀疑到我身上,暗查于我,若非哥哥行事缜密,只怕就出了纰漏,此次东宫出事,又是如此紧要关头,他只怕又得疑心于我,怎会不来问个清楚?更何况哥哥这不还打了胜仗,小公主他也还未曾见过,今儿他一准会来,嬷嬷快给我收拾一下,莫叫我如此蓬头垢面的,也叫乳娘好好给小公主打扮一下。”

  ☆、二百二一章

  小半个时辰后,东平侯陈志成亲自提着一只风灯在前头引路,恭敬地带着皇帝和胡公公进了霜叶院,院中静悄悄一片,下人们早已被屏退,正房中燃着微弱的光线,窗影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来,依稀可见一个妇人柔美的侧影,她的怀中正抱着一个小襁褓,温柔而怜惜地拍抚着,而一旁站着一位嬷嬷正低声和妇人说着话。

  永平帝目光落在那妇人温婉柔美的窗影上,脚步顿住,神情一柔,只觉那屋中流淌的温馨气息已破窗而出袭了他的心,更觉那一盏昏黄的灯,这个小小的庭院,实比那华丽富贵的宫廷不知好了多少,在这里才有他的家,只有那屋中的女人才是一心一意爱慕着他,不管何时何地都无怨无悔等待着他的那个知心人。

  东平侯察觉皇帝的脚步顿住,躬身低头却不敢多看,待皇帝突然举步迫不及待地赶超过他,他才抬头瞧了一眼,借着风灯瞧清皇帝面上的柔情,他只觉心头一刺,捏着风灯的手险些没折断那灯柄。灯光一晃,胡公公瞪了他一眼,东平侯直惊出一身冷汗来,忙笑着道:“皇上您小心脚下,这地上结了冰,微臣险些……”

  他话未说完,皇帝便回头抬手制止了他,显然是不愿惊动屋中之人,东平侯忙住了嘴,眼瞧着皇帝自行挑帘悄然进了屋。

  “夫人差点血崩,怎能亲自照顾小郡主呢,小郡主不过是尿了,如今夫人已亲自换过尿片,又哄睡了小郡主,还是快将小郡主交给老奴照顾,夫人快好生歇息吧。”屋中云嬷嬷劝说着。

  “嬷嬷,你便再叫我好好看看她吧,我那可怜的凡儿我无缘亲自看顾他,如今老厚待我,又赐给我一女,我当真是怎么瞧都瞧不厌。你看,她的眉眼长的多像她父亲,我已经三个月又二十七没见过三郎了,看着女儿,我便好像瞧见了三郎,心里都是满足和幸福呢。”

  内屋又传来左丽晶柔雅甜糯的声音,那声音隔着厚厚的棉帘传出来,听在皇帝耳中只钻心头,他眼前已经浮现出左丽晶温婉而笑的模样,想到左丽晶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而他却不能给她最好的,反叫她如此偷偷跟着他,只能睹物思人,他便心有愧疚,面上也露出笑意温柔而感动的笑意,他正欲举步进屋,云嬷嬷却又开口了。

  “老奴知道夫人记挂皇上的身体,夫人按照*师的妙方每日都用自己鲜血为皇上祈福,相信一定能感动上苍,令皇上的龙体大安的,只是夫人您这样透支自己的身体,老奴实在心疼……”

  “嬷嬷别说了,为了三郎,莫说是流点血,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左丽晶正说着,皇帝却已挥帘而入,怒目盯着云嬷嬷道:“什么用自己鲜血为朕祈福,云嬷嬷你这话是何意,还不从实招来!”

  云嬷嬷和左丽晶见皇帝进来皆是一副错愕模样,云嬷嬷愣过神这才噗通一声跪下请安,她欲言,左丽晶却打断她,急声道:“外头这么冷,嬷嬷还不快去给皇上准备热茶暖暖身子,三郎,你怎么来了?你快来瞧瞧我们的女儿她可真是可爱,像极了你呢。”

  云嬷嬷欲起身,皇帝却再度怒声道:“朕允你起来了吗?云嬷嬷你莫以为是丽娘的乳娘,便敢抗旨不尊!说话!”

  云嬷嬷这才惊惶地道:“禀皇上,是夫人自听闻皇上龙体有恙后便寝食难安,前些日夫人机缘巧合认识了位法力超群的仙道,夫人向仙道求医问法,仙道赐给了夫人一尊太上老君神像,仙道还说,只要夫人每日肯取一盅自己身上的血供奉在神像之前,再诚心祈祷它保佑于皇上,皇上的病便一定能好转起来,夫人她信以为真,这些日一直都以血祈福……老奴没能劝住夫人,老奴知罪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你这死奴才!”

  皇帝听罢满脸怒容上前一步便要去踢云嬷嬷,岂料左丽晶却惊得险些从床上滚跌下来,皇帝忙收了势上前扶住她,拥着她坐稳,左丽晶便哀求着道:“是我一意孤行,云嬷嬷到底是奴才怎拦地住我,三郎也知我的脾气,千万莫责罚嬷嬷。”

  今日左丽晶梳着个小流云髻,乌压压的鬓边只斜斜插着一支羊脂玉精雕而成的白玉兰花簪,她身上穿着一件秋香绿绣藤枝花蔓的凌缎小袄,将生育过后丰满的胸裹的紧紧的,水袖一滑露出一大截白腻的手臂来,只可惜那上头横七竖八新结痂的伤疤严重损坏了手臂的美感。可皇帝瞧在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他抓紧了左丽晶欲往后缩的手臂,瞧着那手臂上的伤疤心疼感动的无以复加,忍不住抱住左丽晶连声道:“你怎这么傻,怎能相信臭道士的话,你告诉我那道士如今何处,朕要诛他满族,屠他道观!”

  云嬷嬷和左丽晶对视一眼,悄然起身退出去,听闻皇帝的声音柔的似能滴出水来,左丽晶埋在他怀中得意地扬起了唇。

  她自有孕,身子到底受了影响,加之生下这个孩子本就凶险万分,她消瘦苍白了许多,容颜也稍有折损,她怎能不利用此刻病弱的模样做做文章?她不过每日在胳膊上稍稍一划便用最好的金疮药治好,并不会太痛,却能令皇帝对她更爱重怜惜,何乐而不为呢。只可笑这个男人当真以为她会每日挤出一盅鲜血来,也不想想人哪里有那么多的血可以流,更何况还是个孕妇。

  左丽晶想着,面上却已满是哀色,道:“三郎切莫如此,是我自己愿意的,和那道长无关。我瞧三郎今日气色较上回我见三郎时当真好了许多,这说道长没有骗我,真的有用呢。”

  左丽晶说着便满足而甜美地笑了起来,见她容颜苍白,面容憔悴,笑容却依旧是记忆中甜美若少女的模样,风姿宜人,一派纯真,和自己已衰老的容貌相比简直犹如一朵嫩生生的白玉兰花一般,皇帝不由动情地道:“这么些年,我已老了,我的晶妹却还是这么年轻美丽,让我想起当年在安远侯府和晶妹互许终身的那夜,晶妹便是这样冲我笑,便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左丽晶闻言便俏丽地笑着道:“我只是个小女人,这些年因三郎侯府中连侯爷都对我毕恭毕敬的,我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又能得三郎钟爱于我,啊我万事无虑,只潜心向佛,无欲无求,自然便容貌衰老的迟缓些,三郎是一国之君,又是勤政爱民的明君英主,因国事日夜操劳,殚精竭虑,我疼在心头,可即便三郎不知道我有多爱三郎面上这些折痕,他们每一根都是智慧的化身,每一根也都见证了我们相爱的岁月……”

  皇帝听的心花怒放,柔情万丈,正欲抬手去抚左丽晶的面孔,襁褓中的女婴却突然哇哇哭了起来,左丽晶忙抱起孩子哄着,外头云嬷嬷也忙进来,待她给婴孩换了尿片,左丽晶才又抱着襁褓给皇帝瞧,皇帝见那女婴睡在红缎襁褓中,身上竟还穿着精致的小棉衣,小模小样的可爱异常,便爱怜地亲自报了过来,好一阵逗弄,朗声而笑,又冲左丽晶道:“是朕委屈了她,她该是朕最心爱的掌上明珠,该是我燕国最尊贵的小公主,可朕却只能给她一个郡主的封号,不过你放心,等机会适宜,朕一定会封她……咳咳……”

  皇帝说着却突然猛咳起来,稍许面上便挂了病态,云嬷嬷忙接过孩子,左丽晶垂泪给皇帝顺了着背,道:“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不在乎,我们的女儿也不在乎,当年我给我们的孩儿取乳名凡儿便是希望他能平凡一生,也安宁一生,如今对女儿更是如此寄望的,三郎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

  皇帝半响才缓过劲儿来,见爱人一脸惊惶失措,像是都塌下来了一般,他便握了她的手,劝道:“没事,我没事,你放心,有太医的药我起码还能撑两年,一定等我们的凡儿登基,瞧着你们都安好无忧再……”

  左丽晶忙抬手堵住皇帝的嘴,哭着道:“不准三郎说这样的话!三郎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该来,这么晚了,外头又寒地冻的,更何况,我还听说今日东宫出了事,太子妃不幸遇害了,三郎想必也伤心难过的很,正该好好休息养神……”

  今日东宫出事,皇帝便有些怀疑左丽晶,他早便向左丽晶承诺过要设计令太子犯下大错废立太子,他只以为是左丽晶等不及这才提前冲太子下手,他此次来便是要就此事问上一问的,可方才瞧见了左丽晶的手臂,此刻他还如何问的出口,想到他的晶妹那样善良,那样无欲无求,当年她为自己生下皇儿还曾苦苦哀求他莫将皇儿带进宫中去,他便又在心中否定了之前的猜测。

  他抚着左丽晶哭泣的面庞,道:“今日在东宫本该遇害的人是太子,太子妃只是误喝了毒汤。”

  左丽晶闻言诧道:“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人竟胆敢谋害储君?!太子妃和太子感情甚笃,太子妃那么贤淑的人,怎么会如此薄命,太子和皇后不定怎么伤心呢,还有武英王妃,上次虽是我按三郎的计划刻意惊胎偶遇她,但她却当真为我担忧,还亲自为我把脉,安抚于我,我却为了凡儿没按好心,三郎,我们收手吧,好不好,反正这下本就有金家人的一半,都好几代了,便叫皇后生的太子登基为帝好了,我只要凡儿平平安安就行……”

  “不行!金家自视功高压了朕半辈子,朕贵为九五之尊岂能甘心?!更何况,朕的皇位,只有你和我所生的孩儿才配继承,朕欠你良多,不能再欠凡儿的,凡儿是我们的爱子,他该得到最好的。朕一统下,岂能容一家一姓世代联姻皇室,于皇室平分下这样的荒唐事在朕的身上发生?朕一定要终止此事!”

  左丽晶心里很清楚,她越是推脱,越是表现的无欲无求,皇帝便越是要给她最好的补偿于她,更何况,因她这么些年的挑拨之故,皇上对金家,对金皇后的憎恶已然到了骨髓,她很清楚皇帝的性子,根本不怕皇帝此刻会改变心意。

  闻声她忙做出惊慌模样,道:“我都听三郎的,三郎千万莫生气,顾念龙体啊。”

  皇帝这才平复下来,道:“你方才说武英王妃给你诊脉?”

  左丽晶便笑着道:“是啊,要说这武英王当真是好福气,王妃不仅冒昧无双,还多才多艺,竟连岐黄之术都懂呢,怨不得能牢牢占据武英王的心,不像我,除了一颗待三郎的真心以外,什么都不会也不懂。”

  皇帝闻言却无心回答,只想着今日在东宫时锦瑟的那一倒一抓上,他眯眼冷声道:“竟敢明目张胆如此造次,当真可恶可憎!”

  “三郎,你怎么了?”左丽晶收了笑意追问道。皇帝这才敛了怒色,心思微沉地道:“只怕皇后已知晓朕身子有恙一事了……”

  ☆、二百二二章

  左丽晶一惊,皇帝却又道:“没事,即便她把了朕的脉,匆匆之下当也诊不真切,定也无法确定朕还有多久阳寿,兴许朕可以将计就计……”

  左丽晶面色却又是一白,道:“什么阳寿不阳寿的,三郎再这般说可叫我情何以堪,还有,武英王妃不经三郎允许擅把龙脉是有些大逆不道,可皇上瞧在武英王的份儿上且莫为难于她,她和武英王那样恩爱,若皇上怪责于她,武英王该多难过,更何况武英王妃此刻还怀着皇家骨肉,皇上切莫伤了父子情分啊。”

  锦瑟诊脉一事当时皇帝没能反应过来,抓个先行惩治于她,此刻才察觉却是一切都晚了,他自然不能再责难于锦瑟。可听闻左丽晶的话,皇帝心思却动了动。

  他为了将皇位传给爱子,是一定要拉太子和完颜宗泽下位的,虎毒不食子,在他看来,为了成就他多年的夙愿,只要保全了太子和完颜宗泽的性命,哪怕圈禁他们一生,他给了他们生命,更有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这也怨不得他狠心,已是对得住金皇后和他自己的良心了,人总要有所舍弃才能得到的。

  可锦瑟腹中孩子如今尚未出世,看不到摸不着那便算不上是他的孙子,更何况完颜宗泽因军功又系嫡出,太子落马,其必定呼声最高,如今他的凡儿只育有一女,若再叫完颜宗泽抢先得育子嗣,在立储一事上便又占了先机,若是他这孩子没能生下来,或是武英王妃干脆因小产伤了身体再不能有孕,他那六儿的性子他是清楚的。

  他既爱重他的王妃,即便王妃再不能有孕,他也不会停妻另娶,到时候一个注定了不会有嫡子的王爷,他若登基岂能保证江山稳固?!到时候那些朝臣们也会对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完颜宗泽失望,转投他人。

  皇帝这厢想着,面色便微微变化起来,左丽晶瞧在眼中,清楚自己的话都起了作用,垂头间又勾起了唇。

  皇帝自然是不会留宿在东平侯府的,他又待了片许便离府回宫,他离去云嬷嬷才回了屋,伺候左丽晶躺下,见主子神情舒展,便知东宫的事一准没出任何纰漏,笑着道:“这下夫人该放心歇息了吧。”

  左丽晶却笑着点头,接着又不放心地道:“东宫的事皇上要亲自查,可都安排好了,不会出问题吧?”

  云嬷嬷一笑,回道:“夫人单请放心,便是再查也只会查到永露宫哪位头上去。哪位容妃托夫人的福,得尽皇上宠爱,如今也该还还欠夫人的恩情了。”

  却说东平侯送走皇帝以后回到书房却郁结地随手便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管家见此一惊,忙亲自收拾了劝道:“侯爷息怒,息怒啊,这府中到处都是夫人的眼线,倘使叫夫人知道侯爷后来发怒传到皇上耳中只怕……”

  东平侯此刻正在气头上,此刻管家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怒色更盛,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声道:“怎么?连你也瞧不起本侯,也取笑本侯是不是!”

  管家一慌,忙低头哈腰地道:“奴才怎敢,奴才只是担忧侯爷,侯爷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侯府的爵位能够延续,能继续福泽后代,奴才岂敢岂会取笑侯爷。”

  东平侯府的爵位已世袭了四代,已从原先的英国公府降等到了此辈的东平侯府,陈志成若再不能立功,侯府的爵位便至他过世而斩了,可陈志成是个各方面都很平庸的,他如此委曲求全,一来是抗衡不过皇帝,再来也是他身体有缺陷,不得不当个窝囊废,维系有名无实的婚姻,更有,也是想以此立功从而令皇帝格外施恩,保全侯府的门第。

  可此刻听闻管家的话他却苦笑,道:“我这算什么忍辱负重,算什么福泽后代,我他妈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福泽哪个后代?!你说,我堂堂一个侯爷却还要仰妇人之鼻息,我在自己个儿的府邸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祖宗给我留下的这宅邸被我弄的乌烟瘴气,我他妈算个什么侯爷,啊!”

  管家听东平侯越吼声音越大,惊得忙上前拉他阻他,道:“侯爷息怒,隔墙有耳啊!”

  东平侯却大笑道:“隔墙有耳,哈哈。好一个隔墙有耳,老子惹不起老子还躲不起嘛,老子眼不见为净,老子滚还不行吗!”

  他说罢竟就推开管家冲出了屋,管家跌倒在地,待爬起来匆匆追出去时东平侯竟就没了身影,他跺了跺脚忙追出院子。哪知还是慢了一步,东平侯已然自乘了马离府而去了。

  要说皇帝和东平侯夫人那档子事儿也非一日两日了,陈志成被带绿帽子也并非一两年,早便该习惯了,实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才对。可他到底是个男人,总是有些血性的,平日倒还好,最近小郡主出生,府中大摆筵席,好不热闹,逢人便向他贺喜,他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来,为此早已憋了一肚子委屈和怒火,恨意和不满。

  此夜又见皇帝夜会自己妻子,被戴绿帽子不说,还得伺候好那偷他女人的贼汉子,完了以后竟然还要为这对奸夫淫妇养娃子,还不能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为难来,这样的事任谁都不能忍受,东平侯也是近来积累的各种情绪到了临界点,这才在今夜爆发了出来。

  他独自冲出府却也无处可去,最后便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个包间,两壶酒下去便醉了七八分,他身上,他的府中藏有秘密,使得他多年来何曾这样放纵过自己,今夜虽是郁结在心,可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生恐真醉倒了会胡言乱语,他趁着还留有二分清醒便拍下银子起了身。

  谁料他刚出酒楼便迎面撞上了一人,还没瞧清那人容貌,便被那人扶住了肩头,耳闻一声招呼。

  “哟,这不是陈兄嘛,怎么醉成这样。”

  闻声陈志成抬头一看,却见他撞上的不是旁人,却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姜二公子,倒也算是熟识之人。他打了个酒嗝,这才笑道:“是姜兄啊,没事,没事……”

  说罢便欲绕开他自行去牵马回府,不想姜二公子却拉住了他,道:“陈兄可是出了名的顾家爱妻之人,难得这么晚了竟在这酒楼之地瞧见陈兄,陈兄怎能这便走了啊!不如陈兄赏个脸,和兄弟去眠月楼喝上两盅?”

  他说着便拉了陈志成往灯火辉煌处走,那眠月楼可是男人寻欢作乐之处,陈志成闻言忙甩手道:“太晚了,太晚了,改日为兄一定设宴在府上款待贤弟,今儿……”

  他话未说完,姜二少爷便松了手,讪讪的笑道:“嗨,瞧我,一见陈兄倒便忘了,陈兄可和我们不同,是从来不在外头沾染女色的,陈兄爱妻那是举国皆知,何况嫂夫人又是那样集才貌于一身的女子!兄弟我若有那等福分,娶了娇妻在家,也是不敢夜不归宿的。罢了罢了,陈兄便快回去陪伴嫂夫人的,在家中设宴也没什么趣儿,兄弟我不硬拉陈兄了,自去找乐子便是。”

  陈志成原本就郁结在心无处发泄,此刻又是八分醉意,听到姜二公子这么说哪里能不被激起满腔放纵逆反之心来,当即便拉了欲走的姜二公子道:“谁说爷不敢夜不归宿,不就是眠月楼嘛,走!”

  姜二公子当即便是朗声一笑,和陈志成勾肩搭背地便往灯红酒绿,脂粉飘香处去了。

  两盏茶后,眠月楼的一处雅间中,陈志成腿上坐在个妙龄坦胸女子,右臂又揽着个娇笑连连的红衣美人,正昂头咽下怀中美人哺来的美酒,他心里郁结,这会子着意于放纵发泄,手下自然也没个轻重,直捏地那怀中紫衣美人两胸青紫发疼,那美人泪眼汪汪无限委屈地瞧向姜二公子,姜二公子却冲她又使了个眼色。

  紫衣美人转头便又是一副娇媚模样缠在陈志成身上,压在他耳边一阵爷的媚叫,几下子便又哄着陈志成饮了数杯酒下去。

  如此不足半个时辰,陈志成已是满面醉意,口中不住地颠三倒四地说着:“爷算他妈的什么侯爷……我是窝囊废,哈哈……我是天下第一的废物……美人,你也看不起爷是吧……来,再陪爷喝一杯……”

  见他已醉的不成模样,姜二公子才冲那几个伺候的姑娘道:“紫月留下伺候东平侯爷,你们都出去吧。”

  待众姑娘应命而去,姜二公子才冲紫月丢了个眼色,紫月将陈志成扶起来往内室走,东平侯醉醺醺地被拖着,口中却道:“带我去哪里……”

  “爷您醉了,奴家扶爷去休息啊……”

  待紫月将陈志成扶躺在床上,便又在屋中燃起了暖香,她回到床前见东平侯已睡地沉沉,待估摸着香气起了作用,这才上前缠在陈志成身上百般挑逗,陈志成片刻便清醒了过来,如狼似虎地将紫月扑倒在床上,几下便剥了她的衣裳,急切地四处摩挲亲吻。

  紫月热情回应,过了片刻便察觉出不对来,身上男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而且身下好似半点反应也没,紫月唤了两声没得到陈志成回应便反客为主将陈志成压在身上,一面撩火一面脱去了陈志成的衣衫,瞧到关键不由一愕,露出鄙夷的讥笑来。

  片刻后,紫月穿戴齐整散着长发出来,见姜二公子询问的盯来,便道:“这东平侯根本就是个废物,不能人道。”

  姜二公子闻言并不惊异,只道:“怎么?他是太监?”

  紫月却撩着长发,道:“倒非太监,他根本从娘胎出来就是个废物,那里不行。”

  姜二公子已明白了紫月的意思,想到东平侯夫妻恩爱一事不由哑然而笑,接着才冲紫月道:“将里头收拾好,万不能叫他察觉出端倪来,还有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出去半句。”

  紫月便道:“二爷放心,那东平侯吃多了酒,屋里又燃了香,他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姜二公子这才点头,进内室将东平侯拖了出来,待他扶东平侯上了马车又给他灌了醒酒药,陈志成才迷迷糊糊醒来,想起先前在眠月楼中吃酒一事直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却见姜二公子坐在一旁笑道:“陈兄这也太扫兴了吧,就吃了两杯,兄弟还没玩呢,陈兄竟就倒下了,还害的兄弟我抛却了温柔乡送你回府。”

  东平侯甩了甩头却只记得和几个风月女子吃酒的画面,听姜二公子的话似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没发生,他才松了口气,道:“方才我吃醉了没失仪吧?”

  “失仪?陈兄喝着喝着倒头就睡,害的美人们都扫兴生气了,兄弟我回头还得细哄去,陈兄失仪倒好了,哎,早知陈兄不是去寻欢的,兄弟便不该硬拉上你。”

  东平侯闻言瞧了瞧天色,确定自己当没睡很久,应什么事都未发生,这才退了一声冷汗,笑着道:“今儿这局算为兄的,姜贤弟便莫气恼于为兄了。”

  姜二公子将陈志成送回侯府,陈志成未回到自己的院子倒被云嬷嬷堵了个正着,肃声问道:“侯爷这么晚不归府,夫人甚为担忧,派老奴来问问侯爷这是去了哪里?”

  陈志成忙赔笑道:“不过是往酒楼碰到了姜家的二爷多吃了两杯酒,劳夫人记挂了……”

  云嬷嬷见陈志成人还算清醒,瞧着也不似有事的样子,方道:“侯爷也莫怪老奴多嘴,侯爷是有家室的人,可和那些个公子哥儿们不一样,这点想必侯爷自己也清楚吧,今日便罢了,侯爷以后行事还是注意些的好。”

  东平侯便忙道:“是,是,嬷嬷说的是,劳嬷嬷走一趟,本侯已回府嬷嬷快回去伺候夫人安歇吧。”

  待云嬷嬷点头而去,东平侯才又狠握了下拳头,往地上蹴了一口甩袖进院而去。

  此刻琴瑟院中,完颜宗泽轻轻躺下,到底还是惊动了浅眠的锦瑟,见她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完颜宗泽忙轻抚她的肩背,道:“睡吧,天还早……”

  锦瑟睁开微涩的眸子却翻了个身窝在了完颜宗泽的怀中,道:“可查出结果来了?”

  完颜宗泽心知不告诉锦瑟,她只怕要一直惦记着,便抬手穿过她柔顺的长发道:“那东平侯陈志成是个天阉,根本不能行房事。”

  ☆、二百二三章

  锦瑟闻言猛然睁开眼睛,再无一丝睡意,早先她和完颜宗泽的各种猜测毕竟都并无实证,虽然种种迹象分析之后他们的猜测当是极正确的,可到底并非万无一失的,而此刻东平侯天阉一事被证实,那便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自她和完颜宗泽在马车上谈过之后,完颜宗泽立马便令人暗中将东平侯府给盯了起来,他方从宫中回来,谁知便收到了东平侯独自一人怒气腾腾地冲出府上酒楼买醉一事,完颜宗泽便又亲自去安排了查探一事,此刻方从书房得到消息归屋。

  锦瑟没想到派去盯东平侯府的人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吁了一口气方叹声道:“女人狠起来可真是可怕,我实在想不到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个母亲甘心放弃对自己孩子的抚养和教导,生生忍受苦肉分离之苦……那东平侯夫人还服食毒药来保持容颜,宁愿折损了寿命,她这也太叫人匪夷所思了。”

  完颜宗泽闻言却微抿唇角,道:“对权利的渴望,将背叛之人玩弄鼓掌间那种报复的快感……这世上的人性格千百,有人生来便比别人要好强偏执,控制欲和自我意识也比旁人要强的多,而东平侯夫人便是这样的人。你大概也无法想象她才四岁时便曾将庶女妹妹推进火盆中,烫的整个手臂都险些残废,就只因为她那庶女妹妹碰了她最心爱的玩偶,事后她非但不悔过,反而当着长辈的面大喊大叫,说全是庶女妹妹的错,她碰了她的爱物便该死,竟还当众将那玩偶也执到火盆中烧成了灰烬。”

  锦瑟听闻完颜宗泽的话便知他送她回府时只怕吩咐下头人去做的事不止盯紧东平侯府这一项,还令人去彻查了东平侯夫人其人其事,她感叹于东平侯夫人偏执的同时,也感叹于完颜宗泽手下人的办事效率,只喃喃道:“如今的东平侯夫人瞧着倒是水做的女人,最是温婉娴静的贵妇人,全然瞧不出半点狠戾偏执来。”

  完颜宗泽道:“她从小到大所做的过火之事岂止一二?安远侯府鉴于她是嫡女每次都将事情给遮掩过去,可安远侯老太君也瞧出了这个孙女的不妥来,也是怕外人知晓了她的性情,后来便干脆将这个孙女送到了封州的老家,请最严厉的嬷嬷管教打磨东平侯夫人的性子,直到东平侯夫人十二岁时,见她性情收敛了,也长大懂事了,安远侯府才将她给接回侯府,这才有了后来众人所熟识的东平侯夫人。只是人再怎么被调教,有些本性却只能被压制却不能被改变,东平侯夫人当年只怕是真的少女之心萌动爱慕上了皇上,只可惜后来皇上负了她,改迎了母后……”

  所以她便因爱生恨,起了报复之心,不仅要将帝王玩弄在鼓掌之间,而且要一步步将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令他替她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锦瑟原本以为东平侯夫人是真的爱着皇帝,这才不惜用毒药保持容颜,也要牢牢抓住皇帝的心,此刻看来能令人疯狂的除了爱,恨也同样可以办到。而有时候一个女人并不需要多聪慧,只要懂得如何制服男人,足够了解男人便可将其一步步诱入自己的陷阱,用所谓的柔情蜜意将其牢牢握在掌心。

  所谓色令智昏,只怕当年皇帝瞧着东平侯夫人黯然伤魂地嫁给别人,便认定了她是个对权利和虚名无所贪恋的女子了。只是不知,当皇帝知道东平侯夫人这么多年来都是在报复于他,玩弄于他时,又该是何种的心情。

  锦瑟想着便道:“东平侯夫人是嫡女,安远侯府这么些年也一直在遮掩她的这种性情,更何况如今她身上担负着安远侯府的未来,知道她成长辛秘的人当早已被安远侯府处理了才对,你又是怎么这般快查到这些事的?”

  完颜宗泽闻言却道:“此消息不是从安远侯府探出来的,而是京城富商云府探知的,东平侯夫人那位被烫伤的庶女妹妹如今正是云家妇。”

  锦瑟这才一笑,道:“想必皇上一定也不知道他的爱人还有这样一段成长辛秘,倘使皇上知晓了爱人的这种有异常人的性情,不知他会如何想呢,一定很有意思呢。”

  完颜宗泽已然明白了锦瑟的意思,皇上被东平侯夫人哄骗这么多年,走到如今这步,并非他们三言两语或是制造些事端便能令皇帝怀疑自己的爱人的,除非皇帝自己一点点的用眼去看,去发掘,这样待他一点点瞧清心爱之人的真面目时才会恼羞成怒,对其恨之入骨。

  其实对付东平侯夫人何需如此麻烦,翼王既然非那死去的貌丑宫女所生,那当年那位陈美人承宠有孕多半都是掩人耳目,而非却又其事,不然她生下的皇子又去了哪里?!

  既然陈美人是假孕,那便不可能没有丝毫蛛丝马迹留下,翼王顶着这么一个生母,他的生母未曾有孕,那他的身世便叫人质疑了,只要能找到死去的陈美人从未孕育过龙种的证据……只是既然父皇能如是偷梁换柱,只怕当年知情之人也都已处理干净了,想要用此法子一劳永逸,直击要害却是需要时日和功夫的。

  可好的是,对此事来说,并不需要证据确凿,即便是捕风捉影,也足够压倒翼王,只因皇帝知晓翼王是他的血脉,大臣们却不明白这点啊,只要有迹象表明翼王有可能非龙种,江山社稷便万没可能交到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子手中。

  彼时父皇便是再坚持也是无用,父皇既然将事情做的这般绝,便不该怪他以牙还牙,他会叫他的父皇尝到满腹心事说不出的滋味的!

  而锦瑟说的也确实有意思的紧,他不介意替二哥二嫂先讨要一些利息,也尽尽孝道,替他的父皇好好认认清楚心上人。

  完颜宗泽想着便拍抚着锦瑟的背道:“睡吧,明日我接文儿入府,文儿那孩子和你投缘,他如今又刚丧母,还得劳你早起照看。”

  锦瑟微笑点头,却又道:“东平侯隐忍多年,从未听说过他在外买醉,今日若然没个触动,他当不会深夜独自饮恨出府才对。”

  方才外头隐约有传来钟声,那是前方有捷报传来时才会敲响的钟声,故而锦瑟也已知晓安远侯在前方打了胜仗的事,安远侯立功皇帝怎能不想起其妹来,兴许今夜便是皇上造访这才刺激到了东平侯的。

  锦瑟的猜测完颜宗泽亦猜到了,他还特意询问了盯着东平侯府的暗卫,暗卫却说除了东平侯离府并未见有人夜探东平侯府,他已令人想法子去查东平侯府,听闻锦瑟的话,他垂眸见锦瑟想来黑白分明,灵动非常的眸子此刻因哭泣和睡眠不足微微红肿,布满血丝,便侧身自枕边一探摸到一个白瓷小瓶来,推开瓶塞,在手心倒了些许透明的膏状物,不待锦瑟反应便用手覆上她的双眸,这才道:“我知道。”

  说话间他手掌轻推,轻柔地为她按摩着发涩的双眼,有清凉之感自他掌心传来,神奇地抚平舒散了眼睛的疼痛感和甘涩感,不想今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竟还能对她无微不至,锦瑟心一暖,勾起唇,圈住完颜宗泽的精腰安然而满足地沉睡了过去。

  两日后,东宫一片素白,玉阶之上铺满了白布,挂满了白幡,各种纸扎或绸缎制作的烧活浩浩荡荡排满了各个角落,和尚道士,尼姑,道姑和喇嘛,身着法医,手持法器,跪在灵堂前不断地吹奏诵经,哭泣哀鸣声一**往外传,气氛悲恸到了极点。

  而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木,太子妃一身盛装静静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上,神情恬静,便似只是睡着了一般。一排排皇室宗妇,宗女们,还有各府的诰命夫人们按顺序三位三位的上前祭拜吊唁。

  太子妃过世三日,今日却是钦天监选出来入殓的吉日,锦瑟一身缟素抱着完颜廷文站在一边,见太子妃的入殓礼极为隆重,一时间思绪微动。皇上有意打压皇后,东宫这已不是什么密事了,按说此次太子妃丧葬,皇帝当秉持一惯的作风继续打压才是,倘使太子妃的葬礼都办的又失规格的话,那些继续观望的大臣们又岂能不动心思,赶紧随圣意而向皇帝表忠心?

  更何况,今年好几处都发生了蝗灾,皇帝完全是有借口令礼部一切从简,节约朝廷开支用来赈灾的,可他却没有这么做,相反,此次太子妃的葬礼,皇帝特意几次三番地嘱咐了礼部要隆重,而且他还下旨要京城凡七品以上的诰命皆要到场吊唁太子妃。

  不仅如此,太子妃所用的棺木更是选用的上好金丝楠木制成,这可是帝后方能享受的殊荣,棺木做好之后,更是足足上了三十八道漆,今日太子妃入殓,皇帝竟然又令礼部在东宫准备了演杠活动。

  所谓演杠便是在出殡前令杠夫们按照正式出殡的要求,先抬着一块和棺木重量相同的毒龙木,上面放一碗水,不停地练习,直到走时水洒不出的地步为止,这种殊荣历来都是帝王所独享的,民间倘使有人死后敢演杠,那可是要以谋逆罪诛九族的,可皇帝却赐给了太子妃这个殊荣,虽说帝王演杠需十日,而今日东宫的演杠不过才一日而已,但也足够震慑前来拜祭吊唁的大臣和夫人们了。

  锦瑟方才便听有几个夫人在嚼耳朵,说什么皇上对国公府,对太子看来还是恩重有佳的,还说太子妃死于非命,皇帝这是怜惜悲痛,誓要严惩谋逆之人的表现。

  锦瑟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皇帝这样做是良心发现了,是怕太子妃的冤魂会找上他,这才着意弥补。那么皇帝态度这样转变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他又在谋算些什么呢?

  锦瑟想着目光沉沉穿过众人落在了包裹的严严实实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的东平侯夫人身上,她如今才产后不出十日,可正是坐月子之时,虽是皇上有旨,七品以上诰命皆要前来吊唁,可那些有重病在身的,实在下不了床的,即便不来朝廷也不会不近人情的治罪于人。只是像得病这样的事,病轻病重,能不能下床参加葬礼有时候是说不清楚的,为了避免因此事再被政敌抓住硬要按上个蔑视圣旨,不敬皇室的罪名,京城的诰命夫人们还是无一缺席地皆来了。

  燕国是有孕妇产前不能参加丧礼的风俗的,可却没有妇人月子中不能参加丧礼的习俗,相反,妇人月子中倘使父母过世是必须要守丧送葬以示孝道的。即便如此,太子妃到底非东平侯夫人的父母,众人又皆知她是高龄产子且还在月子中,她今日即便不前来吊唁也没什么,可偏偏她来了。

  锦瑟早在两日前皇帝下旨时便料想东平侯夫人为了向皇帝表现她的纯良,今日多半会前来吊唁,已早做了一些安排,此刻她目光落在东平侯夫人身上,眼底一丝极寒之色破水裂冰转瞬而逝。

  不管太子妃的死到底是皇帝所为,还是东平侯夫人所为,今日这个女人既然敢来此向太子妃的遗体示威,那她便别想轻易走出东宫去!

  “宁安侯老夫人,承平侯夫人,东平侯夫人上前祭拜太子妃。”

  一旁主持吊唁的礼部小吏高唱完,东平侯夫人便满脸哀戚之色地推开搀扶着她的两个婢女,和另两位夫人一同躬身进了灵堂,锦瑟冲一旁伺候高香的丫鬟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跪~一叩首……”

  随着小吏再度唱声,东平侯夫人落泪跪倒,哀切而恭敬地朝着棺木跪拜,见她面上神情竟半点都不见异样端倪,锦瑟唇角微抿,凝寒如冰。

  “起~”小吏喊罢,东平侯夫人正欲起身,可就是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令人惊异的意外。

  东平侯夫人只觉有股酥麻凭空打在她的腿弯上,接着她便不受控制地惊叫一声,半起的身子一下子失衡往面前太子妃的棺木撞去,她本能地抬手去撑棺木,谁知她刚刚稳住身子,松了一口气,便发生了令她惊惧地差点心脏猝停的一幕。

  棺木中本静静躺着的太子妃竟在此刻突然就弹坐了起来,她一张脸就停在东平侯夫人面孔的寸许之处,唇角竟然也猛然勾起一抹阴冷冷的弧度来。东平侯夫人甚至能感受到一股阴测测的风吹拂在了她的面颊上,那是死气,是阴气,是太子妃找她索命来了!

  她本就心中有鬼,如今见太子妃竟当众诈尸,惊惧之下便出现了幻觉,好似看见了太子妃猛然睁开眼睛冷冷的盯着她,又好像太子妃马上就会从棺木中跳出来抓住她以命抵命。

  东平侯夫人吓得尖叫出声,大喊着道:“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不是我!你走开,别找我,滚开啊!”

  她说着抬手便猛然推了太子妃一把,太子妃的身子便重重的又倒了回去,而东平侯夫人已尖叫着疯狂挥舞着双手跌滚在地,满脸惊惶害怕,六神无主,面色惨白地往灵堂外爬去。

  也就在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尖叫者有之,腿软跌坐在地者有之,可众人的反应却都没东平侯夫人那么古怪激烈,而锦瑟已带着完颜廷文扑向了棺木,摇着太子妃道:“二皇嫂!二皇嫂你醒醒,醒醒啊,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你有冤屈,想告诉我们谁是凶手啊,二皇嫂,我们都知道你去的冤枉,必不会放过那害你之人的!太子妃显灵了!大家快看,太子妃显灵了啊!”

  ☆、二百二四章

  太子见太子妃突然坐了起来,面上竟还露出笑意来,一愣之下,猛然扑向棺木将太子妃拉进来抱着晃着,大声唤着她的名字,然而太子妃却没了半点回应,他不由泪流满面,道:“你是怪我不顾念自己,放心不下文儿吗,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完颜廷文也跟着哭道:“母妃你睁开眼睛看看孩儿,你醒醒,醒醒啊……”

  众人原本被吓得失魂丢魄,几声尖叫之后鸦雀无声,此刻听闻锦瑟和完颜廷文的哭喊声,又见棺木中再没有了半点反应,又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万不是阴鬼出没的时候,便皆也觉得是太子妃显灵了,一时间噗通通的跪了一地人,灵堂内外哭声震天。

  “你推我母妃,你这个坏女人,是你害了我母妃!”

  完颜廷文突然扑向滚趴在地上尚未回过神儿的东平侯夫人,又抓又拍起来,此刻众人才回味起方才东平侯夫人的古怪举动来,虽有些人觉得任谁瞧见方才情景都会惊慌失措,可东平侯夫人系出安远侯府,左氏又是皇帝的母族,不可能在夺嫡之中置身事外,再稍稍联想朝廷上的局势,东宫太子妃是东平侯夫人谋害的这也并非没有可能啊。

  更何况,为何别人拜祭的时候太子妃不曾显灵,偏偏东平侯夫人一上前太子妃就突然显灵了呢,鬼神之事历来都是极具传播性和煽动性的,什么事沾上鬼神一说那便再难弄个清楚,只这会子功夫众人瞧东平侯的神情便有些不对起来。

  并且太子妃方才经东平侯夫人那猛力一推,太子妃繁杂的发髻撞上了棺木,头上别着的发钗步摇等物咣咣铛铛地落了下来,太子妃遗容被冒犯了,不光如此,方才东平侯夫人大喊着要太子妃滚开,这话在此的众人可都听的清清楚楚呢。

  这会子完颜廷文小孩子不懂事自然以为东平侯夫人没安好心,是害他母妃,冒犯他母妃的坏女人,众人瞧见东平侯夫人片刻间已被完颜廷文抓破了脸,抓乱了发髻,狼狈非常,只静默看着,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完颜廷文发泄一阵,锦瑟才上前将他拽开抱在了怀中,太子将太子妃的长发抚顺,轻轻扶她躺下,一步步缓缓走向东平侯夫人,在她身前停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他的目光比腊月的寒冰更冷更沉,东平侯夫人感受到,不由抬头瞧了一眼,生生被惊地回跌两下,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哭着磕头,道:“臣妇一时惊惧,竟冲撞冒犯了太子妃,臣妇有罪,太子万望看在臣妇一片至诚之心前来拜祭太子妃的份儿上宽宥臣妇。”

  太子闻言只静静盯着东平侯夫人,可那样幽静清寒的目光映着太子深陷的眼窝,他苍白消瘦的容颜,却令东平侯夫人似又瞧见了太子妃的那双锁魂眼,她明白自己此刻应该镇定,必须镇定,可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明明死了三天的人会突然坐起来,会突然睁开眼睛冲她冷笑。要说这是有人故意害她,可这众目睽睽的,根本就没有旁人靠近棺木,而且太子妃的脸就在她的眼前,她明明动了的,除了太子妃显灵,真要找她索命,东平侯夫人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可能了。

  此刻她虽已回过神来,可她惊魂未定,总觉着太子妃还在这灵堂中,还在她的身边,随时都会扑上来,她费尽了力气才能不东张西望,不尖叫求饶,冷静自持,这会子却是真做不来。

  “一时惊惧?东平侯夫人何故惊惧?”

  太子幽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自头顶传来,东平侯夫人狠狠地握拳,这才跪禀道:“事出突然,臣妇一时想不到是太子妃显灵欲告知臣妇真相,太子妃信任臣妇,委臣妇以重任,臣妇却因胆小而惊走了太子妃的英灵,臣妇有罪,臣妇悔之晚矣。”

  她说着又爬了两步冲着太子妃的棺木又是重重的几声磕,哭道:“臣妇愚蠢,太子妃心有记挂,心有冤情,还请太子妃再给臣妇一个机会,今夜托梦于臣妇,臣妇必定潜心领会太子妃之意,呈禀于皇上和太子殿下好为太子妃报仇雪恨,平复冤屈。”

  见东平侯夫人竟这么快就恢复的镇定,而且将太子妃向她索命之举生生说成是显灵欲托冤于她,锦瑟不得不感叹这个女人的应变。

  太子见她如是却冷声道:“本殿之爱妻,即便有冤也只会显灵托梦于本殿,东平侯夫人莫以为如此强辩便可抹去你冲撞太子妃丧礼,冒犯太子妃遗容的大不敬之罪!来人,将东平侯夫人拖出去先杖三十以安太子妃在天之灵!”

  东平侯夫人听罢一惊,此刻外头却传来众人的跪安声。

  “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锦瑟望去,正见皇帝匆匆而来,目光分明在地上跪着的东平侯夫人身上扫了一下。而他的身后跟随着众妃嫔,众大臣们。

  皇帝自然是听闻这边太子妃显灵一事这才匆匆赶来的,他眉宇拧着,步履威沉地进了灵堂,锦瑟便忙拉着完颜廷文上前跪下,不用她指点,完颜廷文已哭喊道:“母妃是这个坏女人害的,她还推母妃,皇爷爷,皇奶奶为母妃做主,为文儿做主……”

  见完颜廷文痛哭流涕,皇帝面露爱怜忙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礼部主持丧葬的官员忙上前将方才的灵异之事以及东平侯夫人的表现细细说了,皇帝亦是心惊,见在场众人皆神情惶然,他便也觉背脊阴冷冷的,东平侯夫人便忙跪着爬了两步禀道:“臣妇冒犯太子妃,臣妇死罪,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方才皇帝没来,东平侯夫人可不曾说这死罪的话,只怕她是恐她真说了,太子会真顺势取了她的性命,此刻皇帝来了,她立马便是一副痛心疾首,急于伏法的模样,这自然也是料定了皇帝不会惩治于她。

  东平侯此刻也忙上前跪下,道:“皇上,内子她只是一时被惊到了,绝非有意冒犯太子妃的,她已知错了,皇上,皇后娘娘内子她如今刚生产完,体弱,经不住杖罚啊皇上。”

  东平侯夫人却抬头瞧向身旁跪着的东平侯道:“侯爷无需为妾身求情,妾身方才跪下祭拜太子妃,起身时就觉脑中一片白光闪过,接着妾身腿便一麻不自觉倒向了太子妃的棺木,其后太子妃便坐了起来,这分明是太子妃召唤于妾身,有事吩咐妾身,妾身却不明太子妃之看重,竟然惊了太子妃的英灵,妾身有罪,甘愿受罚。”

  东平侯夫人口口声声如此说,可她却强调她方才腿突然发麻才倒向了棺木,接着太子妃就显灵了,这分明是在提醒皇帝有人在棺木上动了手脚,存心害她,皇帝听罢沉吟片刻,便道:“太子妃怎会突然显灵,柳爱卿,这可是上天对朕有什么告示?是否是太子妃对此次丧礼有不顺心的地方,礼部,你们是如何操办太子妃大葬的!这棺木可是用的金丝楠木,是不是太子妃对棺木有所不满!”

  皇帝不发落东平侯夫人反倒问钦天监监正柳大人太子妃显灵是怎么一回事,这分明就是要包庇东平侯夫人,他又问责礼部,还特意提到棺木,也是想借柳大人和礼部官员的口来查察棺木。

  只怕皇帝自己心中也有鬼,急于查清到底是有人动了棺木,还是当真太子妃显灵来了。

  锦瑟听的心寒,低垂的目光轻晃,却闻钦天监柳监正道:“皇上,我燕国运正盛,太子妃遇害乃是奸人对皇权的不敬,太子妃显灵正说明邪不压正,我煌煌天国是受到神灵保佑的,微臣启奏陛下,皇上定要严查之下处谋害东宫贼子以极刑方能安太子妃之英灵,安百姓子民之心。”

  礼部大小官员也忙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礼部右侍郎叩头道:“皇上将太子妃大葬之事交给臣等,臣等皆按朝廷规制,不敢有丝毫轻慢,这棺木也是按皇上的吩咐,选用金丝楠木打造,足足上了三十八道漆的,昨日才由微臣亲自送来东宫,今早在法事之后将太子妃装殓的,皇上明鉴啊。”

  棺木是礼部选的,又是新运来东宫,一直在众目睽睽之处,想要动手脚并不容易,今日东平侯夫人也未必会来,更何况,谁都不知他和左丽晶的关系,要说是有人欲陷害左丽晶似乎说不过去,难道当真是太子妃心有怨恨当众显灵了?

  皇帝拿捏不住,目光不由落在棺木之中静静躺着的太子妃身上,只觉一股阴气扑面,他此刻要查棺木到底是不占理的,更何况他因知太子妃死的冤,又心虚此刻已倾向太子妃是显灵一说了。

  沉了沉面,皇帝便又道:“一切都按规制未曾疏漏怠慢便好,都起来吧。”

  待众人平身,他才又盯向主持葬礼的礼部小吏,道:“方才你可瞧清楚太子妃显灵之景了?她可曾说了什么预示我燕国国运的话?”

  ☆、二百二五章

  小吏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起他来,被皇帝威严的目光盯着,他一愣才惊惶地跪下,忙道:“微臣就站在香案边儿,微臣不曾听到太子妃说话,但是微臣……微臣却瞧见……太……太子妃冲微臣们笑了……”

  这小吏是礼部不入流的小官,根本不曾面见过天颜,更不曾御前应对过,此刻分明异常紧张,说话间他想到方才瞧见的情景,更是吓得嘴唇都白了,声音也不住颤抖着。

  皇帝锐眸盯着小吏,将小吏的惊惧敬畏瞧在眼中,更将众人的惊魂未定看在眼中,他便又道:“你们可是都瞧见了太子妃冲你们笑?”

  一时间众人纷纷跪下,附和着,个个都称瞧的清楚,确实是太子妃突然坐了起来冲大家笑了。

  一个人可能瞧错,不可能这里所有人都瞧错了,一个死人突然笑起来,这不是显灵又是什么?!皇帝心惊胆寒起来,总觉站在这灵堂中浑身都忍不住发毛。

  柳监正见皇帝面色不对却又叩头道:“吾皇万岁,想来是我国国运必昌,必万代永续,太子妃才会显灵示笑的。”

  皇帝听闻此话这才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

  太子妃显灵在世人看来那就是她有怨气,死的冤枉,这才会阴魂不去,可在场之人却万不敢如此说,即便有此意也皆是隐晦地说出,这是因为太子妃倘若因冤而灵魂不得安宁,那么燕国皇室的颜面还有何存,连太子妃都蒙冤了,寻常百姓们便更别指望什么朗朗乾坤了。故而柳大人们便只拿太子妃露笑一事做足了文章,非要说这是吉兆,是国运昌盛之相。

  此点锦瑟早便料到了,只垂眸静待,肃国公此刻才携金氏的一杆族人们跪下,他老泪横流地道:“皇上,太子妃是服食了毒食而亡的,可那真凶却还能查出,还无法还太子妃一个公道,还请皇上严查此事,也只有严惩了真凶才能扬朝廷之威,安百姓之心啊。”

  皇帝那日在东宫说了要亲查太子妃之死,然而却分明是雷声大雨点小,这都三日了什么音儿也没放出,此刻发生了太子妃显灵一事,皇帝便是不愿意深查为东宫做主也非要秉公严查不可。

  肃国公言罢,在场的众大臣,贵妇们便纷纷跪下,异口同声地附和着肃国公的提议,皇帝这才沉声道:“着大理寺,刑部,宗人府同审太子妃一案,三日必定要查出个结果来,若有拖延,便说明办事能力不足,将乌纱留下,自告老还乡回去种红薯去吧。”

  皇帝言罢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等三位大人忙上前领了旨。

  “皇爷爷,皇奶奶,是她冒犯母妃,将母妃推地撞上棺木的,她还对母妃出言不逊,孙儿恳请皇爷爷和皇奶奶为母妃做主,重惩她!”

  此刻却响起了完颜廷文愤怒的声音,棺木中的太子妃此刻发髻散开,皇帝早已瞧见,他没想到他为保东平侯夫人绕了这半天,最后完颜廷文一句话又将原本的难题丢了回来,便不得不怒目盯向东平侯夫人,道:“东平侯夫人你可知错了?”

  左丽晶闻言便哀切地道:“臣妇知罪,臣妇虽是无心之过,对太子妃一片敬慕之心犹如朗朗青天,可臣妇失仪冲撞太子妃却也是事实,不重惩臣妇,不足以显示皇族威严,请皇上勿庸顾念臣妇初产而法外开恩,重责臣妇!”

  今日左丽晶会来参加吊唁本便是做给皇帝看的,以示她坦坦荡荡,无惧于当面来送太子妃,谁承想竟会弄巧成拙,此刻皇帝已然有八分相信太子妃是诈尸,对太子妃独独冲左丽晶发作的事岂能毫无想法。

  左丽晶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此刻才连番请求皇帝严惩于她,而且她的话说的极有技巧,一来表明她冲撞太子妃绝非有意,二来又表明她做为产妇前来吊唁本身便是对太子妃的恭敬,更重要的是她说不惩罚她不能显示皇族威严,皇族的威严无非便是皇帝的威严,左丽晶这是在说,我体谅皇上的难处,请皇上莫要顾念于我,便严惩我以安局面吧。

  她如此的通情达理,重情重义,态度又是这样的诚恳,皇帝便又不确定了起来,可不管太子妃之死和左丽晶有没有关系,此刻皇帝都不忍心重惩于她,左丽晶言罢便有东平侯和左氏的几位大人夫人相继求情。

  容妃此刻也道:“皇上,今日太子妃显灵一事到底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事,任谁换成东平侯夫人都会惊慌失措的,东平侯夫人又是产妇,若然严惩于她,是否太不近人情了,相信这也非太子妃愿意看到的。”

  七皇子和五皇子交好,七皇子的生母亦刚晋封为安嫔,她也是容妃极是投缘,七皇子马上就要迎娶左丽欣为妻,而左丽晶又是安远侯府的嫡女,此刻正是容妃拉拢安远侯府的关键时机,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东平侯夫人被刑罚?

  容妃言罢雍王妃便连声附和,而翼王妃也不甘示弱,亦出声求情,接着几位和安远侯府有联系的臣妇们便也纷纷求起情来。皇帝若要重惩东平侯夫人那早便一句话令人将她拉下去了,何至等众人求情,那些看清皇帝态度的大臣和夫人们也跟着求起情来。

  皇帝面色稍缓,瞧向皇后,道:“朕看东平侯夫人确实也非有意,皇后看……”

  皇后便点头,道:“东平侯夫人今日之举按燕律当处死刑,然她确非本意,又系产妇,处罚起来也不能完全不近人情,依臣妾看便杖五十,罚她给太子妃守灵三日好了……”

  皇帝本想着这么多的人为东平侯夫人求情,皇后若是一意孤行非要严惩东平侯夫人难免会落人口舌,皇后当不会如此,只能忍让,可他没想到皇后居然会将燕律搬了出来。

  这里人人都知道东平侯夫人是他的嫡亲表妹,一般人冒犯太子妃自然是可能被处以死刑的,可东平侯夫人却万不会因此就丢了性命。对她来说,杖三十已是严刑了,皇后对此点也心知肚明,可她却偏偏装作不知,就是将律法搬了出来去压东平侯夫人,而且她的话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所谓天子犯错与庶民同罪,皇帝总不能说东平侯夫人出自皇帝母族不用按律条来定罪吧?

  既然挑不出皇后言语中的错,相比死刑,五十大板守灵三日已是轻得多了,那便也不能说皇后不给皇帝和太后面子,她确实法外开恩,法外留情了啊。

  皇帝被堵的无言,完颜宗泽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方道:“父皇,上下尊卑乃治国安民重中之重,乱了上下尊卑,失了规矩,国将不国,东平侯夫人冒犯太子妃,不惩不足以服众,难得东平侯夫人通情达理,父皇便成全了她吧。”

  完颜宗泽言罢自有太子一派和众清流们纷纷赞同,今日东平侯夫人确实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住了大错,此刻已不是皇帝想要保护她就保护的了的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实属无奈,被逼之下只能握拳,道:“皇后做主吧。”

  皇帝没来的时候太子不过是要杖她三十而已,如今皇帝一来左丽晶以为自己有救了,起码也能少受些责打,可如今非但多加了二十大板,还要拖伤为太子妃守灵三日,她可刚刚生产完啊,这不是要她的命嘛。

  皇帝竟然是专门前来令她失望的吗,左丽晶心中又愤怒又害怕,此刻才忍不住抬眸盈盈地去瞧皇帝,然而皇帝却扭着头并未看她,左丽晶审时度势,知道她此刻再出尔反尔的恳求非但没用,还会令皇帝疑心,当即便再不多言也再不多瞧皇帝,竟是狠了心认了今日之祸。

  眼见她被宫人压走,皇帝这才沉声吩咐胡明德道:“你去亲自执刑,万不可叫人徇私捣鬼!”

  他言罢,皇后却也冲身边的闵嬷嬷道:“你也去瞧着,另唤了太医侯着,一旦行完刑便立马给东平侯夫人诊治,万不可怠慢。”

  胡明德和闵嬷嬷领命而去,皇帝怎能不知皇后是叫闵嬷嬷去盯着,她今日是非处置东平侯夫人不可,一时他心中当真是又恨又恼,又心疼憋屈。皇后和锦瑟都知道仅凭今日之事不可能要了左丽晶的性命,真若动手,皇帝只怕今日就会和他们来个鱼死网破,五十大板下去,就算执行宫人有意放水,那也足够刚生产完的东平侯夫人喝一壶了,何况事后她还得来为太子妃守灵,三日后她还能不能撑着一口气回去那便看她的造化了。

  东平侯又哭求了两声,眼看着东平侯夫人被拉出去,他垂下头唇角已忍不住勾起了幸灾乐祸的笑意来。

  东品侯夫人受刑自然是勿庸在众目睽睽下的,她被带到了东宫专门处置犯错宫人的邢房,纵然有胡明德的吩咐,可皇后身边掌宫嬷嬷却也在盯着,行刑的太监并不敢太过徇私,那板子却也是实打实地都落在了东平侯夫人的身上,虽都没伤及筋骨可也是道道见红,二三十下打下去,东平侯夫人便晕了过去。

  胡明德见次一惊忙上前焦急地唤着她,道:“夫人?夫人?”

  他叫了两声东平侯夫人都半点反应也没,一张脸更是惨白的吓人,皇帝派他来就是要他照看好东平侯夫人的,东平侯夫人要是有个长短,胡明德自认承受不起皇帝的怒火,忙道:“夫人已昏了过去,都停手,洒家看还是先将夫人扶下去诊治,等夫人缓过劲儿来再继续执刑吧。”

  他言罢太监正欲扶下东平侯夫人来,闵嬷嬷却道:“胡公公,杖责五十乃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共同决定,这会子才打了二十七下,这刑怎能就停了啊,皇上和皇后可还等着咱们行刑完去回话呢。”

  胡明德便道:“皇上是要杖责东平侯夫人五十,可也没说要一口气打完吧。”

  闵嬷嬷寸毫不让,也道:“胡公公,皇上也没说中途可以歇上一歇啊,敢问公公,那刑死刑的可否砍半头歇一下再继续砍?”

  胡明德听罢气得面皮微抖,冷声道:“闵尚宫莫欺人太甚,须知东平侯夫人若是真有个长短,太后娘娘问责下来,只怕非但闵尚宫吃罪不起,你那位主子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闵嬷嬷却软硬不吃,亦冷声道:“这便不劳您胡总管费心了,皇后娘娘乃正宫之主,母仪天下,太后最重规矩,岂会为此事为难于皇后?!行刑!”  “慢着!好,好!洒家这便去禀了皇上皇后拿个主意,洒家不回来,你们谁若胆敢再动侯夫人一根指头,洒家便叫他立刻五马分尸!”

  胡明德扔下狠话,转身大步而去,闵尚宫见等的就是他离去,见他走的远了,她冷冷一笑,上前一把拽住太监手中握着的廷杖,那太监拽着不松手,闵尚宫便道:“放心,不用你们为难,本尚宫亲自动手,一会子但有问责,本尚宫决不连累于你们便是。”

  她言罢硬生生夺过廷杖,抡起来便往东平侯夫人的身上狠狠地打了两下,她是宫中的老嬷嬷了,行刑这点子小把戏她岂能不清楚,这两下打下去,两旁的小太监便立马白了脸,惊出一头冷汗来。而东平侯夫人被那彻骨钻心的疼痛折磨的身子剧烈得自庭登上弹起一下猛然睁开眼睛惨叫一声,接着她身子便又一抽如同一张破布垂落在了凳子上。

  ☆、二百二六章

  而此刻的灵堂上已是另一番情景,只因这会子功夫已惊动了左太后,且她亲自驾临东宫了,皇帝忙领着众人迎了太后进来,恭敬地道:“母后怎么来了?母后快坐。”

  宫人抬来梨花木雕刻铺松香色绒垫的太师椅来,太后却摆手,并不落座,道:“太子妃是个好孙媳,她去的冤枉,哀家怎能不来送送,更何况,听说太子妃当堂显灵,哀家便更不能不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皇上便道:“母后仁慈。”他自然知晓太后是为左丽晶而来,是来救场的,他不方便说的话做的事,太后却能做到,他本就惦记左丽晶,此刻太后提了个头,他便忙将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当即便满脸怒容,道:“皇后和大臣们相信是太子妃显灵倒也罢了,皇帝你贵为真龙天子,怎也全然相信?!你是天之子,上苍真要对你有什么指点也预示也该托梦于你,又怎会借助于太子妃。太子妃显灵固然是有可能的,可太子妃是遭奸人所害,谁又此次太子妃显灵是不是那奸人安排要利用此事掀起风浪来。”

  太后言罢,见皇帝垂头不言便又道:“皇帝,毕竟显灵一事太过少见,百年都不闻一件啊……”

  太后倒是认准了此事是有人刻意安排陷害东平侯夫人的,她倒是比皇帝和东平侯夫人要看的清,面对太子妃显灵一事也要镇定的多。锦瑟不由抬眸去瞧她,却见太后显得极为年轻,头发还是黑的,唯两鬓微霜,面旁微丰,却更显富贵,相貌和左丽晶又三分肖,果真和那翼王一瞧便是一对祖孙。

  她的眉眼间有着常年吃斋念佛而积攒的慈爱和祥和之色,猛一眼望去就像个临家的富贵老奶奶一样无害慈祥,然而她话中意思却饱含锋芒,分明是要皇帝严查太子妃显灵一事。

  皇帝因为心虚又顾念面子不好当众搅太子妃的葬礼,然而此刻听闻太后的话,他却醒了过来,也觉显灵之事太过灵异,当即便道:“母后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

  皇后也不知太子妃显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也是突闻消息这才赶了过来的,不管如何,若叫人搅了儿媳的灵堂她这个做母后的做姑母的都心有不安,闻言她正欲出生阻止,太后却拉了皇后的手,道:“哀家也和皇后一般疼爱太子妃,只是她蒙冤而去,若是再叫她去后还不得安宁被奸人利用,那么我们也太是对她不住了。所谓怪力乱神,在这里瞧见始末的众卿家自然相信是太子妃显灵,可外头的百姓们却不知道啊,此事传来传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儿呢,查个清楚,倘使真没人动什么手脚,这一来是可以给太子妃一个交代,再来也可以安天下百姓之心,若真是太子妃显灵,那再多做几场法事超度于她便是,哀家也会亲自为她抄经念佛祈她原谅。”

  若查无实据,太后要亲自为太子妃超度,这是在堵世人的嘴,有了她这话世人便不会再觉太后是在苛待太子妃,她也是在堵皇后的嘴,皇后一时难言,却闻锦瑟道:“母后,二皇嫂本便是遭人谋害而去的,此事却不该再叫她蒙受冤屈,任人摆布,儿臣以为查查也好。”

  皇后原便是担忧锦瑟在其中做了什么,此刻听她如是说,这才放心,福了福身道:“一切都听母后的。”

  却于此时,胡明德匆匆进来,见太后到了他心中一喜,忙见礼禀道:“禀告太后,禀告皇上,东平侯夫人受刑一半晕厥了过去,瞧样子侯夫人她初产,身体虚弱,只怕经受不住剩下的廷杖了。”

  左太后闻言一惊,在她心目中左丽晶这个嫡亲的侄女才应该是她的嫡亲儿媳妇,而不是叫金家的女儿霸占着皇后正宫,她心中恨透了皇后,面上却依旧慈善,道:“事情都还没有查清楚,晶娘到底是哀家的侄女,她又孝顺于哀家,这些年哀家在深宫之中多得她陪伴尽孝,皇后看是不是给哀家一个脸面这刑先放一放?”

  太后的话听在别人耳中便好似皇后这些年都没到她面前尽过孝一般,且她态度放的如此之低,金皇后又岂能忤逆,闻言只得道:“母后说的是。”

  皇帝听罢刚松一口大气,岂料此刻闵嬷嬷却进了灵堂,禀道:“奴婢回太后,皇上皇后的话,廷杖五十已全部刑完,东平侯夫人已抬下去由太医诊治,奴婢回来复命。”

  胡明德闻言便知自己一时情急上了闵嬷嬷的当了,不知东平侯夫人已经被打成了什么样,他一时面色煞白。刚才胡明德进来明明说行刑一半东平侯夫人昏了过去,此刻闵尚宫却报已行刑完毕,这分明就是闵尚宫借着胡明德离开动了大刑,皇子和太后自然也想的明白,皇帝当即便没忍住怒声道:“东平侯夫人已晕厥了过去,是谁允你继续行刑的!”

  闵尚宫这才满脸惊惶失措起来,忙磕头诚惶诚恐地道:“皇上饶命,太后饶命,奴婢全是按皇上的吩咐做的啊,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帝听的眸充血色,还欲发作,太后却已收拾了神态,道:“她也是奉旨行事,这样的小事不足皇帝费心,还是先查察太子妃显灵一事吧。”

  皇帝这才令刑部两位大人亲自带人查验棺椁和太子妃的遗体,自己便和太后一起坐在堂上等着。太后压根不相信太子妃真能显灵,认定了是皇后等人布置的陷阱,左丽晶受刑如今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太后只寄望于刑部官员们察出究竟来,顺藤摸瓜挖出真相,好狠狠地惩治皇后等人。

  而刑部众官员和仵作围着太子妃的棺木敲敲打打,又将太子妃请了出来,好一阵细查,刑部尚书却复命道:“回皇上,太后的话,臣等已细查了棺木和太子妃的遗体,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皇帝本见皇后听闻太子妃显灵一事神态全然瞧不出一丝不妥来,太子等人更是毫无破绽,又念着太子对太子妃感情极深,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爱妻的棺木和身体上动什么手脚的,故而他才会认定是太子妃显灵,可到底是不是真有显灵这样的灵异之事,他还是有两分存疑的,此刻听了刑部尚书的话,他算是彻底相信了,一时手脚冰凉。

  太后全然没有想到结果是这样的,登时愣住,接着才道:“没有不妥便好,没有不妥便好,这样哀家也便放心了。看来当真是太子妃显灵了,皇帝要再请些得道高僧来,这法事和大葬要再隆重一些才好啊!哀家这便回宫为太子妃潜心抄经念佛超度于她。”

  这里查不出事来,太后心里也泛起嘀咕来,置身灵堂自然也觉凉飕飕的,事情已毕,已没她发挥的余地,她这会子更是急于了解左丽晶的情况,自然不会再多留,她言罢皇帝也起了身,道:“儿臣送母后回宫。”

  太后和皇帝前后离去,锦瑟安置了完颜廷文,亲送皇后出来,行至无人处,皇后才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方才见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细细查验了棺木并未发现不妥便也曾想太子妃是真的显灵了,可后来细细一思方才太后欲查棺木时锦瑟的话,便又觉她若非知晓查不出什么来,万不会那么说话。

  锦瑟闻言手在袖中轻轻一动,掌心竟突然多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老鼠来,那老鼠显然是经过驯化的,竟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只咕噜噜地转着眼睛扭着头,却不动不叫。锦瑟左袖又一抖,袖囊中便又多出了一个拧成一团竹编细篾。

  见皇后不解,锦瑟却道:“我平日爱看些杂书,曾在书中看到,人死后胸中实还留有一口气,若遇雷电天,有猫狗鼠类之物蹿过尸身,它们的皮毛便能激起尸身的阴极,使得尸身面容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这也就是民间所说的诈尸。民间所说诈尸之事,死人能在夜里突然坐起来,甚至能在控尸人的召唤下走动,其实诈尸现象是会有的,但人死了又岂能活动?不过尸身在一定因素下发生尸变,面部抽搐却是可以人为做到的。”

  她言罢见皇后神情微恍,便又道:“儿臣猜想今日东平侯夫人许是会来吊唁太子妃,故而这两日曾令夫君寻来几具新丧的尸身供儿臣试验,发现了一种混合药草,只要涂抹在尸身口鼻处,再有小动物皮毛磨蹭过尸身,尸身便会被激起阴极,有所反映,可却也只此一下罢了。确实是机括作用才令太子妃猛然坐起来的,可那机括却没装在棺木中,而是放在太子妃的身上,儿臣今日亲为太子妃整理遗容时,便将一个主编的简单小机阔藏在了太子妃的背臀之下的衣服中,机括用一根细绳由伺候高香的碧竹控制,细线如发丝,加之璧竹站香案边儿,远离众人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东平侯夫人起身时,碧竹拉动了细绳,机括便将二皇嫂的身体弹了起来,小白鼠经过驯化太子妃的身体移动它便在此刻也飞快蹿过,二皇嫂面部便抽搐了一下,可历来怪力乱神,这情景瞧在东平侯和众人眼中却是二皇嫂在笑。后来,东平侯夫人推开二皇嫂,是儿臣头一个扑向了棺木,也便顺势取走了藏在二皇嫂衣服下的这个作用之后便缩成一团的竹编机括,又趁机抹除了涂在二皇嫂口鼻上的东西,小白鼠也跳进了儿臣的袖囊中。”

  皇后闻言彻底明白了过来,微微喟叹道:“就这么简单?”

  锦瑟这才又道:“东平侯夫人祭拜时,碧竹在她身上洒了一些会令人神经恍惚的香料,味道不浓,且药效也一般,散味也快,东平侯夫人原本心中就有鬼,又受香料影响,便难免产生幻觉,只怕会看到一些更惊人的景象,所以她才会大惊失色,吓成那般。刑部官员查察时,不管是东平侯夫人身上的香料早已挥散,他们自然是什么都查验不到的。”

  锦瑟言罢,这才俯身,道:“儿臣擅作主张,唐突了二皇嫂的遗体,还搅了她的安宁,令母后和太子还有文儿又伤心一场,后母……”

  皇后却拉起了她,道:“你的好意母后明白,太子自太子妃去了便生了死意,这些日放纵自己不吃不喝,只怕他这样是打定了主意,亲送太子妃入葬后,便也要跟着去了。倒是你这样一闹,太子他想着太子妃是责他,怨他不顾自己和文儿,又以为太子妃灵魂一直都在,未曾离开他的身边,反而能叫他激起生存之意来。何况,太子妃在天之灵,看见你整治了左丽晶为她出了气,也是高兴的,你无需自责。”

  太子对太子妃感情至深,今日之事太子自然会相信太子妃是真的显灵了,因为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愿意相信自己肯相信的事情,这样确如皇后所说,可以激起他的生存之心来,锦瑟也正是因此才安排的此事。

  ☆、二百二七章

  左丽晶被闵尚宫杖责罢了便被抬进了离刑房不远的一处厢房,锦瑟虽设计令她受了刑罚,但万不会在事后阻拦太医为她医治而落下把柄,故而太医早便等候着了,她的丫鬟芳橘为她上了最好的金疮药。那药洒在伤口上便如在伤口上撒盐一般,疼的她牙齿打颤,一层层虚汗不住往下淌,伤口被处理好她已被疼痛折磨地昏倒醒来,醒来再晕倒地来回几趟。

  好容易上好药,她趴在榻上简直便形同一只将要断气的癞皮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她此刻却顾不上这些疼痛,只撑起最后一丝气力令芳橘将太医请了进来,她盯向太医,气若游丝地道:“我这伤……这伤可会留下疤痕……”

  方才芳橘将外头被鲜血浇湿的绸裤扒下,她只觉她的整个皮肉都被连带着扯了下来,那闵尚宫可没在她身上少下功夫,她知晓皇后的人此刻还不敢取她性命,可皇后会不会就是打着毁她娇躯的主意呢?这会子落下疤痕左丽晶只恐会影响了大事,要知道皇帝的身子虽是有了病,但少说也还能活个两年,而且此刻也还没到卧病不起的状态,若她身子有损招了皇帝的厌恶,兴许这一点事儿便能成为压倒骆驼的稻草,此刻是关键时候可不容出现任何闪失啊。

  太医闻言见东平侯夫人盯着他的目光几乎是哀求的,像是他若说出坏消息来,她立马便会死去一般,他心中不由诧异,女人爱美是正常,像东平侯夫人这般年纪还如此在意容貌,实在是有些叫人好笑。更何况,东平侯夫人此刻该在意的实不该是会不会留疤这样的小事,只因……

  念着这些,太医目光不觉滑到了东平侯夫人盖在被中的腿上,道:“夫人虽是皮开肉绽但若伤口结痂之后注意莫乱抓乱挠,待伤疤脱落之后再用两盒玉肤膏想来是不会留下伤疤的……”

  左丽晶闻言狂喜,谁知她刚松神倒回到榻上,太医便又道:“只是夫人的右腿筋骨是被打断了,需要趁早续接固定才行。”

  左丽晶听罢先是一愣,接着才猛然睁大了眼睛,饶是她不通医术也知筋骨断了再接不易,又见太医神情不对,她心里便咯噔一下,果然便听太医又道:“方才为只是隔着衣衫粗粗为夫人检查了一下,却觉夫人伤的不轻,一会子等医女来了,由她们再为夫人细细摸骨,我才好给夫人治疗。”

  见左丽晶已没力气询问,芳橘便代为问道:“大人,我们夫人的腿续接了骨头,能完好如初吗?”

  太医闻言却道:“若是长身体的小姑娘,接骨之后恢复的好,兴许还能恢复地和常人差不多,可夫人这般年纪,能接上骨头已是不易,若想恢复如初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左丽晶闻言只觉五雷轰顶一般,脑子轰地一下便空白了,胸腔中的空气也似一下子被抽干了,这太医居然说她会成瘸子,更甚至她可能成废人再也站不起来了!这叫她如何能够接受?!

  她觉着自己就要被这个消息打击地再度晕厥过去时,外头隐隐却传来了请安声,竟然是太后和皇帝都来看她了,左丽晶空白的脑子一个精灵又转圜了过来,一边芳橘却道:“皇上来了,奴婢这就禀告皇上和太后,请他们为夫人做主!”

  芳橘说着便欲往外奔,左丽晶却厉声道:“站住!作死的奴才谁叫人自作主张!”

  芳橘见左丽晶满面阴厉,五官都因情绪激动而扭曲了起来,映着那散乱的头发,苍白的面孔,吃人的眼睛简直宛若厉鬼,她吓得噗通一声跪下。

  左丽晶却在心中不停地呐喊着:我要成残废了,成瘸子了!不行,不能叫皇帝知道,不能!

  她内心惊恐地嘶喊着,血色的目光便也盯向了太医厉声道:“关于我的腿你万不可告诉皇上和太后!”

  她言罢见太医愣住半响不语,便又压着声音尖声道:“你听到没有!”

  太医只觉她莫名其妙又不可理喻,他好歹也有官职在身,她东平侯夫人又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对他大吼小叫的,故而闻言他的面色也沉了下来,道:“欺君之罪,在下可担不起!”

  左丽晶这才察觉失态,忙哀求地急声又道:“方才我一时激动情急,王大人见谅,王大人也知道我被惩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太后会来东宫是何意王大人也该明白,若太后知道我的腿好不了了,岂不是要见怪于皇后,王大人难道是想叫太后和皇后不睦吗?!”

  王太医不明白左丽晶为什么非要遮掩此事,她难道不该由着丫鬟去告状,然后再讨要公道吗,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了呢。只是左丽晶既然不肯他透露此事,他也不愿搅合进太后和皇后的那些破事儿中去,闻言便没再吭声。

  东平侯夫人有伤在身,皇帝自然是不好进来探视的,也不合适,他是借着陪伴太后而来,太后进了厢房,皇帝却移驾到了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中,他到底放心不下令太监请了王太医来,王太医得了左丽晶的劝,便道:“夫人到底是女子之身,微臣不便细查,已用最好的金疮药由丫鬟为夫人处理了伤口,也把脉给夫人开了些补血治伤的药,只是夫人产后体虚,本就失血严重,现下更是元气大伤,只若细细调理,当还无碍性命。”

  皇帝听罢这才放下心来,隔壁厢房之中左丽晶却正满面委屈和伤心地瞧着太后,道:“姑母怎也这么想,倘使太子妃真是被侄女所害,侄女今日又怎会拖着残体前来亲自吊唁?何况那陈公公是太子的心腹又怎是侄女能驱使的了的?侄女实在是不知太子妃为何要向我发怒,兴许她是怨侄女生下凡儿,令太子失宠于皇上,早知如此,侄女当年应该就守着东平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凡儿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胡说!凡儿是哀家的好孙儿,是将来唯一有资格继承大位的天之子,你即便是他生母也无资格说此等话。今日被人捏住把柄,动了重刑你怎就不知教训,还是不分上下尊卑!”

  太后疼孙儿左丽晶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她也是知道不管太后怀疑什么,只冲着她是她最疼爱的孙儿的生母这一点,太后便什么都能不计较,原谅与她,故而她才会说出方才那些话来,此刻被太后斥责,她心头一松,咬唇道:“晶娘错了,姑母教训的是。今日晶娘冒犯了太子妃,皇后娘娘大怒要惩罚晶娘,原是应该,更何况皇后娘娘已法外开恩,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绕晶娘一命了,晶娘以后岂能不受教训,一定改改这直性子。”

  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还把她打成了这个样子,左丽晶这是在说皇后根本没将太后放在眼中。太后自然也听的出左丽晶是在挑事,令她不喜于皇后,然而今日皇后强势处置左丽晶的行为也确实令太后觉着皇后不敬于自己,着实很不喜,她不由冷声道:“行了,你好好养伤,今日你冒犯太子妃,太子妃是皇后的嫡长媳,又是她的嫡亲侄女,她发作于你原是应当。”

  左丽晶闻言便惶惶的垂头,不敢再言。然而她心里却清楚,太后嘴上的都不过是场面话,心中只怕已对皇后起了打压之心。太后不喜皇后原便不是什么秘密,当年金家所出的母后皇太后在世时处处压她这个皇帝生母一头,皇后也不将她放在眼中,只敬母后皇太后这个嫡母,这一直都是左太后心中的一根刺,今日皇后又不将她放在眼中,太后又怎能不怒火翻涌?

  太后一向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而聪明人往往是不会令人窥探半点心思的,像她这样言语挑事在太后这里不过是小孩玩的把戏,太后听了非但不会怪她,反而会认为她好操控,越发喜欢她,而她的话自然也会起到作用。左丽晶在太后面前一向便扮演着这样一个有点小聪明,但却仅止于此的角色。

  而左丽晶出世时太后已进宫多年,侯府出了个性情偏执的嫡女,这样的事安远侯老夫人自然是不会告诉太后的,故而太后自以为熟知左丽晶这个侄女,实际上左丽晶却一直都在藏拙。

  太后见她低着头再也不敢多言,又见她唯唯诺诺的模样映着那张惨白的脸可怜的很,和皇后对自己的态度截然不同,心中舒坦,又怜惜于嫡亲的侄女,便又道:“给太子妃守灵一事便等你伤好以后再说吧,皇后那里哀家去说。”

  左丽晶闻言大松一口气,且不说她如今伤势,守灵的话必定要将半条命搭在东宫,只她此刻心中的惊惧和害怕便叫她无法在东宫多呆半日,在这厢房中她已觉着阴森可怖,战战兢兢了,更何况是去太子妃的灵堂守夜?

  她是亲眼瞧见太子妃显灵许她索命的,原本还猜疑是有人陷害于自己,可现在得知太后和皇上令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查过太子妃和棺木什么都没发现,她便越发肯定太子妃的冤魂是真的没走,守灵简直是要她的命啊!

  “太后慈悲,谢姑母体恤晶娘。”左丽晶真心谢恩,她言罢却又道:“姑母,晶娘如今被打成这把模样,实在是放心不下凡儿……”

  太后听闻她的话眸色一闪,道:“你是担心皇后察觉了什么才会这般惩处于你?”

  也许他们的秘密皇后和太子等人已经知晓了,太后和皇帝还不曾怀疑此点,是因为他们不知她的伤势情况,只以为皇后仅仅是让她受了些皮肉伤,皇后历来疼爱太子妃,太子妃惨死,而她却冒犯了太子妃的遗体,皇后恼恨非要如此惩治她泄愤那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左丽晶自己却清楚,她还受了内伤,她的腿再也好不了了,皇后倘使不是知晓了什么,又怎会下这样的狠手?

  “姑母相信晶娘,晶娘最胆小,怎会又怎敢做出谋害太子的事情来?今日之事晶娘实在是遭人陷害的,太后也知道,晶娘最是胆小,所以才会失态冒犯太子妃。晶娘虽不知刑部和大理寺为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查出来,可晶娘心里坦荡啊。太子妃的死和晶娘无关,太子妃没道理吓唬晶娘,一定是皇后知晓了什么,这才故意陷害于我,我如何都没关系,可他们若是对我的凡儿下手可怎么办……”

  太后见她神情坦荡,眸中又满是对儿子的担忧,心中便真有所动,后又摇头道:“若他们察觉了,今日当不会这么就叫人受这点皮肉伤便放过你才是啊……不过即便发觉了什么也没关系,凡儿身边高手如云,王府更是铁桶一般,侍卫们都是最勇猛忠心的,又有哀家和皇帝护着,倒要看看谁敢伤哀家孙儿一指!”

  哪里就只受了皮外伤啊……左丽晶心中有苦说不出,可她却万不敢告诉太后她的腿废了,太后如知晓,皇帝便也知道了。她对皇帝没信心,若是他知晓她成了瘸子,只怕当下她便要失宠了。

  她的腿是皇后的人打断的,那个该死的闵尚宫一定对她的伤势一清二楚,可此事只要太医不说,她相信皇后也不会说出去,只因说出去不过令皇帝更恨她一些,令世人更觉她得理不饶人罢了。此事瞒一日是一日,等她的腿伤好了瞧瞧情况再说吧。

  ☆、二百二八章

  太后向皇后求情容东平侯夫人回府养伤,伤势好转再给太子妃守灵,皇后并不曾多加为难便应了,消息传回东宫,东平侯夫人一刻也不多留便拖着伤重的身子回了侯府。

  是日夜,东宫太子妃的灵堂锦瑟见完颜廷文身披孝衣一动不动地跪在蒲团上一双眼睛眨眼不眨地盯着棺木,灯影下原本黑亮的大眼睛已蒙了一层血色,小脸上更全是疲惫,她不由心生懊悔,有些拿捏不定,自己早上的行为是不是做错了,竟叫失去母亲的孩子再经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她垂下眸子叹了一声便上前去在完颜廷文身边跪下,完颜廷文听到动静眨了下瞪的酸涩的眼睛瞧向锦瑟便问道:“不是说夜里阴气重的吗,六皇婶,母妃怎么还不来看我?”

  锦瑟闻言心一酸,却笑着抚上完颜廷文的头,道:“文儿乖,阴气重会出现的都是鬼魅之辈,文儿的母妃那样善良贤淑,她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即便被奸人所害,她的魂魄也是要进入天庭,荣升仙身的。今日白天母妃便是在向文儿和父王告别,此刻母妃一定已进了天界。”

  “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完颜廷文闻言鼻头一酸,眼见便要淌落泪来。

  锦瑟却笑道:“怎么会呢,神仙可是无处不在呢,晚上文儿想母妃的时候只要一睡着,母妃便一定进入文儿的梦中和你相见,白日里文儿想母妃了,只要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一定也是能感觉到母妃存在的,她会一直在文儿身边看着文儿,看着我们的文儿长成一个坚强勇敢,有担当又有能耐的男子汉的。文儿不要因为看不到母妃便以为她不在身边了,不爱文儿了,这样母妃是会伤心的。”

  “真的吗?”完颜廷文听罢不确定地问道。

  锦瑟便笑着用手盖上他泛红的双眼,道:“不信的话,文儿闭上眼睛自己感受一下是不是瞧见母妃冲文儿笑了?”

  完颜廷文片刻果真便笑着睁开眼睛,晶灿灿地瞧着锦瑟,道:“母妃真冲文儿笑了,母妃还摸我头了……”

  锦瑟含笑点头,牵起他微凉的小手道:“那文儿和六皇婶去睡觉好不好?睡着母妃便会入梦来看文儿了。”

  见完颜廷文乖巧地跟着锦瑟起身,太子饱含感激地瞧向锦瑟,锦瑟冲他点头便牵着完颜廷文出了灵堂。母亲丧,按理孩子不管多小都是要守灵的,可小孩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完颜廷文是个纯孝的孩子,前两日他都坚持为母亲守灵,今夜若然再不休息只怕真要病倒。

  锦瑟亲自哄完颜廷文睡熟自暖暖的殿中出来,寒夜的风呼卷而来,挂在面上竟又丝丝点点的冰意传来,锦瑟抬手触脸,手指微湿,这还没入冬天竟便飘雪了……

  雪花交杂在雨丝中平添烦躁,远处的天黑沉沉像是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掉下来一般,锦瑟蹙眉,肩头却突然一暖,她扭头却见完颜宗泽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他肩头披着的大黑狐毛斗篷落了雨雪在微暗的夜光下闪闪跳跃,俊美的面庞润雨,五官越发深刻,剑眉更似墨染,这两日常见轻痕的眉头此刻依旧不自觉地拧着,眉端挂着两点水痕,闪闪轻光。

  “怎站着这里吃风!”他语气微沉,说话间圈住她的腰将她卷入怀中往廊中带了两步,令她避开自屋檐飘零而下的风雪,又顺势扯住她肩头散开的斗篷拢了拢,锦瑟目光柔柔任他动作,抬手抚过他轻皱的眉端,沾染了指尖冰寒,道:“我瞧二哥已经想通,你莫担忧。”

  完颜宗泽握住锦瑟的手,用干燥温暖的掌心抹去她指端湿意,锦瑟见他眉宇舒展起来,才又问道:“都安排好了?”

  完颜宗泽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处,眸色若跌进了万千雨雪,冰寒幽深,道:“今夜皇上他会去东平侯府的。”

  锦瑟勾唇一笑,其实要除掉个左丽晶何等简单,根本就用不着今日安排这一场戏,只需将东平侯不能人道一事公诸天下便可,彼时东平侯夫妇恩爱的假象被揭穿,那个如今温婉高雅,容色动人的东平侯夫人便会顷刻间成为天下第一的淫荡妇人,彼时东平侯不敢将皇帝扯出来,不管他会怎么向世人解释此荒唐事,东平侯夫人偷情且还生下孽障一事却是不可否认,她会遭世人唾弃,会被世俗不容,会被陈氏族人判以极刑。

  东平侯夫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只以为控制了皇帝便能掌控整个天下,可她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那便是在世人眼中她永远都只是东平侯夫人罢了,她和皇帝的关系永远是见不得光的,而一个小小的东平侯夫人,太子和国公府想要将她捏死简直轻而易举,因为有很多时候皇帝是不能过分袒护于她的,也没有可能为她而冒天下之大不韪,令史书留污,后人嗤骂他万代。

  彼时皇帝和太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赴死罢了,可这样做东平侯夫人死不足惜,却会叫皇帝和太后恨透了皇后和他们,从而更坚定地扶翼王上位,比现在更无所不用其极,虽说太子一派势力不小,然而若皇帝不管不顾起来,和天子你死我活,未必便有胜算。

  东平侯夫人即便活着也不会造成多大威胁,既然如此那便姑且先留着她,等着她失宠于皇帝的那一日,翼王也会因这个母亲而被皇帝不喜。锦瑟便不信东平侯夫人和皇帝的感情便无懈可击,自古帝王都多疑,她要利用这一点一步步动摇东平侯夫人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等到皇帝对左丽晶痛恨万分,翼王也会不攻自破,她要皇帝亲手毁掉翼王这步棋。

  皇宫之中,胡明德因今日办差失利而被杖责三十,此刻他拖着伤体伺候在皇帝身边,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永平帝天资只是一般,可他却极是勤政,加之求贤纳谏,明于知将,也颇爱民,又生在了好时候,这才成就了一番伟业。御书房中,胡明德伺候着笔墨,永平帝将前线发回来的军报处理完毕,这才揉着隐隐做疼的额头,露出疲态来。

  他如今虽知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但却依旧能坚持早朝,通宵达旦地批阅奏章,勤于政事,也确非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胡明德见皇帝面色发白,神情痛苦,便道:“皇上该用药了,奴才这便去准备。”

  见皇帝不语,他躬身退出,片刻便端了汤药进来,皇帝用后外头却响起了太监轻微的说话声,胡明德见皇帝蹙眉便忙欲前去查看,却有小太监进来,道:“是御膳房听说皇上这么晚了还在批阅奏章,又因下雪阴冷,特送来了消寒补气的汤品和糕点……”

  今日因东宫之事皇帝本便没用好膳,见胡明德望来便抬手道:“摆上来吧。”

  片刻后,皇帝目光落在眼前的一碟梅花玉蓉糕上,半响未移筷,胡明德心知这份糕点是东平侯夫人爱吃的,当下便瞄了皇帝一眼,更敛声屏气起来,谁知却闻皇帝突然出声道:“朕身为真龙天子,可却也从未见过什么神祗仙姿,你说太子妃难道真能显灵不成?”

  胡明德闻言心知皇帝定然是在怀疑太子妃之死是否和东平侯夫人有关,念着即便此事和东平侯夫人脱不了关系,皇帝虽心中不悦可也必定不会当真怪罪于东平侯夫人,他便道:“这世上有没有显灵一事奴才不知道,可奴才却知,皇上您是真龙天子,倘若真有神祗仙人,您一定是最先感知天恩天泽之人。”

  皇帝听罢未再多言却也失去了用膳的兴致,道:“外头下雪了?”

  胡明德便道:“可不是嘛,雨夹雪,那风挂在脸上冰刀子一般,这明城虽位南,却也不比圣城暖和呢。”

  皇帝便站起身来,道:“扶朕出去走走。”

  胡明德应了一声忙上前为皇帝系上了斗篷,沿着宫阁间雕梁画栋的回廊没走多久,皇帝便站定迎风而立,望着远方,道:“东五州郡刚生蝗灾,如今又逢早雪,饥寒交迫,必生瘟疫,也不知百姓们可以领到了朝廷的救济粮……”

  “皇上忧国忧民,云英侯奉旨赈灾,感沐圣意定不敢懈怠,兢兢业业,想来百姓们一定已得到了赈济。”

  这云英侯正是翼王妃的父亲,此次领了圣意前去赈灾,胡明德心知皇帝说方才的话,一来是担忧赈灾事宜,再来也是对云英侯此次赈灾委以重任,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将差事办好回来也好成为翼王的左膀右臂,便所此话以安皇帝的心。

  他言罢皇帝点头,正欲走却有两个小太监缩着身子,操着手躲着雨雪过来,因缩着脖颈低着头,两人显然没有看到前头未带侍卫和随从的皇帝二人,兀自低头说着话。

  “听说了,太子妃只怕是去的不甘心啊,这东平侯夫人也是撞太岁了,怎就那么倒霉,刚巧便冲撞了太子妃。”

  “是啊,被生生打了五十廷杖呢,这要是寻常也便罢了,她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我看这五十廷杖下去,她只怕活不了了……”

  “你说这太子妃的死,会不会和东平侯夫人有什么关联?若不然她又怎会只寻东平侯夫人一个?若东平侯夫人真心中有鬼,只怕今夜是不得安宁了,说不定会被阴鬼索命呢……”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什么都没听……胡……胡公公……哎呦……叩见万岁爷……万岁爷饶命啊!”

  “皇上饶命,饶命,奴才们再不敢乱嚼舌头了!”

  那两个太监说着说着已是瞧见了站在阴影中的皇帝,两人大惊失色忙脸惶恐地砰砰磕着头,皇帝目光阴沉盯着他二人,半响却未发一言转身而去,胡明德飞上一脚踢在其中一个太监身上,疼的伤口一裂忙又扶住了腰,这才怒声道:“掌嘴!洒家不说停便跪死在这里!”

  他言罢才匆匆去追皇帝,而皇帝回到御书房,只稍坐了片刻却合上了奏章,道:“随朕出宫。”

  皇帝早便对今日东宫之事耿耿于怀,胡明德已料到皇帝听了方才的那些话多半更难以平心,闻声也不惊奇忙应了一声前去准备。

  今次皇帝心中有所疑,自然不会像上回一般再提前知会于东平侯府,相反他刻意要杀左丽晶一个毫无准备,措手不及。

  左丽晶自被抬回侯府在马车上时已不堪折磨体虚地晕厥了过去,回府后她请来熟识的大夫为她处理过腿伤便沉沉睡了过去,岂料没一个时辰她便发热说起胡话来,急的云嬷嬷六神无主请了安远侯老太君来,左老太君守了左丽晶近两个时辰见她体温降下去这才回了安远侯府,可就在入夜后左丽晶竟又浑身发热,说起梦话来。

  云嬷嬷听左丽晶不停地喊太子妃饶命,便也不敢叫丫鬟们随意进出内室,亲自照顾着她,她正取下左丽晶额头已覆的发暖的帕子,放回水盆中,触手感觉左丽晶的额头还是滚烫一片,她端起水盆转身正欲去再换一盆凉水来,岂料一抬眸便见皇帝和胡公公站在门帘处,皇帝目光沉沉穿过她的肩头直逼床上躺着的左丽晶,云嬷嬷惊得面色煞白,手一个脱力,咣当一声鎏金水盆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湿了个半身,可她却似僵住了,全然感受不到一点寒冷,只耳边雷鸣般一遍遍响着身后左丽晶正说着的梦话。

  “我是不得已!是太子挡了我儿的路……走开!……不要抓我!我要杀的是太子,是你命薄……不能怪我……我是要当太后的!我不想死!”

  ☆、二百二九章

  “别过来,我要杀的是太子,不是你!呜呜,饶命啊!”

  听着左丽晶的梦话云嬷嬷又瞧着皇帝那张阴沉的脸,幽邃的眸子,登时便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她这一跪不防又撞到了掉在地上的水盆打得那鎏金铜盆在地上咣咣几下转才又归于平静。

  这声音在静夜中响着,和云嬷嬷的心跳声搅在一起令她脑子一片空白,连请安都忘记了。她就不明白,以前皇帝要来,总是要提前一步令胡公公知会侯府,好叫夫人有个准备支退丫鬟下人,而今天皇帝怎会从天而降,而且外头还下了那么大的雨雪。

  左丽晶自回来就开始发烧说梦话了,今日左丽晶受惩,云嬷嬷也曾怕皇帝不放心会来探望会听到左丽晶的这些胡说,可见夜色降临时突然下起大雨雪来,她便踏实了,心念着这是老天保佑他们夫人,这样的天气,皇帝又有病在身,当是不会来侯府了的,可谁知……

  左丽晶在皇帝和太后面前从来扮演的都是无害又可怜的小白兔角色,皇上听了夫人的这些梦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云嬷嬷冷汗一层层冒出来,不知道此刻到底是该求饶呢,还是该狡辩到底。

  她正转着糊涂的脑子,皇帝却已转身,只扔下一句话,“不必告诉夫人朕来过。”

  皇帝的声音极冷,又似压抑着什么几欲爆发的情绪,语调低沉,声音没落他已转了身,待云嬷嬷回过神抬头时,只见织锦烟霞的门帘垂落着,屋中哪里还有除她和左丽晶之外的第三人?

  “走开!我是不得已才杀你的……求求你……饶了我……”

  身后左丽晶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说着梦话,声色充满了惊恐,云嬷嬷恍恍惚惚显以为方才的那一幕都是她的错觉,一阵风来打的窗影晃动,吹地她一声虚汗飕飕做冷,提醒着她方才皇帝是真的曾到来过的事实。

  翌日,东平侯夫人病情稍稍好转醒来时便从云嬷嬷之口得知了昨夜所发生的事情,她一夜被噩梦缠着,非但没有得到休息,反觉筋疲力竭像是跑了上千里路般,这会子又乍闻噩耗,眼前一黑险些又昏厥过去。

  云嬷嬷吓得忙扶着她趴好,左丽晶喘息半响才闭上眼睛平复下来,见她面色惨白,指甲狠狠插在锦被中,云嬷嬷便道:“夫人,皇上他到底是何意……”

  昨夜皇帝来了又去,尤其是听到左丽晶的那些胡话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这实在是令云嬷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明左丽晶却清楚。皇帝这是认定了太子妃之死是她干的了!可他又令云嬷嬷不必告诉自己他曾来过的事,那便说明他是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他是不准备拿此事来问责于她的,也就是说他原谅了她这回。

  这是好事,可却也令左丽晶惊心。皇帝早先便曾拿东宫之事探寻过她,她当时表现的那么无辜,结果皇帝却发现她是在说谎,他岂能不气不恼?然而他却一言不曾指责地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这不正常。说明在皇帝心中已经生了一根毒刺,这就像是人身上生了什么病一般,爆发出来了便能得到及时地救治,倒不算可怕的,可怕的是那病一直深埋着,在你毫无所觉时它已蔓延成势,侵蚀你的骨血,直到将你整个吞噬。

  左丽晶念着这些,冒出了一手心的冷汗来,见云嬷嬷面色忐忑,便道:“皇上这是原谅我了,嬷嬷不必担心。以后我再小心些,多顺着他的意将他哄回来便是。”

  云嬷嬷听罢一喜,想到昨日皇帝阴沉的面色便又不放心地道:“皇上已经对夫人的隐瞒有所不满了,夫人的腿伤可要告诉皇上,也能令皇上疼惜于夫人,知道皇后他们的狠毒,也能明白夫人不过是逼不得已自保罢了。”

  皇帝在抱左丽晶所生孩儿进宫,决定将来传位给这个孩子时等于已不在意金皇后所生两个皇子的生死了,他只是一直不愿丢开最后的遮羞布罢了,这一点左丽晶清楚,云嬷嬷也清楚。所以此次皇帝即便知晓了左丽晶谋害太子的行为,可是他还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地打算忽视这些,可皇上对左丽晶的欺瞒和虚伪一定不喜,左丽晶此刻瞒着皇帝她的伤势,倘使来日这腿治不好那皇帝岂不是又要怪罪左丽晶?

  云嬷嬷出于此考虑才建议到,谁知左丽晶却咬牙道:“不行,他已经生了不满,我若再告诉他我要成瘸子了,岂不是马上便要被抛弃?!一定要瞒着,母亲已经动用侯府的一切力量为我找寻续骨的神医良药了,我的腿一定有救,一定有救的!”

  左丽晶这样偏执而自我的人,总会觉着自己是不一样的,是上天的宠儿,老天一定不会那么残忍地对待她,真叫她的一条腿落下残疾的,故而到了此事她还充满了信心,根本不接受会残疾的这个可能。

  云嬷嬷见她一意孤行熟知左丽晶的脾气便不再多言,左丽晶却目光一厉道:“昨夜的事情不对劲,你好好查查这屋中的物件,香料,还有我昨日吃的汤药之类的!”

  昨天夜里下那么大的雨雪,左丽晶又早叫云嬷嬷给皇上送了信,说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回府便歇下了,令皇帝无需为她忧心。按说皇上不会再来探她才对,可是他偏偏来了。还有,她昨日在东宫确实是受到了惊吓,心里充满了惊惧,也恐太子妃昨晚会来找她索命,可她昨日受伤严重,体力早便不支晕厥了过去,人晕厥了当什么都不知道了才对,为何她却还是被噩梦缠绕,竟没有一刻的安宁?而且不住地说梦话,叫皇帝给撞了个正着!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太凑巧了,叫她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在她屋中动了手脚。

  云嬷嬷听罢也明白了左丽晶的意思,忙道:“夫人是怀疑有人给夫人下了什么令人神智不清的药物?”

  左丽晶点头,道:“查查总不是坏事。”

  云嬷嬷忙着去办此事,岂料查来查去也没发现半点不对的地方,云嬷嬷见左丽晶拧着眉,便道:“昨日夫人从东宫被抬回来后,这屋中便只有老奴和芳橘,还有老太君和马嬷嬷进来过,就算是有人想动手脚也没机会。夫人吃的汤药老奴也是令芳橘亲自煎的,食物也都检查过,夫人知道是心里的弦绷得太紧了才会被噩梦缠绕,老奴叫人给夫人熬点安神汤,夫人再睡一觉吧,这样会累坏了的。”

  左丽晶听罢只得接受了这个事实,道:“兴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是她自己太过倒霉,昨夜的事情也许就那么凑巧,也许昨夜真是太子妃入了她的梦,又显了灵这才害她在皇帝面前穿帮的……这个念头令左丽晶生生又打了几个寒颤。

  琴瑟院中,锦瑟也才刚刚醒来,她如今正是坐胎之时,最是犯困倦,可这两日赶巧便连连出事,使得她根本得不到充足的休息,可也许是因心神紧绷之故,她的害喜之状却奇异地好了许多,叫锦瑟不得不感叹自己就是个劳碌的命。

  完颜宗泽心疼她连日操劳忧心,今日特叫柳嬷嬷等人莫惊动于她,叫她好好安睡一夜,锦瑟醒来瞧外头天色已大亮,不觉一诧。

  柳嬷嬷听到动静进屋,见锦瑟已起身亲自挂起了烟霞色的帐幔,便道:“王爷特意吩咐不叫老奴们惊醒王妃,这会子王爷已从东宫回来,正和康总管在前头花厅说事儿呢。王妃先坐一坐,老奴叫人先摆饭,王妃这一觉睡得长只怕早饿了,可不能饿着了小郡王。”

  一盏茶后锦瑟刚梳理好长发完颜宗泽便挑帘进来,见锦瑟询问地瞧来,心知她还记挂着昨夜的事便道:“皇上昨夜有一段时间行踪不明。”

  锦瑟听罢便知皇帝昨夜必定是去了东平侯府的,不觉勾唇一笑。她昨日的计划,灵堂太子妃显灵不过是一序幕罢了,早在东平侯夫人离开侯府前往东宫吊唁时,完颜宗泽的人便已经趁着左丽晶的霜叶院主子出门下人稍见懒怠之机潜进左丽晶的屋中在香炉中动了些小手脚,加进去了一点能令人心神不宁,噩梦不断的香料。加的分量极少,却足以令左丽晶心神不宁到今日早上,而此香料同样是极易散发的,燃过之后便会再无踪迹可循。

  之前太子妃出事,锦瑟和完颜宗泽并不确定此事到底是皇帝亲自动的手,还是左丽晶干的,左丽晶在东宫的表现令锦瑟怀疑谋害太子是左丽晶瞒着皇帝做下的,在香料中下料也不过是为了佐证这一点罢了。

  倘使左丽晶心中没有鬼,即便是受到那香料的影响心神不宁,那也不会胡言乱语,可昨日下午完颜宗泽便探知,自左丽晶回到侯府,她身边的云嬷嬷便支退了所有丫鬟,根本不让人靠近左丽晶的正室一步。

  这便说明左丽晶受了那香料影响开始说梦话了,既确定了此点,那作为儿女,他们自然不能叫皇帝被蒙在鼓里。完颜宗泽又安排御膳房昨夜给皇帝准备的糕点中有左丽晶最爱吃的一味,后皇帝听到两个小太监嚼舌根,都是为了引皇帝就太子妃之死一事去向左丽晶探个明白,也好叫皇帝听到左丽晶亲口承认谋害太子一事。皇帝心中生了刺,还怕不能一步步动摇他对左丽晶的信任吗?

  见锦瑟含笑勾唇,完颜宗泽便道:“今日东宫要做两场**事,场面乱,你便莫过去了,就在府中歇息一日吧。”

  锦瑟现在不是一个人,腹中还有孩儿需要她的保护,为防万一,场面乱的地方她一概远离,闻言她也不坚持,只点了点头。完颜宗泽陪着锦瑟用完早膳便又出府而去,一场雨夹雪将园子中本挂在树上仅剩的几片树叶也扫了个干净,雨后天晴,融雪化冰,更见寒冷。锦瑟最是怕冷,这样的天气更不愿踏足屋外半步,便依在罗汉床上继续给腹中孩子绣肚兜。

  “王妃,宋嬷嬷来回话了。”片刻白蕊从外头进来禀道。

  锦瑟闻言放下绣架,宋嬷嬷很快便随在白蕊之后进来。她前两日曾禀过半月院姿茹行迹鬼祟一事,锦瑟见她神情严肃,料想她是有所猎获,便笑着道:“给嬷嬷上茶,嬷嬷坐下慢慢说。”

  宋尚宫见锦瑟和颜悦色的便也不多推辞,在白蕊搬来的小杌子上侧身坐下,道:“奴婢来是回上次姿茹姑娘的那件事,自王妃将这差事交给奴婢,奴婢便半点不敢懈怠,令妥善之人日夜盯着姿茹,发现她这几日有事没事地总是爱往马棚那边跑。还和车马房的一个小厮叫六子的熟络了起来,这原也没什么,可姿茹好似对王爷的两匹神驹极感兴趣,总央着六子让她好好看看那两匹马,昨儿六子抵不住她厮磨还叫她给雷音喂了草料。奴婢觉着此事蹊跷便特意检查了雷音,可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奴婢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便来禀报王妃。”

  ☆、二百三十章

  武英王府中建有个极大的跑马场,就在车马房的后面,半月院的那几个姑娘自进王府便被当成了半个主子对待,她们又是北罕女子,在家时也是经常骑马的,故而进府后几人倒是常常会去跑马,锦瑟进府后虽是未曾苛待她们,一切都照旧,可因上次完颜宗泽杖责打死了一位姑娘,故而那剩下的四个倒是老实了极多,连马场都不大去了。

  此事锦瑟是听王嬷嬷说起过的,姿茹又突然频频地往马场去,这点确实值得怀疑,更何况这些北罕姑娘都是贵族出身,即便如今她们的处境已今非昔比了,可那姿茹当也不屑和马厩的小厮熟稔才对……

  而完颜宗泽是有两匹坐骑的,一白一黑,雷音和紫冥,他极爱惜马儿,每乘几日,便要改乘了另一匹,令马倌好生伺候那匹疲累的,这姿茹靠近完颜宗泽的坐骑到底想干什么?

  “今日王爷骑得可是雷音?”

  锦瑟问罢宋尚宫摇头,忙道:“王爷牵了紫冥出府,雷音还留在马厩呢。”

  锦瑟闻言心神略松,又道:“雷音休息几日了?”

  “明儿王爷便该换马了。”宋嬷嬷闻言道,锦瑟几句,宋嬷嬷领命而去,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又回来复命道:“奴婢传王妃的命叫高翔亲自查看了雷音,高翔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兴许是姿茹还没找到机会下手。”

  那高翔是府中转治马病,照看马儿的马倌掌事,极富经验,既然他说马儿没问题,难道姿茹当真是那没寻到动手的机会?

  不对,如今离姿茹去东平侯府见到恩义侯府的姨娘没几日,姿茹便顶着被怀疑的风险频频动作,这说明她很着急,既然着急她昨日又有机会靠近雷音,万不会错失机会没有下手。明日完颜宗泽换马,雷音将会受到更严密和无微的照顾,彼时她更难下手了。

  她一定做了什么,只是没被查到罢了。锦瑟想着,宋尚宫便道:“要不将姿茹抓起来,严加审问?”

  锦瑟却摇头,道:“先别惊动她,兴许她果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打草惊蛇便不好了,你吩咐高翔,明儿照旧给王爷换马。说起来我自进府还没好好见过这几位妹妹,也是我礼数不周,不若明儿你唤她们来给我请个安,我也好认认人。”

  宋尚宫闻言便明白了锦瑟的意思,含笑应下。

  翌日,锦瑟穿着一件明紫色绣大朵牡丹喜鹊的长褙子端坐在花厅上,乌黑的发髻挽成繁复的芙蓉归云髻,其上插着一长一短两支羊脂玉缠金丝的童子戏珠发簪,簪子雕刻精细,羊脂美玉在阳光下流露出动人的温润光泽,两支发簪玉花花瓣间分别镶嵌着一黑一白两颗珍珠,用金丝金片所做的花叶栩栩如生,叶片上银光一点宛若露珠欲滴。

  她坐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花瓣般的唇角隐约含笑注视着她们,姿茹等四个姑娘便都忍不住心跳如鼓。

  她们知锦瑟自查出有孕便穿戴简单起来,身上一不用香,二不戴饰物,更不涂脂抹粉,便是头发也每每挽成简单的发髻,便于随时休息。今日锦瑟又不打算出门,仅仅是召唤她们过来请安,却打扮的如此隆重华贵,这自然是打扮给她们看的。

  她们不由想起这两日府中的流言来,下人们都在传,王妃那日带着她们去东平侯府中参加洗三礼便是有意从她们中选出一个来给王爷收用的。如今王妃有孕,王府中又没有了其她的侍妾侧妃,王妃自然是要早做打算,她们只身来到燕国,没有一点背景,势薄力单,既然得了宠爱,也必须依靠王妃才能生存,王妃抬举她们,自然比坐等皇后给王爷安排侧妃或是王爷自己从外头抬进女人来要明智的多。

  所以几个姑娘也觉得这是她们的机会,可自上回从侯府回来王妃便再没召见过她们,这叫她们心中又没底了起来,今日王妃再度召见,而且还是这样的阵势,她们心思便再度活络了起来,一个个打扮地不可谓不用心。

  锦瑟目光静静扫过四个姑娘,见她们个个明艳动人,打扮的皆含而不露,打一眼看皆穿着朴素,规规矩矩,可精细处却是用足了心的,锦瑟心知肚明,含笑道:“今日叫几位姑娘来不过是认识认识,你们也不必拘束,都起来吧,坐。”

  “王妃面前哪有奴婢们的位置。”

  四人起身,便有一个穿青莲色衣裳的姑娘开口道,语调恭敬,声线若幽林鸟鸣,悦耳动听。

  锦瑟瞧了她一眼,端茶抿了一口没有吭声,另一个梳流云髻的姑娘便不甘示弱地道:“王妃贤名远扬,世人皆知,王妃赐座,奴婢们心有惶恐却不敢辞。”

  她说着福了福身,便率先寻了下首的位置侧身坐了,她这一坐其她三个姑娘见锦瑟似目有赞许,便也纷纷坐了。锦瑟放下茶盏,那另一个未曾说话的姑娘也忙笑着道:“王妃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茶虽好但性凉,喝茶未必有益,奴婢知道一种花茶,可以根据身子来选花茶种类,和药膳一个道理,若是王妃有兴趣,奴婢略懂花茶,希望王妃给清月一个伺候的机会。”

  锦瑟见三个姑娘都争先恐后的表现自己,而那剩下的一个却默不作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瞧她今日穿戴妆扮也比其她三个姑娘要逊色一些,分明心思没用在上头,见这姑娘正是当日在东平侯府迟迟不归的那姿茹,锦瑟越发肯定她一定在雷音身上动了手脚。

  锦瑟不动声色转开视线,笑望着清月,道:“难得你有心。”

  她言罢王嬷嬷便从外头进来,道:“王妃,王爷正要和康总管出府办事,念着中午只怕不能赶回来陪王妃用膳,便叫前头递了消息进来,叫王妃勿庸惦记。”

  锦瑟闻言点头,不经意地扫过姿茹却见她在听闻王嬷嬷的话时身子一绷,锦瑟挪开目光忽而似想起什么,忙冲王嬷嬷道:“我记着王爷今儿出去没穿披风,嬷嬷快送了王爷那件玄黄织锦软毛的披风过去,今儿天这么冷,莫叫王爷着了凉。”

  “王爷和王妃真是鹣鲽情深。”

  “是呢,王爷对王妃真是体贴有佳。”

  “那也是王妃贤惠,才得王爷倾心相待。”

  几个姑娘纷纷附和,那姿茹待其她三位姑娘言罢才反应过来,忙也附和了一句。锦瑟含笑转开话题,清月三人想尽法子和她套近乎,唯姿茹虽也刻意表现,但总让人觉着她心思沉沉。

  这时王嬷嬷又复命进屋,冲锦瑟笑着道:“老奴追到府门没追上王爷才知王爷是去了马场那边,说是雷音今儿不知何故有些暴躁,竟不叫小厮牵它,王爷闻讯以为雷音是生了什么病,谁知王爷一去马厩雷音便乖的像兔子一般,撒欢地往王爷身边蹭,原是摆谱要王爷亲自去牵才乐意,惹的王爷好一阵笑呢,这会子王爷已骑着雷音出府了,披风老奴也送到了,王妃不必担忧。”

  锦瑟便也微微一笑,又和姿茹四个略坐了坐便以累了为由遣散了她们,几个姑娘见锦瑟根本不提侍妾一事,只以为她是还要再观察她们几日,也未心疑便乖巧地退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后,那姿茹便鬼鬼祟祟地出了半月院往王府后门逃去,她到了后门给看门的婆子塞了一袋碎银,两支赤金簪子,哭求道:“我母玛病的很重,我如今背井离乡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是奢望,我就想叫人将我亲手做的这个祈福香囊带给母玛,也叫她知道我在这边过的极好,莫叫她去都不安宁。我那堂叔来京城跑商就住在三山客栈,求嬷嬷您发发慈悲放我出去,我见了堂叔将这香囊交给他便回来,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不会被人发现的。求求你,求求你了。”

  姿茹说着便将碎银带子和发簪往婆子手中塞,哀求着欲下跪,那婆子早便得了吩咐,只略做犹豫便收下了东西,道:“我再一个半时辰便该和刘三家的婆娘换班了,一个时辰你可一定要回来,不然咱们都得倒大霉!”

  姿茹连声应下,婆子放她出去她便一溜烟地往大街繁华处跑去。她奔到街头混进人群,匆匆四望,见没人跟着,王府中也无人追来,便大松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般舒畅。擦了擦冷汗,辨清方向她便忙往东面街头而去,岂知她刚拐进一处僻静的小巷,便有一人突然从墙头跃下,一掌劈在她颈后将她砍晕了过去。

  这男人抱起她瞧了眼前头熙熙攘攘的街市见没人注意这边动静,刚转身欲带姿茹离去,岂料原先空空的巷尾突然就多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他一惊刚明白中了计,便觉背后一阵风来,接着他的后颈也是一痛,眼前一黑和姿茹一起跌倒在地。

  两盏茶后,一头冰水兜头浇下,姿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就见两个人影端坐在面前,她眨了眨眼抖落眼睛上的水珠,待瞧清面前所坐不是旁人正是完颜宗泽和锦瑟,她浑浑噩噩的头脑陡然一清,面色煞白。

  “姿茹,你到底为何要谋害王爷,还不从实交代!”王嬷嬷怒声道。

  姿茹见完颜宗泽好端端坐着正目光清冷地盯着她,她便知上了当,事情已然败落,心知自己交待与否都已是死路一条,她咬着唇一声不吭,锦瑟却自桌上捻起一封信来道:“你父亲冒犯了燕国的大人,已被下狱,家人向你求救,可你在王府中并不得宠,你料定便是相求于本妃,本妃视你们为眼中钉也必不会相帮于你,恰恩义侯府的姨娘是你同乡,这信便是她带给你的,她给你出了主意,只要你能为恩义侯府办事,恩义侯自会救你家人。你思来想去也没别的办法,故而便应了她,这才做下了谋害王爷的事来,我说的可都对?”

  姿茹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竟一直都在锦瑟的掌控之下,她苦笑却道:“王妃既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我。”

  锦瑟却又道:“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恩义侯便会看在这份儿上,当真为你父亲说话,救你父亲出狱吗?倘若如此,你便不会前脚出了王府,后脚便差点遭遇非命。若非本妃派人跟着你,救下了你,此刻你早已尸首两处了。”

  姿茹听罢感受到后颈处还阵阵发疼,登时便感绝望落了泪,锦瑟又道:“恩义侯根本没有救你父亲之心,你谋害王爷是必死之罪,可你若乖乖听话,本妃会念在你一片救父之心上,央王爷救你父亲出狱,你该知道,救你父亲出来不过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

  姿茹听罢燃起希望来,瞧着锦瑟道:“当真?”

  锦瑟看向完颜宗泽,姿茹见完颜宗泽点头,便咬了咬牙,道:“我相信王妃。王妃要我做什么?”

  对于她的妥协,锦瑟并不意外,只道:“你在雷音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为何本妃令人连番检查都不曾发现不妥之处?”

  姿茹却道:“恩义侯府的三姨娘给了奴婢一个毒瓶,里头放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叫奴婢将那毒针扎进王爷坐骑的马腹处,毒针上虽有剧毒,可这种毒对马儿却是害处不大的,毒针插进马腹后只露一个针尖在外,又因掩藏在皮毛之下故而不易被发现,但倘使王爷骑马,毒针所在位置正是王爷夹马腹之处,毒针必然会刺破王爷的腿,剧毒便会随伤口汇入王爷身体。”

  锦瑟闻言一惊,道:“难怪检查不出。”

  完颜宗泽瞧了眼永康,永康便领命而去,片刻他拖着个素银碟进来,里头果然放着一根细若牛毛的针,针头锐光闪闪,其上隐有幽蓝色的光芒。永康呈上银针,禀道:“已令苟先生查过这毒,这毒是经淬炼过的,毒性极强,若被此针扎破身子,不足一个时辰便可夺命。”

  锦瑟听罢一阵后怕,生生打了个寒颤,完颜宗泽抬手握住了她放在扶椅上的柔荑,安抚地捏了下,见她面色稍好,才冲姿茹道:“本王要你当庭指证恩义侯,你可愿意?”

  ☆、二百三一章

  “倘若我都听王爷的指证于恩义侯,王爷当真会救我父亲?”姿茹抬起盈盈的眸子盯着完颜宗泽,那翦水瞳眸像受伤麋鹿寻不到归途的无辜双眸,充满了哀怜之色。

  “你没有要求本王的资格,只有赌或是不赌。”完颜宗泽却只冷声道。

  姿茹听罢面色又是一白,岂能不明白完颜宗泽的意思,如今她谋害完颜宗泽不成,反被抓到,左右都是一死,又有什么资格和人谈判呢?她凄惨一笑,这才抹了下眼泪,道:“我赌王爷会救我父亲,我愿意都听王爷和王妃的安排。”

  完颜宗泽听罢便只抬手示意便有两个婆子进来将姿茹给带了下去,完颜宗泽这才瞧向锦瑟,道:“你先回去歇息一下,等会儿进宫面圣只怕又要劳身,我一会便过去。”

  锦瑟知晓他是要审问那名抓姿茹的男子,这男子只怕是死士身份,轻易不会脱口,免不了要动些刑,那样的血腥场面并不适合她继续呆在这里,她便也不坚持,起了身扶着王嬷嬷的手出了屋。

  转瞬,屋中光线一晃两个侍卫将那在小巷中企图抓走姿茹的男人给压了上来,他此刻已被五花大绑,却依旧在晕迷之中。

  侍卫将他扔在地上,屈指成拳不知在他背上脊柱脆弱处敲了一下,他便浑身一抖,疼的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他刚瞧清所在坏境便猛然咬牙,没有咬到预期的东西,他又探舌四寻,接着才惊诧地瞪大了眼。

  完颜宗泽两指间把玩着一粒朱红色的小小药丸,道:“想死,只怕没那么容易。”

  那人瞧清完颜宗泽指间药丸便欲咬舌,侍卫却先一步卸下了他的下巴,永康上前冷声道:“你主子是谁?”

  那人却不言,别开了头,永康冷哼,弯腰往他口中硬塞了一颗药丸,将他下巴一抬药丸便滚了下去,片刻那人已疼的面目狰狞在地上来回打滚,用头死命地撞墙撞地,偏他的气力根本不足以撞死过去,又片刻从他的七窍中流出血线来,永康见他已被折磨地如一滩烂泥倒在地上,便趋近蹲下笑着道:“这毒名唤七日醉,你若不食用解药,只怕要如此反复七天七夜才能断气,怎么,还是不愿交待吗?”

  那人闻言费力睁开眼睛,眨动了两下,永康这才将他的下巴一托,他喘了两口气却道:“我主子是恩义侯沈毕胜。”

  完颜宗泽闻言双眸一眯冷声道:“看来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啊……”

  他声音未落,那男人便知没能糊弄过完颜宗泽来,又欲咬舌,永康再度飞快抽了他一巴掌,一掌下去直打地他吐出一大口鲜血,脱落两个大牙,也再度卸下了他的下巴。

  完颜宗泽讥声一笑,道:“将他带下去交给牛百立,本王还没见过谁能扛得住夜狼营的七十二道刑罚的。”

  那人闻言当下身子便是一抖,永康冷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间他便将人拎了起来带出了屋,一个时辰后,完颜宗泽书房,永康快步进入,完颜宗泽正伏案写着东西,闻声并不抬头,永康自行禀告道:“那人名唤程瀛,是翼王的死士,他是奉翼王之命看守在王府之外,只待姿茹逃出王府便将她拿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送进恩义侯府三姨娘的冰雪院中,他的任务便算完成,其它的事翼王也都已安排妥当。”

  完颜宗泽运笔飞走,片刻才将指下公文一摊,搁笔抬头,道:“人怎么样了?”

  永康便道:“牛百立知道那人王爷还有用处,没伤他皮囊和根本,这是他画押的供状。”

  永康上前呈上供状,完颜宗泽看都未看一眼,只道:“派人按他说的将姿茹送去恩义侯府,给他收拾一下,放他回去复命吧。”

  完颜宗泽言罢,永康微愣了下这才应命而去。锦瑟听闻那死士是翼王的人并不吃惊,恩义侯是五皇子雍王的老泰山,倘若真是雍王于害完颜宗泽,不会就直接抛出恩义侯来,万一事败直接便牵连到了他和容妃,他万不会如此莽撞的。

  害完颜宗泽的若非雍王,那便只能是翼王,东平侯夫人刚对太子下手,他便几乎同时对完颜宗泽也下了毒手,两边若都能成事,有皇帝的支持,雍王根本不足为虑,他的皇位便也就十拿九稳了。

  若一举成功,他既能除掉完颜宗泽这个强大的对手,又能嫁祸给雍王,历朝历代,皇位争斗,你死我活,兄弟相残,这些帝王们自己又怎会不知,只因他们也是从皇子时代过去的,帝王们对儿子们的互相残害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心知肚明的,甚至有时他们还是乐见其成的。

  相信完颜宗泽死了,彼时皇帝便是怀疑于翼王,也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反倒令恩义侯九族承受此罪。翼王便可以一石两鸟,坐享帝位。

  即便谋害完颜宗泽不成,他也能顺势离间完颜宗泽和雍王,如今怎么看都是雍王在朝的势力和风头更盛一些,雍王谋害完颜宗泽也是说的过去的。

  完颜宗泽显然就没将翼王的这些鬼蜮伎俩放在眼中,他令人照旧将姿茹送去恩义侯府,这是打算将错就错地除掉恩义侯。容妃和雍王虽是被皇帝推到了风尖浪口,可他们确实也有夺嫡之心,不然那日容妃也不会顺势将完颜廷文带回她的永露宫中去,雍王一向得皇帝疼爱,如今更是收揽了原本跟随禹王的力量,相比起翼王,他同样不能不防。

  皇上想叫他们和雍王对上,那么便叫皇帝以为他们果真中计了,相信以此事除掉恩义侯,皇帝一定是乐见其成的。何况,恩义侯被算计,事后倘使再叫雍王知道此事皆乃他那个看起来最是无害的四皇兄所为,想必事情会变得更加有趣呢,翼王要争皇位,没道理只有他们出力对付,雍王和容嫔也该尽些心才是呢。

  而那个死士,好容易自鬼门关走上一趟再次回到人间,劫后余生的人往往再不能生出伏死的勇气,完颜宗泽放他回去寻翼王复命,这等于是放了他一件生路,他已经招供,背叛了翼王,有供状在他若不想死便只能成为完颜宗泽安置在翼王身边的一颗随时会扎人的钉子。

  锦瑟暗道完颜宗泽此事处理的漂亮,微勾唇角。

  一个时辰后,皇宫乾坤殿,完颜宗泽和锦瑟双双跪在龙案之前,完颜宗泽陈诉道:“儿臣的坐骑被人用含剧毒的牛芒针扎进马腹,小厮因无意中碰到了那毒针被挂伤了手指,不足一个时辰竟然不及救治便横尸了,儿臣命大这才没被毒害,那下毒之人儿臣和王妃已经查到,正是父皇先前赏赐的五名北罕国贵女中的一名,名唤姿茹的,只是她已潜逃出府,请父皇为儿臣做主派人尽快搜寻此要犯。”

  锦瑟早已六神无主,泪水涟涟,道:“皇上,那贼人暗害太子不成,如今太子妃还没大葬,贼人的手便又伸到了武英王府来,差点就要了王爷的命,皇上,儿臣惶恐难安,一想到那贼人竟神通广大到在东宫和武英王府随意施展,儿臣便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啊。”

  锦瑟说着哭声更急起来,皇帝见她一脸惊恐,又哭又喊,声情并茂,登时便一阵阵头疼,忍不住揉了揉额角,这才冲锦瑟二人道:“朕一定严查此事,先扶武英王妃起来,赐座。去令京兆伊全城搜捕姿茹,还有,不知那小厮的尸首如今何处,证物又在何处?”

  完颜宗泽亲自起身将锦瑟扶起来坐下,这才回道:“小厮的尸体儿臣已经送交刑部验看,一干证物及证人也都送往了刑部。”

  似回应完颜宗泽的话,小太监躬身进来禀道:“禀皇上,翼王殿下,雍王殿下,三皇子并刑部尚书余大人一同求见皇上。”

  “宣!”

  皇帝声音落,完颜宗璧几人便一起进了殿,几人请安后,翼王率先担忧而关切地冲完颜宗泽道:“为兄听说六皇弟险些遇害,担忧非常,六皇弟和弟妹无碍便好,真是万幸。”

  “是谁竟有如此狗胆,连六皇弟都敢谋害,倘使叫五哥我抓到行凶之人,定将其碎尸万段,为六皇弟报仇解恨!”雍王亦不甘示弱,一副兄长亲善的模样。

  他言罢完颜宗泽便冷声道:“有五皇兄这话臣弟便放心了,只愿真揪出凶手来,五皇兄还能记得这话,莫徇私包庇才好!”

  雍王闻言一诧,可也听出了不妙来,沉下脸来,道:“六皇弟这话怎说的好似那行凶之人和为兄我有关联一般。”

  完颜宗泽未回,锦瑟便愤声道:“难道没有关联吗?!父皇,那行凶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恩义侯,恩义侯是雍王妃的父亲,前两日容嫔有因文儿之故被降妃为嫔,兴许雍王便是因此怀恨在心,令恩义侯对王爷下毒手的!”

  锦瑟没有十分的证据却说出此话来委实不妥,可是她此刻显然是受到了大的惊吓,整张脸都煞白着,面上更是挂满了激动和惊恐,一双眼睛哭的红肿,惊魂未定,完颜宗泽又是险些遇害,此刻纵然她有些过分,有些胡搅蛮缠,但皇帝却也不能指责她什么。有些话完颜宗泽不适合说,她却可以,她闹的越欢,皇帝对凶手的惩治便要欲严。

  雍王闻言一愕,显然他到现在也不知被人算计了,此事竟和恩义侯府扯上了,他心一惊,脑子飞快转动着。若真是恩义侯干的,这么大的事他岂会不知晓,若不是恩义侯做的,那此事便极有可能是完颜宗泽贼喊捉贼地陷害于他。见锦瑟满口胡话,他当即便气得发抖,怒声冲锦瑟吼道:“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讲,尤其是在父皇面前,武英王妃信口胡言便是欺君之罪!恩义侯忠厚正直,怎么可能去谋害六皇弟!”

  “父皇,儿臣请父皇明察此事,一定还儿臣和恩义侯一个公道。”

  他话虽如此说,神情也义愤填膺,可是心中却着实着急忐忑,只恐恩义侯真的中了人家埋好的陷阱。

  翼王此刻也跪了下来,道:“恩义侯是朝廷重臣,祖上便随着先祖们打江山,皆是忠勇之辈,儿臣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只是六皇弟既然认为此事和恩义侯脱不开关系想来也必定有因,儿臣也叩请父皇明察。”

  三皇子自进来便插不上什么话,此刻才得机会跪下道:“父皇,恩义侯乃朝廷栋梁,岂能任由人信口诬蔑,倘使武英王妃没有真凭实据便在圣颜面前大放厥辞,儿臣恳请父皇严惩武英王妃,不然岂不要寒了那些忠勇之臣的心?”

  三皇子自被锦瑟所害失去了一切被褫夺了亲王之位便对锦瑟恨意难掩,他知自己再无缘皇位,又知道若太子或完颜宗泽登基,他多半是没有活路的,故而便投靠了雍王,如今恩义侯被锦瑟泼了污水,三皇子自然是要向雍王表个忠心的。

  左右他和锦瑟的仇众人皆知,他便也无需遮掩,矛头直接对准锦瑟。

  见完颜宗璧厉目瞧来,锦瑟吓得身子一抖便往宫女身上跌,坐在一旁一直未曾多言的皇后不由清声道:“三皇子倒是时刻不忘朝臣们,无时无刻不礼贤下士呢。”

  三皇子虽投靠了雍王,但雍王却未必便敢用他,这会子皇后的话分明是对雍王说的,三皇子察觉到雍王身子一僵,当下便捏了双拳,恼恨地垂了头。

  完颜宗泽已上前一步扶住了锦瑟,沉声道:“父皇,儿臣怀疑恩义侯并非全无根据。人证物证早已交由刑部,父皇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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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三二章

  皇帝冷眼瞧着下头你争我斗,此刻才开口道:“余尚书可查到了什么?”

  余尚书这才忙回道:“武英王府送到刑部的那具小厮尸身仵作已验明,所中之毒正是插在马肚上毒针上的剧毒。另王府马厩的小厮六子供人,这些天就只半月院的姿茹接近过王爷的坐骑,偏巧今日一早姿茹便不见了,王府后门的婆子供认,姿茹一早便疏通了她匆匆出府了,故微臣和王爷王妃的结论一样,初步认定这姿茹便是给坐骑扎毒针的人。”

  他言罢又道:“至于此事会牵涉到恩义侯,却是姿茹的丫鬟交待姿茹曾经从恩义侯府三姨娘的手中得到过一封信,自此她便有些神思不属起来,而姿茹逃走匆忙之间并未带走此信……”

  他说着自袖中抽出信来,胡公公便忙亲自接了呈给皇帝,余尚书又道:“平乐郡主洗三礼那日丫鬟又曾见姿茹和三姨娘形迹可疑地在一起议事,其后姿茹便常往王府的马厩跑。倘使下毒之人真是姿茹,那这恩义侯府的三姨娘便也非常有嫌疑,故微臣已令人前往恩义侯府拿人。”

  雍王闻言面色微变,却道:“父皇,儿臣以为一个小小的姨娘并不足以说明此事和恩义侯有关,倘使恩义侯真敢谋害亲王,这样重大的事他又真敢委于一个姨娘,何况那姨娘还非我族人!还有,听尚书大人所言,此刻并没有实证能证明此事就和恩义侯府三姨娘有关,王妃如今便咬定了恩义侯是不是有些太心切,不将朝廷的一品侯看在眼中了?!”

  锦瑟却垂泪道:“我的夫君险些便被人害死,我又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五皇兄恕我无法做到像皇兄您这样平心静气,冷静思虑。更何况,那三姨娘总归是恩义侯府的人,倘使此事真于恩义侯无关,我愿当面向恩义侯赔罪。”

  锦瑟这分明是说雍王表面关心完颜宗泽,实际巴不得完颜宗泽出事,雍王头一回领教她的伶牙俐齿,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嘴。就在这时,刑部右侍郎匆匆被太监引了进来,禀道:“微臣奉命到恩义侯府去请三姨娘到刑部问话,岂料微臣到恩义侯府时那三姨娘竟已不慎落水死了,这会子恩义侯府正在打捞尸身。”

  “好端端的人怎会凑巧掉进湖中死了呢,这分明是恩义侯杀人灭口啊,皇上。”锦瑟神情又激动起来。

  雍王恨的牙痒,右侍郎又道:“另外,微臣刚到侯府,京兆尹的白大人便也遁迹寻到了恩义侯府,说是有附近百姓瞧见一个胡女鬼鬼祟祟地在恩义侯府的后门徘徊。那百姓瞧了王府送去姿茹的影相图,认出了那徘徊不去的女子正是姿茹。微臣赶回皇宫复命时,白大人也已在恩义侯府搜到了姿茹,只是和恩义侯府闹出了争执,故一时未将姿茹带出侯府。”

  恩义侯府的那三姨娘果然死了,死无对证,恩义侯如今就算满身是嘴都说不清了。锦瑟早便料想翼王会如此安排没,如今听了右侍郎的话心下冷笑,雍王却面色再度大变,惊声道:“这怎么可能?!这分明是有人刻意谋害恩义侯,若非如此,恩义侯莫不是脑子坏了才在这个时候竟敢收留下毒的姿茹?!父皇,您明察啊。”

  皇帝见雍王哭求,却道:“朕虽也不信恩义侯会做出此等事来,但三姨娘却是恩义侯的女人,如今又死在了侯府中,而姿茹也在侯府被抓到,这些证据足以说明恩义侯府和此事必有关联,先传恩义侯,令京兆尹将姿茹也押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恩义侯是和京兆尹吴大人,并姿茹一起被传召进殿的,恩义侯进来先瞧了雍王一眼,这才上前拜见了皇帝。雍王见恩义侯眼神微慌,便知他对今日之事是一点防备都没有的,登时心中一凉。

  皇帝不问恩义侯,率先盯着姿茹道:“你可曾经谋害武英王?”

  姿茹面色难看,瑟瑟发抖,却道:“没有,奴婢没有,也不敢谋害王爷。”

  “既你没有谋害,何故竟到了恩义侯府中?皇上面前竟敢欺君,胆子不小!”皇帝见姿茹不肯交代,还企图顽抗,便瞧了眼吴大人,由吴大人代为审理。

  吴大人问罢,姿茹便哑口无言了,张了张嘴才道:“我……我想给家人捎些东西苦于无法,便去寻恩义侯府三姨娘,她在恩义侯府得宠,我希望她能帮我这个忙……”

  她言罢刑部尚书便道:“据王府今日看守后门的刘婆子说,你是要到客栈寻堂叔带东西给家人,怎么此刻又变成去寻三姨娘呢?简直是满口胡话,你再不从实交代,不仅自己要受皮肉之苦,更会连累你在北罕的家人也遭受灭族之灾!”

  姿茹被刑部尚书堵的哑口无言,似真被他话中森寒之意吓到,这才哭着磕头道:“奴婢都说,是恩义侯三姨娘给奴婢的那毒针叫奴婢将毒针刺进马腹的,她说事成之后恩义侯会将我送出城,等风声过后便会送我回家,还说我的父亲他也会尽力施救,奴婢这才……这才鬼迷心窍地做下了谋害王爷的错事来,今日一早奴婢得知王爷已出门,知道王爷一旦出事,奴婢马上便会被怀疑治罪,所以奴婢便匆匆逃出了府去找三姨娘,希望她能兑现诺言,送奴婢出城,可是奴婢到了恩义侯府他们竟翻脸不认人,根本就不让奴婢见三姨娘,奴婢无法是从狗洞钻进侯府的,奴婢寻到三姨娘的院子时就听闻了三姨娘昨夜不慎落水一事,奴婢心知是恩义侯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便再不敢露面,躲了起来,正想避人逃出侯府,谁想京兆尹大人便搜出了奴婢来。奴婢都招认了,此事和奴婢家人无关,皇上绕过奴婢家人吧。”

  姿茹重重地叩头,恩义侯怒道:“你胡说八道,本侯根本就没见过你,怎敢将这样的事情委于你?本侯更不曾令三姨娘做下此等伤天害理,以下犯上之事,皇上,那三姨娘是皇上赏赐给微臣的,故而微臣不敢轻怠,可微臣却也不敢贪恋美色,做出那等宠妾灭妻之事,微臣不曾宠信过三姨娘,相反因三姨娘非我族类,微臣一直都对她防范有佳,微臣怎会将这样重大的事情交给两个不信任的女流之辈?事后还引人注意地高调杀人灭口,皇上,微臣是冤枉的啊。”

  “三姨娘一死便是死无对证,我看恩义侯高调杀人也是有所值得,有何不可。”锦瑟不由冷声道。

  “虽然这下毒的姿茹是从侯府被找到的,她也供认那三姨娘是受恩义侯所托,但是也不能全然听她一面之词,此事若寻不到恩义侯策谋的直接证据,若冒然给侯爷定罪只怕难以服众。”翼王却在此刻躬身道。

  他的声音平稳温雅,面上神情恭顺温和,果真肖极了太后,一眼望去给人以无害慈善的印象,然而想到此事都是翼王在背后捣鬼弄出来的,此刻却还一副伪君子的模样为恩义侯说好话,再公正不过的模样,锦瑟瞧着翼王那张平和的脸便觉一阵欲呕。

  可惜那雍王和恩义侯到此刻还不知翼王的真面目,听翼王为他们说话,雍王还感激地瞧了他一眼,锦瑟低头讥诮微笑。

  皇帝闻言却冲姿茹道:“你若拿不出实证朕便不能任你污蔑朕之爱卿,必须将你处以极刑,以示正听。”

  姿茹见皇帝目光锐利,显是她位卑言轻无法撼动恩义侯,便又哭着道:“皇上,奴婢和恩义侯无冤无仇,奴婢没有理由污蔑侯爷,真的是三姨娘给奴婢的毒药,也是三姨娘亲口对奴婢说这是侯爷的吩咐啊。”

  姿茹这样说却还是没有明证的,此刻京兆尹吴大人却突然进言道:“皇上,既然此女说毒药是恩义侯府三姨娘给她的,不妨搜一搜侯府,倘使侯府干干净净,也能给侯爷个公道。”

  那三姨娘长相不俗,极为艳美,确实是很得恩义侯疼爱的,恩义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背叛陷害自己,今日一早他得知三姨娘不慎落湖一事还以为是他那位醋性大的夫人发作于三姨娘将人给弄死了,他还好一阵恼火气恨,心疼的亲自带人去打捞尸身,谁曾想就在这时刑部却登门拿人了。

  三姨娘谋害完颜宗泽后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湖中,姿茹竟也在他的侯府被搜了出来,这叫他心惊的同时,也清楚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他不叫京兆尹将姿茹带离侯府就是为了拖延一些时间,令管家赶紧地搜找侯府的每一个角落,找出一切被人埋下的祸患。

  此刻听到京兆尹的建议,他自然是不能反对的,相反还要大力赞成,已表清白,当下他便上前自请,道:“皇上,微臣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怕搜。”

  “好,那便由余爱卿亲自领着御林军前往侯府搜上一搜吧,莫惊了女眷。”皇帝扬声下令,末了还不忘显示对恩义侯的恩宠。

  余尚书领命退出大殿,恩义侯余光瞧着他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只希望府中已彻查干净,莫真叫搜出什么东西来才好。

  锦瑟见恩义侯眸露担忧望了眼老神在在坐着的翼王,却想翼王既然已安排到了这一步那么侯府中又怎么可能会搜不出东西来,恩义侯也是太过大意了,只怕此回是再难翻身了。

  果不其然,一个多时辰后余尚书回宫复命,身后跟着的太监手中捧着个托盘,其上放着一只精美的青瓷小瓶,恩义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余尚书已跪下道:“皇上,此物乃是从恩义侯的外书房书架后的小暗格中发现的,微臣已验证,此中放着的数十根牛虻针皆含有剧毒,其毒药的成分是和扎在武英王坐骑上那根牛虻针一模一样的。”

  他的外书房轻易不让人靠近,书房中确实有一个暗格,有次他自其中取东西听到屋外似有动静,出屋查看时却见三姨娘捧着食盒站在外头,当时她神情无恙,他便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这放了药瓶在他书房暗格的除了三姨娘不做二想,只可惜如今三姨娘已被人暗下杀手,此事如今人赃并获,他是再难说清楚了。

  恩义侯面色不由煞白起来,余尚书又道:“三姨娘的尸体已被打捞了上来,可仵作验定她却非死于溺水,而是被人敲晕之后丢进湖中的。”

  皇帝听后再没了先前对恩义侯的和颜悦色,怒容之下抄起龙案上的茶盏便向恩义侯砸来,道:“逆臣贼子!竟还敢欺瞒于朕,如今人赃并获你怎么说!”

  恩义侯被打湿了半个肩头,忙跪下来哭求道:“皇上,微臣真的不知道啊,三姨娘曾见微臣开过暗格,一定是她和人串通了要害微臣,不仅托微臣之名骗姿茹为她办事,还潜进微臣的书房动了手脚,微臣是冤枉的,皇上。”

  “如今三姨娘人都没了,侯爷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咯。可怜三姨娘一心爱慕侯爷,还曾和奴婢称赞自己命好,能跟了侯爷,得侯爷垂怜,却原来侯爷对她的好竟都是为了让她为侯爷而死!”姿茹此刻又哀声道。

  恩义侯气的浑身发抖,怒目瞪着姿茹,只恨她的陷害,一时控制不住便扑上去狠狠地甩了姿茹两个耳光,道:“贱女人,说!是谁指使你陷害本侯的!”

  皇后冷声道:“恩义侯御前便敢如此放肆,可见根本没将皇上尊卑看在眼中,自视功高而有恃无恐,这样的人做出谋害皇子的事情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到此刻竟还强图狡辩,皇上,请定要严惩,已警天下人。”

  恩义侯听闻皇后的话方知自己方才太过激动又做错了事,忙跪下来,可皇帝已不愿听他多言,挥手便道:“押下去,打入天牢!”

  ☆、二百三三章

  雍王见恩义侯被强行拖下去,还欲再求,可念着证据确凿,今日皇后等人未攀扯到他已是万幸,他再为恩义侯求情只怕非但于事无补还要自陷其中,他张了张口到底闭了嘴。

  事情告一段落,皇帝令众人告退,锦瑟被完颜宗泽扶着出了大殿,下了玉阶,雍王才目光阴沉地在她夫妇面上凝滞,沉声道:“六皇弟这出贼喊捉贼可真是好算计!”

  他到现在还以为是完颜宗泽自导自演了这出戏在害他呢,锦瑟听罢只淡淡转开了目光,却闻完颜宗泽道:“本王是不是贼喊捉贼五皇兄当最是清楚,本王便不信恩义侯的作为五皇兄一点不知?今日本王瞧在兄弟情分上,放五皇兄一马,没有追究到底揪着此事不放,便是仁义了,五皇兄还是好自为之的好。”他言罢扶了锦瑟便走,不再理会雍王。

  这里空旷,又没有外人,完颜宗泽的神情和话语都不像作假的,难道此事当真是另有乾坤,可若不是完颜宗泽和皇后贼喊捉贼,又会是谁在害他呢。

  雍王目光随着完颜宗泽和锦瑟远去的身影移动,心思却微沉了起来。

  翼王府,翼王神情愉悦地坐在案后,瞧着站在书房正中复命的死士程瀛,道:“你今日任务完成的很好,恩义侯已被皇上下了大狱,只待秋后处决。雍王和太子一系仇恨激化,以后这朝堂上会更热闹起来。你不负本王重托,本王甚是欣慰。只是那个叫姿茹的何故说她是自行进的恩义侯府?”

  按他的计划,姿茹一旦下手成功便会逃出武英王府,程瀛只要将她打晕丢进侯府,京兆尹是他的人,当下便会进侯府将姿茹搜出来。可今日在御前,那姿茹却自有一套说法,这却奇怪了。

  程瀛早便有所准备,闻言面露诧色来,却又道:“王爷,属下确实将姿茹敲晕扔到了侯府去,属下也不明她怎说是自己从狗洞爬进侯府的。不过据属下观察,姿茹和恩义侯府的三姨娘是同乡,两人感情还算不错。许是姿茹醒来得知恩义侯杀了她的好姐妹,又以为将她掳至侯府敲晕的人也是恩义侯,她心恨于恩义侯这才那般说,令皇上更加相信于她也未可知。”

  翼王闻言觉着有理,加之今日之事出奇顺利,他高兴之下也不愿再多想,便道:“你是个能干的,好好效忠本王,本王不会亏待于你的。”

  “为王爷赴汤蹈火,属下虽死犹荣。”程瀛跪下道。

  翼王便朗声而笑,道:“好!好,你先退下吧。”

  程瀛见未被怀疑这才躬身退出,待行至无人处,他才一个无力跪倒在地,半响才平复了被刑罚折磨的剧痛之感,抹掉虚汗快步离开。

  乾坤殿中,皇帝待众人皆散便一怒之下扫落了龙案上的奏章等物,面色难看地急喘着气,吓得胡明德忙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道:“皇上息怒,皇上注意龙体啊!”

  皇帝半响才平复了呼吸,恨声道:“这个逆子!”

  方才殿中的情形胡明德瞧的清楚,那恩义侯和雍王倘使真有害武英王之心,也不可能做出事后包藏凶手这样愚蠢的事情来,要说是武英王贼喊捉贼地去陷害恩义侯,若放在平常倒极可能,可如今太子妃还停灵在东宫,太子伤心过度,皇后也卧病在床,此刻武英王还有心情算计恩义侯就有点说不通了。瞧方才几位皇子表现,胡明德猜想此事多半是翼王做下的,他都能看透的事情,又怎能瞒得过皇帝的眼睛。

  胡明德知晓皇帝现在怒的是翼王,可他更知晓皇帝并没因此就不疼爱这个儿子了,不然方才皇帝也不会装作不知,发落恩义侯了。

  因知此点,胡明德还是劝着道:“武英王是爱马之人,爱马被动了手脚,自然立马便能察觉,翼王许是知晓此点,才如此……”

  胡明德说着被皇帝目光一扫便没了下音,他低了头,已知,东平侯夫人和翼王频频令皇帝不满,皇帝心中是真生了芥蒂了,这可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不过想想也是,皇帝对东平侯夫人也算是用了真情了,翼王更是皇帝众子嗣中在皇帝心目中份量最重的,人都是付出就想要得到更多回报的,尤其是对皇帝,他付出一分,别人便该回以十分亦不为过。可东平侯夫人竟欺骗了皇帝,翼王更是明明立下重誓不做杀害兄弟之事,可转眼也和皇帝玩起了心眼,皇帝心中又岂能高兴?这也就是夫人和翼王,若换做其他人只怕早便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了。

  胡明德想着未敢再言,皇帝已自行平复了下来,谁曾想就在此刻,有小太监禀道:“皇上,大理寺卿钱大人求见。”

  大理寺,宗人府并刑部同查太子妃之死一事,皇帝却早授命大理寺卿钱永详查此事,心知多半有了进展,想到那日亲口听到左丽晶承认谋害太子一事,他刚平静的面色又起了阴郁之色,挥手道:“宣进来。”

  胡明德忙爬起来收拾了地上奏章,刚摆放齐整钱大人便躬身进了殿,他此来果真是因东宫之事,皇帝早便曾密令他事有进展先报于皇帝得知,他不敢怠慢,先刑部和宗人府一步查到了些蛛丝马迹便忙前来禀告。

  “陈公公早年便跟随了太子,七岁入宫,说是家乡瘟疫逃难到的京城,后走投无路便自阉进宫,早已举目无亲,可微臣却查知他还有一个侄子也逃得一命,未曾死在瘟疫中。两人是在八年前重逢的,这个侄子见陈公公绝了后,还将自己次子陈家杨过继给陈公公做了孙儿,陈公公五年前曾回乡一次,便办的是过继一事。只是此事他回京之后却未曾和太子提过半句,而陈公公这孙子三年前犯下了人命官司,下了牢狱,后来被人捞了出来,具体他是怎么被放出来的微臣还没查到,不过现在此人正给个钱庄做掌柜,那钱庄的东家是潞州邓家,而邓家是恩义侯府的姻亲。”

  皇帝听罢已然明白了过来,只怕当初将陈公公孙子捞出大狱的就是安远侯的人,左丽晶拿捏住了陈公公的孙儿,才能指使地动陈公公,如今她又处心积虑地将脏水往雍王身上泼,是糊弄他老糊涂了吗?!

  钱大人见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一时忐忑不已,跪着大气也不敢出,想了又想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竟惹得皇帝如此。

  他额头已冒了冷汗,皇帝才开了口,只淡声道:“太子妃一事朕另有安排,陈家杨一事你处理下,朕不希望此事牵扯到永露宫和雍王掀起朝廷内乱,你可以跪安了。”

  钱大人没想到皇帝听了半天竟给出这么个指示来,可他是皇帝的人,一向是食人俸禄,忠君之事,不多言一句,一愣之下便忙行礼退出。岂料他还没出宫门便被太后宫中的嬷嬷给挡住,只说太后召见。太后召见他,自然也是为了太子妃一事,他只当太后是心疼太子妃这才过问,便也不吃惊,只是他应了皇帝圣旨,自然不敢再吐露半句,便道觐见皇帝并非为了太子妃一事,太后真肯相信,雷霆震怒之下他不敢抵抗太后威仪,又料定此事即便告知太后皇帝也不会怪责,便将方才所说之话又说了一遍,太后听罢却道:“皇帝是怎么吩咐你的?”

  钱大人便道:“皇上令下臣向刑部和宗人府隐瞒此事。”

  太后闻言面色一变,钱大人只当太后是对皇帝包庇雍王一举太过吃惊,便垂着头不敢多言,太后自收拾了情绪,半响才道:“钱大人今日能告知哀家真相,哀家很满意,你便还按照皇帝的旨意办事就好,跪安吧。”

  待钱大人躬身退出,太后才焦躁地快速拨弄起手中的佛珠来。那夜皇帝去东平侯府的事情太后知晓后便曾询问过胡明德,胡明德不敢欺瞒已将事情尽数说了,太后本便比皇帝看的清楚,听罢并不吃惊,只是左丽晶是她的侄女,翼王比其他皇子和她更多一层亲,又是她一手带大,身上还寄托着她扬眉吐气的希望,她自然不会因此事而改变对翼王的喜爱和支持。

  她是很害怕皇帝因此对左丽晶和翼王生出怨恨的,这会子听皇帝没有按照左丽晶的安排将太子妃的死推到永露宫容嫔和雍王身上,太后便心惊焦急了,猜想着皇帝这是要做什么,此事总是要给东宫和世人一个交代的,皇帝不可能压下此事来,那如今皇帝如此行事,不愿雍王来背这个黑锅,他到底是意欲如何?难道他改变心意了?

  太后这样想着便坐不住了,豁然起身,便吩咐身边嬷嬷道:“你去和皇帝说,今儿哀家亲自下厨准备了皇帝最喜欢吃的五味饺子,请皇帝过来陪哀家用膳。”

  一个时辰后皇帝咬了一口皮薄如纸,味道浓郁的饺子,见太后殷切地瞧着他,好似恐他觉着味道不好一般,便笑着道:“母后包的饺子还是这样好吃,和记忆中一个味道,御膳房做的饺子虽是按母后的方子一丝未改做的,可就是没有母后亲手做的这个味道。只是母后如今年事已高,何必再亲自下厨为儿子烹食,若累了身子可叫儿子情何以堪。”

  太后这才笑了起来,道:“我儿爱吃就行,母后常给我儿做,母后瞧我儿吃下母后亲手包的饺子,母后心里头高兴,皇帝放心,母后身子骨硬朗着呢。”

  她言罢一叹便又追忆地道:“哀家记得皇帝小时候最爱吃这种饺子,每次吃饺子都极是开心,可却独独除了冬至这日。只因每年冬至百姓家都要欢聚一堂一起吃饺子,可宫中冬至,先皇却只在皇后的宁仁宫中陪伴慈宁皇后和永乾太子,延泰宫中每年都只有你和哀家二人守着一桌饺子,你的愿望便是有一日你父皇也能陪着我们娘俩在冬至这日吃上一回饺子,哪怕就吃一个也行。哀家知道我儿的心思,有一年苦苦哀求,到底叫先皇答应冬至的前一夜来延泰宫陪我们吃饺子,你非常高兴,那日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又温习了几日的功课,生怕父皇考你学问时会答不上来惹父皇不高兴,岂料那夜我们娘俩等了大半夜,饺子都凉透了,先皇也没来,后来才知是永乾太子得了太傅夸奖,皇后高兴之下亲手做了菜肴,先皇去陪皇后和太子了。你听闻这个,伤心之下砸了所有饺子,此后冬至便再未食用过此物……”

  太后说着又是一叹,皇帝便也搁了筷子,道:“是做儿子的不争气,不得父皇喜欢,累了母后了。”

  太后闻言却神情一厉,道:“不!是慈仁太后气量狭小,不容我们母子!她和先皇是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马,大婚之后慈仁皇后便欲霸占先皇,全然没有一点大度贤良的模样,根本不配母仪天下,若非如此,先帝又怎会只有区区四位皇子?母后怀着你时便多次险遭她的毒手,有次夏日炎炎,她却叫母后顶着大太阳到宁仁宫立规矩,母后战战兢兢伺候她吃茶用膳,不敢有一丝懈怠,就因为母后身怀六甲脾胃不好,不小心在她用膳时出了虚恭,她便当众摔了碗碟,令母后跪在那毒日头下整整三个时辰,险些生生将你给跪没了。若非后来你父皇赶到,只怕你根本就无法来到这个世上!”

  ☆、二百三四章

  太后说罢神情已是激动至极,她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下表情,这才又道:“你出生后她也瞧我们母子不顺眼,视你为眼中钉,只消先帝稍稍夸你两句,她便要寻机会发作于母后,更甚对先帝使小性,先帝重情义,为她高兴便疏远我们母子,慈仁她嚣张跋扈,可却没想到老天是长眼的,令她生的永乾太子英年早逝,我儿却得了皇位,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将我们母子瞧在眼中,母后贵为圣母皇太后照样要仰她鼻息,我儿在朝堂上也要受金家掣肘……”

  太后说着抽出帕子压了压眼角,这才笑着道:“好在现在都熬过来了……”

  她还欲言,皇帝却道:“母后的心思孩儿都明白,多思伤身,母后莫多言了。”

  太后这才道:“皇帝,非是母后偏心,向着晶娘,可人总有个糊涂之时,凡儿那孩子生下来便被你抱离了她身边,皇子们都有生母庇护,可以子凭母贵,可凡儿却是个没母妃的。皇帝你当年不愿龙脉流于民间,更忍受不了自己的皇子认东平侯为父,强行抱凡儿回宫认祖归宗,后又给凡儿选了这样一条路,倘使皇后那边知晓一切,凡儿他真能活命?晶娘她这也是心中恐慌难安,爱子护子心切才会做出此等事来。她这些年就这样跟着皇帝也算委屈了,皇帝便不能包容她这一回?”

  皇帝却面带怒容,沉声道:“朕若非顾念情分,顾念她委屈多年,又怎会替她遮掩善后!”

  太后见皇帝怒容满面,又听皇帝如此说倒松了一口气,道:“那皇帝叫钱永隐瞒陈家杨之事是……”

  皇帝在听太后要请他过来用膳时便令胡明德打听了,知道钱大人被唤到了太后宫中来的事,对太后担虑也是心知肚明,此刻便道:“此事朕另作安排,母后便无需劳神了。”

  太后听皇帝之意并非是要就此抛下翼王母子,这才放心。倘使真叫钱大人将陈家杨的事抖出来,恩义侯府无疑是雪上加霜,容嫔只怕是保不住了,皇帝宠爱容嫔多年,到底也不忍心杀她,也要借此事给翼王母子一个警告。太后明白这些,便未再多言,笑着道:“今儿这饺子中哀家多放了一味虾酱,皇帝再吃些。”

  皇帝却只道:“儿子还在等边关战报,母后多用些,儿便先告退了。”他言罢也不待太后相留便起身,大步去了。

  与此同时雍王也回到了府邸,正在大发雷霆,转瞬他已将书案上的纸墨砚台,各种摆设扫到地上,碎了一屋。三皇子待他出够了气,坐下喘气,这才呷了一口茶,清声道:“事情已经这般,五弟这又是何必呢。”

  雍王却怒声道:“平日看我那老丈人也是个明白人,怎关键时刻如此的不济事,本王早便和他说,不可宠妾灭妻,与人把柄,还自乱了家门,他偏就贪好那个美色,不将本王的话放在心上,这下子可倒好了,叫个卑贱的小妾给背后捅了刀子去!害的本王如今也陷入被动,不知要被世人如何诟病猜疑呢,这个恩义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依为兄看,此次就是完颜宗泽和他那王妃施计害的恩义侯,恩义侯一介武夫,行事放纵,又心大胆粗,难免失之谨慎,疏于防备,被算计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为兄早便和五弟说过,武英王夫妻没一个善茬,尤其是那武英王妃,为兄我便是前车之鉴啊!他们着意要害恩义侯,恩义侯又岂是对手?!”完颜宗璧忍不住劝着道。

  雍王听罢便眯了眼,道:“三皇兄上回被父皇褫夺王位,当真非三皇兄酗酒失态,而是那武英王妃陷害的皇兄?”

  完颜宗璧面色阴厉起来,道:“被个女人给耍了,这难道是什么光彩事儿吗?为兄何必骗你,五弟也不想想,为兄便是再气恨又岂会分不清轻重在众目睽睽下行凶杀人,那姚锦瑟不过一女流,为兄若真有意杀她,哪里容她又跑到父皇那里去告状?!那女人表面柔弱,可却有多阴狠狡诈,今儿难道五皇帝还没领会吗?六弟和她那女人害地我母妃如今还在冷宫中受尽苦楚,为兄也遭尽世人斥骂,此仇不共戴天,为兄便只能靠五皇弟给为兄报仇雪恨了!”

  “都说汉人女子温婉贤淑,这武英王妃倒是蛇蝎心肠,竟还迷的六弟神魂颠倒!三皇兄放心,只要三皇兄一心为兄弟,兄弟也会视兄为父,来日兄弟真能以偿所愿,当将武英王妃交给三皇兄处置,以泄皇兄之愤。”

  雍王言罢想到今日完颜宗泽的表现却又道:“可我总觉今日之事并非那么简单……”

  完颜宗璧听他如此说便道:“除了完颜宗泽贼喊捉贼,难道此事还能有其它内情不成?咱们那六皇弟最擅演戏,五皇弟莫被他给骗了也落得为兄这种下场。”

  雍王这才收回神思来,道:“皇兄和六皇弟打交道倒比弟弟我要多些,依三皇兄看,如今为兄该如何扭转乾坤?”

  完颜宗璧闻言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细瞧雍王,见他神情严肃果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他便倾身过去,道:“为兄倒还真有一计,若此计能成武英王府必然生乱,到时候五皇弟只需稍稍推波助澜,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哦?竟有如此好计,请三皇兄不吝赐教。”雍王闻言目光一亮起了兴致,也侧身而去,完颜宗璧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雍王听的面露诧色,道:“世上竟还有这样的蛊毒?”

  完颜宗璧便笑着道:“自然是不常见的,为兄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得到,此蛊毒的母蛊乃是用世间最具毒性最凶猛的七种毒物撕咬养成,极是厉害。只要能取完颜宗泽少许鲜血喂食母蛊,为兄再选个合适的女子令其服下母蛊,再令子蛊进入完颜宗泽的身体,他便再离不开体内存有母蛊的女子,必须于其阴阳交合才能维系生命,不然将会痛不欲生。如今武英王妃正有孕在身,正是行事的好机会。为兄因被完颜宗泽夫妇所害,故对他们的性情还是了解几分的,那武英王妃看着是个柔弱大度的,实则极为强势刚烈,她必不能容忍自己有孕其间,完颜宗泽却背叛于她,和其她女子媾合。只要此技能成,他们夫妻定然反目成仇。”

  雍王听的心思微动,完颜宗璧便又趁热打铁,道:“完颜宗泽的性子难道五皇弟还不了解吗?他对看重之人历来重情义,对敌对之人却极是阴狠,更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他对妻子那股热乎劲便不用为兄多说,相信五皇弟也瞧的清楚明白,那武英王府到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说明武英王妃是极在意这种事儿的,六皇弟一着不慎做出对不住妻子之事,必定会对她心存愧疚,百般弥补,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做出自残之事来,彼时五皇弟在其中推波助澜,令夫妻两人仇恨加剧,那武英王妃是个有美貌又有心机,还狠辣的女人,只她便能将六皇弟折磨地无暇他顾。”

  完颜宗璧之前曾想害文青死在金家人的手中,从而离间锦瑟和完颜宗泽的关系,可谁知他计划的好,可却被文青识破,栽在了一个少年的手中,贤妃也因此折了进去,他自己更是身败名裂,可这并不能打消他这个念头,反倒因恨意的增长此念头更加疯狂和坚定了起来,以至于他瞧见锦瑟和完颜宗泽恩爱模样便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仇人过那样神仙美眷的生活,非要亲手毁掉他们的幸福才能甘心。

  故而此刻他一得机会,便又毫不犹豫地撺掇起雍王来。雍王听罢,觉着完颜宗璧说的有些道理,却不甚放心地道:“朝廷可是严令禁止巫蛊之术的,一旦发现有人使用巫蛊之术谋害人,那可是无论身份贵贱,一律极刑处死的……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完颜宗璧却道:“只要行事谨慎,万不会被发现,世人忌惮巫蛊厌胜之术,一旦发现,那中蛊之人也是不得好果的,只要能成功下蛊,完颜宗泽才是有苦说不出,除掉了完颜宗泽,太子便不足为虑了。”

  雍王听的动心,却依旧有些犹豫,道:“当真有此蛊?我从未听说过此种子母蛊,总觉巫蛊之事太过诡秘无踪,未必可信,莫叫我们冒险筹谋一回,这蛊毒却毫不起作用啊。”

  完颜宗璧便笑着道:“这点五皇弟但请放心,为兄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位制蛊高人,已见识过蛊毒的厉害之处了。其实闵人制蛊已传承数百年了,没什么可质疑的,这移情蛊也是闵女常用的一种蛊,闵女多情,山中的女儿单纯,热情,天真,也敢爱敢恨,却不知人心险恶,虚情假意的山盟海誓也能叫她们为情郎掏心挖肺的,长久以来,闵女为了防止情郎始乱终弃,用情不专,为保护自己便流传下来许多传女不传男专门为情而制的蛊,这移情蛊早便被不少闵女用过,就是为了防止情郎变心的,为兄得到的此移情蛊不过是更为厉害些罢了,在闵人的深山中其实是很常见的,一定会有作用,不会白费了安排的。”

  雍王见他说的肯定,极有信心,便点头咬牙道:“好!只是此事万不能操之过急,得细细筹谋,万不能出一点差错才行,再来六皇弟的血却也不是那么好取用的。”

  听他答应了,完颜宗璧心头一喜,连眼瞳都因兴奋而收缩了下,忙笑着点头道:“那是自然的。”

  翌日,雍王刚在外书房中起身,外头便是一片嘈杂,依稀传来雍王妃的声音,他昨日就是为了恐雍王妃找他闹,这才躲在了书房入睡,还令府中严密封锁恩义侯出事的消息,不想雍王妃这么快还是知道了消息,一时一阵头疼烦躁。

  他披上单衣雍王妃已冲了进来,哭着道:“王爷,恩义侯可是我父亲啊,王爷为什么不保他?!王爷明明知道父亲他是被人冤枉,陷害的!”

  雍王耐着性子道:“昨日人赃并获,父皇已经相信事情是恩义侯做下的,六皇弟又死咬着他不放,我若再坚持不但救不了恩义侯,王府也会被拖下水,你当本王乐意自己的老丈人下大狱不成?!”

  雍王妃便跪下,又道:“王爷快想想法子吧,祖母听说父亲入狱昨夜旧疾便犯了,到今日都没清醒过来。父亲是糊涂,这才被人寻到机会陷害于他,妾身知道父亲他拖了王爷的后腿,可王爷若连父亲都保不住,下头人岂不要质疑王爷的能力?何况父亲手中还握着西锐军的军权,如今那三姨娘已死,父亲的罪名便算死无对证被坐实了,妾身没指望王爷能让父亲官复原职,只要父亲他能活着出狱就成,人在军中的影响力就在,对王爷也算是一种助力啊。”

  见雍王妃痛哭流涕地跪在腿边苦苦哀求,楚楚可怜却又通晓事理,并不一味地责怪他没有死保恩义侯之举,还处处为他着想,雍王心中愈发歉疚,亲自扶起她来,道:“你放心,眼见便要年底了,即便要处决恩义侯,也是年后之事,我们还有时间,狱中本王会打招呼,不会叫恩义侯难过的。恩义侯这次谋害的是六皇弟,罪名虽是严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想的……”

  “王爷当真有法子?不管是什么法子总要试上一试。”雍王妃燃起希望来。

  雍王便抓了她的柔荑将她压在了榻上,道:“本王一直无嗣,倘若你如今能争气,怀上子嗣,那便是有功之人,母妃以此事恳求父皇饶恩义侯一命,父皇定然会允准的。”

  雍王说着便俯头亲吻起来,雍王妃一时没反应过来,推了下他,道:“王爷,妾身如今没心情,王爷别……”

  雍王却抬头,蹙眉道:“你当本王就有心情?你好好想想如今还有什么法子救下恩义侯的?!六皇弟可不是好糊弄的,只有你有孕,皇上格外施恩,他才不得不让步吃下这个闷亏。”

  雍王妃听罢一想果真也只此一法可试,便松开了抓着雍王的手。

  ☆、二百三五章

  待雍王妃离开,雍王整衣而出,念着现在连生孩子这样的事都成了任务,不觉憋屈地咒骂一声,愈加对完颜宗泽记恨起来。却于此事下人禀报他的幕僚年先生请见。这年先生也算个智谋之人,给他出过不少力,他此刻正心烦,闻报忙将人请了进来。

  年先生正是对昨日恩义侯入狱一事有些自己的见解,这才来拜见雍王的,他道:“属下倒不觉着恩义侯是遭武英王陷害,王爷您想想,武英王何等性情,此刻太子妃新丧,太子劳神伤体,武英王和太子兄弟情深,此刻顾着东宫才是第一要事,哪里还有心情和精力去陷害恩义侯?”

  雍王想到昨日完颜宗泽的态度来,也觉此事并不简单,他便沉思道:“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年先生便撸着胡须道:“王爷,那金銮殿上的龙椅谁都想坐,皇上可不只王爷和武英王,太子这三个儿子啊……”

  雍王听的洞孔一缩,声音发紧,道:“先生是说有人在挑起本王和太子一系互斗,坐享其成?”

  “王爷英明,属下细细了解了昨日情况,发现京兆尹前去侯府搜人的动作实在是快的出奇,那吴炳生倒好像早知姿茹藏身之处,属下想法子买通了吴炳生乳娘之子,倒真打听出了些事。”年先生沉声道。

  雍王目光专注起来,年先生又道:“前日夜里吴炳生便曾和其夫人说过两句颇有深意的话,他说,‘你还莫小看我这个小小的京兆尹,别看今日有人位尊公卿,转眼便可沦为阶下囚,这也不过都是爷我翻手间的事儿。’”

  雍王闻言恨声道:“可恨!一个小小的京兆尹竟敢和本王玩阴的!本王昨日便觉吴炳生有问题,怎么?他莫非不是六皇弟的人?”

  年先生却摇头,道:“一个京兆尹还入不了武英王的眼,据属下探知这吴炳生曾两次和翼王府的管事私密见面,他早便投了翼王。”

  雍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他的那个四哥因生母出身卑微,又不招皇帝待见,即便如今在民间传起贤名来,但因他处事低调,雍王早已习惯了忽视他,更从不将他放在眼中,他不觉道:“四皇兄……他凭什么……”

  年先生见雍王愣住,便沉声道:“王爷,翼王可是太后亲自教养大的,如今翼王妃的父亲云英侯又被皇上委以重任,负责赈灾事宜。这些都没什么,不足为虑,可若连安远侯左氏也是支持翼王的呢?”

  雍王闻言心一跳,是啊,他那四皇兄可是太后养大的,太后是左家人啊,若连安远侯左家也支持翼王,他那卑贱的四哥还真有资格争上一争。再想到昨日翼王的表现,雍王越发觉着这个四皇兄有问题,恨声道:“难道安远侯左云海竟只是假意对本王投诚?!”

  年先生便道:“人心险恶,王爷不可不防啊,需知老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因为你永远不知它会何时在何地咬上你致命的一口啊。”

  雍王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站定,目光清锐地道:“先生说的对,翼王他害地本王岳丈入狱,倘使他那岳丈云英侯赈灾有功,岂不是既得民心又得厚禄,一夕回朝便会成为翼王的左膀右臂?!本王要以牙还牙,令云英侯这次赈灾有去无回!”

  他言罢,年先生便笑了,点头道:“王爷所虑极是。”

  雍王便也有了几分笑意,道:“先生真是及时雨,若非先生本王此刻还被蒙在鼓里呢,想不到本王这个四皇兄竟是如此的阴毒人物。依先生看,恩义侯可还有救?”

  雍王自然不知这位年先生会怀疑到翼王,那也是完颜宗泽兜了几个弯子想法子提醒的年先生。而这年先生自然也没察觉其中蹊跷,他被雍王所赞倒也宠辱不惊,老神在在地又撸了撸胡须,沉思片刻道:“恩义侯如今可是被关在刑部大牢中?”

  见雍王点头,年先生便又道:“刑部尚书余决乃是太子的人,这个人也算个能人干吏,这些年兢兢业业将刑部笼地是滴水不进,不过想必王爷想疏通两个牢头往恩义侯的牢饭中下点料还是有法子的吧。”

  雍王听罢细思年先生的意思,道:“先生的意思是?”

  “王爷令人往恩义侯的牢饭中下些毒药,只要令恩义侯出事再及时被救回来,彼时这个案子便又有了疑点,恩义侯成了受害人,加之此案本就有些证据不足,恩义侯这一遇害,案子就必须重审,到时候是不是武英王怀恨在心,动用私刑杀害恩义侯,这又有谁能说的清啊?”

  年先生言罢雍王眼前便一亮,只觉这个主意可要比他想令雍王妃受孕要高明的多,他思谋着行事的可能性,道:“计是好计,只是,即便有牢头不检点收拾贿赂,往恩义侯的饭菜中下了料,只怕仅仅以此便想泼脏水在余决和六皇弟身上,还是显得份量太轻了些。到时候六皇弟和余决抵死不认,本王也奈何不了他们啊,而且,就算是武英王狭私报复,也不能洗清恩义侯谋算在前的事实,倘使查无实证,也照样还是救不出恩义侯,翻不了案啊。”

  年先生吐了一口气,蹙眉点头道:“王爷说的是,容属下再想想……”他说着嘴角有了笑意,又道,“王爷可想过那对武英王下毒的直接凶手姿茹可是北罕人,兴许此点王爷可以加以利用,来个祸水东移!”

  见雍王不解,年先生又道:“北罕老国王刚刚过世,新国王乃是前国王的堂叔,新国王兴许并不像老国王一样臣服于燕国,也许还在记恨当年武英王领兵荡平北罕一事,他令姿茹和三姨娘谋害武英王嫁祸恩义侯,一来除掉北罕国的灭国仇人,再来也挑起燕国朝廷内乱,事成之后他又恐恩义侯不死会有机会翻案,再被我皇发现了真相迁怒于他,便又欲杀死恩义侯一了百了,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啊?而且也很有说服性啊,这样一来,恩义侯便不是杀害武英王的罪人了,相反成了为国被异族人所害的忠臣,不仅能安然出狱,官复原职,而且还必定受到皇上的补偿。而余决,令北罕人有机会对狱中的恩义侯下手,虽不能被按上一个通敌之罪,但玩忽职守的帽子他却是被扣定了!”

  雍王一听眼前大亮,朗声而笑,当即拍手附和着道:“先生妙计,解本王之困啊!”

  翌日,锦瑟再次令半月院的三位姑娘前来请安,姿茹昨日已被皇帝下令腰斩于市,此事她们三人皆已知晓,今日又被锦瑟召见,她们个个心神不宁,忐忑不安,早没了昨日梳妆打扮的兴致,一个个显得极黯淡惊惶,生恐因姿茹而被连累,更不知锦瑟叫她们来不是要将她们也推出去杖毙。

  锦瑟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悠然呷着茶,下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润了喉,这才缓声道:“想必姿茹的事情三位姑娘也都听闻了吧。”

  她一言那三位姑娘听今日寻她们前来果真是为姿茹谋害完颜宗泽一事,这谋害王爷可是大罪,她们那里能不恐慌,忙噗通通地跪了一地,道:“王妃明察,此事和奴婢们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啊。”

  “王妃,奴婢们虽是和姿茹住在一个院子中,可姿茹性格孤傲,和奴婢们并不熟悉,奴婢们全然不知她所做之事,奴婢们都是无辜的啊。”

  她们言罢锦瑟便笑了,点头道:“本妃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自然也知道此事和你等无关,只是发生了这种事,本妃也是不敢叫你们再接近王爷了,本妃为你们安排了两条路,一条是放你们出府,给你们自由,但你们既被送到了大锦,再回北罕去却是不能了,燕国境内你们却可随意去向。只是你们需保证出府之后便和王府脱离任何关系,你们所作所为也莫攀扯王府。第二条,本妃给你们安排去路住所,你们出府后在本妃安排的铺子中凭双手自谋生计,虽清寒了些,可却也不至短了吃穿。你们好好想想,选哪条路。”

  锦瑟原便不喜府中有这几个等同侍妾的女子存在,只因她们是皇帝赏赐不好处置罢了,此次姿茹谋害完颜宗泽,她即便将这剩下的三个女子皆打杀了,也无人敢表示异议。

  三女原本也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闻锦瑟竟给她们了一条生路舒了口气,便纷纷表态。她们不能回家乡去,在燕国她们举目无亲,出了王府便没有去处,两名女子表示愿意听从锦瑟的安排,只有一女欲自谋生计,锦瑟赏了三人各白两银子这才将人打发了出去。

  待几人退下,王嬷嬷便忍不住地道:“王妃如今有孕在身,有她们几个在还能当个摆设替王妃稍挡些麻烦,如今王妃将她们都遣出府,这王府连个备做侍妾的女人都没有,这不是招着下头人给王爷塞女人嘛,更何况,府中没侍妾传出去于王妃面上也不好啊。”

  锦瑟闻言却嘟嘴,半是撒娇地道:“我知道,可人家就是不想瞧见她们嘛,心里不舒服,嬷嬷不也说了,女人有孕心情是很重要的,心情好才能生出健康漂亮的孩子,我这也是为宝宝好呢。”

  锦瑟自有孕对完颜宗泽的依赖便更重了,虽大婚没多久,然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这种感觉美好的令人动容,而他的影子也已那样深刻的镌刻在了她的心底,随着大婚,随着有孕愈染愈浓。也许是女人一有孕醋劲和占有欲便都会增强,原先能隐忍的,此刻竟半点也不愿让步了。

  王嬷嬷难得见锦瑟任性行事,见她笑的高兴,便也不再多劝,也摇头一笑。

  ☆、二百三六章

  太子妃之死,皇帝令大理寺,宗人府和刑部共同查案,大理寺官员负责去查陈公公的家乡事宜,但钱永得了皇帝的指示,却隐瞒了陈公公在家乡过继过一孙的事情,陈公公的家乡本便是偏远之地,若非刻意前往查察,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不会被人所查知的。

  又刑部和宗人府在太子妃所中的虎锁喉剧毒中发现其中还参杂了一种碧波草的毒汁,而这种碧波草只生长在北罕国的雪山之上,故刑部,大理寺并宗人府便一致认定太子妃之死和北罕兴许有某种关联,也许正是北罕国想要谋害太子,从而引起燕国内乱,这才买通了陈公公,而太子妃却不幸做了太子的替死鬼遇难了。

  这个猜测在这日下午便得到了印证,东宫陈公公收的徒弟招供吐口,说他曾经见过陈公公秘密地和北罕的富商见面,还说自那之后陈公公便出手极是阔绰,其后刑部等又在陈公公的住所翻出了塞在墙缝和地缝中的大量银票,几方会审后便将太子妃之死案为北罕国谋害,此事报于皇帝,皇帝震怒,翌日早朝便将此事公诸于众,并且遣派了使节立刻赶往北罕兴师问罪。

  雍王不明其中的蹊跷,只以为真是北罕国派人来谋害太子,结果太子妃却误中剧毒送了性命。想着年先生刚刚给他出了祸水东移的主意,没想到太子妃之死便牵扯到了北罕国。这样的话,北罕国既然可以谋害太子,自然也是可能对完颜宗泽这个北罕煞星也下毒的,那么他将谋害完颜宗泽一事也栽在北罕国的头上岂不是更顺理成章,令人相信了?

  雍王觉着这是老天都在帮他,筹谋着等风头一过,刑部大狱那边对恩义侯的看守放松下来,他便落实此事救出恩义侯来。而完颜宗泽自然清楚皇帝已知晓东平侯夫人下毒手谋害太子一事,见皇帝最后还是替她开脱了,还找到了北罕这样一个替罪羊,完颜宗泽对皇帝算是彻底寒了心,对这个父亲也再不抱一丝希望。

  太子妃停灵四十九日下葬,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已入冬,而入冬之后竟便落下雪来,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持续下了几日方停。

  民间有谚语,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一场大雪像是给农作物盖上了一层御寒的棉被,又能冻死地表的害虫,预示着来年有个好收成。加之自蝗灾去后,因饿殍满地,战事刚过,不少地方都闹起了瘟疫,这一场雪下来对控制疫情蔓延也是极有好处的。

  冬雪下来,满城欢喜,待得雪停的清晨,静谧的大地纷纷攘攘覆了一层素白,大雪压松,映着阳光银装素裹,显得天地也敞亮了起来。锦瑟裹着厚厚的白狐斗篷,狐毛色泽柔顺堪和雪光争锋,衬的她肌肤越发如美玉散出莹莹淡淡的光辉来。

  她双手操在豹纹护手中站在廊下观雪,琴瑟院错落起伏的琉璃碧瓦上厚厚地覆着一层雪,微风下扑簌簌地扬起漫天飞舞的银色细沙,清晨的阳光虽白花花没有半点温度,然而透过残枝照在落叶殆尽的枝桠间却依旧消融了一些冰雪,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的雪水落下来,敲打着青石板地面,用心聆听,清越动人,白雪似掩盖了先前京城的紧张和风云涌动,也似带走了一切肮脏伤悲,锦瑟的心情好容易被这一场大雪扬的喜悦透亮起来。

  一阵风起,不及清扫的积雪被扬起卷了锦瑟一身,锦瑟拢了拢斗篷,手指触过柔顺的狐毛却勾起了笑来,这斗篷所用狐狸皮是完颜宗泽多年所猎,积攒起来的,皆是少见的白狐整皮拼凑而成,穿在身上暖暖的,亦如他给她的感觉,温暖而安宁,即便面对风雪寒意刺骨,一颗心也是暖意融融,无所畏惧的。

  见锦瑟迎风而立,白芷不由上前一步替她挡住了风,道:“王妃也站有一阵了,还是快回屋吧,若是着了凉便是再好的雪景也瞧不了了。”

  两个月前锦瑟便在府中办了个小宴,认了白芷为义姐,其后她便坚持不让白芷还像以前一样伺候在跟前事事躬亲,白芷先还有些不习惯,后来见白蕊和白茹几个将锦瑟照顾的极好,这才随了锦瑟的意。

  白芷五岁时进的姚府,是因家乡遭了洪灾,一家人就独活了她一个,她被舅舅家领回邻村去,后因舅舅家里也生计困难便将她卖给了人牙子,她自被带至凤京进了姚府,她便再没回过家,也从未打听过家中情况。如今锦瑟不让她在跟前伺候了,她一闲暇起来便动起了回去家乡看看的念头。

  她那家乡原在云州,离明城也就大半月的车程,锦瑟原想着她这一去见了亲人,少说也得住上半年一年的才能回来,却不想她只在家乡住了几日给父母修了坟,便未再多呆赶了回来。锦瑟料想她幼年离乡,一个村子都被洪水给冲走了,直系的亲人原便只剩一个舅舅,她还是被舅舅所卖,这些年人情只怕更加淡漠,便也未多问她。

  闻言锦瑟冲白芷眨巴着眼睛一笑,转身往屋中走,嘴上却道:“好好,这便听姐姐的回屋去,我们白芷姑娘这么爱管人便该早早地嫁出去当个管家婆!那谁谁谁也真是的,怎就不知道来提个亲呢,他再磨磨蹭蹭的,我可就将我的好姐姐嫁给别人了。”

  白芷这次回乡,他那舅舅似有些不仁义,瞧白芷如今不同一般了,便强硬着要白芷拿出一千两银子来给他做生意,她那舅母也要白芷给她两个儿子弄个小官当当,白芷不依自免不了受气,忍无可忍便将她那舅舅一家给臭骂了一顿,带着行李便折返了京城,巧的很,她这趟回京路上竟和从南方战场回京的李云琦撞了个正着。

  李云琦正是影七的本名,两人原便有过几面之交,今次回京结伴,一个是云英未嫁,待字闺中,一个是事业初竞,只待成家,这一路一来二去地倒生出了几分旖旎情意来,进城后白芷便是李云琦亲自送回来的,他还细心地和锦瑟提了两句白芷回乡之事,言辞间大有白芷只怕心情不畅快,叫锦瑟劝说关心她的意思。

  见锦瑟打趣自己,白芷难得地红了脸,恨得跺脚道:“我关心你,你倒不识好人心还借机排揎我,懒得管你了!”

  她说罢扭身便自进了屋,锦瑟见她的面庞被雪光一映,白瓷的两颊如同落了烟霞,又仿若妩媚的花盛开在冰雪间,异常动人,却分明是害了羞。锦瑟瞧着唇边笑意愈发高扬,念着皇帝的身子出了问题,只怕大限也就这一年两年,倘使再不将白芷给嫁出去,她便又要因大丧而耽搁三年,而白芷如今的年纪可再耽搁不起了,锦瑟便筹谋着这两日就和完颜宗泽提提李云琦和白芷的事儿。

  她见白芷一扭腰身影消失在帘后,便扬声道:“嗨,别走啊,你倒是给妹妹我表个态,也好叫妹妹我莫好心之下乱点了鸳鸯谱啊!”

  廊下白蕊几个丫鬟见锦瑟打趣之下羞跑了一向爽朗泼辣的白芷便皆掩唇而笑,锦瑟便眸光流转地瞧了她们一眼,道:“你们几个也一样,若是看上了什么人可都尽早和我说,若不然我点错了鸳鸯谱,瞧你们寻谁哭鼻子去。”

  她一言见几个丫鬟含羞面红,这才笑着挑帘进屋,和白芷又笑闹没片刻,白茹进来手中还端着个鎏金雕花平底盘,其上白玉莲花的果盘中盛着一大碟去皮龙眼,个个颗粒饱满,龙眼被透窗而过的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散发出明润的光泽,连里头包裹着的红黑色果核都清晰可见,和白玉盘相映成辉,异常诱人。

  白茹将果盆放下,道:“这是从汝南王的番地八百里快马今早才送进宫的,统共才有八框,宫中留了四筐,皇上赏赐给各王府大人们四筐,王爷也得了些,只是少的很,皇后娘娘知道王妃爱吃这个,又知王妃因害喜食欲不振,便特将分到宁仁宫的那大半框都送来了王府。”

  锦瑟听罢感念皇后的一份关爱之心,便迫不及待地挑起一颗入口,浓郁的蜜甜之味在唇齿间散开,她弯了眉眼,道:“这时候竟还有如此新鲜的龙眼可食,这汝南王倒是对朝廷尽心。”

  汝南王之前一直是观望态度,前不久才在萧蕴的劝说下向朝廷投诚,现在他显然是怕朝廷再追究他之前的举棋不定,隔岸观火,尽力地向皇帝表忠心呢。

  白茹并不懂这些,见锦瑟又捻起一颗吃的高兴,只笑着又道:“皇后娘娘特意交代了,龙眼虽可治厌食,又是强身健脑的良品,可有孕的女人吃多了却并不好,叫奴婢们好生伺候,莫叫王妃贪味吃多了,王妃再吃两颗便罢了,吃多了胃凉也是难受。”

  锦瑟听罢郁结,笑道:“瞧啊,这一个个都管起我来了,怀孕的女人真是要不得,不让我吃,偏又收拾了这一大盘子来勾人,白茹也学坏了。”

  言罢她见白芷二人皆笑,便又道:“去瞧瞧黄师傅可给文儿授完课了,若是还没便收拾一碟送过去,倘使黄师傅已离府,便接文儿过来。那些剩下的,挑了好的,赶着新鲜往姚府和江淮王府送些,莫搁坏了。”

  白茹应下,道:“王妃不用吩咐,柳嬷嬷也已叫人给老太君和世子妃送去了,奴婢这便去前头瞧瞧皇孙下学堂了没。”

  自太子妃出殡大葬,完颜廷文便住进了武英王府由锦瑟和完颜宗泽亲自照顾,锦瑟因完颜廷文年幼失母,念及太子妃临终之托,还有自己也年幼丧母的经历,对完颜廷文极为怜惜,文青也算是锦瑟一手带大的,对付小孩她也算得心应手,加之完颜廷文原便极喜欢锦瑟,没多久两人感情便已极好。

  白茹出去,锦瑟又吩咐人准备了几样完颜廷文爱吃的糕点,刚摆上,白茹便带了完颜廷文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织锦夹棉的红色绣玄金福纹袍子,腰间系着扣玉环带,头发束于镂空金冠,外披一件紫貂斗篷,一身精致出彩的衣裳衬得面如美玉,脸庞圆润,倒比前一阵子面黄肌瘦,哀哀切切的模样瞧着精神了许多,也健康壮实了些。

  锦瑟瞧的高兴,招手令他坐在身边,招呼他用糕点和龙眼,道:“今儿黄师傅教的什么,文儿好似上课上的很愉悦呢。”

  完颜廷文送了一块莲子糕入口,这才道:“先生教了文儿治国之道。”

  锦瑟见完颜廷文眉飞色舞,便扬眉道:“哦,什么治国之道啊?”

  完颜廷文却道:“先生说,治理国家要先学会治理自己,要做到虚怀若谷,海纳百川,不能以一人之智为智,而要以众人之智为智,要谦卑处下,宽容包纳……”

  锦瑟含笑听着,白芷几人见锦瑟和完颜廷文坐在一起挨的极近,一问一答非常融洽,便都悄然退出了内殿。岂知她们刚到廊下没多的一声惊呼。

  “皇婶婶!皇婶婶,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白芷几人原在廊下观雪晒太阳,闻声大惊,几人冲进殿中便见原本还好好坐在太师椅上和完颜廷文说笑的锦瑟此刻正手捂小腹躺在厚厚的绒毛地毯上,面色已变得极白。

  ☆、二百三七章

  “王妃!快!传太医!”

  白芷率先惊呼一声冲上前将锦瑟抱起,白茹已被这情景给惊得愣住,闻她大喝才忙转身往外奔,匆忙之间竟险些一头撞上门框。

  这会子功夫王,柳两位嬷嬷也听到动静奔了过来,几人将锦瑟抬上软榻,她已腹痛地愈加厉害了,王嬷嬷不由惊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吃了几颗龙眼怎就至如此!王妃莫怕,太医就快来了,就快来了。”

  柳嬷嬷见完颜廷文趴在榻前,一张小脸也因害怕而隐隐发白,泪眼汪汪地瞧着锦瑟,寸步不离便忙上前拉了他,劝道:“王妃不会有事的,小皇孙先随嬷嬷出去,这样才能给王妃检查身子,尽早医治,小皇孙最明事理,来,随嬷嬷先出去。”

  完颜廷文听罢便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王嬷嬷撩起锦瑟长裙,见她身下已有漏红现象,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没吓地晕厥过去。小腹一阵阵抽痛,锦瑟原便心知不妙,正努力稳着心神,不停深呼吸已求不自乱阵脚,加重症状,此刻见王嬷嬷神色大变,她心一跳,一片冰凉。

  好在自锦瑟有孕,皇后便特别指定了宫中擅长治妇人之病的梁太医专门照看她的胎,就住在王府的客院之中,故而太医极快便被请了来,把过脉后他便神情严肃地给锦瑟施了几针,片刻锦瑟便觉腹痛现象有所好转,见太医再度于她把脉,终是忍不住问道:“梁太医,我的孩子如何了?”

  梁太医细细把了脉,见锦瑟面色煞白,显得一双大眼睛愈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神情紧张而害怕,他便忙道:“王妃险些小产,不过如今已稳定了下来,王妃无需太过紧张,对保胎不好,待微臣再给王妃开些胞胎药,王妃服下,卧床静养一段时日当会无碍了。”

  锦瑟也是略知医术的,岂能不知孕妇精神紧张对胎儿也大为不利,听太医说孩子没掉,胎像已暂且稳定,她便大松一口气,忙调整了自己,道:“多谢梁太医,我明白。”

  “阿弥陀佛,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还请太医赶紧给王妃再开个药方子,老奴好令人煎了王妃尽快服下。”王嬷嬷闻言也大松心神,又是双手合十地念叨两句才忙催着太医开方子。

  太医点头起身,锦瑟便闭上了眼睛盖在被中的手抚上小腹,静心养神起来。

  “怎么会突然动了胎气!”外头传来完颜宗泽略带怒意的沉喝声,闻声锦瑟睁开眸子,咬住了唇,扭头望向屏风处。

  完颜宗泽冲进屋,虽是瞧见了太医但却因担忧锦瑟,也不及多问便丝毫未作停留地快步饶过屏风冲进了内殿,他和锦瑟望来的目光一对上,锦瑟眸中便蕴起了泪意。

  天知道,她虽是竭力让自己莫怕,要稳住,可前世小产的记忆还是排山倒海地向她压来,她是真的很害怕失去了这个孩子。

  完颜宗泽出门时锦瑟还面色红润,因雪后天晴而心情愉悦地坐在梳妆台前整理长发,他这出院还不足一个时辰,她却已变了一番模样,满脸苍白,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没了半点活力,这怎能不令他心惊生气。

  他快步上前在榻前蹲下,握住锦瑟的手,触手发凉便忙裹进掌中,轻轻揉搓着,一旁白芷忙道:“王妃的胎已保住了。”

  完颜宗泽听罢只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莫哭了……仔细孩子笑话你。”他说着用手指轻抚锦瑟眼角湿意。

  锦瑟这才点头,忍回泪水,完颜宗泽便道:“有我在,你放心地闭上眼睛睡一觉,起来便会好的。”

  锦瑟此刻自然是安胎为第一要务,虽是她也心恨遭人暗算,想亲自查明此事,可也不敢任性而为,闻言她笑着闪了下睫羽,再度闭上了眼睛。

  完颜宗泽待她睡着才起身出屋,他在花厅安坐,下头柳嬷嬷等人皆垂手而立,而伺候锦瑟饮食的几个婆子和厨娘皆也已被带了过来,她们知道王妃险些小产,此刻又观完颜宗泽面沉如水,更是惶恐难安,大气不敢出地跪在那里。

  完颜宗泽目光在厨房众人面上掠过,这才冲太医道:“王妃不过是服用了几颗龙眼罢了,到底是因何险致小产的?”

  梁太医闻言便道:“龙眼为大热之物,而王妃因有孕在身,身子会阴血偏虚,阴虚则会滋生内热,只有清热方能保胎,故而龙眼虽是大补之物,可却是不利于保胎的,坐胎期间不宜多食。”

  梁太医言罢完颜宗泽便沉声道:“龙眼是皇后娘娘送来的,皇后娘娘岂能不知此理?还特意嘱咐王妃不要贪味每日少食几颗便罢,龙眼又非打胎之物,何至食用几颗便险些小产?!”

  梁太医却道:“王爷莫急,微臣的意思是,类似龙眼这样的热物对王妃保胎都是不利的,而依王妃的脉象看,王妃她显然是服用了大量热物才会出现漏红现象的。此类物,像是花椒,胡椒,桂皮,另外还有一些食物,虽是无毒,但却同样不适合孕妇食用,吃后会导致小产,如薏米,马齿笕,山楂,波斯草……”

  梁太医说到这里王嬷嬷和柳嬷嬷便面色一变,完颜宗泽目光扫向王嬷嬷,她才拿下捂在嘴上的手,道:“昨日午膳便有一道波斯草鸽蛋汤,这波斯草是刚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听闻吃着是极好的,从未听人说过有孕的女人是吃不得这东西的,如今冬日新鲜的菜品原便不多,难得这波斯草长的油绿鲜亮,王妃还多用了两口,真没想到此物竟会是有害的。”

  梁太医便道:“此物刚传入我国,不少府邸都争抢购之,有市无价,非贵胄之家想食之也没那等福气,确实是极好的,王妃不知此物吃不得也不奇怪。微臣之所以如此说也是前些日曾碰到过一个小产的妇人,她便是多食了这波斯草,微臣起了怀疑,便另寻了一个妇人,其食用波斯草后果然也出现了小产的症状,微臣这才有所肯定,只是会不会只是凑巧,还是此物果真于孕妇不利,还需再做考证。”

  王嬷嬷听罢咬牙,道:“都怨老奴,便不该掉以轻心,给王妃食用这些新奇的东西。太医,王妃是不是就是因食用了这波斯草才差点小产的?”

  梁太医却摇头,道:“非也,波斯草和龙眼是一样的,若非食用过量,是不会有落胎之效的,按嬷嬷所说,王妃不过是多用了两口波斯草罢了,这样的份量万不会造成小产之状,可倘使有人在王妃的吃食中每次都加入少许致内热的东西,那是很难被检查出来的,而且这些东西因都是寻常食用之物,自然也是查不出任何毒性来的。而若分量极小,又巧妙地用别的味道来遮掩这些食物的味道,只怕王妃食用时也是尝不出来的。这样的话,每一餐每一盘菜品中皆加有少许大热之物,王妃在不经意间食用入腹,积少成多,不出三两日便必定会导致内热过大,因时间短,而这些食物用后不到一定时候也不会表现出症状来,故而王妃自己也一时难以觉查。”

  他说着见王嬷嬷等人面色发白,便叹了一声又道:“而像是薏米这样的东西还会引起子宫收缩,今日王妃虽只食用了几颗龙眼,但刺激之下早已内热的身体便爆发出腹部绞痛之症,更引发了漏红这样的早期小产征兆。这下手之人显然很清楚府中的情况,知道微臣每过三日才会来给王妃请一次脉,她只要把握了时机下手,微臣便也不能及时发现王妃脉象的异常。而微臣是三日前的旁晚最后一次给王妃请脉的,想来那动手之人必定是从前日清早或是三日前的夜里便开始动手脚了,王爷只需查下这几日有机会接触王妃食物的厨娘们,相信便能有所收获,这么短的时间那人只怕还来不及将罪证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毁灭掉。不过这些都是微臣的猜想,是不是真有其事,还需将王妃这两日所食食物端上来,容微臣细细查看。”

  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锦瑟小产,实在可恨!完颜宗泽早知会有些人不愿看到王府添丁,不愿他这么早得了子嗣好增加实力,他也早有防范,大厨房层层监护,有机会碰锦瑟食物,用物的下人们更都挑的是可信之人,王嬷嬷等人更是没有一日不绷紧了弦,瞪大了眼睛在盯着这府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可没想到已经这样了,竟还是叫人寻到了空子,想到这些人用在锦瑟身上的这些阴毒手段,完颜宗泽便面色愈加难看了起来,沉声道:“将王妃的吃食都端上来,搜查厨娘们的住处!”

  片刻,各种糕点,菜品,汤品便被摆了一桌,梁太医大致瞧了一遍,自然是看不出任何不妥来的,他在汤品的一边站定,道:“那些糕点只怕再难查出是否参杂了东西,便先瞧这些汤品吧,把汤先都倒掉!”

  王嬷嬷令丫鬟将几个汤品中的汤汁尽数篦掉,将里头的料尽数倒在白绫上,梁太医检查了第一道汤品便挑出了两块碎片来,道:“果然,这是桂皮,王爷请看。”

  梁太医的猜测被证实,那八位厨娘更是胆寒起来,在完颜宗泽的目光下已瑟瑟发抖。梁太医继续检查,那些汤品和菜品中虽不至于每道都有问题,可大部分却都被加了料,还不及检查糕点,完颜宗泽便怒地抄起手边茶盏砸了过去,执在铺满菜肴的桌面上,四分五裂,直砸地一桌佳肴咣当碎成一摊,王嬷嬷亦然心惊,噗通一声跪下,道:“老奴失职,王妃食用这些东西,老奴竟全然不觉,每日都端了毒药劝着王妃多食多用,老奴太是没用!”

  王嬷嬷这一跪,屋中便跪倒了一地,完颜宗泽只扫了王嬷嬷等人一眼便又瞧向了那些厨娘和厨房办差的婆子们,道:“是谁做的,现在自己站出来,本王还可给个全尸,倘若被本王查出来,那便休要怪本王不念昔日的主仆情分……”

  他言罢那跪倒的媳妇婆子只瑟瑟发抖,垂头缩肩,可却无一人肯站出来认罪,完颜宗泽冷哼一声,却在此刻,方才带人去搜下人房的永康带着几个侍卫进来,永康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画布包袱。

  其中一个穿褐色比甲的婆子跪在人群中,一瞧见永康手中的那包袱便没了侥幸之心,不等永康进来便突然跳将起来往一旁的墙柱上狠狠撞去,完颜宗泽唇角冷笑勾起,手臂一扫,八仙桌上的插花美人瓶便飞了出去,直砸在那婆子的膝盖处,四分五裂,十几块碎裂的瓷片就势插进膝盖骨中,血色四溅,那婆子疼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腿跌爬在地,两个侍卫上前便将她给押治住了。

  永康进来,将那包袱抖开,里头果然放着些山楂,薏米等物,他道:“东**在东排第三间房中床底下的青石板砖下头,极是隐蔽。”

  厨房的管事婆子便忙跪着磕头道:“第三间正是牛妈住着,牛妈虽是负责摘菜选料等杂事,可也是有机会靠近菜品汤品的,老奴没能及时发现她居心叵测,老奴该死!”

  完颜宗泽目光并未从那牛婆子身上挪开,牛婆子只觉膝盖都要被那碎瓷片生生剜掉了,她忍着疼痛哭喊着道:“奴婢什么都招,什么都招,王爷饶命啊。”

  完颜宗泽却目光更冷,也不待她招供便道:“本王已没耐性了,拖下去先砍掉她的十指,再剁掉她的双手,倘若还留有一口气便扔去喂鹰,海东青不爱吃死食。她的家人尽数处以鞭刑,刑毕扔去乱坟岗!”

  那婆子闻言大惊失色,全然没想都完颜宗泽连招供都不听她说,就这样处置了她,她欲喊嘴已被堵了起来,只能呜呜叫着被人拖了下去。

  ☆、二百三八章

  待牛妈的挣扎声,悲鸣声远去,殿中还是一片死寂,跪着的众人个个噤若寒蝉,尤其是那些厨房上的人,她们更是因完颜宗泽对牛妈的处置残酷果决,不容她晚受罪一刻,而惶惶不安,不知完颜宗泽又会对她们施以怎样的惩罚。

  完颜宗泽即便不审那牛妈也很清楚这次是谁下的手,伺候锦瑟用膳的皆是可靠之人,能有法子令牛妈就范之人原便不多,更何况那些龙眼,可都是皇帝陛下赏赐下来的。

  因清楚,完颜宗泽才欲是恨意翻涌,他沉寂地端坐半响,待下头人已个个成了惊弓之鸟,胆寒欲裂,他才道:“这样的事再有下次,不管冤枉清白于否,一人犯错厨房众人皆连坐,牛妈是什么下场你等只会更甚之。倘使有人检举有功,本王也会厚待之,王妃的胎本王和皇后都极为重视,不容有失,啊你等可明白?”

  “谢王爷不杀之恩,老奴们以后一定更加尽心尽力。”

  下头一片谢恩声,今日这牛妈妈惨死,一家都受牵连,有了王爷今日之话,厨房中人只怕谁都不敢再起坏心,不管别人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她们,王嬷嬷想着微松一口气,完颜宗泽却已瞧了过来,道:“王妃倚重嬷嬷,本王也尊嬷嬷为长辈,可倘使这样的事再有发生,本王便不得不质疑嬷嬷是否年事已高,已难堪大任,该回乡安享晚年了。”

  王嬷嬷是锦瑟的乳娘,这些年下来她已将锦瑟当亲生女儿来看待,照顾锦瑟已成她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儿子来旺成家多年已为她添了一对孙儿,这些年来旺帮文青照看店铺生意,家中也富贵体面起来,早便想接王嬷嬷回去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可王嬷嬷说什么都不愿离开王府,想趁着身子板还硬朗,多照顾锦瑟几年,完颜宗泽要送她走,那可真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她虽知完颜宗泽此刻正在气头上,加之又要威慑下人们,令她们再莫敢轻动歪念,难免说些重话,可她还是瞬间白了脸,忙跪下道:“老奴明白。”

  锦瑟沉睡后其间又被唤醒一次服用了安胎汤药,待睡醒已是半下午时分,一日阳光暖照,外头屋脊上的积雪消融,沿着飞翘的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溅着,碎散成无数剔透的水花,屋中静谧地都能听清水花四溅的轻妙声音。

  锦瑟眨动着睫毛睁开眼睛,原以为屋中没人,不想抬眸便迎上了一双慈爱含笑的蓝眸,正是皇后。她穿着一件宝石蓝绣金线凤凰的宫装,发髻高堆,云鬓蓬松,插着吊珠金凤步摇,娴静若水地端坐在床侧,见锦瑟醒过来便是一笑,蓝眸旁虽因笑意而泛起折纹来,可却不减风华,只添风韵。

  金皇后自入秋便身子不适,感染了风寒,后来太子妃之死更是对她打击极大,卧床多日。而太后也趁机发作,说是因为太子妃念经超度,太过老神而凤体抱恙,非折腾的皇后到她那宫中侍疾,母后生病,皇后作为母仪天下的正宫之主,世上所有妇人之表率,自然便是有病在身也得前往立规矩的,只是太后不仁义,皇后也没傻傻承受的道理,这规矩没立两日,太后便也莫名其妙地感染了风寒,她嫌皇后过了病体给她,自然不再要求皇后伺候跟前。

  饶是如此,皇后因这两日折腾也犯起了头疼的宿疾,自打太子妃大葬她便一直在卧床静养,前几日锦瑟还带着完颜廷文进宫探过病,彼时皇后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面色苍白,毫无神采,显是被头痛折磨的不轻,整个人都显得病怏怏。可如今不过数日,皇后不仅下床来探望她,而且人也精神了许多,眉眼间都是亮色,这叫锦瑟吃惊诧异的同时,也愣住,一时间难以回神,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醒了?睡了这么久也该饿了吧?”

  待皇后温和的笑语声传来锦瑟才恍惚过来,忙撑了下欲坐起身来,道:“母后怎来了……”

  皇后抬手按住锦瑟的肩头令她躺回床上,这才道:“莫动,太医说了这三日你得好好躺着养胎,不能下床,有什么要的,或是想吃什么了都告诉朗儿,这几日不用他上朝去,就叫他专门在府中照顾你,你安心休养。”

  “这差事对六弟可是美差呢,母后果然还是最疼六弟和六弟妹。”一旁响起阿月公主甜美的声音,锦瑟望去却见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金皇后身侧,穿着一件烟柳色的银错金牡丹织锦短袄,套着烟霞色软纹束腰长裙,头挽如云的朝月髻,插着累金丝嵌宝石的步摇,面有俏丽笑意,整个人若一朵娇艳盛开的芍药,明媚鲜艳之极。

  这才瞧见,不仅皇后围在她的床边,一旁竟还站着阿月公主,后头连廖老太君和刚出月子的廖书敏也到了,更靠后完颜宗泽正一手抓着亮子,一手牵着完颜廷文,显是怕他们顽皮不小心会惊到锦瑟。

  方才沉睡时明明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却原来亲人们竟都在守着她,锦瑟望着这一张张亲人的面孔,心里暖洋洋的,早晨这些惊恐渐渐远去,她相信有这些亲人守护着她,她一定也有信心能保护好孩子,生下健康的宝宝来。

  “皇婶婶还疼不疼?”完颜廷文凑上前来也学着金皇后的模样,抓住了锦瑟的手,关切地道。

  锦瑟想到早上她倒下时眼前闪现的完颜廷文惊恐而苍白的小脸,不觉回握了他,道:“皇婶婶早便不疼了,今日吓坏文儿了吧?是婶婶的不是。”

  完颜廷文闻言便将脸贴在锦瑟的手背上,道:“皇叔已将害皇婶婶的坏人杀掉了,皇婶婶不怕,文儿也会好好长身体,保护皇婶婶。”

  锦瑟被他这样依赖的动作,和他话中的坚定闹的一阵心软心酸,知道他定然又想起了太子妃的过世,害怕自己也会如他母妃一般被人所害,永远离他而去,便忙抚着他的头发,道:“好,有文儿在皇婶婶身边,皇婶婶什么都不怕。”

  “娘,我也要住到舅舅这儿来,文表哥弹弓还没我用的好的,我也要保护舅母!”那边亮子见完颜廷文和锦瑟亲近便也凑上前来,一面还摇着母亲的手臂。

  见两个小家伙如是,众人一阵笑,阿月生恐两个孩子太过聒噪会吵到了锦瑟,便将两人哄了出去,金皇后才得以和锦瑟好好说话,道:“这次有惊无险,实属万幸,怨母后因你二嫂之事疏忽了你,总想着你是个稳重,谨慎的,却忘了你是头一胎,没有经验,很多事都不知道,王嬷嬷她们虽是尽心,可到底都不通医理,难免被人寻到空子……今次母后来专门挑了两个懂医术,照顾过龙胎的老嬷嬷,都是可信的,以后便叫她们守着你,你要安安心心地养胎才好。”

  锦瑟闻言便笑着道:“劳母后为我操心了,母后最近凤体可还安好?瞧着倒比前些日精神了不少。”

  金皇后笑着道:“你也看见了,母后好的很,前些时日因头痛的宿疾犯了,折磨的母后寝食难安,不想国公从岷州觅来了良医,原本这头痛的毛病一犯,太医多少济苦药下去都不济事,谁想到了良医这里竟然药到病除了,不仅头痛的宿疾去了,人也觉精神爽气了起来,你便莫为母后担忧了。”

  锦瑟不想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药,太医不治的病竟也能药到病除,可念着那良医是肃国公寻来的,又想着民间确实也藏龙卧虎,未必良医就比不过太医院的太医们,她便笑着点头,未再多言。

  皇后恐耽误她休息又略坐了坐便起了身,道:“母后回宫了,你好好休息。”

  言罢转身又拉了廖老太君的手,道:“本宫出宫一回难免兴师动众,还要惊扰微微休息,孩子们这里本宫便依仗老太君辛苦了。”

  廖老太君今日听闻锦瑟出事慌慌忙忙赶来王府,完颜宗泽已在王府中给她安置好了住处,准备央老太君在王府中住上一阵时日好多陪陪锦瑟,廖老太君已然答应,此刻她听闻皇后如是说,又见她对锦瑟是真心疼爱,便忙笑着道:“皇后娘娘折杀臣妇了,这原便是应该的。”

  皇后便笑道:“正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外头冷,老太君便莫送了,多陪陪微微吧。”

  廖老太君见皇后亲和慈善,也未再坚持,只送到外殿,待皇后和阿月公主一行出殿,她才被廖书敏扶起来重返内殿,方才有皇后在,廖家的人凑不到前头来,此刻廖老太君在床沿坐下便抚上了锦瑟的发,见她面色仍旧微微发白,眼眶便微红了,道:“我多灾多难的孩子……”

  廖书敏见她如是忙劝着道:“祖母,微微这不是好好的嘛,有惊无险当开心才是。”

  她虽是如此说,可今日听闻锦瑟惊了胎气也着实被吓得不轻,生恐锦瑟也会像她头胎一般有缘无分地和孩子生生错过,此刻她安慰罢廖老太君,想到自己的苦尽甘来,也是鼻头一酸忙眨了眨眼睛。

  屋中锦瑟在亲人的关怀下享受其乐融融的旁晚时光,王府门前,完颜宗泽也已将皇后和阿月公主送出了府门,仪仗车架在府门前排开,占了小半条街,皇后的凤辇就停在府门外,并未进府。阿月公主扶着皇后下了台阶,正欲登上凤辇,却有一串清晰而猛烈的马蹄声自街巷尽头传来。这条街只有武英王府一个去处,听那马蹄声来的急,皇后便驻步往街尾望去。

  巷口处随着蹄声渐清,绕过一前一后两骑来,夕阳正发出最后的艳丽明晖来,那两人身影被斜阳一照,笼上了一层柔美而七彩的光影,打头之人身姿挺拔,身材魁梧,瞧不清面容,却见那马鬃迎风扬起,融了虹影于鬃毛,于苍灰色的披风呼卷在一起,一人一骑似从虹光的另一个世界踏来,端的是潇洒豪迈。

  那人似没料到王府门前会是此等阵仗,转过弯道,眼见黄盖招展,仪仗威严,他猛然一勒马缰,身后跟着的人似说了句什么,他回头应了一声便有意回避地掉转了一下马头,察觉到皇后和众人盯过去的目光他才又回转了马头,一个扬鞭向王府门前驰来。

  那人冲开晚霞夕光驰地近来,面容才逐渐清晰起来,阿月公主见那打头之人一脸风尘之色,微黑的面庞似常年风吹日晒,有着京城贵胄们不常见的粗糙纹路,却给那张四十来岁的男性面孔凭添了粗犷豪情和几分被岁月磨砺的厚重底蕴,被风霜染的微白的两鬓也似别有一番韵致,她觉这人气质极是独特,便多瞧了两眼,正觉这人面容有几分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时,她托着金皇后的手却蓦然一痛,惊地她险些失声呼出来。

  ☆、二百三九章

  阿月公主回过神瞧向她的母后,只见一向沉稳的皇后此刻面色竟隐隐发白,神情虽瞧不出任何不妥来,然而眸光却不停闪烁着各种叫她看不懂的情绪,快的似天际迅速隐没的霞彩,若非她扶在她胳膊上的手还在不停颤抖,阿月公主显以为她只是瞧错了,皇后面上那些不明的情绪不过是夕光变幻呈现出来的自然表情而已。

  她正不明这来者是谁,那人已勒马翻身,跪地沉声道:“微臣叩见皇后,千岁,千千岁。”

  皇后站在上马凳上,眼见那人默默跪倒在身前,她并未马上答话,舒了一口气才笑着道:“原来是陈大人,大人平身。大人这是刚从北罕回来吧,一路辛苦了,虞国公夫人听说近来身子不适,卧病在床,大人不回家探望令尊,怎先到了这武英王府?”

  这来人正是虞国公夫人唯一的嫡子陈彦谡,虞国公府亦是燕国勋贵之家,只是虞国公因病早已退出朝野多年,加之其子嗣多不成气候,唯嫡子陈彦谡秉承了先祖之姿,文韬武略,被虞国公寄予厚望,可惜他却是个无心朝野的,寄情山水,即便是在虞国公的逼迫下在朝廷挂了职,也都是无关要害的外任小官,燕国攻打北罕,北罕臣服后便在那里建立了宣密院,由朝廷派遣官员协助北罕国王处理朝政。

  宣密院的宣密使一职关系着朝廷对附属国的控制,需得对朝廷忠心之人方能胜任,可因远离燕国,一般勋贵之家谁也不愿自家子孙去遭这个罪,一来北罕远离朝廷,就算再尽职敬业,皇帝也难看见,升官的可能性不大,再来,即便北罕安定,那也是朝廷威慑之功,不干宣密使什么事儿,可一旦北罕又起了反心,担责任不说,只怕还得将性命搭进去,尸体能不能运回来都不好说。

  朝廷对此职人选商议多日,吏部举荐的人选不是皇帝不满意,便是当事人百般推脱,这事赶鸭子上架也没意思,后来有人向皇帝举荐了当时在外任上的陈彦谡,皇帝考虑到肃国公几代忠良,也觉陈彦谡是个合适人选便召回了他,一问之下他倒爽快当下便领了此职,这一去便是三年。

  此次他回来正是因前些时日,朝廷问罪北罕国毒害太子一事,他一路风尘回到京城便听闻了武英王妃遇害险些小产一事,未曾回府便赶来了这里,万没想到会因此见到皇后,听闻皇后的问话,他站起身来,却不敢抬头直视皇后,只盯着她衣襟上绣着的繁复凤凰腾纹,只觉那明晃晃的黄色直灼人眼,声音却平稳沉声回道:“微臣听闻王妃遇险,因微臣这个义子还通些岐黄之术,故而才带他来了王府,希望能帮得上忙。”

  皇后便道:“陈大人有心了,王妃虽已保住了胎儿,但若有良医多看看也是无碍,如此朗儿便快带陈大人和这位公子进府吧,本宫便不多留了。”

  皇后言罢按耐住一切心绪,力持举止平稳优雅地登上马车,微微弯腰进入凤辇落座,黄色的帘子垂下,她瞧见马车旁陈彦谡再度锵然跪下,耳听着他微沉的声音响彻在马车旁‘微臣恭送皇后娘娘’,她听在耳中心中一片刺痛。

  待凤辇缓缓而动,阿月公主又掀开垂幔往外瞧了眼,见完颜宗泽亲自扶起陈彦谡来,而陈彦谡却向这边瞧来,她便忙向他轻轻颔首致意,放下窗帘便笑着道:“原来是陈叔叔,我说怎瞧着有些眼熟呢。”

  她言罢回头却见皇后怔怔的发呆,竟似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她一诧便又唤了一声,“母后?”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道:“你竟还记得他……”

  阿月公主便道:“自然,我五岁才离开家的,记得小时候陈叔叔常于我和六弟玩,他还教六弟骑射。对了,我走失那年上元节他还将女儿架在肩上带女儿游花街呢。”

  皇后闻言只一笑便似疲累地闭上眼睛靠在了车壁上,阿月公主扯过一旁放着的软毛毯子给她盖上,一时马车中便只闻马蹄声和车子压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咯吱声。

  武英王府中,完颜宗泽将陈彦谡让进府中书房,两盏茶寒暄过后,完颜宗泽瞧着和陈彦谡同来的那年轻公子道:“子哲兄当真有法子医治此病?”

  这位年轻公子是陈彦谡的义子陈子哲,前些时日完颜宗泽曾送书信给陈彦谡,让他寻觅能医治天阉之症的良医,倒没想到陈彦谡所收义子竟便是通医之人。陈彦谡今日回京便先来了武英王府,正是为完颜宗泽相托的此事。

  陈子哲相貌倒还真和陈彦谡有几分相像,瞧着虽五大三粗,全然不似大夫,倒更像会拿到砍人的莽夫。只是他的一双手却保养地极好,嫩白细腻地全然不似面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粗狂痕迹,保养的就像姑娘的手一般,大夫行针把脉全靠一双手,从此倒可窥见这陈子哲的几分敬业。

  他听闻完颜宗泽的话便笑着道:“一般天阉分为几种,一种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幼年时因患病致使身体损伤,后导致发育迟缓,肾气不足,此种天阉体态会渐胖,神疲乏力,面娇嫩而乳肥大,只消以紫河车、生熟地、牛膝、萸肉、鹿角等药糖以收膏,每日三次,二济药便能见效。另有天生阳物细小者,以为天定如此,其实非也,亦可以药物治之。盖人这阳物修伟者,因其肝气有余。阳物细小者,则肝气不足。所谓肝气旺而宗筋伸,肝气虚而宗筋缩,肝气寒则阴器缩,肝气热则阴器伸举,阳物之大小,全在肝经盛衰……”

  陈之哲说这些完颜宗泽也听不甚懂,只明白他的意思是天阉他确实能治,故他笑着抬手打断陈之哲,道:“陈兄和本王说这些也是无用,陈兄只说这天阉之症,陈兄是否有把握药到病除便好?”

  陈之哲见完颜宗泽听的蹙眉不耐,便也晒然一笑住口,道:“十之七八在下是能治的,具体还得我瞧过病人后方有定论。”

  完颜宗泽自探知那东平侯乃是天阉,便曾询问过心腹的太医,太医道此病是先天不足,根本就没有法子治,可锦瑟却在古书上瞧过此病治愈的记载,建议他在民间寻访能医治此病的名医。完颜宗泽想着陈彦谡多年来游荡在外,足迹边际南北,见多识广,也识得不少江湖隐世之人,动用人脉寻找名医的同时也给他去信提了此事,倒没想他的义子竟医术了得,能治此病。

  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加之他是陈彦谡带来的,完颜宗泽又一直将陈彦谡当长辈对待信任,便也信得过陈之哲,深信他医术不凡,念着锦瑟,便道:“陈兄所言极是,不见病人便叫医者开方子是本王所虑不周,来日本王安排妥当再请陈兄出马。只是王妃惊胎后身子虚弱,还劳陈兄先给王妃把个脉。”

  “王爷言重了。”陈之哲闻言站起身来,一旁坐着的陈彦谡便是朗声一笑,戏谑地瞧着完颜宗泽道:“你这臭小子竟也会心疼人了,不枉人家闺女跟你一场,甚好,甚好。”

  完颜宗泽面色微赧,道:“说起来陈叔还没见过微微,都是自己人,也不讲究那等规矩。微微也非扭捏之人,不若陈叔同去我那琴瑟院也见上一见您那侄媳。”

  肃国公和虞国公乃是知交好友,完颜宗泽幼时也承蒙陈彦谡教导骑射,带他玩耍,陈彦谡虽常不在京,但回京便必定给完颜宗泽带些他喜爱的礼物,完颜宗泽长大后两人也没少书信来往,完颜宗泽并未将陈彦谡当外人看待。

  陈彦谡闻言却摆手,道:“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知道臭小子娶了万里挑一的美娇娘,也不必急着找你老叔显摆吧,老叔我虽是光棍一条,也未见得就比你过的少了滋味。”

  听他拒绝完颜宗泽便不再坚持,只一笑,抬手冲陈之哲道:“陈兄请。”

  翌日,冰雪消融,原便簇新的明城被雪水冲洗一新,像是一副色彩鲜明的油布画,齐整的青石板路明光晃晃,四处的勾角屋檐琉璃瓦如星闪烁,街市上小贩们几日未曾出摊,今日一早便干劲十足地将各种小摊小铺又摆了开来,四下吆喝声唱足了调子,似个个卯足了劲要将欠下的几日生意给补填回来般。

  时值午膳时分,东平侯一骑快马带着三五个衣着鲜亮的小厮闯过街市在一处门面富丽堂皇的酒楼下停马,他翻身下马一甩马缰便冲那站在酒楼外恭候的青衣公子拱手作揖,笑着道:“姜贤弟恕罪,恕罪,我来晚了,来晚了。”

  这正等候着东平侯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拉了他上眠月楼快活的鸿胪寺少卿家的姜二公子,自那日后他奉命和东平侯多多亲近,在他的刻意投好之下,东平侯只觉往日没发现这姜二竟和他脾气相投,登时便一日比一日对他有相识恨晚之感,没这几日两人已是亲昵无间的贤兄贤弟了。

  今次正是姜二公子在这酒楼上定了位置做东要邀东平侯来吃酒的,他笑着上前攀了东平侯的胳膊,道:“陈贤兄还和老弟我客气什么,酒菜都上齐了,贤兄今儿可得陪着兄弟我一醉方休才成。”

  “好说,好说……”

  两人说笑着上了楼,东平侯正欲和姜二把手言欢地进雅间,那姜二公子便笑着道:“今儿老弟我心里闷,和哥哥说点贴心话,便莫叫下人们跟着了吧,左右咱们就在里头叫上一声他们便听见了。”

  东平侯便哈哈一笑,朗声道:“这有什么不能的。”他说着回头便对跟着的几个下人吩咐道,“都到下头侯着去,不必跟着本侯了。”

  下人们应命下楼,姜二公子才推着东平侯打开那最东头的雅间,东平侯笑着进屋,不诚想迎面便见漆红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身姿挺拔,气态威仪,相貌俊美无双,正是武英王完颜宗泽。

  东平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姜二糊涂进错了地方,忙欲哈腰致歉,不想身后却被人猛然一推,他一个踉跄跌进屋中,啪的一声响,后头的雅间门被关上了。他这才惊觉是出了问题,正欲回转往外走,一柄钢刀已架在了脖颈上。

  “王爷,人属下带到了。”

  眼看着姜二恭恭敬敬地冲完颜宗泽行礼复命,东平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间面色雪白,目光微恐,不知道完颜宗泽到底抓他做何,又疑惑完颜宗泽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正惊惶,完颜宗泽却微微抬手,道:“将剑收起来吧,侯爷是识趣儿人,不会乱喊乱叫的。”

  他言罢架在脖颈上的寒刃瞬息被抽走,那剑势快的能瞧不见剑光闪动,东平侯这才有机会四望,见屋中除了完颜宗泽和姜二以外,另有两名持刀侍卫和一个穿寻常棉布长袍束方巾瞧不出来历的高个男人。他心知自己喊叫也是没用,只怕会另吃苦头,便稳了稳心神,道:“不知王爷如此费心将下臣唤来所谓何事?”

  完颜宗泽抬手指了下八仙桌旁的椅子,却道:“东平侯不必心急,坐。”

  他这般东平侯更是忐忑难安,却也不敢不应命,如坐针毡地落座,完颜宗泽便道:“按民间的称呼,本王还得称东平侯一声表姑父……”

  “王爷折杀下臣……”东平侯闻言一惊欲起身,完颜宗泽又抬了下手,他便只得又坐了回去,却闻完颜宗泽又道,“亲戚之间原便该多多照顾,互相关心,以前本王常年不在京城,疏忽也就罢了,今后当不会如此,本王对东平侯的身体是极为关心的,听闻东平侯身子有恙,故便请了这位陈兄来为东平侯调理身子,陈兄他医术高超,很多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他都能手到病除,东平侯当放心令陈兄医治。”

  ☆、三百四十章

  东平侯听闻完颜宗泽如此说,心里便直打鼓,瞧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姜二,姜二却恭顺地垂着头并不曾看他,他便小心翼翼地笑道:“王爷是不是弄错了,下臣身体一向是极好的,并不曾患病啊。”

  完颜宗泽却一笑,道:“哦?是吗,可本王听说东平侯生来便自娘胎带了一种病,多年也曾秘密地遍请良医,无奈却一直未曾得治,东平侯有病极早医治方行,只有将这病给治好了,东平侯和东平侯夫人鹣鲽情深的美谈才能名副其实不是?”

  东平侯听他这样话登时面色全变,浑身微抖,连嘴唇都青紫了起来,冷汗一点点渗出他的皮肤浸透棉衣,他脑中呼啸着:他知道了,竟然什么都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能人道给妻子的奸夫养着杂种的事,他都知道了。

  是个男人都无法容忍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即便东平侯情况特殊,但他不能人道心理只会更阴暗,更扭曲极端而已。只是因为东平侯夫人的情人尊贵为皇帝,东平侯不敢反抗罢了。可他又怎能不担忧此种事被人知晓,被世人知晓?!

  人人都知他和夫人感情极好,是难得的神仙美眷,人人都知他的夫人早年曾生下一个死婴,如今他那府中还刚得了位小郡主,倘使这个时候世人得知他是不能人道的,那他陈志成便是这世上从古至今帽子最绿的第一蠢蛋,他会成为全天下,甚至后世万代与人取笑的话柄,笑料。这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因此他的族人也不能容他,皇帝更不会放过他。

  倘若此事暴露,他只有死不瞑目,死无葬身之地这一条路。

  东平侯惊恐地双腿发软,忽而他又去想完颜宗泽是怎么知道他的秘密的,蓦然想到那日姜二将他带去眠月楼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神志不清,他便恍然过来,如被诸如了愤恨的新鲜血液他跳将起来便扑向姜二,恨声道:“你这混蛋!”

  他人没靠近姜二公子已被侍卫又扔回了椅子上,姜二公子清冷的声音响起,道:“小弟这也是为贤兄好,王爷能寻来治贤兄的病的神医,这不是大好事吗,贤兄又何必生气,又何需如此恼羞成怒呢,贤兄放心,王爷既将贤兄请到这里来还以礼相待,贤兄只要识时务,王爷自然是不会将贤兄的秘密公诸于众的。”

  东平侯听到这话才渐渐找到了一丝神智,燃起希望来。是啊,只要完颜宗泽和这里的人都不将他的秘密说出去,还有神医真能治好他的病,那这当真是大大的好事,是他撞上神仙施恩了。

  东平侯清醒过来,忙道:“不知王爷想让下臣做什么?这位陈神医当真能治下臣的病?”

  东平侯长期过着压抑的生活,心中对东平侯夫人和皇帝自然是充满了仇恨和不满的,加之是个男人就无法拒绝重振雄风的诱惑,何况东平侯这样的天阉,只要能治好他的病,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怕就是要他的性命他也是会考虑的。

  完颜宗泽早便料到东平侯会识时务,闻言只冲陈之哲点头,陈之哲便站起身来冲东平侯道:“随我来,我需先瞧瞧你的身体状况才能下定论。”

  东平侯略做犹疑便起身随着陈之哲进了内室,片刻后他跟在陈之哲身后出来,神情焦急又忐忑地盯着他,见他冲完颜宗泽点头,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抓了陈之哲的手臂,道:“陈神医当真能治好我?我这病请了不少所谓的神医,连仙姑道长之辈也都请过,什么药都吃了,什么法子也都试了,可就是没个效果,神医不是骗我的吧,神医可有把握当真治好我?!”

  东平侯神情激动,陈之哲却抽了下手臂,见东平侯抓的极紧,便淡声道:“你松手便能治。”

  东平侯忙放开,一脸狂喜地冲完颜宗泽道:“倘使陈神医真能治好下臣的病,王爷的再造之恩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回报王爷。”

  完颜宗泽却只浅笑道:“劳陈兄先给他下一剂药,倘使有效,东平侯再谢本王也不迟,本王也无需东平侯粉身碎骨,不过有一两件小事要劳东平侯去办罢了。”

  东平侯忙点头称是,他心里清楚,即便完颜宗泽没有寻来什么神医,只完颜宗泽知晓他的秘密,他便没有退路,只能听从完颜宗泽的召唤。如今完颜宗泽还为他觅得良医,这般对他,已是他赚到了。

  陈之哲片刻便写好了药方,却不交给东平侯,而是给了其中一名侍卫,侍卫入了内室再未出来,过了有两盏茶时候他才回来,手中却多了两小包的药粉,陈之哲细细和东平侯说了服法和剂量,这才道:“这药粉只够东平侯用两日的,服用一日当就有些感觉了,东平侯也无需研究这药粉中所含成分,这两日服后,便要换药,倘使继续吃这个药,非但无效还会造成不可逆转之恶况,东平侯可要记牢了。”

  东平侯听罢心一提,关乎他一辈子能否做真男人的事,他自然不敢半点轻忽,忙郑重其事地小心接过药粉装好,道:“王爷放心,神医放心。”

  事毕,姜二公子继续和东平侯在雅间中吃酒,完颜宗泽和其他人却从内室的暗道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楼。

  完颜宗泽回到王府锦瑟正躺在床上静心养胎,她这一日一夜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敢,昨夜连完颜宗泽都没敢在拔步床上睡觉,恐不防之下碰到了锦瑟,令人在床边依了个美人榻歇在上头。这会子锦瑟是浑身僵硬,发疼发酸,只觉比走了一天的路还要累般,白芷坐在床上给她揉着双腿,见完颜宗泽进来才忙跳下床退了出去。

  完颜宗泽走至床前抚了抚锦瑟散开的长发,这才和她相视而笑进了净房,待他换了一身家常衣裳从净房出来这才踢掉靴子在床外盘腿坐下,竟是接替了白芷方才的活,亲自给锦瑟按摩起来。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将他俊美无俦的侧脸照的如珠光流动,见他神情专注,锦瑟便想起了多年前她扭到腰,他夜探廖府为她按揉脚筋的情景来。

  彼时她还在害怕的躲避,未曾从前世的伤痛和寒心中走出来,一径地推离他,时隔多年,想到当初恍若隔世,却又清晰如昨日一般,她不由失笑,见完颜宗泽瞧过来才抿唇浅笑,道:“倘使知道如今会这样幸福,当初我一定第一时间抓紧你,再不放手。”

  完颜宗泽听罢挑眉,自知她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拉起她垂在一旁的手握紧,道:“本王宽容大方,不和你计较,只要此刻乃至以后都抓紧抓牢,切莫再放手便好。”

  锦瑟便乖觉地回握了他,两人眸光痴缠良久,她才道:“事情都办妥了吗?”

  完颜宗泽面上柔色稍敛,点头,接着才冷声道:“他既喜欢残害自家血脉骨肉的游戏,那便叫他好好尝尝这其中滋味吧。”

  完颜宗泽在屋中又和锦瑟消磨了片刻便又因事出了府,待回府已是半下午,刚巧厨房管事婆子正看着采买的新鲜蔬菜水果自角门往府中进,完颜宗泽跳下马背,亲自过去瞧了一眼,管事婆子便忙躬身小心地道:“王爷放心,这些吃食奴婢们不敢再轻怠半分,凡是要端到王妃面前的东西,必定一个菜叶也不放过,细细验看。”

  完颜宗泽这才点头,转身大步往府中进,岂料跟随在他身后的一个侍卫却上前道:“王爷,属下有事要禀。”

  完颜宗泽望去见是他亲卫中的一名唤袁理的,也是和他下过战场拼杀过的弟兄,瞧他分明是有事欲单独禀,便转而向书房去,道:“随本王来。”

  待他在书房大条书案后落座,袁理方道:“属下也听闻了王妃险些遇害小产一事,属下观王爷这两日因紧张担忧王妃,寝食难安,故做下属的也以主子之忧为忧。”

  他言罢见完颜宗泽盯着他不语,便又道:“属下听闻奸人害王妃的手段后觉着毛骨悚然,这可真是防不慎防,王爷年已双十有余膝下尚无子嗣,属下们追随王爷自都希望王妃能早日为王爷诞下嫡长子来,属下思虑再三,有一法可保王妃母子平安,保小郡王安然出世,想将此法告于王爷裁夺。”

  完颜宗泽听闻他这话才微微扬眉,锦瑟自孕后王嬷嬷等人不可谓不用心,可还是出了问题,这真是防不慎防,故而说他这两日寝食难安也不为过,听袁理说有法子他倒来了兴致,道:“你起来回话。”

  袁理这才站起身来,道:“承蒙王爷厚爱,属下两年前也曾置办宅院,成家迎亲,贱内如今亦身怀六甲,且比王妃月份略小一月。贱内见属下连日心思不属便寻问于属下,得知王妃遇害一事也异常不安,后属下夫妻商议,想由贱内进府陪伴王妃,王妃的吃食等物,贱内愿以身试毒,直至王妃平安产下小郡王来。属下一介穷苦贫寒出身,倘使没有王爷提携难以成家立业,还望王爷成全属下夫妻一片报恩之心。”

  ☆、二百四一章

  完颜宗泽不想这袁理竟提出这样一个法子来,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近日倒是频频碰到特例,念着此人不是大忠之人便是大奸之辈,他瞳孔收缩一下,这下眯着眼道:“怎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令自己妻儿以身试毒你便舍得?”

  袁理却道:“贱内即便入府也未必能派上用场,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相信王府出了谋害王妃之事后王妃的所有吃食和用物定然会经过更加严密的排查,贱内多半是就没用武之地的。这样的话,贱内在王府中吃好穿好,还算她的福气呢。再者,即便贱内真替王妃挡去一灾,那也是她的福气。属下和贱内皆是平民出身,贱内腹中胎儿也是命贱,又真敌得过小郡王金枝玉叶?虽则属下痛失孩子,也会伤心愧疚,但能为小主子挡灾避祸,为王爷和王妃分忧解难,相信王爷定会对属下另做补偿的。”

  完颜宗泽听袁理话中意思倒是要用妻儿来换取一个前程,不觉唇角微抿。倘使他答应了,袁理将妻子送进王府真出了事,袁理付出如此之大,他自然是感激之下要厚待补偿于他的,然而当真有人会狠心到用未出世的骨血来博取前程吗?若真能如此,此人的忠心又能信个几分?

  同样是孩子,用别人的骨肉来为自己孩子做试毒器,这样的事他只觉荒唐,想必锦瑟也是不肯如此行事的,他们的孩子还未出世便要背负上一条生命,只怕他也承受不住。他都狠不下心来如此去祸害别人的子嗣,但却有人乐意将妻儿置于如此境地,这背后隐藏着什么,实在令人好奇,他也难以相信此事的背后便只是纯粹的忠心。倘使忠心便是要一个人抛弃妻儿,扭曲人性,那么这样的忠心便太可怕了。

  完颜宗泽剑眉又挑,盯着袁理半响不语,突道:“这是你的嫡长子吧?你夫人当真愿意?”

  袁理听完颜宗泽的意思是认同他的办法了,便道:“贱内深明大义,已经同意。此胎虽是头胎,然属下和贱内都还年轻,即便此次有差池,以后想要孩子也多的是机会。”

  完颜宗泽点头,却道:“你这份忠心本王甚是欣慰,只是倘若本王真用你的妻儿来试毒,只怕听在下属们耳中不大好听,会令众人寒心。更何况这样的事王妃也不会同意的,所以本王还是另想它法吧。”

  袁理听完颜宗泽的意思分明是很想如此,可又顾念提到的两点不能如是,便又道:“王爷所虑属下也已想到,王爷只消对人说王妃因有孕闷在府中无趣,贱内是进府陪伴王妃的便好,对王妃亦可如是隐瞒,这样王妃也就不会有负担了。”

  见袁理竟还一径坚持,完颜宗泽更觉其中有问题,面上却做感动状,道:“难得你这份忠心,只是本王还是觉得这样不大好,于心难忍啊,本王再问你一遍,你当真忍心令你妻子以身试毒?”

  袁理听罢一扫袍跪下道:“有王爷才有属下,属下的命都是王爷的,为王爷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属下能为王爷效劳解忧是属下之福。”

  完颜宗泽这才朗声一笑,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亲自将袁理给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肩头道:“好,本王不会忘记你今日的付出,你回去再和夫人商议一下,倘使她当真愿意,明日便可将她送进府来,本王会令管家为她安排最好的住所。倘使她不愿意,本王亦不会怪责,你也千万莫强迫于她。”

  袁理再次表示了其夫人是乐意的,这才退出书房,完颜宗泽见他身影消失面色沉了下来。

  他回到琴瑟院便将此事告诉了锦瑟,锦瑟听罢愕了半响,才冷声道:“这人莫不是疯了吧,让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给人试毒?亏得他能想出来。你也是,怎就答应了,明儿他真将媳妇送进府来你叫我如何安置?”

  她说话时完颜宗泽正解下外袍来,闻言他将脱下的袍子往一旁软榻上随手一扔往净房去,却道:“该怎么安置便怎么安置,他们做父母的都不在意孩子死活了,你还管他作甚?”

  锦瑟闻言再度愣住,转瞬却明白了完颜宗泽的意思。他分明是怀疑这个袁理有问题,这才假意上当地允了他的建议,倘使这袁理真没按好心,舍弃自己的孩子来博取他们的信任,那这样的人原便是死不足惜的,即便袁理真是令其妻来以身试毒,那也是欲借此功博个好前程的,他们自己都不打算对自己的骨血负责,她又有什么义务去阻拦他们,担起这个义务来?

  更何况倘若是前者,那这袁理送他妻子进府就是为了谋害她的,她没理由对这样的人姑息纵容,手下留情。更有完颜宗泽已经三番四次地给袁理机会,令他好生考虑此事,可他却不改初衷,完颜宗泽最后还是给他留了退路,令他回去和妻子商议,倘使反悔他也不会问责,若明日袁理依旧将他妻子送来,那真出了什么事也怨不得他人。

  锦瑟想着便晒然一笑,恰完颜宗泽出来,见她神情便知她已想的明白,他上前将她揽入怀中,道:“倘使他真是受人指使不安好心,我应下来也能将计就计。”

  锦瑟明白完颜宗泽的意思,若这袁理真有问题,那指使他的人见她和完颜宗泽已然中计,便会消停一阵,省的他再想其它招数,更加防不慎防。倘使那袁理不过是想立功赢功名而已,那明日他送了他妻子来,她自然能瞧出真假来,到时候再做安排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锦瑟刚起身没多久,那袁理果便就将妻子沈氏给送了来,彼时锦瑟躺在床上正在就着白茹的手用着一碗粥,闻讯便道:“这整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着实累人,去请梁太医来给我请个脉看看我何时才能下床走动吧。”

  小丫鬟应命而去,锦瑟才令禀报的丫鬟将沈氏引进来,丫鬟出去片刻却带进来一个穿戴简朴,容貌清丽的妇人来。沈氏长的小巧玲珑,五官精致,杏眼桃腮,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瞧着极是无害,倒不像是精明狠辣之人。她上前见了礼,锦瑟便忙笑着冲白芷道:“姐姐快帮我扶起袁夫人来,她身子重,快莫见外了。”

  白芷起身扶了沈氏起来,沈氏却腼腆一笑,道:“奴家闺名慧如,王妃倘若不嫌弃,便唤奴家名讳吧,实不敢担夫人一称。”

  锦瑟见她说话倒是伶俐,便也笑着道:“如此本妃便也不和你见外了,我如今动了胎气只能卧床静养,一日真是闷的紧,如今慧如来了,多个人陪伴,咱们又能一处说说孩子,真是再好不过了。快搬个锦凳来,扶着慧如坐下。”

  锦瑟说着又吩咐丫鬟,却在此时,小丫鬟禀道梁太医到了,锦瑟忙道:“快请。”

  梁太医躬身进来给锦瑟请了脉,便笑着道:“王妃平日身体康健,如今又正是女子孕育子嗣最得益的年纪,虽是惊了胎,但恢复的也快,料想再不用两日便可下床走动了,只是这两日王妃还是不能大意,要按时服用保胎药,好生卧床静养。”

  锦瑟听罢谢过梁太医,便笑着指着沈氏道:“劳梁太医也给这位妹妹请个脉吧,她也怀有身孕,太医给瞧瞧可要注意些什么,是否也要吃些安胎汤药之类的。”

  沈氏闻言忙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摆手道:“奴家卑贱之身怎敢劳动太医,奴家身子一向极好,在家时也已由郎中请过脉了,不必劳烦太医了,谢王妃……”

  她话未说完锦瑟却道:“诊一诊也无大碍,太医还等着呢,慧如便莫推辞了。”

  沈氏这才应命坐下,梁太医把过脉便道:“这位夫人有孕两月余,脉象是极稳的,倒不必服用安胎药,只需注意休息,莫太过劳累便好。”

  锦瑟听罢点头,待梁太医退下,她才屏退了屋中下人,只余白芷和白蕊两人在屋,叫了沈氏到近前来,拉着她的手道:“听王爷说,袁侍卫是和他一起下过战场厮杀力敌过的,也算是交命的兄弟,袁侍卫能叫慧如你进府来陪伴于我,足可见他对王府的忠心。只是,慧如现在到底是有孕在身,想必和本妃一样是想日日陪伴在夫君身边的,这样让你进了府,你可当真心甘情愿?”

  沈氏闻言红着脸道:“奴家有机会陪伴在王妃身边是奴家的福分,再说,奴家想见夫君了,王爷和王妃定也会允我们常常见面的,没什么可恋家的。”她言罢便羞涩一笑,似不好意思承认的模样。

  锦瑟见她如此镇定自若,便又道:“咱们同是要做母亲的人,本妃前两日遭受毒害,险些失去孩子,当时腹疼之刻只觉肝肠寸断,如果本妃舍弃性命,可以保全腹中骨肉,那也是愿意的。想来你也是如此,你告诉本妃,你进府来是否是袁侍卫他逼迫你的?倘使你不愿意,本妃可为你做主,现在便送你出府,而且万不会叫袁侍卫发怒于你,本妃更不会怪责你,还会领你进府的这份情,以后你也可常常进府来玩。”

  沈氏听罢却当下摇头,道:“并非夫君他强迫奴家,是奴家听说王妃遇害自己愿意来的,奴家虽不识几个字,但却也知道忠义二字如何写,王妃是奴家的主子,主子遇难做下人的便该无惧一切为主子分忧解难,奴家愿意亲身为王妃试毒。”

  锦瑟见她竟半点犹豫都没便如是说,当下笑意便愈加和善起来,却又道:“你可想好了,本妃前两日遇害那说明有人不愿本妃给王爷诞下子嗣来,这回他的谋算落败,下回他只会用更厉害的手段来对付本妃,可能不只是要夺本妃腹中胎儿,连本妃的性命也要一起算进去。你知道这世上很多剧毒都是无色无味用银针也探不出的,倘使你为本妃试毒用下此类毒药,可能会没命,也可能会丢掉孩子,更可能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你当真愿意为本妃做到此境地吗?”

  沈氏许是听锦瑟说的恐怖,这才稍稍变了面色,垂下眸子掩盖了情绪,可她很快便又抬头道:“奴家不怕,只要能为主子尽一份心,奴家什么都不怕。”

  锦瑟便感动地握紧了她的手,笑着道:“好,好,有你在,本妃便可安枕无忧,再也不用怕毒物入口了。你今日刚刚进府,只怕也累了,本妃早令人准备好了上等的客房便在琴瑟院的边儿上,你先过去安置歇息,待用膳时候自会有人唤你的。”

  沈氏闻言起身应了,又恭敬地福了福身,才被白茹引着退了出去,锦瑟见她身影消失兀自瞧着屏风处蹙眉良久才抿唇道:“她竟没半点犹豫害怕……”

  白芷面上笑容也收敛了起来,道:“做母亲的哪能不怕失掉孩子?王妃将后果说的那样严重她都丝毫不变色,不是她早知晓不会出现王妃说的那些情景,便是她为表忠心在刻意伪装。”

  锦瑟亦觉这沈氏表现的太过忠心了,她叹了一声,方依在大引枕上,道:“真是一日清静日子也不给人,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多狠心的父母啊。”

  见她闭上了眸子,神情恹恹的,白芷起身拉过锦被压在她身上,才道:“王妃莫多想了,再睡一会吧,左右有我们盯着她呢,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锦瑟闻言只轻动了下眼皮,许是安胎药中放了下宁神之物,她片刻便又沉睡了过去。

  ☆、二百四二章

  其后的数日,每至锦瑟用膳之时便会请沈氏过来同食,锦瑟用前,所有汤品和菜品,糕点等物,一概都是沈氏先用,便连平日锦瑟用的脂膏等物,沈氏也自告奋勇地以身试毒。锦瑟更是对沈氏表示极大的满意,频频赏赐于她,自能下床走动之后,更是随时将沈氏带在身边。

  王府中除了贴身伺候锦瑟的白蕊几人外,皆不知沈氏到王府的真正作用,只以为她真是来陪伴锦瑟说话解闷的,还都道这位袁夫人好运气,竟和王妃投了缘,得了王妃高看,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日暖阳高挂,锦瑟扶着白芷的手到园子中散步,身边依旧还带着沈氏,见湖边冬日别有一番静美风光,锦瑟一行便进了湖边暖亭,亭下湖中各色锦鲤见有人靠近便纷纷往亭边儿游,簇成一群,冬日湖水清冽,愈见清澈透明,映着蓝色的天空,红白相间的鱼儿在这样的水中摇头摆尾,自由自在,蔚为可观。

  白芷见锦瑟依在栏杆上勾唇往下瞧,便吩咐小丫鬟去取鱼食,笑着道:“前两日天冷,这些鱼儿都不见了踪影,今儿太阳倒是暖和,瞧把它们给欢实的,王妃快看那条松叶鲤,真真好看呢。”

  “这锦鲤的颜色可真是鲜亮漂亮啊,奴家家中也养了几条,便没这样好看……”一旁沈氏也凑了上来,只她刚说罢便犯起恶心来,忙背转过身干呕了下,匆匆捏起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来凑至鼻端嗅了嗅,这才面色好了起来,她舒了一口气,笑着回头,见锦瑟等人都瞧着她,不觉一愣笑着道。

  “奴家别的没什么,就是时不时会害喜,搅扰王妃的兴致了。”

  沈氏言罢,锦瑟目光却移到了她腰间挂着的荷包上,道:“你如今正是害喜之时,过了头三个月便好些了。本妃虽已过了坐胎期,还时不时害喜呢。你这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沈氏笑着取下了那青莲色绣复瓣粉莲的织锦荷包来,递给锦瑟,道:“奴家在家时便害喜厉害,听老人们说了个方子,用了些花瓣姜粉等物混在一起做成了这种香包,味道极为淡雅清新,害喜时只要闻上一闻便能管用呢。王妃闻闻,要是喜欢,这个被奴家用脏了,奴家再给王妃做一个好的。”

  锦瑟未曾去接荷包,白芷已笑着率先拿了过去,道:“竟有这样奇效的香包啊,我闻闻……”白芷说着嗅了嗅,便道,“真香呢,只是王妃近来吃了不少安胎药,却不知适不适合戴这香包,不若我先拿给梁太医看看,再劳慧如给王妃做好了。”其实沈氏进府时她身上和她所带的物件都已经过检查了,可小心为上,尤其是这些香料,吃食,容不得半点含糊。

  沈氏闻言便一笑,道:“还是白芷姑娘想的周到,是奴家欠考虑了,白芷姑娘只管拿去问太医便是。”

  白芷一笑便令小丫鬟将香包拿了下去,片刻功夫那小丫鬟回来禀道:“梁太医说了,荷包中的香料和王妃服用的安胎药并不冲撞,王妃若想佩戴也是可以的。”

  白芷将那荷包还给慧如,笑着道:“这样就好,王妃最近虽是害喜较头两个月时好了许多,但偶尔还是会不舒服,便劳袁夫人也给王妃做一个这样的香包吧。”

  慧如自是乐意地应下,将荷包又系回了腰间,众人说笑间却见完颜宗泽自假山那边绕了过来,便皆停了笑声忙站了起来躬身以待,等完颜宗泽进了亭子,众人见过礼便相继告退。白芷退出亭子,瞧完颜宗泽亲自扶着锦瑟依栏坐下两人依偎在一起,浓情蜜意瞧着叫人脸红,便忙抿着笑招手令伺候的丫鬟们避远了些。

  亭中锦瑟靠在完颜宗泽怀中,却闻他道:“她没做什么吧?”

  锦瑟自知他说的是那沈氏,便道:“我令人盯着她呢,她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可笑她还以为我真已信她用她,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干些什么,又打算怎么害我。”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锦瑟已经充分肯定这个沈氏没安好心,可她却并不打算现在就揭穿她,而是放任她行动,可能地拖着她,只要她一日还在王府中,那指使沈氏的人以为她和完颜宗泽已经中计便不会另想法子,拖的时日越长,她的胎越稳固,想再害她便越难,她便也会越安全,相信等到东平侯的病被陈之哲治好时,皇帝便没什么心情再来关注她了。

  锦瑟言罢完颜宗泽只点了下头,环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紧,锦瑟见他似略有疲惫,便道:“可是前朝出了什么事?”

  完颜宗泽讥笑一声,这才道:“恩义侯在刑部大狱中被人下了毒,昨日夜里据说是差点死在狱中,刑部抓到了买通狱卒在恩义侯牢饭中下毒之人,那人竟是北罕国的客商,逼供之下他招认,说前次令姿茹和恩义侯三姨奶奶谋害于我也是他们所为,就是为了给他们那些在战争中被我杀死去的亲人们报仇雪恨。今日早朝皇上已下旨释放恩义侯并且官复原职,御史中丞魏炳青还借机参了余尚书一本,说他治下的刑部大狱竟发生下毒谋害犯人这样的事,这都是余尚书玩忽职守,治下不严之过,并且还寻出了刑部动用私刑,屈打成招的许多证据来,弹劾余尚书大兴冤狱,是给皇上的清明朝政抹黑,皇上大发雷霆,已经将余雍革职查办。”

  锦瑟听罢却笑了,道:“这雍王倒是有几分能耐,他这才是真正的贼喊捉贼,倒将恩义侯救了出来,大狱动刑历来便有之,哪里有不动刑审案的?是不是兴冤狱,不过是用刑尺度的问题,可这个度的轻重,还不是皇上说了算的,就因为这点事儿便将余大人给革职,皇上也不怕寒了一众朝臣的心,引起朝廷上下动荡不安。”

  皇帝现在可真是抓到机会就对太子一系动手,绝不手软啊。前些时日在禁苑,大虫受人控制袭击完颜古青的事情分明已查的清楚,可皇帝还是将禁卫军统领给撤了职,如今又借着朝臣们弹劾余尚书,他亦是这般毫不容情,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不到万不得已,太子一系万不会做出谋逆弑君弑父之事来,因为那样要担的风险大不说,还要背负上万世骂名,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帝真若这样步步紧逼,太子一系便只有取而代之这一途了。

  锦瑟想着握紧了完颜宗泽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轻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我和孩子都会紧紧跟在你身后的。”

  完颜宗泽闻言低头用下巴摩挲着锦瑟柔顺的发顶,大掌轻抚,感受到她原本平坦的小腹已有些微微鼓起,心头有股奇异的感觉涌起,这感觉令他叹息着不觉就勾起了唇角来,道:“微微,有你在,真好。”

  两日后的旁晚,因完颜宗泽早便留话要晚归,故琴瑟院中早早便摆上了饭,锦瑟落座,见桌上摆着一道山药茯苓乳鸽汤,盛在青瓷广口的莲花盘中,香气四溢,目光便投了过去,白蕊便忙笑着道:“厨房见王妃近来胃口一直不大好,又知是脾虚所致,便特意熬了这山药茯苓乳鸽汤,此汤最是补脾,补肾,更兼安胎,这汤足足熬了有八个时辰,肉烂汤浓,王妃试试?”

  锦瑟笑着点头,道:“上回出事将大厨房上的人吓得不轻,这几日她们都费心了,眼见就要年底,你一会子过去带本妃赏她们每人一匹红布,早早地也给家中孩子们添置两件冬衣。”

  白蕊闻言便笑着道:“王妃多用些便是她们的福气,也不枉她们费心一场。”

  白蕊说着正欲上前给锦瑟盛汤,沈氏倒先起了身,道,“蕊姑娘歇着,奴家自己盛便是,这汤熬的真香,奴家先试试,若是好,王妃确实该多用。”

  沈氏说着便自执了汤勺,搅动了下浓郁的汤,香气愈发洋溢,她右手端了碗欲去盛汤,不想袖子一带险些扫落身前那盆虾仁芦笋炒鹅肝,这一下动静不小,扫地那盘子咣当一声响,引得锦瑟等人皆看了过去。

  她惊呼一声,忙举了举袖子,待那盘子归位,这才歉意地冲锦瑟道:“倒忘了今日换了件广袖衣裳,惊扰王妃了。”

  锦瑟只做一笑,道:“你有了身子,难免动作迟缓些,还是坐下叫白蕊她们盛吧。”

  沈氏这才笑着放了汤勺又福了福身坐了回去,待白蕊给她盛了汤,她谢过后用了小半盅,见无不良反应,这才笑着道:“这汤味道极为鲜美,王妃可多用些……”

  她说着面色却是一变,眉头拧了起来,白蕊见状忙道:“怎么了?可是这汤有问题?”

  沈氏抬头瞧着白蕊,张口欲言,额头已浮现了豆大的汗珠,她抬手指了下那汤,便忙捂着肚子站起身来,压抑着道:“肚子疼……”说着已来不及请示飞快地跌撞着冲了出去。

  ☆、二百四三章

  不用锦瑟吩咐,白茹已匆忙跟着沈氏出去,而一直站在锦瑟身后的丫鬟红雪却上前,微微躬身冲锦瑟禀道:“她右手弄了些动静出来,趁着王妃不注意,搅汤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指盖在勺柄上碰了碰,磕了些料在那汤中。”

  锦瑟上次在禁苑被禹王堵住不轨后,完颜宗泽担忧她,便亲自挑选了两个武艺不凡的丫鬟跟在锦瑟的身边,这红雪便是其中一个,她的眼力自然非一般女子可比,锦瑟闻言唇边笑意愈冷。

  “将这汤端下去查查她在汤中加了什么。”锦瑟言罢,白茹应命端了那汤出去。

  发生了这种事,膳是用不成了,锦瑟移坐花厅,片刻沈氏便被两个丫鬟扶着进了屋,她面色微白,显得极是无力。见她进来锦瑟忙起了身,亲自上前扶住她,道:“怎么会这样,慧如放心,那汤本妃已令人端下去查了,若真是那汤有问题,本妃一定查察到底,叫你受累了,快坐下。”

  沈氏被扶着在太师椅上坐下,却面露后怕和欣慰地道:“幸而奴家试了这汤,不然……哎呦……”她说着便又一声叫,站起身来再次冲了出去。

  锦瑟见她狼狈而去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觉跳梁小丑也不过如此了。她在花厅坐下悠哉地吃了两盏茶,白蕊才回来禀道:“沈氏在净房泄地双腿发软,而且还落了红,被抬回去躺下没一会便有滑胎之兆,这会子梁太医已给她施针止泻,只是胎却没保住,已经小产了。”

  锦瑟听罢扬眉,起了身道:“难为她为了博取我的信任竟然连自己的亲骨肉都狠得下心舍弃啊,她这般待我,我又岂能令她失望,走,扶我去好好探望探望下这个王府的大功臣。”

  锦瑟到时,梁太医已施完了针,就这么一会子功夫那沈氏已由原先的面颊红润,光彩照人,白折腾的一脸惨白,两眼红肿,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锦瑟进屋时,她正扑在枕头上嚎啕大哭,听到丫鬟报道王妃来了,她才忙收住了泪水,好一阵擦拭这才转过头来瞧向锦瑟,道:“王妃怎亲自来了……”

  锦瑟却已快步走至床前握住了她的手,流泪道:“好妹妹,我都听丫鬟说了,我知道你伤心,莫这样强颜欢笑,叫我瞧了这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啊。妹妹这都是代我遭罪,替我挡了灾,是我的大恩人啊,以后我会拿你当亲妹妹一样对待,你好生躺着,莫动,你放心我已令人去查那汤了,等找到凶手,定为你和孩子报仇。”

  沈氏这才扑倒在锦瑟身边嘤嘤哭了起来,道:“奴家自进府便做好了准备,王妃切莫如此说,折杀了奴家啊。”

  却在此时梁太医又进来,道:“禀王妃,微臣已查个了那碗乳鸽汤,那汤中被加入了巴豆,滑石,甘遂,牵牛子,木通,冬葵子等几样药粉汇合而成的泻药。”

  锦瑟闻言一诧,道:“梁太医,怎么泻药也是能致人小产的吗?”

  梁太医点头,却道:“这泻药药效不弱,服用下去通气利尿下泻,然而肠道受到刺激,便也进而引起了子宫的兴奋和收缩,使得胎儿着床不稳,因袁夫人现在还是坐胎期,自然经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便引起了小产,因巴豆等物都是无毒的,放进汤中自然也查不出来。”

  沈氏听罢又压抑地哭泣了起来,锦瑟便怒道:“这汤是谁做的,快给本妃抓起来严加拷问!”

  她说罢又安慰沈氏道:“你放心,自上回本妃出事,大厨房的厨娘们便分工极明细起来,一道菜,一道汤从选料到出锅都是一人从头盯着做到尾,这样出事以后便于明确责任,不至牵累无辜。这汤倘使有问题便必定是做它的厨娘动了手脚,等她招供,本妃定不轻饶。”

  沈氏这才垂泪点头,道:“有王妃替奴家做主,奴家没什么不放心的,奴家能为王妃挡此一灾,即便是失去了孩子也不后悔,只是觉地对不住夫君。”

  锦瑟便忙握住了沈氏的手,道:“本妃一定会将此事告诉王爷令他好好地赏赐重用袁侍卫的,你安心休养,等出了月子若是想回家本妃便送你回去,若是想留在王府中,便爱住多久住多久。”

  沈氏感受到锦瑟待她亲近了不少,心中喜的同时却也因巨大的付出而疼着,可想着只要这次她能取得锦瑟的信任,来日完成了任务,她的夫君便有希望封侯拜将,她也能成为诰命夫人,而孩子以后还会再有,又想到这孩子即便没了,将来她也会让王府的小郡王去给她的孩儿陪葬,她便忍下了痛苦,继续道:“奴家如今已失去了孩子,所以想在王妃身边看着王妃产下小郡王……看着小郡王平安出生,奴家心里也能有个安慰,还望王妃能够成全。”

  沈氏要继续留在府中,也留在自己的身边,对此锦瑟自然不感意外,她心里微冷,面上却满是动容,惋惜地握住沈氏的手,道:“好,好,有慧如陪伴,本妃自然高兴,本妃等着你身子养好回本妃身边来。”

  两人正说着话,王嬷嬷进来,禀道:“做那山药茯苓乳鸽汤的是单妈妈,老奴将她绑起来严加审问,谁想她不堪用刑,才廷杖二十来下竟一命呜呼了,至断气她都不承认在汤中动了手脚,一直在喊着冤枉。”

  锦瑟听罢又是一脸怒容,沉声道:“这个刁奴,她知承认了一家都拖不过一个死字,自然是敢做不敢当的。可料是她选的,汤是她一直盯着做的,做好后更是她盛盘端进食盒的,去大厨房领食盒的又是白蕊,一路跟着大小丫鬟,根本不可能在汤中动手脚。这事儿除了是她做的,还能有谁?!她即便不承认也没关系,传本妃的命,将她扔去乱坟岗,还有她的家人全部都要为她陪葬!”

  王嬷嬷领命出去,锦瑟才又回头冲沈氏道:“害你孩子的人已经偿命,虽是不能补偿你失子之痛,可到底聊以安慰,本妃出去会亲**香为这孩子祈福,你放心休养吧。”

  沈氏坚持坐起身来欠身谢过锦瑟,这才目送她出去,锦瑟回到琴瑟院,才嘱咐王嬷嬷道:“那单嬷嬷如何了?”

  王嬷嬷道:“打了二十多杖她便依令装死过去了,王妃放心,老奴会安置好她和她的家人。”

  锦瑟点了点头,道:“为害别人的孩子竟以自己的孩子为饵,舍弃骨肉,这样的女人也着实少见,可怜了那个孩子,投错了胎,尚未成形便被狠心的父母做了垫脚石生生化成了一滩血水,嬷嬷,在法还寺给这孩子供个长明灯吧,他到底也是因我腹中孩儿去的,我不想这孩子尚未出生便杀孽太重。”

  王嬷嬷闻言却道:“那孩子摊上这样自私自利,贪图权利富贵的父母,即便生下来也是受罪,是他的母亲不要他,亲手将他打下的,也是那沈氏先起了邪念,和王妃及王妃腹中孩儿又有何干?王妃莫多想了,仔细伤身。”

  锦瑟听罢浅笑,也不知为何,自有了身子好似一颗心都变得柔软起来了,她自然明白那沈氏小产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可到底还是心有不安,闻言便抚着小腹道:“便算是给我腹中孩儿积德吧,嬷嬷还是令人去供一盏长明灯吧。”

  王嬷嬷听罢这才点头,道:“老奴都听王妃的,这便去账房支银子叫白蕊亲自跑一趟法还寺。”

  转眼已至隆冬,入夜,琴瑟院外屋檐下悬着的一排冰凌好似尖刀利刃,阶前红灯一照寒冰触目,好似要透心而入,冷意迫人。屋中地龙火盆烧的极旺,地上早已铺起了整片缝制起来的皮毛毯子,暖意融融,锦瑟穿着一身白绫亵衣亵裤,外套一件薄薄的绵袍,站在窗前正修剪着长条雕花案上摆着的一盆兰花。

  完颜宗泽自外撩起织锦绣晚霞漫天的帘子入屋一眼便瞧见了她,入目见她肩头披着的袍子腰带未系,长袍拖曳摇于身后,镶着火红貂毛的长襟襟口微散开,露出里头穿白色亵衣的腰身来,但见那原本不盈一握的楚腰不知何时竟已微微鼓起,咋一瞧倒叫他吃了一惊,不觉便站定呆呆地望起她来。

  锦瑟听到动静余光见完颜宗泽进了屋,半响不见他迈步便美眸流转着去瞧他,见他盯着她的小腹出神,不由扬笑,手抚上肚子,道:“怎么了?”

  完颜宗泽这才挑眉走近,握住锦瑟的手自身后揽住她,和她十指相错抚上她微凸的小腹,道:“这小东西怎么都长如此大了,吓我一跳……”

  锦瑟听完颜宗泽说话傻兮兮的不由被逗笑了,回头瞪他道:“怎么?瞧着可怕?嫌我丑了?”

  完颜宗泽虽日日都和锦瑟相拥而眠,自然也感受到她腰身的变化了,可因近来朝事繁忙,每夜回来多半锦瑟已上床安歇,便也未曾好好瞧瞧她,而白日锦瑟穿着厚厚的冬衣,根本就瞧不出有孕在身来,这会子他乍然一见她隆起的小腹才吃了一惊,感觉神奇又美妙,哪里便有嫌弃的意思。

  见锦瑟明眸中满是警告和狡黠,完颜宗泽忙做出讨好状,连声道:“哪能啊,在小生心目中,娘子就是活祖宗,如今您腹中还孕育着小祖宗,瞧瞧,往这儿一站,那便是两位祖宗啊,小生我诚惶诚恐都来不及呢,哪里敢嫌弃啊。更何况,我的微微便是长成鸡皮鹤发的老太太,那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老太太。还有啊,微微没听说过吗,这做了娘的女人那才是风韵独存,惹人肝肠欲碎呢……”

  锦瑟刚刚沐浴出来,头发和身上还都沾染着暖暖的湿气,幽香袭人,完颜宗泽说着低头嗅着自锦瑟身上散发诱人气息,不由心神一荡,搂在她腰间的手也不老实地一撩亵衣钻了进去,火热的唇落在她的樱红的唇瓣上,触手之下她的身子因孕育而更加丰腴柔软,如丝顺滑,使得他身子当即便燃烧起来,血气奔涌。

  举止随意念而动,他弯腰便将怀中娇人儿横抱而起往床榻走,迎上他**翻涌的眼眸,锦瑟心一跳,转瞬人已被他压在了柔软的锦被中,他的手灵巧地解开襟口环带,吻就势洒下来,袭的她若逆浪小船,只能喘息着承受着。

  自有孕事,两人虽夜夜相拥而眠,可却鲜少有放浪之时,一来是锦瑟曾惊过胎,完颜宗泽不敢放肆,极为克制。再来也是这段时日两人被诸事烦扰,更多时候都宁愿享受相拥私语的安宁和温馨。即便是完颜宗泽因生理有所需求,锦瑟也用其它方法帮他疏解。

  今次他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已强势地脱下了她的亵裤,锦瑟到底有些担忧,忙抬手素指扯开他的袍子,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游走,媚眼如丝地笑道:“急什么,你躺下我来伺候你啊。”

  她那点小心思完颜宗泽岂瞧不出来,闻声却挑眉冷哼,抓了她点火的手便压在了她的头顶,压下身子来邪笑道:“娘子瞧为夫如今模样还需你伺候吗?”

  他说罢便气势汹汹地沉了下腰,锦瑟吓得咬唇,他却在她耳边低语,道:“微微,这回你甭想再糊弄我。乖乖躺着,如今都四个月余了,也该叫为夫我沾点荤腥了吧。”

  锦瑟闻言失笑,想着曾惊胎一次,到底无法全心投入,挣扎欲躲,口中喊着:“等等,等等啊,王嬷嬷一会子还要给我送汤呢……”

  完颜宗泽却抬头俯视着她,目光如鹰似枭,道:“谁要来都没用,早先是你说的,过了头三个月便无碍了……”

  锦瑟听的一阵哭笑不得,她倒是说过此话的,可那是有孕之初,瞧他似因此事极为郁结,她才说了这话安慰于他,哪承想别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唯此话倒记得清楚,见他片刻已褪掉了衣衫,她不由扬声道:“我说的话多了,你怎就只记住了这一句。”

  完颜宗泽闻言却道:“嗯……此事关乎重大,本王自然要牢记在心的。”

  他说话间已又进一步,剑拨弩张只待箭发,却于此时,他抚在锦瑟腰间的掌心突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踢打,锦瑟也轻呼一声,已因认命而微闭的眸子蓦然一瞪,瞧向微隆的小腹,那里以肉眼可见的动静像清风下温柔的海潮般又滚动了一下,分明是肚中的小家伙在抗议了。

  锦瑟如今有孕已尽五个月,这十多日便时有胎动,但胎动是极微弱的,常常只一下便再没了动静,而今次,孩子分明踢了她一脚又在她腹中打了个滚儿,锦瑟头一回感受到如此明显的胎动,一时也被吓着了,半响她才恍惚地抬眸,迎上的却是身上完颜宗泽同样瞪大的蓝眸,他这会子身子早已僵住了,和锦瑟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半响,锦瑟便率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完颜宗泽的面色便唰地一下臭了起来,瞪着的蓝眸中惊异和喜悦统统转而成为恼怒和郁结,引得锦瑟笑意愈发难以抑制,她捂着肚子滚在床中好一阵扬笑喘息,这才依在大引枕上抬起粉臂,支着螓首,蛾眉颦笑,香腮染赤地瞧向完颜宗泽,见他沉着脸,一双眸子似跳跃着蓝色的火苗,登时便抬手素指轻绕着发丝如墨,媚眼若波地道:“爷说的是,常食素,是得来点荤腥的,要不爷穿上衣裳,妾身也收拾一番,咱们重头再来一回?”

  经此一吓早便没有了气氛,更何况,这会子完颜宗泽只觉怪怪的,好像这床上除了他们夫妻二人,还有个小家伙无时无刻不在瞪着他们一般,哪里还有之前的心境。

  见锦瑟好不悠然自得地故意气他,完颜宗泽扑下去扯开她微散的衣衫,狠狠在她身上胡乱撕咬了两口,直疼的她捶打他,他才抱着她躺倒在床上,大掌再度抚上她的小腹,兴冲冲地道:“还动吗?你快再叫他动两下我摸摸。”

  锦瑟听的一阵好笑,清了清喉咙,这才抚着小腹一本正经地道:“宝宝乖啊,跟你爹爹打个招呼吧。”

  她言罢和完颜宗泽静待半响却半点反应都没,见完颜宗泽依旧一脸稀奇地静待着,便掩唇扬眉而笑,道:“好像睡着了。”

  完颜宗泽便气恨地道:“兔崽子,净坏老子好事,再六个月瞧我怎么收拾他。”

  他这厢声音刚落,岂料锦瑟腹中便又是两下剧烈地翻腾,完颜宗泽这回感受地更加真切,愕了一下,不由朗声哈哈笑了起来。他和锦瑟又笑闹一阵,这才相拥躺下,说起后日便要冬至的事情来,道:“因是我天朝建立来头一个冬至,故皇上和母后在前往日月坛祭天之前要在宫中大宴一日,明日三品以上官员女眷都要进宫赴宴,后日还要跟随一起前往祭天。经这两三个月的休养,东平侯夫人也能下床走动了,明日是势必要前往的,她谋害二哥,害死二嫂的账明日也该清算一二了。”

  锦瑟听完颜宗泽语气中满是杀机和寒意,岂能不明白他心头之恨,小半个月前她寻来了那东平侯夫人每日所用驻颜汤药的药渣,居陈之哲验看,其中有一味赤虎草的药草正是当年太子所中毒药中的一味,此种赤虎草据陈之哲说它生长在遥远西域的最高峰上,常年掩盖于雪山之下,在西域便极为稀少罕见,中原便更是难得一见了。

  如此稀奇的药草,同时出现在太子所中毒药和东平侯夫人的汤药中,锦瑟和完颜宗泽想世上只怕不会有如此这般巧合之事。

  太子这一生被毒物折磨,虽早年已经解毒,然却垮了身体,近些年为汤药吊命,活的何其辛苦,原本有太子妃在他还能得到片许安宁,然而太子妃却也遭左丽晶所害。这个女人一直隐藏在暗处,像地狱来的阴鬼一般在东平侯府和太后的帮助下,在皇帝的包庇下做尽了坏事,倘使完颜宗泽当年没离开燕国前往大锦,相信也未必能安然至今。要知道敌人可怕并不令人担忧,危险的是敌暗我明,那些蛰伏的毒蛇才是最危险,最令人防不胜防的。

  完颜宗泽心头之恨锦瑟明白,前次在东宫对左丽晶小以惩戒又怎能解他心头之恨?隐忍这些时日不过是不想左丽晶死的太干脆罢了,想到上次完颜宗泽和她提的事情来,锦瑟听他语气大有明日便结果了左丽晶的意思,她便心思一动,抬头道:“可是东平侯的隐疾已治好了?”

  完颜宗泽回握了她的手,笑着道:“陈兄的医术果真令人惊叹。”

  锦瑟闻言便也笑了,左丽晶这个女人作恶多端,太子妃在天有灵想必早已等的不耐烦了,明日,便是左丽晶的大限。

  ☆、二百四四章

  冬至乃是一年三个节中除了万寿节和春节外的另一个大日子,虽是还有一日才至冬至,但朝臣们已沐修,不再听政,街头商旅也皆停业回家,百姓走街串巷互相贺冬。如今虽是隆冬,但皇宫之中却花团锦簇,摆放了不少花房精心培养的花木盆景,各处红灯挂起,打扫一新,宫廷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喜庆氛围。

  往年的冬至皇宫也是要举办盛宴一遍宫中娘娘们和百官女眷相互贺冬的,不同的是往年的宴席都是由皇后娘娘来主持,而今年太后竟是要亲自于众同乐。太后多年来居于深宫,鲜少参加各种活动,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然而今年却有异往年,她开始频频活动,不仅参加起各类朝贺的宴席来,而且自入冬还曾接受了好几位命妇的请安。这叫百官和极具政治敏锐性的众夫人们再次嗅到了一些不同来。

  一大早天还未亮,左太后已收拾停当,穿着一身隆重而华贵的朝服,头戴东珠赤金凤尾大朝冠,威严地坐在殿中铺了厚厚黑狐皮的暖炕上,她身侧的织锦垫高背椅上,左丽晶端庄地坐着,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素白的十指间拧着一条绢丝帕子,因太过用力指端显得苍白而扭曲。

  见她动作和神态都显得极为局促,太后盯了她一眼,不由蹙眉厉声道:“瞧你那点出息,当初对东宫下手时怎就不知道害怕?!既动了手就要掩盖好,莫叫人抓到把柄!你自己蠢,做了糊涂事不说,如今还弄的被皇帝发觉,满城怀疑,哀家还要为你低三下四地去求皇帝,替你说尽了好话!你再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便趁早给哀家滚出去!”

  自那日左丽晶在东宫挨打,皇帝夜探东平侯府得知事情真相后,他就生了左丽晶的气,这三个月来,左丽晶养病府中,皇帝竟是不闻不问。左丽晶多次向皇帝示好,可她送往宫中的那些消息却都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太后那次在宫中亲自下厨请皇帝过来,可谓用心良苦,利用母子之情为左丽晶说尽了好话,可皇帝心中的刺显然还是没有拔出来。

  这但凡是夫妻,情侣闹了问题,都是越快消除越好的,无奈左丽晶偏就伤势迟迟不愈,一直躺在床上,她进不了宫,皇帝又不会出宫去瞧她,此事便只能耽误了下来。太后一心要让自己养大的翼王登上皇位,此刻是关键时候,她自然是焦急万分的。如今好容易左丽晶的伤好了,得以进宫,她马上便安排皇帝和左丽晶见面,欲让左丽晶将皇帝的心快快拉回来。

  今日她还要召见命妇们,在此之前她便令人将左丽晶唤了过来,又令宫人以她身体不适为由去请皇帝,这会子皇帝想必已在路上了。她为左丽晶铺好了路,可左丽晶却坐在那里一脸惊惶,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样,太后自然是瞧不惯的。只怕她会白白浪费了自己给她创造的机会,加之她本就对左丽晶瞒着她对太子动手一事有怨,又因左丽晶拖累她而气恨,难免训斥起来。

  左丽晶闻言便忙诺诺地道:“侄女都听姑母的,一会子皇上来了侄女一定哀求他原谅侄女,一定想法子挽回皇上的心。”

  太后听罢这才面色渐缓,道:“此事说开了方好,压在皇帝心底难免要生出嫌隙来,民间有俗话说的好,夫妻哪有隔夜仇,这一来是隔夜仇最伤感情,再来也是多大的事儿女人只要能放下身段哄一哄也都散了。你这一伤便养了两三个月也太是娇气了些,不知这些时日皇帝是否又受了他人挑拨更怨怪于你,今次你定要拿出些手段来好好笼笼皇帝的心,要是耽误了我孙儿的事儿,哀家第一个不绕你。”

  左丽晶自然也知道要尽早笼回皇帝的心才好,可她不光是受了皮外伤,重要的是腿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三个月她能下床已然是不错的了。当时她未敢将此事告知皇帝和太后,寄希望于断腿能被医治好,然而事与愿违,她虽没有残废掉,但断腿到底是不能完好如初。

  她的腿,骨头是续了起来,可却生生比另一条断了一截,而且那原本线条柔美纤直的右腿,如今脱了衣裙扭扭曲曲,再没了一丝美感可言,叫她自己看了都感恐怖的很。

  她为此事已是伤透了心,不知已发了多少火,可事实已定,她无奈之下只能想法子做了一双内底要高出左边绣鞋两指的特殊绣鞋来,穿在脚上在自己的院子中来回走了两日,如今又被层层叠叠的罗裙遮盖了双腿,走起路来这才不显残损,和往常一样。

  听太后要她拿出些手段来笼回皇帝的心,左丽晶自然明白太后是要她和皇帝温存一番,可如今她这般模样,一脱衣裳还不倒尽了皇帝胃口?她心里发苦却只能连声应下,心里又将皇后给一个好骂。

  却在此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太后忙瞧了左丽晶一眼,左丽晶忙站起身来。

  这来的果真便是皇帝,他听闻太后身子抱恙赶了过来,一进殿却见太后好端端地坐着,倒是左丽晶跪在地上哭泣。见太后一脸沉肃,显是在责备训斥着左丽晶,瞧此情景,他心中明了,转身便欲出殿。

  太后见皇帝这般的喜形于色,心中不觉一喜,一颗心算是落了地,她忙站了起来,快步过去,追上皇帝道:“母后已狠狠地教训过她了,她也已经知错,好歹孩子是无辜的,皇帝也瞧瞧孩子再走不迟。”

  今日左丽晶进宫,太后以未曾见过安乐郡主为由令左丽晶将女儿也带了过来,此刻她言罢抱着孩子的云嬷嬷便极狠心地拧了下孩子,那婴孩登时便哇哇地哭了起来,皇帝的脚步便顿住了。

  见此,太后便扶着身旁嬷嬷的手悄然出了殿,左丽晶也从地上站起身来,自云嬷嬷手中接过孩子忙轻轻哄着,瞬间殿中便只剩下皇帝和她。此刻外头天光尚未大亮,殿中光线更是灰暗,燃着的羊角宫灯弥漫着晕黄的光线,照在左丽晶身上。

  见她穿戴素淡,满脸泪痕,怀抱孩子轻轻摇着,贝齿咬着唇,脸上全是惊惶局促,甚至都不敢瞧他一眼,皇帝心便是一软,心里想着也许她当真是因为爱子心切,因为惶惶难安,这才做出忤逆他心意的事情来,事后又因怕失去他的宠爱才百般隐瞒。

  皇帝站着不言不语,左丽晶便也垂着头,咬着唇不敢言语,不敢哀求请罪,似恐一出声便会听到皇帝不原谅他的话一般。她这样害怕恐慌的模样越发令皇帝心软起来,过了半响,左丽晶余光见皇帝既不说话也不离开,她知道自己的表现起了效果,这才抬起头来去瞧皇帝,未语泪先流地颤声道:“皇上不要我和女儿了吗?”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淡蓝色小袄,束墨绿色绣花腰带,月白色的惊涛裙,乌发只挽了个堕马髻,别着两朵蜜蜡芍药的绢花,身材经这三个月的调理早便恢复了生产前的曼妙玲珑,灯光下,小脸上泪迹斑斑,端的是清新雅致,芊芊弱质,楚楚可怜。怎么瞧也不似那奸佞阴狠之辈,瞧着她发上的芍药珠花,皇帝难免想起两人初见之时,她就是站在一捧芍药花枝前,人比花娇,引他折花相赠。

  左丽晶言罢她怀中婴孩便又哇哇哭了起来,孩子百岁,瞧着和洗三时模样大变,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模样极为可人。

  此情此景,再忆及从前,皇帝心中那些怨怪和不满也就去了个七七八八,左丽晶见皇帝站着不言语忙抱着孩子快行几步哭着跪在了皇帝面前,道:“三郎,我都知道错了,我这个做娘的,对凡儿只生不养,他长这般大我什么事儿都不曾为他做过,便一时糊涂起了谋害太子的罪念,我已知过了。三郎不原谅我,我也无话可说,这些时日我夜夜被噩梦缠绕,良心难安,已是不堪所负,我愿以死抵命,换得安宁,可女儿是无辜的啊,她如今都百岁了,才见过父皇一面……我这个做娘的,有愧两个孩子啊。”

  她这一哭,怀中孩子受惊之下哭的便更加声嘶力竭起来,皇帝再难保持铁面,到底发出一声低叹来弯腰扶住了左丽晶。

  左丽晶身子一抖,抬头泪眼朦胧地瞧着皇帝,却没站起身来,反而抽泣着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死死抱住了皇帝的腿,哭着道:“我以为皇上不要我们了……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皇帝见她这般,气便全消了,手臂用力扶起她来,左丽晶便就势依偎进他怀中垂泣起来。外头云嬷嬷见此情景悄然进屋将孩子抱了出去,留给两人独处机会,她退下时和左丽晶对视一眼,左丽晶被泪水洗的氤氲的眸中透出的分明都是快意和得逞笑意。

  ------题外话------

  汗,停电了,更晚了…

  ☆、二百四五章

  一个时辰后,太后在宫中受了众诰命夫人的礼,这才和大家一起移步御花园踏雪赏梅,设坛祭拜,祈求丰年。锦瑟跟在皇后身边,紧随着太后,见前头左丽晶扶着太后的手臂时不时和太后指着远近景色说笑着,神情尤为愉悦轻松,她不由讥诮地轻牵起了嘴角。恰左丽晶扭头瞧过来,锦瑟唇角笑意已转而柔和,迎上她的目光含笑点头,眸中滑过明媚流转的笑纹波光,再和善不过,令左丽晶瞧地一怔。

  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东宫太子妃诈尸到底是不是皇后等人察觉了端倪在有意整治于她。要说皇后等人已察觉了,可没道理除了当日东宫诈尸一事后便迟迟再没有了行动啊。既然武英王妃已给皇帝把了脉,那当已知晓皇帝阳寿已尽之事,太子等人若知道了真相难道不该对翼王动手吗?

  可这三个月来,太子和完颜宗泽和以前对翼王的态度完全没有两样,倒是太子一系和雍王一派在朝堂上连连碰撞。而且她也询问了不少人,诈尸一事确实是有之的,兴许那日当真是太子妃冤魂在作祟,而皇后令嬷嬷杖责于她,不过是皇后和太后不和,而她又冲撞了她疼爱的太子妃,皇后这才迁怒于她罢了。倘使皇后真知晓是她毒害的太子,当日完全可以借杖责生生将她打死的。

  这样一想,左丽晶便又觉着皇后和锦瑟他们根本就还不知翼王身世一事,她心安之下便冲锦瑟回以一笑,转过了头,可心头却不知为何就像是覆上了一层阴云,总有些惴惴难安。

  见她扭过头去,皇后才低声道:“可都安排妥当了?”

  锦瑟扶着皇后的手,闻言一笑,道:“母后放心,今日是个好日子,母后莫被琐事烦扰,当静心观赏美景,享受冬日难得的暖阳才是。”

  今日天公作美,阳光极为明丽暖和,将御花园的草木明湖照的愈见如诗如画,被雪洗过的亭台楼阁色彩美轮美奂,琉璃瓦和白玉石等无不反射出点点亮光来,映衬着碧天,红花,景致着实值得一观。皇后闻言拍了拍锦瑟的手,含笑观起景色来。

  众夫人小姐们随着太后和皇后转了小半个御花园这才在暖亭中歇下来,太后笑着道:“老了,这胳膊腿儿就走几步路便不听使唤了,今日难得天气好,你们也都不必拘束在哀家这里了,自去赏景玩闹吧,等会前头开宴,你们再陪哀家观看歌舞就是。”

  太后言罢众夫人们笑着纷纷起身告退,三五结伴地出了亭子,锦瑟因身孕倒不打算四处走动,只陪在皇后身边说笑,倒是一边的忠义伯夫人和几位妇人向皇后告退时抬眸瞧了眼锦瑟,锦瑟感受到她的目光,亦瞧向她,四目相对,锦瑟眸中闪过一丝幽光,忠义伯夫人亦闪动了下睫毛这才躬身垂首退下。

  片刻后忠义伯夫人和几位夫人坐在临假山水榭的一处暖阁中闲谈,忠义侯依在栏杆边儿上含笑听着,侧耳听见身侧的假山后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她才目光一闪,转过身来,加入闲谈之中,道:“你们今儿有没瞧见东平侯夫人,她身上穿的便是宝和楼最近纺出的菱花缎,她原便显年轻,今儿被那光华流离的锦缎一衬,打一眼瞧去真就像十七八的小姑娘,当真是风华照人啊,没想到人家不惑之龄生养了孩子,身材竟还恢复的那般好,那剥壳鸡蛋一样的脸蛋儿竟是半颗斑都未留下,真真是叫人羡慕又嫉妒啊!”

  原本几个夫人们正在说着这些时日京城新流行的衣饰,布料,忠义伯夫人突然插嘴,提起东平侯夫人来,众夫人们微微愣了下,想到今日陪伴在太后身边一身光彩照人的左丽晶便也纷纷表态。

  “谁说不是呢,我自打生养了我们老大这脸上便落下了一片黄斑,用了多少玉肌膏,吃了多少驻颜汤都养不回来,这东平侯夫人怎就如此得老天厚待呢。”

  “是啊,东平侯夫人说起来比我还要年长个五六岁呢,现如今瞧着倒似比我年轻个七八岁,我自七年前生我家二丫头,这身子胖起来便再未能回去,瞧瞧人家东平侯夫人那小蛮腰,再瞧瞧自己的,可真是老天不公啊。”

  “哪里有什么得天独厚,天生丽质?!是人家东平侯夫人养颜有奇方罢了,听闻忠勇伯夫人向东平侯夫人讨要过养颜方子,不知这方子可是有什么奇特之处?”

  刘,王两位夫人接口言罢,刘夫人便笑着问忠义伯夫人道,忠义伯夫人摆手一笑,道:“没什么奇特之处,反正我按那方子用了一年是半点效果也不见,几位夫人若有兴趣我倒可以将方子给你们送去一份。说起来向东平侯夫人讨要方子的也不至我一个,还有十几位夫人都是要过的,可皆都不见良效,许这驻颜方子只适合东平侯夫人的体质吧。”

  忠义伯夫人言罢,先前那位王夫人便道:“只怕人家根本没将那真正的良方拿出来。”

  忠义伯夫人不置可否地一笑,道:“东平侯那般爱重妻子,这女人心情舒畅了,自然便不易变老。也许就是因此,东平侯夫人才能一直状若少女呢,上回我在京郊无意偶遇过前往踏青的东平侯夫妇,两人共骑一骑,东平侯对夫人那股热乎劲儿,两人相依相偎的那股亲热劲儿,哎呦,我瞧着都没好意思上前打搅,连催着车夫将马车驰远了。还有一回我上东平侯府去,下人将我请进花厅,约莫两盏茶时候东平侯夫人才姗姗而来,那面容红润透着一股子媚态和慵懒,咱都是女人一瞧便知道她是怎么一回事儿,大白日的,人家东平侯都在府中陪着夫人,咱们哪个也没这等福气不是?人家日子过的滋润,自然也老的慢咯,这是人家的福气,艳羡不来的。”

  东平侯和夫人恩爱的事儿众人皆知,一时间几位夫人纷纷附和起来。忠义伯夫人听她们附和了两句,便突然瞧向刘夫人,道:“说起来这东平侯夫人是在安远侯府的祖宅青柠长大的,彼时东平侯似也正在青柠的本家养在当时的东平侯老太君身边,两人说不得当年便认识互生情意了,要不这感情怎能如此好。刘夫人也是青柠人,可知此事否?”

  那刘夫人闻言却摇头,道:“说来也是奇怪,当年东平侯夫人虽是养在安远侯府的老宅,可却被嬷嬷们教导地极严,竟是从不到各府走动。我和东平侯夫人也算是同龄,当时青柠闺秀们每每有赏花,踏青的聚会,皆会下帖子给左府,可却从不见东平侯夫人来赴会,左家倒像是刻意要藏起东平侯夫人般。我头回见她,还是在圣城的安远侯府,彼时她已被接回了侯府,不过这青柠左家和陈家是姻亲,说不得东平侯夫妻确实早便见过呢。”

  忠义伯夫人就是知晓刘夫人出自青柠望族刘氏,又和左丽晶同龄这才专门拉了她一起到此处来闲聊,此刻听她如是说,忠义伯夫人唇角笑意便又弯起了几分,余光下刚好有一角明黄色闪出了身后的假山。

  假山后皇帝和华阳王并几位亲王将方才水榭中忠义伯夫人等人的谈话刚巧都听在了耳中,皇帝面上未露丝毫情绪,心里却已翻涌起了不少愤怒和猜疑来。

  为了掩人耳目,他自然知道世人眼中陈志成和左丽晶是一对恩爱夫妻,可即便知道此点,也没有男人听到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被人一起提起,交口称赞是对神仙眷侣,会感到开心舒服。寻常男人都无法忍受此点,做为皇帝自然更难以忍受此点。

  故而即便知道左丽晶和陈志成没什么,皇帝还是觉地愤怒和难受了,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一些疑惑和猜疑控制不住地翻搅起来。为何忠义伯夫人会说她瞧见左丽晶和陈志成在郊外同骑,还举止非常亲昵?他从未在白日去过东平侯府,为何忠义伯夫人会说碰到左丽晶白日宣淫?为何众人异口同声地都说东平侯夫妇极为恩爱?即便左丽晶和陈志成是在演戏,那他们演的会不会也太真了点?还是这其中有他所不知的事情?

  左丽晶年幼时被送回青柠教养,当时陈志成也在青柠陈家的老宅,两人当真早便认识了吗?要知道他头一回在安远侯府见到左丽晶的时候她可已经及笄了,也许彼时她和陈志成已经认识了……

  皇帝本便是极为多疑的,加之在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之前他和左丽晶才刚刚因太子妃之死一事起了嫌隙,这会子他心中难免生起一些疑惑和不确定来,而这些想法一旦生出便像是破土而出的草芽遇到了阳光和雨露疯狂地生长了起来。

  等他自山石后走出来时心头的猜疑已像风暴席卷了整颗心,而忠义伯夫人几人也瞧见了皇帝一行,忠义伯夫人忙随众站起身来,跪下行礼,她低头间面上如释重负。

  说起来她也是左家的女儿,只不过却不是嫡支,而且她还是庶出女儿,因忠义伯的原配夫人没了,她才得以做了填房。像她这样的庶出女儿,在左家根本就得不到庇护和重视,安远侯如今手握重兵,即便将来拥护新君有功,忠义伯府也沾不到半点荣光和好处。

  而忠义伯早先站错了队,跟随了禹王,如今禹王的船沉了,伯府必须自寻活路。不少先前追随过禹王的大臣们都投了雍王,只因禹王和太子一系争斗多年,这些人觉着即便他们再讨好于太子也是无用,将来太子或完颜宗泽登基也会因先前他们的过错而不容于他们,倒是改而支持雍王,因他们先前不曾对付过雍王,兴许还能起死回生。

  可忠义伯这回却不敢再冒然跳上雍王的船,他错过一次,这回万不敢再错第二回,忠义伯思来想去,打算向太子一系投诚,故而上次东平侯府洗三礼散后,忠义伯夫人才会跟在锦瑟后头亦步亦趋,见锦瑟稍有不妥便忙凑上去讨好。之后她见锦瑟有讨要左丽晶驻颜方子的意思便乖觉地亲自送了方子过去,见锦瑟也有收揽忠义伯府的意思,其后她更是不停示好表示投诚之意,而今次她会在此和刘夫人等人议论左丽晶,这自然也都是锦瑟的授意。

  锦瑟早便知会过她,令她招呼几位夫人在此处暖阁中观景,而华阳王自然会引了皇帝过来,她此次能按锦瑟的意思办好差事,完颜宗泽便会接纳忠义伯的投诚。此刻忠义伯夫人完成了差事,自然大松一口气,她跪下给皇帝请安的同时,心中已在盘算着,这回她替侯府立下大功,是否腰杆能硬上一硬借此功令忠义伯发落了那新宠的狐媚四姨娘了。

  皇帝见几位夫人跪下行礼,收敛了心绪,笑着道:“朕和华阳王,华南王等前去给母后请安,倒是朕惊扰夫人们了,夫人们无需拘束,都平身吧。”

  皇帝说罢便穿过水榭,和华阳王等人一路走上了链接水榭和湖岸的九曲廊回,忠义伯夫人等人这才口中喊着“恭送皇上。”又叩了个头站起身来。

  而皇帝一行刚走过九曲桥,到了湖对岸,登上一处高地,迎面便见不远坡下的一处梅林中,东平侯陈志成正和夫人左丽晶拥抱在一起,从高处瞧,陈志成抱着左丽晶,一双手已伸进了左丽晶的外衫中,正上下抚着她的背,而左丽晶也拥抱着陈志成。接着左丽晶也不知抬头对陈志成说了句什么,陈志成便埋首在她的脖颈边儿亲吻了起来,竟还将左丽晶往梅花树下推了下,扯下了她左肩衣衫。

  ☆、二百四六章

  虽是被粗大的梅树干挡住了视线,可众人谁也能想象那边的火热场景,华阳王当下便怒声道:“这个东平侯真是昏了头了,和夫人再恩爱也不能在宫里乱来啊!这简直是色胆包天!”

  华阳王言罢,华南王却朗声一笑,道:“哈哈,刚听人议论东平侯夫妻恩爱,这可不就应上景了?这也算件妙事儿啊,人家夫妻亲热乃天经地义之事,只怕也是御花园中风景宜人,情难自禁才失了方寸,皇上是性情中人,想必不会怪罪,华阳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这华南王是先帝幼子,是个无所事事,风流成性的主儿,这会子瞧见陈志成和左丽晶在梅林中拉扯只觉热闹兴奋,瞧两人避到了树干后,他甚至还兴致颇高的踮起脚伸着脖子往那边窥探。

  燕人本便性狂放,不拘小节,今日陪同在皇帝身边的皆是先帝的皇子,他们是和皇帝一起来给左太后问安的,他们多是纵情声色之辈,这才能安然地活到现在不被皇帝铲除和猜忌。若他们之辈,平日行事放浪惯了,白日宣淫之事也都做过,此刻瞧见陈志成和夫人在梅林中亲热,因他们本身荒唐成性,自也不觉有多不妥和大逆不道,便皆当场热闹看过,又因此景实在难得一见,加之今日气氛极佳,他们倒一时忘了是在皇帝面前,附和了华南王两句。

  “看不出来这东平侯平日老实地连个窑子都不去,竟还这般急色……”

  “都说东平侯夫妻恩爱,原先本王还不信这世上有不偷腥的猫儿,今儿算是眼见为实了!”华西王也感叹道。

  皇帝在瞧见左丽晶和陈志成的那一刻面色早就变了又变,这会子他神情虽已掩饰了起来,可掩在袖中的双拳却握的险些滴出血来。

  若说方才是耳听为虚,现在就果如华西王所言是眼见为实了!皇帝可瞧的清楚,陈志成拥着左丽晶,扯掉她衣衫亲她脖颈,而左丽晶非但没有推开陈志成,反而抱住了他,两人那模样任谁一看都是郎有情妾有意的。

  瞧着这些,再想着方才忠义伯夫人的话,皇帝竭尽全力克制自己,这才能保持平静的神态,可他已然无法再站在此处瞧下去了,听华南王等人兴致高昂的说着玩笑话,皇帝更是胸口泛堵,转身便向远处而去。

  华南王等人见此一愣,忙住了嘴,见皇帝的背影隐着一股暴戾之气,他们以为皇帝是恼怒了东平侯在宫中做下此等淫秽之事来,便纷纷住嘴,再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瞧,快步默然跟上了皇帝。

  缓坡下的梅林中,左丽晶一直背对着高坡一边,她根本就看不见皇帝等人,自然也不知道这会子功夫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这会子正神情焦急又惊慌地拍打着东平侯,道:“你怎那般笨手笨脚!到底是什么东西掉进我衣口里去了,快抓出来啊!”

  方才左丽晶本是伺候在太后身边,可东平侯却令宫女传信给她,说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尽快告诉她,她这才匆忙赶来了这处梅林,她进宫就只带了云嬷嬷,而此刻云嬷嬷却留在太后宫中照看着小郡主,因东平侯说是有要事要告知,她自然是不放心宫女跟着的。

  左丽晶一向看不起东平侯陈志成,而且自嫁给这个男人起,她便一直将陈志成操控于鼓掌之间,有皇帝在,她根本没有想到陈志成胆敢,竟会谋算于她,故而她置身来到了梅林,完全没有设防。

  可她刚到便从梅树上不知落下一个什么东西来,竟好巧不巧地就掉在了她的后衣领口上,那东西毛茸茸的,竟然还会动。她被吓了一跳,忙惊叫一声去抖衣衫,谁知这一抖非但没将东西给抖落下来,那东西跐溜一下竟然钻进了她的衣裳掉进了亵衣里,就在她的背上来回爬动任她怎么蹦跳抖动衣服它就是不出来。

  她不知是何物,怎能不惊慌,自然便叱令东平侯快些帮她把衣服里的东西抓出来,东平侯会将手伸进她的衣服中,而她非但没有推开他,还抓住了他,两人拉拉扯扯的靠的极近,便是因此。可远远的听不到两人说话,瞧见的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致了。

  灾难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对此左丽晶却还一无所知,东平侯错身远远地瞧见皇帝已离开,他那三角眼中便闪动起得逞而兴奋的明光来,再不拖延,自左丽晶背上抓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小松鼠来,那小东西被抓出来,对着东平侯夫人呲牙咧嘴地发出吱吱两声叫,这才一口咬在东平侯的手上,东平侯就势松开了手,它便跐溜一下跳上梅树几下蹿上树干往远处的松林逃窜了。

  左丽晶见那小东西竟是个没长成的松鼠幼崽,毫无危险可言,而且她顾目四望,也未见有异常事情发生,便只以为那小东西是今日天暖爬出来找食吃,凑巧不小心掉落下来砸到她,被惊吓才钻进了她的衣中,便没在意,慌忙整理了凌乱的衣衫,瞧着那小松鼠逃窜的方向谩骂了两句这才盯向陈志成,怒声道:“到底是什么事儿非要这会子在宫里见我!?还不快说!”

  陈志成见她面色不好,语气强硬,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敢忤逆,恭顺地道:“是这样,方才我在前头无意间听到恩义侯和吏部的宋大人在密语,说是雍王已经得到了翼王妃的父亲云英侯在奉旨赈灾期间贪墨赈灾粮款,中饱私囊的罪证,并且要在冬至后发动朝臣们联名弹劾云英侯,我知此事关乎重大,这才不敢耽误片刻,忙着要见您,将此事告之也好早错筹谋。”

  雍王自知道嫁祸恩义侯的实是翼王后,便在算计着反击一事,他也确实在筹谋弹劾云英侯之事,可此事陈志成却不是偶然听到的,然而被完颜宗泽告知,特意透露给左丽晶的。

  翼王对云英侯此次赈灾给予了厚望,希望他立功之后回朝得到重用,成为自己的又一个坚定有力的后盾,左丽晶自然也不容云英侯有失,闻言面色大变,忙追问起东平侯细枝末节来。

  东平侯绊住了左丽晶,皇帝前往给太后请安,见左丽晶迟迟不归,心中恨意和猜忌愈深自不必说,而左丽晶自梅林出来时皇帝早已离去,太后正和众夫人们一起往万圣殿赴宴,左丽晶匆匆追上,伺候在太后身边,一路和诸夫人们说说笑笑,竟全然没发现皇帝曾来过御花园。加之她一心惦记着云英侯之事,想着要早些将此事告之翼王安排部署应对之策,便更发现不了今日诸事的蹊跷来了。

  是日夜,乾坤宫中,皇帝坐在龙案之后,满脸沉肃,暗卫跪在殿中,用平板的声音正禀道:“据属下探知,当年安远侯府向太后隐瞒了东平侯夫人被送往老宅长大的真正原因,也隐瞒了东平侯夫人的这种偏执性情。东平侯夫人经过教养嬷嬷的严格调教,性情虽然收敛了不少,但本性有时还是难以克制,据查两年前,东平侯夫人养的白衣宠猫因发情曾跑离过东平侯府,后它虽自行又回到了侯府,然东平侯夫人却不再喜爱豢养它,不仅亲手用绳缢死了此猫,还令人挖去了它的双眼,扔到枯井中。”

  今日在御花园中听到忠义伯夫人等人的闲谈,后又亲眼目睹左丽晶和陈志成相拥亲热的一幕,虽皇帝觉得此事太过凑巧,可却抑制不住猜疑,当下他便令人去查左丽晶被送往青柠一事,如今听到暗卫的回禀,他面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在他的认知中,左丽晶一直都是个胆小,善良,单纯甚至有些软弱的女子,和暗卫所禀的残忍,偏执又记仇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暗卫是不可能欺骗他的,而且皇帝也知道左丽晶以前确实是养过一只叫白衣的白猫的,后来那猫突然不见了,他还好奇之下问过,当时她只轻描淡写地说猫跑掉了,如今想来,彼时左丽晶的神情是有些发冷,原来那猫根本是被她亲手缢死了。

  对一只因发情曾跑离她身边的猫,她便要狠心地处死它,当年他明明承诺要迎娶她做正妻,后来却没有兑换承诺,若她的性情当真如此偏执,只怕在当年她已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了!如此的话,她会如何报复于他呢?

  皇帝想着这些,心更是一点点发沉,暗卫却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来,道:“另据属下探知,东平侯夫人常年了来每日都在服用一种驻颜汤,因此药才得以保持娇美容颜,此乃驻颜汤的药方。”

  胡明德站在皇帝身边将皇帝握了又松,松了又紧的手看在眼中,早已大气不敢出,被皇帝阴冷的眸子一扫,他忙下了台阶接过那方子颤颤巍巍地呈给皇帝。

  皇帝只消一眼便见方子上赫然列着一味赤虎草,而赤虎草正是当年太子所中毒药中的一味,因当年太医说过此味药的难得罕见,皇帝自然记得清楚。

  想到数十年前左丽晶已在处心积虑地谋害太子,皇帝如何不知晓,今日在太后宫中自己又被耍弄了一回!他恨得抓起那方子便执了出去,手一扫将龙案上的物件都是打落了一地,吓得胡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不敢抬头。

  皇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过了半响才目光阴鸷地盯着下头暗卫,咬了咬牙问道:“东平侯夫人在青柠时可曾已识得东平侯了?”

  暗卫听皇帝的声音像是自牙缝中挤出来的,不敢怠慢,忙回道:“据属下调查,两人是曾见过两回面的,至于是否私下里也有交,因皇上所给时间不足,属下等还未有详查。”

  果然,在左丽晶识得他之前,她已认识了陈志成!

  这个想法一入脑,皇帝手下一个用力,随手抓起的狼毫笔登时便应声而断了,他的一双眼眸中也刹那浮起了嗜血和愤恨的暗芒来。

  皇帝忍无可忍,终于豁然起身大步便往外走,胡明德见他背影一片阴厉的杀机,似从地狱冲出的吸血阴鬼一般,心一怵忙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此刻的东平侯府中,左丽晶对皇宫发生的巨变还一无所知,她正端坐在梳妆镜前描眉涂粉,身后云嬷嬷亲自给她挽着发髻,道:“皇上果然是离不开夫人的,容嫔等人根本无法和夫人做比,翼王殿下有夫人这样的母亲才是幸事呢。”

  左丽晶闻言只挑唇一笑,见唇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淡,她便又抿了抿口脂,这才悠悠地抚着发髻,道:“外头可都安排好了?”

  云嬷嬷忧心忡忡地回道:“老奴已令下人们都退下了,皇上今夜若真来了,会不会发现夫人的腿……”

  云嬷嬷说到她的残腿,左丽晶的眼神才阴霾一下,一晃她又叹了一声,道:“今日在太后宫中皇上已原谅了我,我想,依皇上的性情他今夜许是会过来。我做些准备,即便皇上不来,也总比他来了我却慌慌张张无法应对好。嬷嬷放心,一会子我便躺进床中,你吹熄了烛火,皇上来了,我只要多注意一些,不叫他细碰我的腿,屋中光线暗,他当是发觉不了的。何况他如今身子已大不如以前,只怕会有心无力,以后我也用不着伺候他几回了,小心遮掩一定瞒得住。”

  云嬷嬷听罢点头,扶左丽晶躺回床榻又给她压上被子,这才吹灭了屋中所有灯光,又将炭盆中的炭掩灭了些,缓步退出屋伺候在外间的添漆床上。

  她刚躺下没片刻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她心一紧,估摸着是皇帝真来了,她便忙站起身来咳了一声,她快步到了屋外,果见东平侯府的管家在前头打着灯,后来跟着两人。那披着大毛料斗篷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可看身影,还有那月影下斗篷上浮现的龙纹绣花,自然便是皇帝。皇帝身侧躬身跟着的太监,却并非胡公公,往常皇帝到这里来身边可带着的都是胡公公啊。

  而且今日这太监也恁是眼生了些,从前根本就没见过,再来往常都是东平侯亲自送皇帝过来,今儿怎是官家来打灯。

  云嬷嬷想着,不觉蹙眉又瞧向皇帝,谁知她目光刚落过去,那扶着皇帝的陌生太监便厉目瞪了过来,尖着声音道:“天寒地冻的,还不快给皇上打帘子!”

  云嬷嬷被喝了一跳,再不敢多瞧,忙转身弓着腰将门帘挑起,皇帝已是大步进了屋。云嬷嬷也跟进屋来,请安后道:“夫人不知皇上要来,已歇息了。”

  却见皇帝头上依旧顶着风帽,一张脸都隐在暗影中竟什么都看不清,云嬷嬷越发狐疑,皇帝却出声了,道:“行了,你们都给朕退下吧。”

  云嬷嬷闻声,虽觉皇帝的声音有些暗哑,可既然他自称朕,又穿着龙纹衣裳,身边还跟着一个公公,又如此出现在这里,那除了皇帝还能有谁?!又有谁敢自称朕的,不要命了吗?!

  云嬷嬷这般一想,察觉到皇帝的目光望来,她便再不敢忤逆,忙躬身退了出来。到了廊下,她才低声问着管家,道:“侯爷呢,怎是你伺候皇上过来?”

  管家便道:“侯爷今日在宫里吃多了酒,回来后不小心摔了一跤,许是伤了筋骨,这才叫我来伺候着。”

  云嬷嬷听罢点头,又瞧向那眼生的公公,道:“不知这位公公是哪个宫的,这大冷天的还劳公公跑一趟,实在是辛苦公公了。”

  她说着便往那公公手中塞了一张银票,那公公也不推辞,收入袖中,只道:“洒家为皇上办事,辛苦什么,嬷嬷折杀洒家了……哎呦……”

  他说着却突然低呼一声,捂住了肚子,接着眉头拧起来,冲官家道:“肚子……哎呦,洒家这肚子一吃冷风便不争气,净房……净房在哪里?快……快快。”

  见他似真有内急,管家忙道:“公公这边走。”

  言罢他瞧了眼云嬷嬷,云嬷嬷不疑有他忙道:“你带公公去吧,我在此伺候着便是。”

  管家这才和那公公匆匆去了,四下一静,云嬷嬷侧耳听到屋中传来女人的娇笑声和男人的喘息声,云嬷嬷原本还有些七上八下的心在听到屋中动静后便安定了下来,她扬起愉悦的笑操着手往避风处躲了躲。刚站定,却听院外突然传来管家的说话声。

  她诧地去瞧,只见院外又来了几人,走在前头的正是管家,他似在阻拦另几人进院,口中嚷嚷着什么,云嬷嬷蹙眉,有些闹不清楚状况,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敢来闯霜叶院呢,皇上可在这里呢,怎么回事?

  ☆、二百四八章

  管家确实在阻拦人闯院,而且他阻拦的正是皇帝。

  “皇上,今儿旁晚安远侯府来讯,老太君病了,夫人回了安远侯府伺疾真没在院中……”

  皇帝进府不见东平侯,更见管家在左丽晶的霜叶院外徘徊便有疑惑,又被管家连番阻止进院,早便怒火中烧,他只一个眼神,便有暗卫闪身而出,啊拽住了管家,管家临被拖走还在喊着,“皇上,您不能进去啊!”

  皇帝加紧脚步进了院子,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廊下的云嬷嬷。见院中安静的半个人影都没有,云嬷嬷大冷的天又亲自伺候在廊下,皇帝当下双拳就握了起来,风一般便卷到了屋檐下。

  云嬷嬷看清来人是谁,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一时根本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明明方才进了屋,怎又出来了一个皇帝。

  此皇帝面容未曾遮掩,一双眼睛盯着威严锐利地叫她没反应过来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这个皇帝身边还跟着胡公公,万不是假的,那此刻屋中的又是谁!?

  云嬷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反应过来欲爬起身往屋中报信,不需皇帝指示,胡公公便丢了个手势,云嬷嬷只觉后背处一阵阴风吹过,脖颈一沉,她翻了个白眼昏倒在了地上。

  胡公公忙打开门帘,皇帝迈步进屋,几乎同时屋中传来一声女子激越的娇喘声,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皇帝铁青的面色登时狰狞起来,大步往内室去。

  “爱郎……好郎君……轻点……”

  里面还在不停传出女人的娇声浪语来,皇帝一把扯下织锦绵帘,伴着撕拉一声响,那薄棉帘子掉落下来,外室的光线也同时弥漫了进去,皇帝一眼便瞧见了半掩的床幔后一对交缠的身影,那男人正骑在女人身上疯狂地驰骋着。他闻声回过头来,纵然光线黯淡,皇帝仍旧一眼认出那正是东平侯陈志成无疑,他登时一口气堵在胸口,瞠目欲裂地急喘起来。

  陈志成瞧清皇帝,他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来,接着才惊慌失措地从左丽晶身上跳起来,连滚带跌地下了床,一脸惊恐和害怕,诧异和无措地瞧着皇帝。

  而他此刻浑身光裸,已足以皇帝将他和寻常男人一般无二的下身瞧个清楚。他见皇帝目光盯向他的腿间,这才似惊悟过来,回身忙胡乱地扯了被子下来裹着身子,这一扯,倒是令床上躺着的左丽晶赤条条的身子也暴露了出来。

  左丽晶本是怕皇帝瞧见她的残腿倒胃口,害怕失宠,这才令云嬷嬷弄灭了内室所有的灯,见“皇帝”当真来了,她便使尽了浑身解数讨好于他,屋中光线本就不足,而“皇帝”爬上床又扯下了一边儿床幔,她便更瞧不清他的模样,他偏又不说话,上床后一双手便不规矩地摸了进来。

  她本便恐皇帝发现她的不妥来而紧张着,加之方才她在屋中将外头动静听的清楚,云嬷嬷分明还给皇上请安了,她自也不会有疑,而东平侯又刻意不叫她乱摸乱动,多瞧他的脸,她便更察觉不出皇帝的不妥来了。

  此刻她正飘飘然沉浸在重获圣宠和的双重幸福中,屋中猛然传来裂帛声,身上的“皇帝”更是突然停了动作跳下床去,她这才悠悠转转地慢慢醒过神来,本能地抬起身子去看,迎上的正是皇帝射过来的如猝了剧毒一样的眼睛。

  她和云嬷嬷一样,一时根本就弄不清发生了什么,甚至此刻她的脸上,眉宇间都还透着妩媚之色,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才突然瞪了眼,丽眸惊恐地瞪向跳下床的男人。

  恰此刻东平侯转身来扯被子掩盖身体,她得以将他近在咫尺的面孔看清楚,瞬间她面色大变,几乎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却也是此时,身上被子被撤去,她赤条条的身子暴露出来,其上吻痕遍及,她的手还因方才的迷情停驻在自己的胸上,那躺着承欢的姿态简直叫人瞧一眼都替她脸红,替她羞耻,而那股欢爱的靡暖气味也似随着被子扯开,快速地在屋中传散开来。

  皇帝此刻已分不清是何种感受了,他是九五之尊,他痛恨被人左右,因此他对皇后生不出感情来,将肃国公视为眼中钉,然而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捧在手心中珍爱之人竟更加可恶,竟然一直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现在恨不能上前一刀刀割烂左丽晶那张脸,那副身子,他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也不能解他心头一半恨意!

  被他嗜血的目光盯着,左丽晶骤然回过神来,她的脸自柔红一下子蜕变惨白,她尖叫一声跳下床来,踢打着东平侯,道:“你竟敢算计于我,你这敢死的废物!”

  她踢打着,撕扯着东平侯的头发,东平侯却满脸痛心地落泪拉她,道:“别演戏了,反正都是一死,我们夫妻总算能死在一起了,和我一起死你不高兴吗?”

  听东平侯说出这样的话来,见他竟泪水横流地用一双深情万分的眼睛瞧着她,左丽晶愣住,转瞬又满脸阴鸷地怒吼着,“你在说什么!?你这畜生!”

  皇帝见她又发疯装傻,却再也看不下去了,怒声喝道:“够了!”

  左丽晶一僵,她此刻已完全没了方寸,只知道她要解释,只怕此刻她再不申冤便再没机会了,故而她回头便也不顾皇帝的面色冲向他,口中喊着:“三郎,我以为他是皇上你,这才会和他……我是被陷害的,是被他强迫陷害的啊!”

  她这一扑,却将左腿残疾暴露了出来,皇帝只见她光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过来,脸上满是泪水,那种无声的眼泪,最能打动他的心,那种可怜而无辜,害怕又惊惶的便表情,最是让他心软,那双小鹿受惊般的眸子只消瞧你一眼,便会叫你觉着你是她的天,她的所有,她是那样的害怕失去你!

  这些都是皇帝所熟悉的,然而此刻看在眼中全部让他心恨难言。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个淫妇浪娃她何时变成了瘸子他都不知道,她到底还隐瞒了他多少东西,她浑身上下到底还有没有一星半点的真实?!她令云嬷嬷守在屋外给她望风,方才还叫的那样欢悦淫荡,此刻更是神智清醒,不见半点被逼迫的模样,他都看在眼中,听在耳里,她居然还敢说她是被强迫陷害的?!

  胆敢玩弄帝王,到如今竟还要愚弄于他,她当他是傻子吗?!

  所谓水滴石穿,一根稻草也能压垮骆驼,往往大的灾祸都是一件件小事堆积到一定程度爆发而成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毒箭。左丽晶浑然不觉中,近来发生的一件件小事已汇聚成了洪流冲破堤坝,冲毁了她在皇帝心中维系了数十年的信任。

  左丽晶此刻已慌了神,根本就忘记了自己身上裸无一物,她不管不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般寄希望于皇帝会信任她,她企图求他,向他解释,然而她还没扑到皇帝面前,皇帝便猛然回身一把抓住身后暗卫手中的寒剑,锵的一声,寒芒一闪,剑已出鞘。

  他回身,毫不迟疑地握剑刺向扑过来的左丽晶,左丽晶收势不及,几乎是冲到了剑刃上,嗤的一声响,寒剑没入右腰,热血涌出,她瞪大了眼睛捂住涌血的伤口瞧着皇帝,皇帝却一刻也不迟疑地猛然拨了剑,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皇帝一脸,他原已狰狞的面孔更加如嗜血的野兽,左丽晶尚未发出声音,皇帝却又飞起一脚来,他这一脚含着雷霆之势直踹在左丽晶心窝上。

  左丽晶赤条条的身子当下便被他踢得滚了出去,她一头撞在八仙桌角上,也不知是皇帝那一剑刺中了要害,还是她撞在桌角上伤了头,亦或是她惊惧太大,跌在地上竟两眼一番昏了过去。

  东平侯见皇帝动怒于此,吓得浑身冷汗都冒了出来。屋中光线灰暗,他瞧去,左丽晶赤条条的身体片刻间已被鲜血染红,整个人像倒在血泊中,瞧她无声无息的,不知是死是活,东平侯心里岂能不怕?!

  他早也知,按完颜宗泽说的去做,他虽是能报仇雪耻,可却也要面临皇帝的雷霆之怒,可他害怕是没有用的。他不听令完颜宗泽照样有千百种手段让他去死,更何况他实在抵挡不住能成为真正男人的这种巨大诱惑。

  想要陈之哲给他治好身体,那便只能听令完颜宗泽,没有第二条路走。更何况,完颜宗泽的话也惊醒了他,倘若他真这般,将来即便翼王登上了龙椅,也不可能放过他。左丽晶更不会留着他,彼时他一定第一个被他们铲除!

  而且完颜宗泽也向他允诺了,只是他肯听话,一定会保全他的性命,会寻个地方让他先躲藏起来,等到太子登基,也会给他论功行赏。

  这些都成为了他背叛的理由,可倘若他现在就被皇帝给一剑杀了,那便全完了啊!他瑟瑟发抖,惊惧难言,皇帝却已手提滴血长剑一步步走了过来,东平侯害怕之下忙梗着脖子道:“皇上要杀便杀,我夫妻二人今日总算再不必偷偷摸摸,能和晶儿一同赴死我虽死无憾了!”

  皇帝听他这般说,充斥着血光的眸子眯起,一剑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咬牙切齿地道:“说!完颜宗捷是谁的种!”

  东平侯被寒剑划破脖颈,迎着皇帝锐利的目光登时浑身发抖,却急声道:“翼王殿下是皇上的,是皇上……”

  他话没说完皇帝的剑便又是一刺,血冒了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流,他怕的眼泪都涌了出来,却依旧颤声道:“殿下和皇上长的那样像,更何况微臣这身子是最近才治好的……”

  他这样说皇帝自然更加狐疑起来,翼王完颜宗捷是长的像他,但也更像太后,而左丽晶更是和太后这个嫡亲姑母肖像,与其说翼王长的像他,倒不若说是像左丽晶,凭这点谁能知晓翼王到底是不是龙种?!

  皇帝显然无法相信东平侯府的话,他的长剑又往东平侯的脖颈上划了下,登时血流的更加凶猛起来,东平侯只感皇帝再稍稍用力,他的头颅就要从肩膀上滚下,极度的惊惧令他瞪大了眼,大口喘息着,可迎上皇帝的目光他却依旧回答道:“皇上,微臣真心爱慕夫人,如今事败微臣能和夫人一起去死已是无憾,可翼王殿下真的是龙脉啊,皇上相信微臣,莫错杀龙脉,酿成大错啊!”

  见他如此坚持,皇帝反倒更加狐疑起来了,东平侯既然敢和左丽晶合伙如此戏弄他这个君王,那便说明他根本就没什么忠君之念,既是如此他为何又要做出此等忠诚模样?他就要杀了他和那贱人了,而且这东平侯既胆子如此之大,那应也有胆子恨他才对,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恐他错杀龙脉,酿成大祸?

  ☆、二百四九章

  见陈志成都要死在他的剑下了,竟然还这般袒护翼王,皇帝越发觉着他那四子完颜宗捷可能根本就是陈志成的野种,如今陈志成活不成了,才想保护自己的儿子,留下血脉为陈家继承香火!

  何况那左丽晶既是个心胸狭窄,偏执疯狂的女人,当年她对他的感情都做不了真,回头他又抛弃了她,她势必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她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早年她嫁给陈志成时,他刚登大宝,雄心壮志,只待大展宏图将满腔热血都洒在权利的剑锋上,即便知道左丽晶嫁给了陈志成,也不过情绪波动两下便过去了。

  对于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既然她已找到了归宿,不愿等他接她进宫,那他也无需再硬拉着她。是后来无意中见她以泪洗面,听她哭诉陈志成是个天阉废物,又得知她嫁给陈志成也是对他痛心之下的举动,这才唤醒了他的怜惜于愧疚之情,令他重燃了往昔的那些情意,和她开始这种不正常关系的。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当年得知陈志成是天阉时他曾令人检查过陈志成的身体,可翼王出生却已是两年后的事情,那时也许陈志成已经被治愈,是个正常男人了!

  “说!你的病是何时治愈的?还是你从来都没患过天阉?!”

  皇帝又怒喝一声,他说话间寒剑又是一送,这一下鲜血疯涌而出,东平侯哆嗦起来,身下已不受控制地尿了出来,口中急急哭喊道:“夫人嫁给我半年就为我寻来了神医,皇上饶命啊!”

  皇帝闻到一股尿骚味,见东宫平侯赤条的腿下竟湿了一片,惧怕成这样,自然说的是真话。原来竟还是左丽晶这个贱人为陈志成治好的病,且嫁过来不足半年便给他寻来了神医。

  那贱人只怕是早在青柠时便和陈志成有了猫腻,只因得知了陈志成有病,这才弃了陈志成,转而对他这个皇子百般殷勤。后他抛弃了她,她又恰得知天阉可治便又嫁给了陈志成,他刚坐实了陈志成不能人道,她转脸便治好了陈志成的病,并且和陈志成生下了孽种,还欺骗于他准备让他们的贱种登上皇位,报复于他。

  这个女人太可恨,太可恨!

  他竟一直被这样的女人玩弄于鼓掌间,可笑他一国之君,九五之尊,竟然为他人养了近三十年的野种,还捧在掌心,视为爱子,呵护有佳,准备令此野种继承大统。为这样的女人和她的野种,对妻儿都可漠视伤害!

  他才是这天下最蠢之人啊!

  见皇帝就要崩溃,瞠目欲裂,面上肌肉都在剧烈抖动着,东平侯忙又加了一把火,道:“皇上,其实相比臣下,夫人她更爱慕皇上您,她只是空闺寂寞……”

  皇帝本已心绪浮动,只觉胸口一阵剜心剥骨之痛一**袭上,此刻听闻东平侯这话,狂躁的心便似被重物狠狠捶击了一下,登时一股热流自胸膛涌上咽喉,伴着腥甜之味他猛然喷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黑,向后栽倒,竟然昏厥了过去。

  他身子被暗卫接住,手中寒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震碎了夜色。

  胡明德随着皇帝进屋,已然被屋中情景惊到了,后见皇帝雷霆暴怒,他也吓得不轻,哪里敢靠近半步,此刻见皇帝晕厥过去,他一惊才算反应过来,忙连滚带爬地奔过来扶住皇帝,见皇帝双唇青紫,紧咬牙关,面色惨白,当下便喝道:“快,快送皇上回宫啊!”

  暗卫抱起皇帝来,瞬间便和胡公公离开了屋。因皇帝没下令,一时间倒没人去管东平侯和左丽晶。屋中一空,早软倒在地的陈志成才感受到何谓劫后余生,他随手抓了件衣裳捂住了冒血的脖子,缠了两圈,一阵阵后怕。

  心想幸而刚才他坚持下来了,武英王吩咐他一定要坚持说翼王是龙脉,还要坚持天阉之病早已治好,还和他说,皇帝早已得病,他只有这样做才能激地皇帝病发,无暇再当场发落于他。也只有这样他才能逃得一命,等他的人将他带离东平侯府藏匿起来,不至被皇帝夺了命去。

  此刻他万分庆幸他每一步都听了武英王的话,想到如今他既报了仇,又治好了病成为了真正的男人,还保全了性命,他便一阵痛快。瞧左丽晶还倒在血泊中,他忙爬起来走了过去,抬脚踢了两下,左丽晶竟扭动了一下身体。

  见她没死,陈志成冷笑两声,蹲下来揪住左丽晶的头发将她拽起来,挥手便是两个耳光。左丽晶悠悠忽忽地睁开眼睛,因失血头晕眼晕,半响才将东平侯瞧清,她身上因gang裸,又倒在血泊中,一醒来便觉冷风吹过,阵阵发寒,这冷意令她很快想起了发生的一切。

  她惊恐四望见屋中已没了皇帝的人影,当下便用恨地嗜血的眼眸盯着陈志成,尖声道:“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皇上,太后还有翼王都不会放过你的!”

  陈志成见她此刻还敢如是嚣张,手一扬又是两个耳光,直打地左丽晶险些又晕眩过去,他才冷声道:“臭婊子!皇上?哈哈,你的皇上此刻最不会绕过的人只怕是你吧?翼王……呵呵,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了,还能拿本侯如何!我叫你不将我放在眼中!我叫你给我带绿帽子!淫妇!”

  陈志成每喊一句就挥手抽上左丽晶一下,左丽晶方才被皇帝一脚踹飞头撞上了桌沿儿,鲜血沿着眉骨蜿蜒流在侧脸上,此刻被陈志成几下很抽,那血沾染了整张脸,似个血人。

  她早已失血过多,此刻再没了气力对陈志成吼叫泄恨,被抽的险些又昏过去,待陈志成停下动作,她木愣愣地头脑半响才又找回神智来,虚弱地道:“你方才说翼王怎么了?你什么意思?”

  陈志成见她此刻还有心情担心别人,不介意让她更加痛不欲生,冷笑两声道:“我的好夫人,你说皇帝他瞧见我们夫妻如此恩爱的一幕,又会怎样想翼王呢?”

  左丽晶闻言血眼圆瞪,可却无计可施,她只觉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自己便一下子从天堂跌进了炼狱,她不甘地喘息着,陈志成却笑着起身将她扔到地上,像是丢一块破抹布般。

  接着他往外走,管家迎上来,见他脖颈处还在往外溢血,不由道:“侯爷,您的伤……”

  陈志成却是一笑,甩手道:“无妨,爷心里痛快!”他言罢收敛了笑意这才又冷笑道,“去瞧瞧那淫妇,给她处理下伤口,莫叫她就这么轻易死了。”

  今日的夜空还算清朗,一弯下弦月挂在墨色如绸的天际,淡淡的乌云无风而动,游移舒卷将它半遮半掩,挡了大半皓洁,倒是天际几颗寒星显得尤为清亮,寂寂然洒落清辉几许。

  琴瑟院中,万籁俱寂,清辉覆上院中一排矮矮花木,花影斑驳,冬日稀疏的花枝在夜色下更显凄靡低垂,映着廊下青石台阶上的一抹霜白之色,倒更显清净安宁了。

  锦瑟自有孕以后便习惯早睡,完颜宗泽知他不在府中,她总不如平日那般安眠,故而若非有急事,夜里也鲜少外出。又知她因长在南方,素来惧冷,即便屋中地龙烧的火热,又安置了炭盆,她时常身子还是清凉如玉,偏她又不愿多加棉被,嫌太是压身,透气不过。故而他每每即便睡意浅淡也都陪她早早躺下,竟是心甘情愿为给她暖床。这会子虽天色还早,锦瑟却已入睡小半个时辰。

  屋里屋外半点声响都没有,故而永康刚刚步入正屋院外,躺在床外只是闭目养神的完颜宗泽便已耳聪地扑捉到了脚步声。知是东平侯府有了消息传来,他睁开清冷的眼眸,望着低垂的淡紫色帐幔定了定神,这才低头瞧向臂弯中熟睡着的锦瑟。

  见她墨发如缎,散落脑后,半张侧颜埋在他的胸口,半张小脸挂着两缕发丝,安静而恬淡地睡的极沉,他抬手将散在她面上的碎发抚开,拇指落在她略有笑意的唇角爱怜地摩挲了两下,这才抬起改而滑到她的脑后托起她的小脑袋来,抽出了被她枕在颈下的胳膊。

  托着她的头轻轻放在软枕上,见她并未被惊醒,他才悄然起身,随意扯了件绛紫色广袍披上,一面系着腰带一面已出了内室。他推门而出时,永康已侯在廊下。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西厢,永康才将自东平侯府传来的消息一一禀告。

  完颜宗泽听到一切顺利,并无意外,神情也不见喜色,只冷然地抿了下唇,便道:“翼王府那边你亲自去安排落实,务必不要出任何差错,确保皇上醒来后便能第一时间瞧见翼王!”

  永康领命而去,完颜宗泽便也起身出了屋,他站在廊下,夜风袭身,却不感寒冷,反迎着风站定,负手仰头望着天际几颗孤星默默出神,那寒星明辉入了眼底,蓝眸清寂,幽邃无垠。

  他这般也不知站了多久,只觉肩头一暖,低头却见一件玄色黑貂大氅已落在了肩头,而侧后锦瑟亦裹着厚厚的斗篷,正惦着脚仰脸瞧着夜空,眸光清亮,嘟嘴道:“什么呀,说好以后都一起看星星的,你竟敢失言!今天的夜空很好看吗?我瞧不怎么样嘛,都没几颗星呢。”

  完颜宗泽方才一时失神,竟没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此刻听她娇俏地冲自己抱怨,而斗篷下身上又只穿着件薄薄的棉衣,这片刻功夫她翘挺的鼻头已冻得微红。他一惊,忙给她笼紧了斗篷,拥着她往屋中走,微恼地道:“醒了唤我一声便是,出来做什么!”

  锦瑟未答,待进了屋,却回身抱住了完颜宗泽,嗔怪地道:“你明知我没你在身边睡不踏实,便不该半夜不消停,如今倒还凶起我来了。”

  完颜宗泽不防被她抱了个紧实,忙去推她,沉声道:“快松开,我身上冷。”

  锦瑟却非但未松,反抱得更紧了,脸贴着他冰凉的胸膛,闷声在他怀中道:“宝宝,原来爹爹还知道冷呢。”

  完颜宗泽见她不放手,眉头蹙紧,又道:“别闹,真着凉了怎生是好。”

  锦瑟却不管不顾,又紧了紧手臂,道:“没闹,寻常都是你为我暖身子,今次也叫我为你暖暖才好。”

  完颜宗泽听罢还欲言,锦瑟却已提声,又道:“抱我!快点!”

  他叹息一声,到底没再推她,拥住她将头埋在了她还发着馨暖气息的颈窝,暖意自她柔软的身子一点点传到了他的身子,一丝丝似都透心而入,将那处涨的满满的,熏地热热的,他闭上眼眸,睫毛虹影掠过挺直的鼻梁,掩去的却是眸中一碧柔色。

  锦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气息不再清冷孤寂,安宁沉稳下来,这才睫羽闪动也闭上了眼眸。

  她知今日东平侯府的布置,虽早早安睡,但心里总是记挂,方才听到门响便惊醒了过来。听到完颜宗泽和永康的脚步声往西厢而去,后又闻脚步声传来,知是永康领命而去,后又听完颜宗泽的脚步声在廊下停驻,久久再未移步,便知事情是成了。

  那永平帝不管如何,总归都是完颜宗泽的父皇,而完颜宗泽又有那样一颗纯粹若金子般的心,如斯对付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他不曾手软,不会后悔,皆因他身后有要守护的人,可他一定会厌倦,会不高兴,会难受烦闷。

  而她珍视这样的他,更心疼这样的他,她只想告诉他,不管何时她和孩子都会和他在一起,她感激他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更感激他给了她这样一个温暖的家。

  ☆、二百五十章

  宁仁宫中,夜幕低垂,殿中烛火晦暗,内殿之中,檀香自九鼎白玉玲珑双龙吐珠的小香炉中缭绕腾起,晕散了满殿安宁和沉静,然而这种令人身心放松的安神香气显然并不能平复殿中所有人躁动烦乱的心。

  殿东的紫檀雕绘藤草鸟虫花样的罗汉床上,皇后一身正红镶金丝暗刻团花宫装慵懒地依着大引枕半躺着,头上一支红宝石珊瑚凤尾簪在羊角灯的照映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她唇角勾笑,一脸安宁地假寐着。

  她的身侧,华婕妤坐在高背太师椅中,神情却略显局促,放在扶手上的手,染了蔻丹的指尖已掐进了扶手中。

  今日她已准备就寝,却被皇后突然请到了宁仁宫中,只说令她陪她等一场戏,便令宫人将她身边的秋实带了出去,接着皇后便再不发一言,假寐起来。平日皇后甚少难为宫妃们,也不大爱叫她们过来立规矩,她因位份低,又只生养了一个小公主,自入不了皇后的眼,平日便没被皇后单独召见过。如今此番情景,因不知皇后意欲如何,她反而惊恐不安起来。

  见沙漏流沙,已是二更,她愈发忐忑起来,却于此时外头终于传来的声响,片刻她宫中的大宫女秋实跟在姜嬷嬷的身后进来,华婕妤瞧去,见秋实面色发白,神情恍惚,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皇后却已睁开眸子扶着姜嬷嬷的手端坐了起来,此刻她才笑着冲华婕妤道:“婕妤妹妹难道便不好奇本宫令人带秋实去做什么了吗?”

  华婕妤闻言这才收拾了紧张的神情,笑着道:“臣妾愚笨,正想请娘娘为臣妾解惑呢。”

  皇后抚了下广袖,方冲有些六神无主的秋实道:“告诉你主子,你都看到了什么。”

  秋实今日陪同华婕妤到皇后宫中,皇后便令她随姜嬷嬷带她出去,说是要借她的眼看一场戏。她万般迷茫,不想皇后的人竟安排她出宫去了一趟东平侯府。此刻她心中已是惊惧不安,听皇后吩咐罢便忙低声向华婕妤讲述了在东平侯府看到的事情。

  华婕妤面色大变,不由惊呼一声,瞪着秋实道:“皇上一剑刺伤了东平侯夫人?!”

  皇后见她惊异至此,也不开口,只静候她消化听到的消息,待她平静下来,瞧她面色微白,皇后方道:“今日本宫既唤了妹妹过来,那咱们姐妹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婕妤妹妹为皇上潜藏在贤妃身旁多年,只怕东平侯夫人和皇上是何关系定早也洞察了一二。妹妹为皇上办事,又挑弄地禹王和太子相争多年,也算是为翼王效了大力,将来翼王倘使能得偿所愿,自然少不得要回报妹妹的。可怎么办呢,如今东平侯夫人那里竟出了问题,妹妹是聪明人,依妹妹看翼王如今还有几分胜算可言?”

  皇后言罢华婕妤面色更加苍白,皇后慢悠悠地低头吹了下白玉盏中的茶末,呷了一口,这才又道:“皇上如今身体如何想必妹妹也清楚,时至如今,妹妹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蕊公主考虑一条后路吧。蕊公主玉雪可爱,本宫极为喜欢,这宁仁宫太过冷清了,本宫这些日正考虑是否请了圣意接蕊公主过来亲自教养。”

  华婕妤本虽面色苍白,额头冒汗,可却还能保持几分镇定,听闻皇后此话当下身子一抖,抬眸惊惶地盯着皇后。她是皇上安置在贤妃身边的一颗棋子,前些年确实在不停撺掇贤妃和皇后作对,这些皇后都已知晓,如今翼王登基眼看无望,太子一旦登基,又岂容她活命?!何况皇后如今正拿她唯一的女儿来要挟于她,皇后是蕊儿的嫡母,皇后若想将蕊儿接到宁仁宫教养甚至都不用和皇上打招呼。

  皇后如今唤她来,又和她说这些话分明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倘使她现在向皇后投诚,兴许还能亡羊补牢,至少能为她的女儿赢取一线生机。华婕妤此刻已想清了自己的处境,面色变幻几下,终是咬牙起身噗通在皇后身前跪下,道:“皇后娘娘要臣妾做什么,臣妾必不敢懈怠。”

  皇后笑了起来,令华婕妤上前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待华婕妤退下皇后才冲姜嬷嬷道:“太后这些日凤体违和,该静心休养,令人守着正盛宫,今夜莫叫任何人搅扰了太后安枕。”

  姜嬷嬷应下,亦领命而去。

  一盏茶后,乾坤宫,胡明德将皇帝送回宫中安置好,见皇帝晕厥在床,面色青黑,他却也不敢闹出大动静来,只令人速传平日负责皇帝龙体的柳,袁两位太医来为皇帝诊治。

  两位太医到时,却见华婕妤正在宫外和太监争执。

  “娘娘,皇上刚刚安寝,奴才实在不敢惊动,擅自为娘娘通报啊,娘娘还是快回宫去吧。”

  太监言罢,华婕妤却怒声道:“小公主生病了,皇上素来疼爱公主,倘使公主有个长短,你们担待地起吗?还不快给本宫通报,本宫要见皇上!”

  她正说着却见两位太医随着太监匆匆而来,登时面色一变,见太医已越过她进了乾坤宫,她满脸担忧,一掌扇在了阻拦的太监面上,道:“皇上龙体有恙为何不告诉本宫,快让开,本宫要去看望皇上!”

  她说着不顾太监的阻拦便也紧跟着太医冲了进去,殿中,胡明德见太医来了心一松,瞧华婕妤竟也跟了来,不由一诧,可华婕妤已扑到龙榻前跪下握住了皇帝的手,垂起泪来。小太监上前低语道明了华婕妤会跟进来的缘由,胡明德闻言心系皇帝,又念着华婕妤也算自己人,便未多言语,只催促太医赶紧救治皇帝。

  经太医诊治,一个时辰后皇帝便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眸,在东平侯府瞧见的那一幕幕,还有东平侯说的那些话便蜂拥着冲进了脑中,这使得他刚醒来面色便瞬间又狰狞了起来,华婕妤见皇帝清醒过来这才擦拭着眼泪,道:“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会突然晕厥过去,好在蕊儿不舒服吵着要见父皇,臣妾才到了乾坤宫知晓此事。皇上如今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皇帝见华婕妤竟在蹙了下眉,却没说什么,太医又为皇帝诊了脉,道无碍了,待他们退下,华婕妤才接过宫女手中的汤药一面喂给皇帝,一面道:“皇上方才情形凶险万分,臣妾真是六神无主,又不敢贸然惊动太后,还想着是否令人给翼王殿下捎信,叫殿下在王府亲卫和暗卫们的保护下连夜进宫赶来侍疾呢,幸而皇上如今醒……”

  华婕妤话未说完,皇帝原本便阴沉不定的面容便骤然狰狞起来,挥手一扫便打翻了她端着的汤药。汤药飞溅,落了华婕妤一脸,汤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华婕妤不妨登时惊愣了下,才慌忙跪下,磕头道:“皇上息怒,臣妾不该自以为是,擅作主张,臣妾知错了,皇上饶命啊。”

  皇帝晕厥,华婕妤既知皇帝属意于翼王,她也算是为翼王做事,此刻会有给翼王报信,使得翼王进宫以备万一的心思,皇帝并不奇怪。可这也正戳在了他的心窝上,见华婕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也白了,他才冷声道:“既是公主生病了,你便回宫照看着吧,朕这里不用你伺候。”

  华婕妤不敢再言,忙跪安战战兢兢地退下。皇帝这才问起胡明德左丽晶和陈志成如今如何,胡明德恭谨回道:“皇上突然晕厥,奴才惊惶之下忙护送龙体回宫医治,不敢擅专,但奴才护皇上回宫后已令人前往看守起东平侯府来。”

  一想到东平侯府所发生之事皇帝便瞠目欲裂,气血翻涌,他此刻倒不急着处罚陈志成,只一心想弄明白翼王到底是不是龙种。虽则东平侯的话已叫他有八分肯定翼王是陈志成的孽种,可他还想进一步确认。而方才华婕妤曾提到暗卫,这倒也提醒了皇帝,他早年曾给过翼王一批暗卫,这些暗卫虽如今效忠于翼王,为翼王所用,可他贵为九五之尊,又是这些暗卫的前主子,他要询问这些暗卫,他们必不敢有所期满。

  皇帝想着便冲胡明德道:“令何风去将翼王府的暗卫传唤来,莫惊动翼王。”

  这何风正是训练暗卫和死士的隐卫头领,当年皇帝赐给翼王的暗卫和死士皆是他教导出来的,翼王府的暗卫别人寻不到,更号令不得,何风却是能完成皇上此令的。胡明德闻言目光微闪,可却不敢违令,退出去吩咐。不足小半个时辰殿中便跪了五个穿黑色劲装的暗卫,皇帝目光如枭巡过他们,沉声道:“你们跟随翼王多年,朕当年既命令你们忠心于翼王,今日召你们来便不会强迫你们透露主子的秘事,只询问一事。翼王平日和东平侯私交如何,可曾秘见过东平侯?”

  下头暗卫们虽不明皇帝深夜将他们这些人召唤过来询问此事是何意,但他们既跟随了翼王,自是要维护主子利益的,闻言纷纷道:“属下不曾见过王爷秘见东平侯。”

  皇帝见他们异口同声,阴鸷的眸子便眯了起来,更觉翼王心怀叵测,他不由冷声道:“你们莫忘了,朕乃天子,更是翼王的君父,你等竟敢为翼王欺君,便不怕朕怪责于翼王?!”

  皇帝言罢下头一片请罪声,然而他们却依旧坚持先前所说,在皇帝逼人的视线下唯有一人面带忐忑和犹豫地抬了下头,神情略显局促,这人不是旁人,正是程瀛。皇帝何等眼力,已将他的不安看在眼中,便道:“你们都退下吧,今日之事朕不想翼王知晓。”

  众人应命退下,皇帝却突然又指着神情有异的程瀛道:“你,留下!”

  程瀛闻言面露惊色,重新回身跪下,待殿中静下,他在皇帝魄人的目光下已神情微慌,皇帝又威逼震慑了两句,他终叩头道:“皇上虽将属下赐给了翼王,但天下百姓皆乃皇上的臣民,属下万不敢只视翼王一人为主,犯下欺君之罪。属下效忠翼王皆是遵从皇上之命,如今更不敢舍本求末。属下确有三次深夜护送翼王到东平侯府秘见东平侯和夫人,只是每次王爷和东平侯夫妇密探都不准属下靠近,故属下并不知他们密议何事……不过属下有次曾隐约听到王爷称呼东平侯为亚父。”

  皇帝闻言登时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张脸色彩变幻,吓得胡公公忙跪下诚惶诚恐地一面为皇帝顺气,一面道:“皇上息怒,皇上万望保重龙体啊。”

  皇帝半响才平复下来,面上竟再不见了今夜未消的戾气和狰狞,反如暴风雨前的海面一样平静却令人心惊,他只冲胡明德道:“传翼王即刻进宫。”

  胡明德听罢一惊,此刻皇帝分明是认定了翼王是陈家的孽子,翼王进宫只怕凶多吉少,今日这一桩桩事令他焦头烂额,连连震惊,他也弄个不明白其中真假。可倘使是有人陷害于左丽晶和翼王,那事情也安排的太精妙了吧,更何况他是亲耳听到左丽晶唤东平侯爱郎,他的眼睛和耳朵总不能骗他吧。可倘若一切都是真的,胡明德又觉着今日之事处处都透着一股古怪,也太过凑巧了一些。

  可即便他心中有疑,此刻皇帝震怒,他却半句也不敢为翼王求情,他身子抖了下应了命,出了乾坤殿他令人出宫去传唤翼王,可到底恐其中有诈,又招手叫了个心腹小太监来低声吩咐他速速去见太后。

  这下太监匆匆赶往太后的正盛宫,可眼见正盛宫在望,却突从宫道一旁闪出两个黑影来,往他头上猛然扣了个黑布袋子,接着他脑后一疼便晕了过去。同时,应命出宫前往翼王府传唤翼王进宫的宫人刚出皇宫没多远,便见一队人正踏开暗夜快速往宫门奔来,那打头之人正是翼王,宫人不觉一愣,怎这翼王倒似未卜先知,皇帝传唤的旨意未到他便到了。不过这么冷的天,如此正好,省得他辛苦往翼王府跑一趟了。

  ☆、二百五一章

  “奴才给翼王殿下请安,殿下来的正好,皇上有事急招殿下,奴才正准备前往王府通传。”奉命前往翼王府通传的太监王公公一诧之后忙上前打了个千道。

  东平侯府所发生的一切翼王自然还一无所知,他今夜本已抱着侍妾安寝,是因接到太后宫中传讯,得知太后身体微恙,这才匆匆赶来皇宫的。倒没想到还没进宫却又得皇上传召,他闻言心一紧,只以为皇上也是因太后的身子方才传他,便不敢怠慢,忙随王公公进了宫。

  待到了乾坤宫却觉气氛沉滞肃然,他心中一抹阴云,加之一路他曾询问过王公公两次,王公公都不曾透露半句皇帝传召所谓何事,他心下便愈加有些不安起来。

  “皇上,翼王殿下奉诏已侯在殿外了。”

  翼王到了乾坤殿外,自有太监忙着进去禀报,片刻却是胡明德亲自出来,道:“皇上宣翼王进殿。”

  翼王躬身而入,胡明德一面引着他往内殿走,一面低声道:“翼王怎来的如此之快?”

  翼王觉出胡明德声音中带着一丝紧绷,瞧了眼,却见胡明德神情略带惶急和不安,他更是心下咯噔一声,却道:“太后身子不适,本王进宫伺疾,到了宫门便得了父皇宣召的旨意。”

  翼王是太后亲手教养长大,未曾离宫建制之时一直都长在太后的正盛宫中,他和太后的感情自不一般。因是,皇上早便曾允,太后不管何时身子不适或是想念翼王,都可令宫人执宫牌敲开宫中门禁召翼王进宫。而这些年,翼王也曾被太后入夜召进宫中数次,有时是太后当真身子不舒服,而有时也是借此令翼王进宫和在太后宫中陪太后礼佛的东平侯夫人畅叙母子情,还有时是皇上欲召见翼王,用太后做了幌子掩人耳目。

  皇上如今在盛怒之中,他连番遭受打击,此刻早已失去了冷静,而天子失去理智和冷静,那将是极为可怕的事情。皇上令胡明德传翼王进宫,胡明德惊恐不安之下令人给太后通信儿,也希望翼王能晚来一会,等到太后前来,这样兴许还能保全翼王性命。可如今天不随人愿,太后没来,翼王倒是如此快速地就出现在了乾坤宫中。

  难道当真是太后不舒服才令人前往传唤翼王进宫的?这是不是太巧了些?还是当真是天意如此?!

  胡明德想着,可却再未和翼王多言一句,此刻也已没时间容他多言了。他在外头多呆片刻,只怕皇上都会怀疑他早已被翼王收买。

  见胡明德一脸沉黯之色,翼王握了握拳头暗感不妙,转瞬进了内殿,一股药味扑鼻而来,翼王一惊。龙榻前垂下两层纱幔,依稀可见皇上正躺在龙榻上半坐着,正凝眸看来,一张面容隐在幔帐后瞧不真切,可皇帝那过分逼人的视线却令翼王瞬间感受到了。

  他按捺住越来越不可抑制的不安忙急赶两步跪下,道:“儿臣叩见父皇,父皇病情反复了吗?太医可已诊过?”

  他言罢焦虑微微起身抬头,眉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焦虑,眼神中更是蕴含着不尽的担忧和惶然。以前看到这样一幅面容,皇帝只觉此子至孝,真情流露,然而此刻却是另一番感受。草草地请安,君父未曾开口喊起便敢抬头直视皇帝,他以前并没发现翼王竟是如此的不知规矩!

  这到底是他不知规矩呢,还是根本就视他这个皇帝为仇人,没将他放在君父的位置上看待!

  皇帝念着这些,眉宇间阴霾之色更甚,唇角已抿出了冰冷弧度,他一瞬不瞬地用暗沉无波的眸子盯着外头半跪着僵住身体的翼王,一言不发。

  外面翼王一进内殿味到浓重的药味便心一惊,只以为皇帝龙体出了意外,这才急招于他,他心急之下匆匆见礼后便心急知道皇帝到底怎么了,何况他平日私下见皇帝,两人相处本便是少了份天家的拘礼规矩,多了些寻常百姓之家的随意的。

  故而他未曾听到皇帝叫起便已准备起身也问出了关切的话来,按平日,他起身时皇帝刚好会允他平身才是。可谁料想他身子倒是起了,可里面却久久不闻皇帝的喊起之声,这使得他动作微僵在那里。感受到皇帝的视线落过来,有着前所未有的锋芒和压迫,他才冷汗润掌,急声道:“父皇您可是身子不适?来人,快传太医!”

  他喊罢里头才响起了皇帝的声音,低低沉沉,平平淡淡听不出息怒来,“不必了,朕不过略感不适已用过药,朕唤你来是有两件事要问你,你需老实回禀。”

  翼王闻言心生狐疑,今日一早左丽晶和皇帝在正盛宫中见了一面,并冰释前嫌,这他自然是知晓的。按说,现如今皇帝对他该是慈爱温和的才对,可怎么看现在的情形都似相反。感受到皇帝投注的目光,他却也不敢迟疑,忙又跪了下去,道:“父皇吩咐,儿臣自不敢欺瞒圣听。”

  “前些时日陷害恩义侯借北罕侍婢之手谋害武英王一事,可是你一手安排的?”

  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翼王万没料想到他问的竟是此事,心头又是一阵猛缩。此事早已以北罕国奸细寻武英王报仇为真相而落幕,那恩义侯也已被放出天牢多日,害的他白白安排了一场。他以为此事早已过去了,怎么现下皇帝会突然过问起此事来,竟然还如此逼问于他!

  难道皇帝又发觉了什么证据,此事泄露了?转念,翼王却又否定了此点,当日之事,涉及的几人,那投毒的姿茹已死,给姿茹毒针的恩义侯府三姨娘也死了,只有暗卫程瀛知晓此事,可程瀛跟随他多年,他还是信得过的,不然当时也不会派遣他负责此事。

  也许皇帝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是听闻了什么或是有人挑拨了两句,皇上疑心之下才如此质问试探于他。

  想到前些时候皇上才为了东宫之事而发怒于母亲,此刻若叫皇上知晓他谋害武英王,只怕刚刚修复的关系又要出现裂痕。故而翼王只一转念便诧声道:“父皇真会如此想儿臣,儿臣既立下誓言必不敢轻易违誓谋害六皇弟的性命啊!东宫太子妃伤逝亦是母亲她爱子心切,才做下错事,父皇难道是因此便见隙于儿臣了吗?儿臣对此事真一无所知,不敢欺瞒父皇啊。”

  皇帝听翼王说的信誓旦旦,又隐含伤心,他便眸心溢冷。只觉这翼王当真是和他那母亲一般,没有一句真话。他心里恨意涌起,声音却反倒柔和起来,又道:“那去年武英王妃奉命前往招安义军在湖州遇刺一事,你是否知晓呢?”

  翼王再度怔住,锦瑟在湖州遭遇刺杀,那场刺杀原便是安远侯府所为,一来阻止完颜宗泽再立大功,再来也是杀锦瑟使皇后母子反目。此事几乎倾侯府之力,做的极为谨慎小心,更何况当时那些死士便已死绝,又时隔如此长时间,皇上更不可能查知才对,怎皇帝又如是问。

  他想着,可却觉着皇帝连番质问必定有因,有些不敢一口咬定自己是不知情的。可倘使他承认了此事,当时锦瑟对招安影响至深,杀她便是不顾大局,是相帮镇国公的叛军,是弃燕国利益与不顾,想到皇帝平日便嫌他资质平庸,他此刻便更不敢承认了。

  犹豫了下,他终究是又道:“父皇明鉴,此事儿臣更是一无所知啊。”

  他言罢心中忐忑,然而皇帝此次却没再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继续逼视他,而是很快便接口又问道:“你看东平侯此人如何?”

  翼王还在方才的紧张对答中没回过神来,听闻皇帝突然又问到东平侯来便本能地道:“东平侯对皇上忠心耿耿,不愧为忠良之后……”

  在翼王看来,东平侯掩盖皇帝和自己夫人的不正常关系多年,确实担得上忠心了。然而他连番欺骗皇帝,愚弄皇帝,此刻又说这话,听在皇帝耳中自然是刺耳异常。

  他还未说完,便感床幔后传来一声锵然之音,接着帐幔被大力扫开,皇帝一身明黄凌缎亵衣竟是赤足从龙帐中冲了出来,口中喊着:“忠良?!好个忠良!”

  他话说完竟抬手持剑便向跪着的翼王直直刺来!那寒光一闪,翼王和伺候在殿中的胡明德才瞧见了他不知何时执在手中的尚方宝剑。翼王抬头只瞧见向来对他慈和的父皇面色狰狞,神情激动和暴戾地向他冲来,他不防之下怔了下,接着便感动了寒刃反射的冷光直刺眉心。

  燕国尚武,皇帝亦是弓马娴熟,武艺不俗,更何况他如今心绪浮动,激动失控,他一剑朝翼王刺来,翼王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身体还未做出反应,皇帝的这出其不意的一剑,那冰寒刺目的剑尖儿已在他惊恐的眼神中骤然清晰放大,准确无误地直直没入了他的胸腔,钝疼传来,他面色一下惨白,一阵晕眩,只闻一旁胡公公的高呼声惊了不安的夜色。

  “皇上,不可!”

  ☆、二百五二章

  伴着胡明德这一声大喊,皇帝手中的寒剑早已一剑没入了翼王的胸膛,剑尖透背而出,犹自滴答答地往下流淌着殷红的红,一条血线沿着清寒的剑身自翼王身体中涌出,映着剑刃寒光触目惊吓。

  胡明德喊过那一声,这偌大的殿中便突然奇异地陷入了死寂,方才充斥在大殿中的那些不安焦躁尽数没了,唯剩下那血滴落地的微弱声息却搅地人耳膜震荡。

  翼王显然是被刺中了要害部位,半响只能圆瞪着身前持剑而立的皇帝,他的父亲,苍白的面色下一双圆目满是不置信,茫然,惊惧。他缓缓低头瞧向胸口,他的双手抓住了刺入身体的剑刃,鲜血像是水流般沿着指缝不住往外淌,阻都阻不住,他的身体已经瞬间被疼意击垮,指尖一片冰冷,甚至感受不到那血液的温度,他眼中一切色彩终于汇聚成唯一的恐惧,身子已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皇帝瞧着这样的他,突然心头涌出一股狂乱和蚀骨的不安来,这种感觉之后,头脑中更是许许多多的情景画面纷至沓来。左丽晶依在他怀中欢笑的模样,她为他生下完颜宗捷他得知消息欢喜地在御书房来回转圈的样子,他欲抱翼王进宫左丽晶哭着跪求的样子,他手把手教翼王写字的样子……这些东西一闪而逝,转而便是左丽晶在东宫受罚,夜半惊梦的样子,还是今日在御花园的一幕幕,后来在东平侯府瞧见的那一幕幕,忠勇侯夫人们的那些话,暗卫调查的回报……

  这些画面,那些吵杂的声音齐齐向他席卷而来,像是洪水卷过一片残叶,登时激地他不堪重负骤然向后踉跄着退了两步,他这一退不要紧,可手中还本能地握着那柄尚方宝剑,没在翼王身体中的寒剑被带出,血气喷涌如注,直溅了皇帝半张脸。被那温度一激,他手中剑咣当一声落地,人也像被雷电击过的树干一般颠坐在地。

  而翼王更是捂住伤口,缓缓躺倒了下去,皇帝愣愣地看着他倒下,看着他一张脸迅速褪去了苍白呈现出灰白的死气来,更看着他望向自己,沾满了鲜血的手不甘地伸向自己,他蠕动着的唇角溢出两声呼唤来,赫然便是,“父皇……为什……么……为……”

  他的话根本就没来得及说出,冲他伸出的手臂便垂了下去,接着他躺倒在血泊中再没有声息。殿中地龙烧的极热,浓重的血腥味躁动地弥漫了整个大殿,皇帝鼻翼间全是那血腥味,沿着他的七窍钻入身体,那味道令他几欲呕吐出来,脑子一阵空白,后又什么轰然倒塌。

  他猝然而起扑至翼王身前,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见他未曾闭起的双眼依旧圆瞪着,那眼中虽是失去了幻彩,可却分明还写着茫然和不解,那样的无辜,刺痛了皇帝的心。

  他突然暴喝一声,“快!快传太医!传太医!”

  胡明德已经被皇帝的举动完全震呆了,他虽早知翼王今日进宫凶多吉少,可也不曾想皇帝竟然会当下便亲自动手手刃翼王。今日之事桩桩件件都透出蹊跷和凑巧来,可却又件件桩桩都叫人挑不出问题来。又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紧促,前前后后也不过小半天的时间,根本不容人冷静下来细想,故而胡明德虽是对皇帝忠心耿耿,可却也没想明白到底翼王是不是龙种的这个问题。

  他因心中有疑,可如今皇帝正在怒头来,龙颜震怒,他岂敢在此刻来逆龙鳞,当下也不敢为翼王所请,只恐这样非但帮不了翼王,提醒不了皇帝,反倒惹帝心不快,猜疑连他也是翼王之人,反对翼王更加不利。

  胡明德以为皇帝即便有七八分肯定翼王不是龙种,可就冲着那一丝不确定也会先将翼王软禁或是如何,以待查清此事再做处置。故而他令人去给太后送信,见翼王来见驾也并未太过惊惶,哪里料到最后竟是如此收场。

  他此刻被皇帝一声怒吼给惊醒过来,眼见皇帝紧紧抱着翼王一手还按着他的伤口,他才两腿发软地踉跄两步跪在了翼王身侧,哭道:“皇上节哀,翼王……翼王……已经没了……”

  皇帝闻言身子猛然一震,接着便再没了半点举动,胡明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皇帝却已蓦然收回了压在翼王伤口上的手,又颤巍巍抬手抚上了翼王圆瞪的眼眸,接着他竟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也不知是心理上被打击地过重,还是身体上经此一番也太过疲累,尚未站起身便险些跌倒,胡明德一惊忙起身扶住,皇帝撑着他的手站稳,转身往龙榻去,只道:“翼王今夜暴毙王府,抬走吧……”

  听皇帝的声音低低沉沉,胡明德心一震,他不由得抬眸瞧了眼皇帝,却见他转身间侧脸映烛,面色竟平静的不见分毫情绪,却又叫人觉似翻涌起巨浪的深海般令人惊恐不安。他不及细查,皇帝身影已没入了层层幔帐后。

  听到了方才皇帝惊惶至极的那声可谓歇斯底里的喊叫令他叫太医,这会子又见皇帝如此,胡明德心里也明白了过来,一时僵立,后背被不知哪里来的风一吹透心凉,这才忙抬袖抹了抹一脸老泪转身而去。若叫天下人知晓翼王死在皇帝的剑下,对皇帝的声明影响便太大了,他此刻半点也不敢耽搁忙去处理皇帝吩咐之事。片刻,有太监进来拖走了翼王的尸体,又清理了地面,窗户被推开,香炉中被洒了浓浓的两把香。

  片刻这屋中便没了半点方才激烈惨景,就连那股血腥味儿也消失的无影无踪,龙榻上皇帝却背对外头将头埋在了掌中。

  此刻的宁仁宫中,皇后已接到了消息,得知翼王死在皇帝剑下,她怔怔的出了回神,分不清心里是酸,是痛,是喜,是忧。半响才眨动了眼睛瞧向垂立一边儿仍惊魂未定的华婕妤道:“你放心,本宫早已安排妥当,今夜不会有人知晓你曾来过本宫这里,你弹在皇帝身上的东西也早已挥散,查不出什么的。万一皇帝疑心于你,你只要不自乱阵脚他便只会以为是自己心乱之下,太过激动罢了。本宫也累了,你跪安吧。”

  皇帝固然见到东平侯府那一幕,正在怒头上,又因华婕妤的话而引出了程瀛的告密,愈发对翼王不是龙种深信不疑,但为保万一,皇后实还给了华婕妤一点药粉藏在了她的指甲中,华婕妤将那药粉弹在了皇帝龙袍上,药粉慢慢挥发才有药性,两盏茶时候药性发挥到最强,今日的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准的掐算,那药粉虽少,但药性发挥到最强时却正好便是翼王进乾坤殿面圣之时。那药粉却也没有毒性,不过能使人一时更易激动罢了。

  皇帝在东平侯府受了打击,又晕厥过去,胡明德纵然六神无主,必定要不会允随便什么人接近皇帝,今日换做其她妃嫔去闯乾坤宫,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令皇帝和胡明德警觉怀疑,唯华婕妤是皇帝之人,为皇帝做事多年,今日之事也非她不能成事。

  见华婕妤恭谨地行了一礼退下,皇后端直的背脊弯下,面上露出了倦色不郁来,见她神情怔怔的,姜嬷嬷不由一叹,道:“娘娘就是太过心软。”

  皇后闻言却只幽声道:“嬷嬷你看,这煌煌贵胄,泼天富贵下掩盖的全是兄弟相残,父子反目,夫妻互戮,勾心斗角,这皇宫的每一片瓦光鲜之后都肮脏不堪。嫣儿十四被迎进宫,三十三年了,原以为这心已经像这座巍峨的禁城一般无波无绪,无悲无喜,像草原上的冰山一般坚硬如铁,嬷嬷你瞧,这么些年了我怎还这样累……”

  姜嬷嬷听皇后声音低低浅浅满是疲累,又听她自称在国公府时的乳名,眉宇间便落满心疼,忙道:“这都是皇上他太过心狠,娘娘快莫多想伤身了。”

  皇后却是一叹,道:“我只是心疼我的孩子,我的孙儿,为何偏生在这样身不由己的皇家……”

  此次的事原便是完颜宗泽一手安排,太子自太子妃去后虽已打起了精神,但身子也是大不如从前,如今多在东宫由陈彦谡的义子调理着,而皇后进来身体也欠佳,外头的事多是完颜宗泽在撑着。皇后此次也不过听了他的安排安置了下宫中之事,想到完颜宗泽那爱恨分明,爱至极致,又恨至极致的性子,不由也跟着一叹。若非皇帝当真寒透了王爷的心,王爷又怎会算计皇帝亲手杀死爱子,这也是爱之深恨之切吧。

  姜嬷嬷一时难言,皇后也再无言,半响却又闻她低语一声,“嬷嬷,他回来了,可我如今这副肮脏模样,连我自己个儿都认不得了,他可还识得……”

  她这话说极轻,声音破碎轻颤,如同梦中呓语,姜嬷嬷还不曾分辨就以消散在了风中,而皇后已背过身躺在了床上。

  ☆、二百五三章

  翌日,翼王夜半突发恶疾,暴毙而亡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置身朝堂的官员们听闻此讯惊诧之后难免心思微动,对于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个消息却还没有家中的鸡今日多下了两个蛋更引他们关注。因百姓们从不闻翼王平日有什么顽疾,加之翼王又是暴毙在夜半,便会那吃饱了的无聊之辈信口猜测翼王乃是夜御数女,乃至精尽而亡。

  许是世间之事但凡沾染上了香艳二字便会特别令人相信和激动,这个说法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像荒草一样疯传起来,不及一日便传的有头有尾,倒像真的一般。

  武英王府中,锦瑟神情怏怏地半躺在床上,靠着大引枕听白蕊禀着事情。

  “……奴婢说王妃如今甚好,又说女人小产最伤根本,王妃因上回的事甚为愧疚,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好好做月子,不急着过来伺候。她却说自己已经无碍,又心系王妃,非要这两日便要过来伺候。”

  白蕊口中正说的是袁理之妻沈氏,前次她自动手脚堕了胎取信于锦瑟,锦瑟便令王嬷嬷以养身子为由愣是拘着她坐起了月子。原本她不过有孕两个月便小产对身体损伤并不到,在床上歇息几日便罢,可锦瑟偏以愧疚,担忧为由,叫人看着她做足了三十日的月子。

  待这沈氏该出月子,又动了些手脚,令沈氏突然头疼发作起来,梁太医看罢按锦瑟的意思说了病情,开了方子令沈氏继续做足双月子。这沈氏不知锦瑟早已识破她,只当自己的身子真因小产伤了根本,没奈何便只得又在屋中拘了一月。

  如今她双月子坐满,惦记着此次自己进王府的任务,自然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锦瑟身边来。

  白蕊言罢见锦瑟不语便面色愤恨地道:“这女人着实可恨,王妃要不要奴婢再往她吃食中下点料?令她继续坐月子去,最好永远别出月子,害不得王妃。”

  锦瑟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道:“哪有女人一直坐月子的,行了,她既然赶着要来送死那明儿便放她出来吧。”

  白蕊听锦瑟如是吩咐倒是一愣,接着才眨巴了下眼睛,微露笑意,道:“王妃不留着她做挡箭牌了吗?”

  沈氏自害腹中骨肉,锦瑟之所以不揭露这沈氏,事后又硬逼拘了她这两个月,不过是有她在那幕后致使她的人便只会以为自己已经中计,不会再轻易使出别的法子来害她的孩儿,这沈氏自送上门来又不安好心,欲害她孩子,锦瑟将计就计拿她当个临时的挡箭牌也毫不心虚理亏。

  她猜想到派遣这沈氏夫妻的多半是皇帝,若不然如今不是时令,当日万不会那般恰巧有新鲜的龙眼被赏赐下来,她既猜到了,完颜宗泽又怎会没猜到?只怕也正是因此当日他才没审问那牛妈妈便令人直接拉下去打杀了,锦瑟到现在尤其还记得她惊胎那几日完颜宗泽的沉冷的面色,即便对着她时他刻意隐忍,那眸中的深寒还是令她察觉了出来,望之心疼。

  她虽早和完颜宗泽提及那天阉有法可治,也是打定了主意要离间皇帝和左丽晶的,可她和完颜宗泽本意却并没想将事情做的如此之绝。

  只是想令皇帝知晓东平侯早已非天阉一事从而对翼王生疑,一旦生疑,再沿着那心头裂缝一点点地剥扯,那皇位是容不得半点龙脉混淆的,早晚皇帝会自己放弃翼王。可偏皇帝竟狠心地将主意打到了她腹中孩子头上,就为了不让完颜宗泽诞下子嗣,在夺嫡中更加占据优势。

  他为翼王竟然做到这一步,简直是丧心病狂,也因此事完颜宗泽彻底寒心,亦然起了报复之心。那日他曾对她说,既然皇帝这样爱骨肉相残,他会叫皇帝尝尝这其中滋味,听到他那话,又听他当时口气极为冰寒,厌恨,锦瑟便多少猜想到了他欲做什么。她亦恨别人算计她腹中孩儿,自然不会劝阻。

  锦瑟自惊胎儿一次,便再未多思多虑,一切都靠给了完颜宗泽,她只想静下心来,好好地生下她和他的孩儿,这些时日她在王府中除了照顾完颜廷文外,日子过的实在是两辈子最悠闲随性的。

  那日听他说要和左丽晶算个总账,又知东平侯的病已被治好,昨夜又见他夜里独立寒宵,锦瑟便知一切,今日一早果便听到了翼王暴毙王府的消息。除此之外更传来了太后不堪打击吐血卧床,而皇帝因忧心母后亦病倒的消息。

  如今翼王没了,皇帝遭此重击,只怕那本就有恙的龙体更加不堪负荷了,他原就阳寿不多,唯今只怕时日又减,此刻他哪里还有功夫搭理于自己。再来那沈氏原就当不得长久的挡箭牌,再不放她出来皇帝自便知晓是沈氏已被识破,若当真还欲害她,自然还会用它招,沈氏在府中两月有余,也该做个了结了。

  “知道你们日日去和她虚与委蛇辛苦的很,我哪里敢再留她,唤她明日来伺候便是。”锦瑟想着冲白蕊轻笑道。

  沈氏坐月子,为了不叫她起疑,锦瑟虽不曾去瞧过她,但白蕊几个每日却都要轮番去瞧沈氏以便叫沈氏知晓锦瑟无时无刻不在牵挂感激着她,她们对沈氏好言好语自然回来要忿忿两句,尤以性子直的白蕊为最。

  白蕊见锦瑟打趣自己,面上却欢喜一笑,干脆道:“奴婢早便不耐和那样狼心狗肺的畜生同在一个屋檐下了,这便去传话。”

  见白蕊一扭柳腰兴冲冲地跑了出去,锦瑟掩嘴一笑美眸流转倒瞥向一旁坐着正穿针引线的白芷,道:“白蕊这性子可真是肖了你七分,说风便是雨的,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

  白芷听罢却扬眉,笑着道:“呸,哪个和那疯蹄子肖似了。”

  锦瑟便连连点头,戏谑更甚,道:“是呢,是呢,如今咱家白芷也是等着嫁人的官太太了,又是沉静又是端庄的,自然是白蕊那疯丫头比不得的。”

  她一言,白芷雪白如瓷的面上便飞快染上了一层红云,又羞又恨地嗔着锦瑟,憋的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一月前李家便托了媒人来为李云琦定了亲,因白芷和李云琦年纪都不算小,成亲的日子便也迅速定了下来,就在来年春上,如今白芷正待嫁闺中。

  锦瑟见她娇羞,不由又道:“快莫给孩子绣那小衣小裤了,这活计多的是人干,赶紧的将你那嫁衣绣起来才是正经,免得来日出嫁没绣齐妥,耽误了吉日,影七寻来给我吃挂落。”

  “他敢!”白芷闻言本能地出口道,迎上锦瑟愈发笑意荡漾的眸子,这才觉出话中满是娇嗔之情,登时面色火辣辣便似要烧起来般。她正窘迫,好在脚步声传来,完颜宗泽挑帘进来,白芷这才忙站起身来,匆匆福了福礼,在完颜宗泽惊诧的目光下落荒而逃了。

  锦瑟瞧着她的背影笑了几声,这才起身亲自给完颜宗泽宽去了外头的素色广袍,道:“翼王府今儿没出什么事吧?”

  今日锦瑟醒来天色早已大亮,完颜宗泽早便离去前往翼王府,却特意吩咐王嬷嬷不必叫醒她来,也令她不必赶往翼王府,说他自有理由替她圆了礼数。她知今日翼王府必定人多事杂,他只怕恐她去了会遭意外,便也乐得在府中呆着。此刻见他归来,到底不放心开口询问。

  “没什么事,你放心。”完颜宗泽安抚地拉着她,扶她又在榻上坐下,锦瑟这才细问昨夜之事,听完颜宗泽说了事情始末,又听他道:“太后一早得知消息吐了两口血晕厥了过去,今日清晨翼王府云板响彻,左氏得知翼王暴毙,没撑过去,方才我回府时收到消息,她已在侯府咽气了。”

  锦瑟听闻皇帝一剑刺在了左丽晶的腰腹处,知那腰腹之处最是脆弱,稍不留神便伤及内脏,即便是侥幸未曾伤到要害,只怕也会血流不止,这样的伤无疑于钝刀子割肉,最是折磨人。想着左丽晶一世要强,最后这般死在情人手中,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叹,不觉便微怔了下。

  察觉到完颜宗泽握住自己的手,锦瑟才回神,不由道:“你虽安排的精妙,但皇上也不过盛怒之下才做出了此等悔事,想必他此刻已明白了过来,往后他只怕会更加……”

  锦瑟没有说下去,眉宇间微带担忧。

  皇帝并不是好糊弄的,东平侯能行人道之事缓缓地用温和法子令皇帝知晓,皇帝方会疑心大作,像完颜宗泽这般行事,虽是能用这连番的事叫皇帝心绪大乱,丧失判断,只凭着一腔男人的热血连杀左丽晶和完颜宗捷二人,但翼王一死,皇帝冷静下来必定便知上了大当,遭了算计。

  完颜宗泽也定知道这点,这才会在皇帝晕厥清醒的第一时间将翼王送到他面前去。皇帝既知遭了算计,自然会将心头恨,将爱子的死算在太子和武英王府头上,以后他手段只会愈加阴狠。

  完颜宗泽听罢却握了锦瑟的手,道:“我本便是要逼他动手,还怕他不动呢。”

  锦瑟闻言自明完颜宗泽的意思,皇帝原本隐忍不发,倒叫人防不胜防,且虽不知他欲如何对付太子和他们,只一点,皇帝准备的时间越长,计划便会越周详,如今完颜宗泽这般逼他,经此一事他身体必大不如前,不管是因身体之故,还是因心中恨意之故,势必要着急起来,人一旦急躁,便会自乱阵脚。左右事已至此,也不是担忧便能避祸的,锦瑟转瞬便笑了起来。

  ☆、二百五四章

  冬至这日皇帝原本是要带着文武百官前往京郊祭天的,不想这日却发生了翼王暴毙一事,翼王虽不得皇帝宠爱,但到底是龙子,皇帝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病不起,便使得冬至这日无法成行,前往祭天。

  翼王固然身份尊贵,可这天下也没有因他之死便要耽搁朝政要事的道理,而冬至祭天乃是朝廷大事,自然是不能取消的。皇帝实在起不了身,原本该是太子代为领百官前往祭天,可皇帝却以太子缠绵病榻为由生生将此差事交给了雍王。

  大皇子行事荒诞,三皇子禹王又早失德于天下,翼王如今暴毙,其下便是雍王,若太子当真不能成行,那皇帝此举也算合乎规矩。可完颜宗泽却是皇后所出嫡子,即便同为王爷,可身份却要比雍王高贵,且他战功赫赫,在民众心中颇有威信,太子又是其一母同胞的兄长,太子既不能代君主持祭天,完颜宗泽却该是最理所应当的人选才对,如今皇帝如此行事,百官难免心思各异,满怀猜测。雍王喜从天降自然将此次露脸的机会把握的极好,一举一动沉稳有度,行事也颇有天家风范,祭天后归京的途中还到附近的一个村庄在民家家中吃了顿饺子,体察了回民情。

  锦瑟翌日依在廊下置着的美人榻上晒着太阳,听到宋尚宫说起昨日雍王代君祭天之事,不由抿唇。翼王惨死,她早便料想到皇帝会将错就错地将原本给翼王做烟幕弹的雍王给推出来,真正扶持雍王为继承人,却没想到皇帝会如是的迫不及待,这是否说明皇帝是真被完颜宗泽给逼急了?

  锦瑟正想着,却听脚步声传来,她望去正见沈氏在白茹的带领下缓步往院中而来,不觉扬起了柔和的笑意。

  沈氏进了院子见锦瑟正依在美人榻上含笑向她瞧来,冬日暖阳照在她绝丽的面容上将她盈盈眼眸中的笑意,和眉宇唇角的和善之色照的极是清晰,不容错认,沈氏原本还略感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子便稳稳落回了心窝。

  她还未上台阶,锦瑟见白茹冲自己轻点了下头,心知沈氏身上没什么不妥物件,这才忙站起身来,不待沈氏冲自己行礼便忙扶住了她,道:“怎不多休息两日?如今可已全好了?”

  沈氏一直被拘在屋中,任她嘴皮子都磨破了,王嬷嬷等人偏不叫她出屋半步,更不准她见锦瑟,只说锦瑟担忧她的身子,令她好好坐月子,补身子。她原本还担忧是锦瑟已察觉了她的不妥,现下见锦瑟对自己和颜悦色,热情至此,分明是感激在心,且瞧不出一丝作伪的模样,沈氏更是心安起来,忙道:“奴家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有那么娇贵,还没谢过王妃这些时日对奴家的关心和照顾呢。”

  沈氏说着便又欲拜谢,锦瑟忙托她一下,道:“慧如说这话本妃便不爱听了,若非慧如本妃母子只怕早已遭人所害,要谢也当是本妃谢慧如才是。以后,你便是本妃的姐姐,快莫说这等见外的话了。我这些日给孩儿绣了好几件小衣,你快坐下帮我瞧瞧花样可好。”

  锦瑟说着便要拉沈氏和自己同坐美人榻,沈氏大惊,推辞了半响见锦瑟坚持才侧着身子坐在了榻尾,见锦瑟拿起放置在一旁的针黹篓子捡起两件婴孩衣服给她看,她当即便红了眼睛,泪水滚落,锦瑟瞧她满脸伤怀忙令白茹收了东西,握住她的手歉意地道:“都怨本妃思虑欠妥,真真是不该拿这东西勾你伤心,听说女人小产百日内都不宜落泪,快莫哭了,伤了眼睛可如何是好。”

  沈氏这才侧身取出帕子试了试眼泪,道:“奴家早先也曾为腹中孩儿做了好些小衣物,如今却是用不上了,这会子触景生情,在王妃面前失态,还请王妃莫怪。”

  锦瑟又劝慰了沈氏两句,见她腰间还挂着先前那个用来治害喜的香囊,不由诧异地盯着,沈氏顺着锦瑟的目光瞧去,便抚摸着那香囊道:“有这香囊在,我嗅上一嗅有时竟会觉着孩子还在我身边,并未离开……”

  锦瑟听罢便又是一叹,她不耐烦瞧沈氏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只觉沈氏装的起劲,她却替她累的慌,不过又和她虚与委蛇了两句便露了倦容。沈氏果然识趣的很,瞧锦瑟连连打呵欠便告了退。

  其后几日她每日都来琴瑟院中陪伴锦瑟,她行事谨慎,几日都没有动作,待至第四日,见锦瑟和王嬷嬷等人当真对她毫无设防这才动了手。

  这日她再度前来琴瑟院陪伴锦瑟时,锦瑟依旧令人将美人榻搬出了屋子安置在廊下悠闲地享受日光,所有的景致都和往常并无二致,可沈氏却一下子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来,只因锦瑟和柳嬷嬷等人面上再没了前些日对她的温软笑意,相反,白蕊等人皆目光幽冷锐利地盯着她,而锦瑟面上虽不显冷意,可唇角笑意却似笑非笑,一双眸子也幽深如鸿,叫人心头发麻。

  沈氏脚步顿了下,却暗自握拳不动声色地笑着往锦瑟身边走,谁知她尚未靠近便有两个侍女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膀瞬间便将她给押跪在了地上,一人用冰冷的手按着她的脖颈令她的脸狠狠撞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她心一惊,知自己八成是暴露了,可却不甘心,生存侥幸地喊道:“王妃这是何意?!”

  锦瑟未语却是白芷怒气腾腾地下了台阶在她面颊方寸之地稳站,俯视着她,冷声道:“你做了什么心中清楚,竟还有脸质问王妃!”

  她言罢见沈氏面上颜色尽褪,弯腰自沈氏腰间一把扯下她平日带着的那个香囊来,又道:“这香囊里放了什么太医一查便知,你还不老实交代吗?!”

  沈氏见白芷上来便扯掉了那香囊,已明白锦瑟早便识破了她,她知此番必死无疑,惊惧之后倒愤恨了起来,大声道:“这香囊里的香料,只要王妃接触三日便必定会小产,且这香料厉害,必能连带伤及王妃身体,使她再难受孕!我死便死了,只恨却不能为我那孩儿报仇雪恨!当日我已怀有身孕,王爷和王妃却为了自己孩儿罔顾我夫妻意愿令侍卫强逼我进府为王妃试毒,可怜我那孩儿果真替人遭祸,还没出生便化作了一滩血水,我那男人为王爷出生入死,却得如此对待,天理不公,我为我孩儿报仇乃天理所向!”

  听沈氏说这香囊中的香料竟能致锦瑟不但小产,而且绝子,白芷已然怒不可遏,再闻这沈氏竟还倒打一耙,白芷恨得弯身便闪了沈氏两耳光,厉声道:“好个阴毒妇人!当日你进府明明是你夫婿自请此命,你也是甘愿入府,你那腹中孩儿更是你亲手往汤中弹了泻药,害得小产,如今倒全赖在了王妃头上,我今日便要挖出你的心瞧瞧它到底是怎么长的!”

  白芷言罢还欲动手,锦瑟却出了声,道:“沈氏,本妃早便令人屏退了琴瑟院中的下人,如今这院子中的人又皆是本妃的心腹,你便是喊得再大声,你的这些话也是传不到他人耳中的,更不会翻起风浪来。”

  沈氏闻言心一寒,却又讥讽道:“王妃果真心思缜密,我自问不如。”她言罢咬了下唇,终是不甘地道,“王妃是何时识破我,又是如何识破我的?”

  锦瑟见她非但半点愧疚之色都没,反而眼神阴狠怨毒地盯向自己,不觉冷笑,却不答她这话,只道:“自本妃有孕,王爷便将本妃守护的极为严密,加之本妃自己也处处小心,吃穿用物无不排查,又鲜少出府,那欲加害本妃的人即便手眼通天却也难以寻到机会。即便威逼利诱令牛妈替他办事谋害本妃,但一来厨房人多,本妃的吃食又非牛妈一人盯着,牛妈没机会下毒。而即便有机会,在吃食中放入堕胎的红花等物,也定然要被查出来,根本就入不了本妃的口。无奈之下便只能令牛妈每次在本妃的吃食中放燥热之物,这样即便是被其她厨娘瞧见,这些东西并无害,自也不会在意。费这么大心思害的本妃惊胎不过就是为了给你进府铺路罢了。王爷素来紧张本妃,见吃食千防万防之下竟还是出了问题,自然日夜忧心,恰你夫君出谋献策,王爷又怎会不接受他的建议?而你入了府,自害小产,便必定能获取本妃的信任。毕竟,虎毒不食子,谁能想到那泻药是你自己下到汤中的呢?即便厨娘不招认,本妃也只会以为是她嘴硬,万不会怀疑你。而你得了本妃信任,还愁找不到动手的机会吗?”

  锦瑟言罢轻轻一笑才又道:“本妃有孕后,屋中还有这院中丫鬟便皆不准用香,可你因是外头进府的,进府时所穿所带又经过了太医检查,那佩戴香囊又是治害喜的,料想本妃不好苛责于你,便得以留了这香囊随身,那日你在园子中故意引本妃注意你这香囊便是要本妃再检查这香囊一回以便彻底放心。随后你自害小产,博取了本妃的信任,前日你见我并不曾疑心于你,便叫你那夫君进府看望于你,趁机将你腰间香囊掉了包。这新香囊和平日你挂的一般无二,甚至香味都不曾改变,可里头的香料却是大变。我既已信你,加之这香囊又连番经过检查,你今日和往后几日佩戴着它来请安,我自然不会发现。待得香料中香气起了作用,我小产伤及身体无法再生养,彼时太医们自会将此消息宣扬的满朝皆知。王爷他身份贵重,不能没有嫡子,皇室不容休妻这样的事发生,但是皇上体恤爱子,令王爷三妻四妾,迎娶个平妃却是能的,彼时王爷若执意不肯,你们的计谋便成了。”

  完颜宗泽倘使不愿迎娶其她女子,那便是个只爱美人的,又怎能不寒了下头追随之人的心,也徒惹天下人笑话。锦瑟说罢见沈氏不言语便又笑着道:“本妃出事,你自会将香囊再换回来,说不得到最后本妃也怀疑不到你身上去。你那夫君更是会成为王爷的心腹,待过段时日,谁再不小心将你进府的真实用意传播出去,令人知晓本妃拿你做那试毒之物,王爷便更会失去人心。”

  见锦瑟不再言,沈氏这才笑着道:“王妃都说对了。”她言罢神情又是一厉,接着道,“我技不如人,认命便是,可惜不能为我孩儿报仇雪恨了!”

  白芷听她到如今还厚颜地将黑的说成白的,竟将小产之事怪在锦瑟头上,登时没忍住插口道:“难道你有健忘症,竟忘记那堕胎的泻药是你自己下的吗?”

  沈氏却不搭理白芷只盯着锦瑟道:“王妃这般聪明,一定要知致使我的是何人,那人要我夫妻如此,我夫妻岂有第二条路走?我那孩儿皆因王妃腹中骨血才注定不能来到世间,这个罪难道不该王妃来担吗?!”

  锦瑟讥笑一声,只道:“倘使这样想你能不受良心谴责,便随你吧。”

  沈氏闻言神情出现一刻的龟裂,接着才道:“你还没告诉我是如何怀疑于我呢,我死也做个明白鬼。”

  “王爷和本妃从一开始便不曾相信过你们,那是一条无辜性命,草菅人命这样的事本妃也不会做。你错便错在不了解王爷和本妃,将这世上之人都想的和你夫妻一般冷血自私,错在你不该以己之心来猜度于本妃。沈氏,倘使你真想护腹中骨肉,自然是有法子的,袁理只要向王爷言明此事,王爷自然会保你夫妻,本妃也必定会全力护你和你腹中骨肉。可你夫妻试都未试此法便屈从了,这是因为你们被厚利所诱,根本早已放弃了自己的骨血,你们为人父母者已不要他了,本妃又有何义务帮你护他?何况他即便生下来,有你们这等自私自利的父母也是不幸。”

  沈氏和袁理所为,倘使换做那翼王之辈只怕不会疑心,只因他们自私自利,将自己看的太重要了,也将人命看的太轻贱了,见手下如此行事只会觉着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做人手下自当如此,而皇帝显然是拿自己来猜度于她和完颜宗泽了。

  锦瑟言罢,沈氏面色变幻,知锦瑟没理由骗她,面上挂着的凌厉和不甘之色终被击垮,落下泪来。锦瑟见她如是却只挥了下手,两个侍女拽着沈氏往外拖,沈氏再未挣扎。

  ☆、二百五五章

  夜,皇宫,乾坤殿的内殿之中九鼎香炉中燃着浓浓的安神香,可龙榻之中,皇帝睡得却还是极不安宁。

  自那夜手刃翼王,他当夜便一病不起,原本身体还能拖上两年光景,用凶猛药石压制尚且能不表现出病态来,如今却是再难维系,面色枯黄干瘦,眼窝深陷,颧骨却略显病态的潮红。

  他闭着眼睛,眼皮却不停地抖动,眼前和脑子中全是红色,他看到他的爱子向他伸出血粼粼的双手,七窍流血,却瞪着不甘的眼睛盯着他,一遍遍地问着,“父皇,为什么……父皇,为什么……”

  他惊恐地被他逼地步步后退,口中喊着。

  “父皇糊涂中了计,父皇不是故意的,你莫怪父皇,莫怪父皇啊……”

  他的话不仅未令爱子释怀原谅,反倒令他面色扭曲起来,淌出鲜血的五官狰狞着向他扑来,那血肉模糊的双手便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他冲自己怒吼着。

  “父皇,儿才不足而立,儿这么年轻却惨死父皇剑下,儿不甘心,儿在阴间鬼蜮好冷啊,父皇来陪儿吧,来陪儿吧……”

  那声音在脑中回响,躺着的皇帝便像是果真被一双手遏制住了咽喉,他伸出手拼命地挣扎,张开口像脱水鱼儿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接着惊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眼睛和面上全是扭曲的痛苦,惊惶和挣扎。

  “我的儿啊,这遭的是什么孽啊……”

  身边响起太后略显苍老疲惫的哭声,皇帝扭头才见太后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床边,正垂泪瞧着他,满目心疼和哀伤。

  皇帝醒来,那梦中的一切却还在折磨着他,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楚身在何方,哪是真的,哪是假的。这几日虽已不朝,白日黑夜地都躺在龙榻上歇息,可他噩梦不断,睡得极不安宁,只觉非但没有得到休息,反像是打了几日几夜的仗般,身心颇为疲惫,已然被折磨地龙体大损。

  此刻他被太后自梦境中唤出来,但觉整个人便似那被驱赶着奔袭千里的老马骤然停了下来,整个人便猛然又直挺挺地瘫倒在了榻上。

  太后见他突然又倒下,满头大汗,面色灰白,竟似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登时吓得忙令胡明德传太医。一番折腾,待皇帝又服用了新药,太后才询问了太医。她听太医给皇帝开的药方和之前皇帝服用的药大不相同,先前用的多是凶猛之药,而现下竟全是温补之药,药方毫无特色,平凡至极,登时便心神俱碎。

  纵然不识得医理,她也清楚,顽疾用猛药,真到了不治之时,身子经不得折腾,虚不受补,便只能用一般的温补之药来吊命了。

  她那日见左丽晶重获圣宠,原本已高枕无忧,谁知翌日清晨便听到了翼王暴毙的消息,翼王乃她亲手带大,对这个孙儿实看的比皇帝还要重要,更将自己的后半生都寄托在了翼王的身上,骤闻听闻翼王没了,她不堪打击,登时便气血攻心,口吐鲜血晕厥了过去。翼王的身体她清楚,待她清醒过来,头一件事自然是弄明白此事的,她召来胡明德,胡明德自不敢欺瞒,将事情道明,太后便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生生气死。

  左丽晶死了,翼王没了,且全葬送在皇帝的剑下,而皇帝如今也缠绵病榻,眼见着不知能否挺过这一关去,太后连番遭受打击,一下子便也病倒了。如今数日过去,她才算缓过些劲儿来,前往探望皇帝。

  见皇帝被折磨地似苍老了二十岁,又闻太医的方子,太后纵然心有准备,也禁不住打击,靠在椅背上喘息半天,她才问太医,道:“皇帝还有多少元寿?”

  太医听太后的声音阴冷发颤,心中害怕却也万不敢欺瞒,道:“皇上倘若再这般日夜不安,只怕也就能撑到明年春了……”

  如今已尽年底,明年春天,也就是说皇帝只能再撑三个月,太后听在耳中无疑如听魔咒。她身子抖了起来,她筹谋多年,岂知人算不如天算,燕国如今一统天下,她只等着皇帝实现对她的诺言,扶她心爱的孙儿登基,谁想皇帝竟突然被查出了隐疾,将不久于人世。好在皇帝多少还有两年时间,两年想要搬到太子一系,虽是仓促,但也不是全无可能的。眼瞧着太子等已经上当,和雍王杀了起来,她正为此事欣喜,谁想他们的谋算竟早已被洞察,根本是别人在将计就计麻痹他们,好一击而中。

  如今皇帝只剩下三个月时间,倘使不能成愿,太子登基,皇后成了太后,她这个太皇太后的结局可想而知。她身子一向健朗,好容易熬到了今日这份尊荣,岂能甘心再受人所制,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太后抖了半响才猛然握拳,盯着太医道:“哀家会劝皇上好好休养,只是哀家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务必令皇帝撑过明年夏天,倘使不能便休怪哀家手段残忍!”

  两位太医惶惶然应命,太后重回内殿,皇帝已服了药,正有气无力地躺着,太后如今怎还会责骂怨怼皇帝,左右无济于事,她便垂泪劝说了皇帝半响,这才又道:“当夜胡明德发觉事情蹊跷,曾派人前去正盛宫告知母后,然而母后却根本没见到前往通禀之人。母后那夜安好,早早便已安枕,又何曾令人前去传凡儿进宫?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得令皇帝手刃亲子,心中可曾还有半点的忠君爱父之念?可怜我那孙儿……皇帝倘使不保重龙体,有个三长两短,母后便也跟了皇帝去,左右活着也是遭人欺凌,过那猪狗不如的日子。”

  皇帝见太后垂泪,又观她双鬓白了许多,面色再不复红润,老态尽显,他怎会不明太后之怨。他亦心存恨意,喘息两声才道:“母后,儿会扶雍王登基……雍王秉性纯良,恭俭孝顺,荣嫔虽爱使些小聪明,可也还算温婉娴熟,会敬重母后的。”

  如今已然没有二选,雍王登基在太后看来总是比太子或完颜宗泽来的强,她早便知皇帝定是此意,如今听皇帝明确说出来心才算落地,又道:“荣嫔的位份是不是也该晋回容妃了?”

  皇帝面露疲态,尚未答,胡明德从外头进来,禀道:“禀皇上,太后。容嫔听闻皇上今夜又发病了,还惊动了整个太医院,许是听闻皇上情形不大好。容嫔伤心惊惧之下在永露宫自缢,说是再不愿经受担忧之苦,愿先走一步,为皇上做马前卒,永陪皇上……”

  太后闻言一愣,自然明白荣嫔这么做的意图,她更明白荣嫔自缢定是不成的,在关键时刻被宫人救了回来。她唇角微露笑意,这才回头冲皇帝道:“荣嫔也算个识趣的聪明人,皇帝休息吧,母后去瞧瞧荣嫔。”

  一炷香后,永露宫中,太后又坐在了荣嫔的床边,容嫔躺在床上,面色煞白,雪白的脖颈下还有这一道深深的紫青色淤痕,瞧着触目惊心,可见荣嫔为做戏,也是下了狠心的。

  太后怜爱而动容地握着荣嫔的手,劝道:“你怎如此想不开呢,且不说皇帝只是偶感微恙,如今服用了太医的药,已无大碍,不必数日,龙体必会痊愈,只你如此行事,便是任性胡为,置皇上和雍王于何地啊!”

  荣嫔闻言泪水滚落,道:“母后说的当着?皇上……咳,咳……皇上当真无碍了?”

  她的声音还因自缢而沙哑着,说话间咳了半响,太后道:“自然是真的,若非哀家拦着,皇上本还坚持要亲自来瞧你的,快躺下休息,难为你对皇帝的这份心了,也不枉皇帝宠爱你一场。只是以后可莫再胡思乱想了。”

  荣嫔喜极而泣,此刻外头传来宫女的请安声,是皇后到了。

  皇后进了殿,给太后请安之后也瞧见了荣嫔脖颈上的淤青,还不曾言,太后便道:“皇后,荣嫔今日之举也算坚贞了,她一个嫔妃能为皇帝做到这一步着实令人动容。依哀家看上回她也非故意害文儿吃了相克之物,今次便将她的妃位再晋回来吧。”

  太后这话非分指责皇后作为正妻,皇帝生病却不见如何,实在不如荣嫔多矣,皇后听闻这话却福了福身,道:“母后,殉葬制度残忍,有违天理,在太祖时已被废止,荣嫔今日所作所为非但不合规矩,更是对太祖之令的违背,是不敬祖宗,更会叫天下人误会惶恐。皇上不过龙体微恙,她便如此任性胡为,必定引起宫廷慌乱,人心惶惶,儿臣以为非但不能奖赏荣嫔,反该严惩于她,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荣嫔听闻此话登时惊慌起来,瞪大了眼睛,欲言却剧烈咳了起来,太后面上笑容尽褪,目光锐利地盯着皇后,咬牙半响却突而又平静了面色,诧色道:“谁和皇后说荣嫔是在殉葬?皇帝还好好地,谈何殉葬?!她不过是太过担忧皇帝,不堪忍受惊惶这才行了糊涂事罢了。她对皇帝的这份心,哀家都动容,皇后此刻若再争风吃醋,那便太令哀家失望了。”

  荣嫔今日如此行事,已是料定了太后和皇帝必定会帮她重拾妃位,皇后也知此点,方才拿殉葬来说事,不过是敲打荣嫔,也令世人对荣嫔今日之举有个分辨,更令世人知道荣嫔晋封,她这个皇后并不赞同罢了。此刻听太后将话说到了此等份儿上,却是又福了福身,道:“母后如此说,儿臣岂敢再言,儿臣领命,明日便向皇上请封荣嫔为妃。”

  ☆、二百五六章

  许是皇帝经过打击身体真不堪重负,容嫔被晋封为妃之后,他便再没有了任何动静。一晃又是一月,天寒地冻,但因新年到来,街面上倒是镇日熙熙攘攘,异常热闹,京城之中一片歌舞升平,四处花团锦簇,呈现繁华太平之象。

  锦瑟自有孕便鲜少外出,整日闷在琴瑟院,闲来无事便叫王嬷嬷亲自到廖府自文青那里将早先祖父和父亲留下的一屋子书搬到王府,整理起书稿来。只想着将书中批注还有两位老人读书的心得整理成案,将他们偶得的妙词妙句摘录成册,好好规整起来存放,免得天长日久,那些书被虫蛀或受潮,书中字迹会遗失,再难觅踪迹。

  她这么做一来是出于本心,缅怀祖父和父亲,再来也是她本便是爱书之人,乐得如此。更有每日闷在琴瑟院,王府事务皆有永康等人搭理周全,她又不必晨昏定省伺候公婆,实在也闲的无事。

  却不想这一上手此事倒有些痴迷之状,窝在书房有时从天亮到天黑一日都不肯出来,还得完颜宗泽回府才将她强行拉回。见她如是痴迷,完颜宗泽也不忍阻她,但眼瞧着她肚子一日日像吹气一般鼓大,双腿也有些微浮肿,坐在书案后一日下来常常累的腰酸腿疼而不自知,到了夜里躺在床上才冲他哼哼唧唧地撒娇,夜夜缠磨地他给她拿肩揉腿,才在他的伺候下含笑沉睡。谁想到了翌日,她却依旧不长记性,照旧等他一走便爬起来直奔书房,坐在书案后又是一日不移不动。

  完颜宗泽倒不觉每夜给她揉捏身子辛苦,实在担忧她伤身。见她越发过分,这才想着阻止,可锦瑟原也是执拗的性子,撒娇耍赖,面上答应转眼又我行我素,他拘了她二日,眼瞧着她整个人都怏怏的,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投降。既管不住便只能让她整理书稿的时候能更舒服一些,完颜宗泽想了想便令永康将琴瑟院小花园中的一个名唤梅吟小筑的独立暖阁给收拾了出来,亮堂又宽畅的屋中半点多余的家具物件都不放,只在地上铺上厚厚的毛料毯子,将炭盆,火墙都烧的火旺,令屋中开着窗也能温暖如春,又在四周随意放置了几张矮榻,矮桌,皆摆上笔墨纸砚。

  这才令人将锦瑟的那些宝贝书全数挪了过去,就按类别堆积在地上,使得她想看那本书寻了书便也不必非走回书案坐下瞧。随意躺在地上,依着矮案,跪着伏在榻边,甚至站在窗前,安放了平板的窗台上都放置着笔墨。

  锦瑟进了暖阁便觉如鱼得水,一日下来果真便不觉那么累了,又因这暖阁建在一片梅海之中,极为安静,从洞开的窗户望去便是层层叠叠的梅花花海,风景极佳,她偶尔抬眸转身间瞧见那窗外风景如画,免不了要多看上两眼,有时见外头阳光明媚,花落无声,也会生出去走走的念头,倒不再像入魔一般沉迷于整理书稿而不自知了,慢慢的那股疯魔劲儿被压下去,又感念于完颜宗泽的那份担忧之心,锦瑟也知她现在身为孕妇,不该任性行事,也不易太都劳累,又知这整理书稿也并非一日两日之事,这才算是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这书稿足足整理了两年有余,编录成了一套《梅吟锦集》,这书她原是要在自家珍藏的,却不想后来此套书却渐渐流传了出去,最后竟成为了凡读书考取功名的书生们人手必备的状元秘籍,被传的神乎其神,而她也自此得了一个梅吟夫人的称号,留名史册。

  这些都是后话,且说这日她正伏案将自己的两句心得备注在书页下,却闻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踩雪而来,她尚未抬头,完颜廷文的唤声便传了进来。

  “婶娘,叔叔今儿闲暇要带文儿和婶娘上街玩呢,婶娘快些回去换套衣裳,马车都备好了。”

  太子身体不好,无暇照看完颜廷文,自太子妃去后完颜廷文便一直住在武英王府,只每日回东宫看望父王,许是这孩子因母妃遇害一事伤了心,竟是不再认雍王等人为叔,也再不称呼完颜宗泽六皇叔,只唤起了叔叔,婶娘来。锦瑟听他这般唤更显亲近,便也都随他。

  她抬眸眼瞧着完颜廷文甩脱完颜宗泽的手几步上了台阶,跺了跺脚上的雪便冲进来拉她,小脸上满是欢愉之色,自然是不会拂了他的兴致的。往书中夹了张素签便就势被他拉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后三人便已置身闹市之中,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雪,街头不少店铺门前还堆着雪山,街道上的积雪却早已被勤劳的人们清理干净。年节将至,街市之上越发热闹,人们熙熙攘攘,携家带口出来采买过年所穿所用,一张张交错的脸庞都洋溢着浓浓的喜色。

  锦瑟许久未上街,此刻被完颜宗泽牢牢牵着手,见他一面关注着前头在人群和各个摊铺间窜来窜去兴奋异常的完颜廷文,一面却将她护的妥善安稳,她不由笑容荡漾,整个心都飞扬了起来,被完颜廷文拉着兴致颇高一路逛于街市间,走了两条街竟也不觉累。

  一行人转过富宁街,却突闻人声鼎沸,喧嚣冲天,原来是到了灵安街,此街因位于灵安寺前而得名。这灵安寺位于闹市之中,香火极旺,平日庙外街上便有许多杂耍卖艺之人,如今年节将至,便更是热闹了。吸引了不少百姓一堆堆的围观叫好,完颜廷文瞧着稀罕,甩了锦瑟的手便钻进了人群。

  永康忙在完颜宗泽的示意下跟了进去,锦瑟踮着脚尖瞧了眼,却依稀可见里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单手撑在凳子上,倒立而起,头上顶着一摞瓦片。每年宫中佳宴,自然也不乏这种杂耍表演,这些在百姓们眼中神奇百怪,叫好如雷的杂耍,想来在完颜廷文眼中却粗鄙平常。

  锦瑟正念着,果便见完颜廷文嘟着嘴从人群中又挤了出来,可听另一堆人群也爆发出如雷掌声,他转瞬便又兴致勃勃地冲了过去,这般三回下来便再提不起精神来,自行又过来牵了锦瑟的手,道:“婶娘我饿了……”

  自太子妃去后,锦瑟鲜少见完颜廷文这般开心无虑过了,爱怜地抚了下他沾染了汗水的发,谁想她还未答话,完颜廷文乌溜溜的眼睛一转便似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惊异地呀了一声,丢了她的手跐溜一下又跑远了,转眼间小身影已钻了一圈人群中不见了。

  见他半响未出来,锦瑟不放心才拉了完颜宗泽也挤了进去,却见人群围着的空场上,一名穿花布罗裙,编着满头花辫的妙龄女子正翩翩起舞。她的手腕,十指还有发辫末梢和脚踝上都挂着银铃铛,随着她轻灵的舞步,那银铃铛便发出清脆而悦耳的乐声,甚是好听。女子肌肤微黑,面颊却有着健康的红润之色,唇若樱绽,美如墨染,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更是传神灵动,瞧打扮似是闵地山中的闵女。

  她长的美,舞跳得好,自然片刻便引来了众多围观之人,可令众人叫好不断的却并非她的人和她的舞,而是被她乐声操控的十数条花斑蛇。那十几条花纹蛇皆颜色鲜艳明丽,头呈三角,长短不等,却皆吐着长长的信子,竖着身子随着少女的舞步,也摇摆着身子,竟是跟随着她也在跳舞。

  少女后仰灵蛇般的腰肢,它们便也排成一行甩着身子向后倒,少女左右摇胯,它们便两两交颈转圈而舞,各种动作和那铃声出奇合拍,引得围观之人惊呼连连,喝彩不断。

  如今正是隆冬,这些蛇当冬眠才是,即便不冬眠,蛇也该晚上出没,而这些蛇非但顶着太阳不惧人群,还当众跳舞,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更何况这十几条蛇色彩斑斓,只怕尽是剧毒之物,锦瑟虽知有驯蛇饲蛇喜蛇之人,可将毒蛇驯养成此般程度,却叫她感受有些诡异不安。

  她不由握紧了完颜宗泽的手,他感受到她的情绪,大掌包住她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手,这才拉着她向被永康护着正兴致勃勃瞧的高兴的完颜廷文而去。岂料两人还没挤开兴致勃勃的人群过去,便见那少女舞步一顿,铃声骤停,那十几条蛇登时也直挺挺如一根根绳子般立在了半空,接着她嫣然一笑,摇了下手腕,一串铃声响起,其中那条最小的白唇竹叶青便游向了人群。

  人群一阵骚乱,众人纷纷尖叫着退后数步,这一动倒是暂且阻挡住了锦瑟二人的脚步,人群见那蛇并未攻击人这才渐渐又安宁下来,兴致勃勃地继续观看,却见那蛇突然盘旋在一个少年面前舞动不去,摇铃少女便笑着道:“它喜欢你呢,你张开手它便会在你掌心跳舞,你不想看看吗?”

  少年见摇铃少女一双浓丽的水眸盯着自己,笑意盈盈,满是善意,又瞧那条小蛇实在可爱,又不攻击他,脸一红竟就抬起了手掌,那小蛇果真便顺着他的腿爬了上去,爬过肩头滑过手臂,竟当真游到他的掌心动了起来。

  围观百姓们哄然叫好,因那少年就站在完颜廷文身旁,完颜廷文更是瞧的目瞪口呆,跃跃欲试,也禁不住双手掬起,兴奋地喊着,“我也要它来我掌心跳舞!”

  少女一笑素手又摇了两下,那蛇竟自少年掌中一跃而下掉在了完颜廷文小小的掌心,那蛇不过成年人拇指粗细,背为翠绿色,腹面为黄绿色,各腹鳞的后缘呈现淡白色,尾端却是明艳的红色,落于完颜廷文掌心他只觉冰凉滑腻,被吓了一跳,可还不等将蛇丢掉,它已舞动起来,完颜廷文便又被吸引,乐滋滋地瞧了起来,见锦瑟和完颜宗泽靠近,还扭头冲二人兴奋地大喊。

  “婶娘快看,真有趣!”

  他话语未落,锦瑟便惊恐地瞧见那小蛇突然像一张拉紧的弓般绷起了身子,接着小眼一股微凉之光闪过,竟是吐出信子猛然向完颜廷文近在咫尺的咽喉攻击而去,四周惊叫声一片,掩没了锦瑟堵在喉间的暗哑呼声。

  ☆、二百五七章

  永康就护在完颜廷文身后,见状大惊,左手扯住完颜廷文往后拉,右手探手便抓向那尾灵蛇头下七寸,哪知那蛇竟极为刁钻,身子一闪竟令他抓了个空,可它躲过永康的攻击,却未躲过完颜宗泽的,转瞬它已被完颜宗泽抓了尾巴,可它反应却极灵敏,完颜宗泽还来不及抖动手腕,它已甩起身子朝他臂间吐了下长长的信子。艾拉书屋

  “它没恶意!别伤它!”

  少女的惊呼声传来,于此同时她已满脸急色地扑了过来,可完颜宗泽却已甩了两下那小青蛇将它扔了出去,他显然是用了些狠力的,那蛇撞在一旁的一颗树上,竟然被枝桠一截两段。它跌落尘土,扭动两下,再没了动静。

  完颜宗泽的动作太快,那少女还未反应过来仍旧向他扑来,完颜宗泽却已扔出了一锭银子,直钉在她脚尖方寸之地,银子砸入地上半截没进青石地中,显然也是用了力道的。倘使少女多行一步,只怕她那双莲足便要被生生打出个大洞来。

  他这一举动威胁十足,显是不愿少女靠近,那少女吓得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半响才明眸含泪,跺脚道:“它的毒牙早被拔了,你明知道它伤不了人怎还如此残忍!我不过见小弟弟可爱的紧想逗逗他罢了……”

  锦瑟方才见那小蛇甩着身子冲完颜宗泽吐信子,便又是一惊,见它并未碰到完颜宗泽便被丢了出去,这才一颗心落了地忙又奔过去查看和安抚受了惊吓的完颜廷文。待他扑进她怀中,她拍抚着他的背,这才抬头去瞧那少女,见她一双浓丽的大眼睛泪光点点好不可怜地控诉着盯着完颜宗泽,神情委屈又倔强,恼怒又娇蛮,极为勾人,锦瑟登时目光便闪了闪。

  瞧这女子模样倒似瞧上了完颜宗泽,在打他的主意,难道她只是为了吸引完颜宗泽的注意才令小蛇去惊吓完颜廷文的吗?锦瑟直觉不会这样简单,可见少女确实再没了其它举动,她又想兴许是自己多想了。

  而面对那少女的控诉完颜宗泽却未发一语,甚至没多瞧她一眼,只冷着脸过来牵了完颜廷文,冲锦瑟道:“走吧。”

  经这一闹,远处跟着的十几个侍卫也都拥了过来,眼见一群人簇拥着完颜宗泽等人离开,方才围观的人群大概知晓几人身份必不一般,恐惹事上身,加之他们也受惊不轻,失了看戏耍的兴致,便哄拥而散了。

  少女却也不在意,努了努嘴便摇了几下铃铛,那其它的蛇自行爬回竹篓里,她也不再表演便捡了银子自去了。

  而完颜宗泽带着锦瑟和完颜廷文离开闹市,完颜廷文到底是孩子,经此一吓半响都回不过劲儿来,也没了兴致再逛,直嚷着要回东宫。待他上了马车,锦瑟到底不安,冲完颜宗泽道:“那女子……”

  街头卖艺的姑娘,自恃貌美瞧见贵人想要攀扯上,弄些动作引人注目,这也是常有之事。可锦瑟总觉那少女不会这样简单,她也有些说不好是哪里不对劲,总觉心里像朦了阴云。见她蹙眉,心思沉沉的模样,完颜宗泽轻拍她的手,道:“我已令人跟着她了。”

  锦瑟这才点头,登上了马车,待一行到了东宫太子所居思蓣院外,远远便听院中传来阿月公主和陈之哲的争执声,锦瑟和完颜宗泽不约相视而笑。

  太子身体不好,陈之哲已受完颜宗泽所托住进东宫为太子调养身体,因东宫没了女主子,皇后住在深宫,自然也看顾不上太子,故阿月公主便亲自搬到了东宫来照看哥哥的病情,谁知她见陈之哲每日鼓捣药粉等物,倒对岐黄之术起了兴趣,如今正学着辨认中药草。

  “这根部棕灰色,有香味,味微苦涩,分明是能杀虫止痒的羊蹄,怎就成了大黄了。”

  “我说了它是大黄就是大黄,辨识之法都于你说明了,你怎这般认死理儿!你好好当你的公主便是,学什么草药,赶紧让开,我还有事,你别再纠缠我了。”

  “你!谁纠缠你了!”

  锦瑟和完颜宗泽进院正见阿月公主涨红了脸正一脸怒气腾腾地盯着正欲往院外走的陈之哲,而陈之哲似也察觉说错了话,脸上神情有些僵硬无措。两人显然没想到会被锦瑟二人撞到,齐齐一愣,接着便皆露出了不自然的笑来。

  陈之哲率先咳了两声,道:“王爷来瞧太子吧,太子刚用了药还在书房,我和人有约便先告退了。”

  他言罢匆匆行了个礼便大步离去,阿月公主却也扯了完颜廷文的手要带着去寻亮子,转瞬方才还火花四射的庭院便安静了下来,锦瑟和完颜宗泽竟被扔到了院中,两人再度对视,显然皆瞧出了方才窜动在这院中的那点爱情的苗头。

  阿月公主命途多舛,受尽苦楚才得以和家人重逢,她还那样年轻,如今重新焕发出活力来,锦瑟自然是替她高兴的,想着那陈之哲并非迂腐之人,生性洒脱,便道:“你何时试探下陈先生,我瞧平日亮子也爱跟在陈先生身后,陈先生也极喜欢他,倘使此事能成,倒是一桩好姻缘呢。”

  完颜廷文要留在东宫一日,锦瑟和完颜宗泽自东宫出来已是半下午,完颜宗泽派去跟着那戏蛇少女的侍卫也已回返,只禀道:“属下暗中跟着她,就见她进了福牛巷的一户小院,那福牛巷一带住着的都是三教九流之辈,也有不少进京讨生活的外乡人,那少女进去后便再未出来。属下暗中打听了下,街坊说那院子中确实住了几个闵地人,已经好几个月了,每日都上街头杂耍卖艺的。”

  完颜宗泽听他回禀并无异常之处便暂且放下了此事,他陪锦瑟回到王府尚未换下衣装,永康便神色严肃地进了琴瑟院,禀道:“王爷,今晨皇上病又重了,太后极为忧心,下了懿旨,要接王爷和王妃进宫去侍疾,这会子宫人来接的马车已快到王府了。”

  完颜宗泽闻言蹙眉,锦瑟正坐在梳妆台前散着头发,听罢顺着长发的动作也是一顿。太后竟在此刻要接他们进宫去住,她打什么主意……

  “其他王府可有收到进宫侍疾的懿旨?”

  完颜宗泽又问了声,永康便道:“好似雍王和雍王妃也要进宫。”

  “知道了。”完颜宗泽应了一声,待听永康脚步声去了,这才回身站在锦瑟身后瞧着镜中她娇美的容颜,道,“我想法子,我们不会在宫中久住的。”

  太后以进宫侍疾为由令他们进宫去住,这根本就不容他们推诿不去,锦瑟自然也知此趟入宫避不过,便只一笑,道:“宫里那里好,又能和母后多亲近,还能为王府省些开销,咱住着就是,急着回来做什么。”

  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有人不叫你安宁就算是呆在王府中也是一样的。

  此刻的三皇子府中,完颜宗璧正满脸不悦,道:“你竟失手了?!”

  他的对面太师椅上慵懒地坐着一个绿衣女子,正是换了打扮的那舞蛇少女,她身软无骨般依坐在大大的太师椅中,手臂上竟还缠绕着一条细蛇,蛇身绕着她纤细的五指指缝钻来钻去,恍若一根流动的翠色细线,她不时抚摸过那小蛇的三角头,动作温柔异常。听到完颜宗璧的吼叫声她也不怕,只抬了抬眼皮,道:“他非常警觉,根本就不允我靠近,我没寻到机会。回去时他竟还令人跟着我,只怕是盯上我了,你还是再想它法吧。”

  却原来今日这少女正是为完颜宗璧寻来那情蛊之人,因那子母蛊需得拿到完颜宗泽的血来喂蛊,可此事又不能令完颜宗泽察觉到,这便有些难办了。完颜宗璧思来想去没有妙招,这便请了这少女想法子。

  少女今日舞动的那小青蛇毒性甚强,即便被拔去了毒牙可只要近了人身,它的唾液也能使人的肌肤有片刻的局部麻痹而不自知,她好容易令那小蛇靠近了完颜宗泽,就是在等它麻痹完颜宗泽的手臂她好趁机上前放出一只吸血蛭摄取他的血液,可谁知他还是察觉了端倪,根本就不准她靠近一步。想到今日钉在地上的那块银子,还有完颜宗泽凛冽如刀的眼神,少女便心有余悸。

  她言罢,完颜宗璧却是一惊,忙道:“他怀疑你了?我早告诉你要小心些,我那六弟不是一般人物,极为敏觉,你定是露了破绽。好在我准备周密,为你安排了一个没有破绽的身份。为了安全其间你这两日还到街上卖艺,若是叫他察觉端倪,我便更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他血液!”

  少女被完颜宗璧训斥两句,面色已不好看,听闻他竟还要她继续上街卖艺,登时便冷了神情,起身便走。完颜宗璧还要靠这少女来行那子母蛊之计,此刻哪里敢得罪她,见此忙站起身来几步追上抱了她,小意地哄了起来。群书院

  ☆、二百五八章

  宫阙深深,朱墙黄瓦,巍峨肃穆。艾拉书屋

  许是因龙体欠安,缠绵病榻之故,皇宫气氛显得有些沉寂,使得原本就肃穆的宫廷变得有些死气沉沉。

  锦瑟和完颜宗泽进了宫便被安置在了清安宫,此处位于前庭和后宫之间,是专门为开府建制的皇子们偶然在宫中留宿而建的居所。而雍王和雍王妃便住在相距不远的承安殿中。

  锦瑟刚安置好,外头便响起了宫女的禀报声,“王妃,正盛宫的左嬷嬷求见王妃。”

  锦瑟听闻自己这才刚到,太后竟就派人来了,她挑了下眉,缓步而出。敞亮的外殿中,一个穿戴讲究的瘦高老嬷嬷正不卑不亢地站着,见她出来福了福身,道:“老奴是正盛宫的掌事嬷嬷,听闻王妃已进宫安置太后心念王妃还有孕在身,特意派老奴来给王妃请安,王妃有哪里住的不惯,或是这宫里欠缺了什么,但请告知老奴,老奴一定禀明太后为王妃都置办妥当,务必叫王妃住的舒适安逸。”

  虽说长辈病了,晚辈侍奉汤药,伺候榻前是天经地义,但她如今正大着肚子,太后将她接近宫来伺疾弄不好却要落个苛待之名。想必太后也是因此,才在她刚进宫便派这老嬷嬷来说这些话,可若她真嫌这宫中不好,刚入宫便令人添置这个那个的,只怕不足一日这宫人们都知道武英王妃是个娇气不孝的,根本就不愿进宫侍奉老人了。

  锦瑟优雅地抚着白蕊的手坐下,这才笑着道:“这皇宫之中哪里会有什么欠缺的,本妃瞧着哪里都极好。再说,本妃是进宫来侍疾的,也不是来安胎享受的,却不知太后如今凤体可还安好?”

  左嬷嬷也没指望锦瑟会蠢的上当,闻言又福了福身,叹声道:“太后见皇上病体缠绵,迟迟不好,便日夜担忧,常常夜不能寐,起身为皇上抄经念佛。加之翼王不幸离世,太后身心俱伤,凤体大不如前。今日午后太后晕倒,醒来后念着皇后从太子妃过世便也多病,唯今偌大的宫廷倒没个济事的,这上万的宫女太监便似少了主心骨,便是太后也总觉不安,太后刚强,本是不愿惊动王爷王妃,此刻却顾不得了,这才令人请了王爷王妃进宫侍疾。”

  锦瑟面露担忧,忙道:“太后今日竟晕倒了?!嬷嬷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人,只怕太后离不开嬷嬷,劳嬷嬷先一步回去侍奉着太后,容本妃换件干净的衣服这便去亲自侍奉。”

  左嬷嬷此刻奉命过来本就是为了将锦瑟给弄到正盛宫去,本以为要费些口舌的,倒不想锦瑟竟答应的如此痛快,她心里诧异,面上不动声色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锦瑟换了件繁复的碧色宫装,白蕊一面给她整着长发,一面担忧地道:“那正盛宫是龙潭,王妃急什么,好歹先见了皇后娘娘再去给太后请安也能安心些……”

  翼王死了,太后势必恨死了她,此次进宫自然不会放过她,锦瑟明白这点,左右侍疾是躲不过的,早去总比晚去好,起码也能叫这宫人们瞧瞧,她对太后可是真孝敬的。这宫中上万双眼睛盯着,她倒不信太后敢公然虐待怀了孕的孙媳。倘使雍王妃不进宫侍疾,那她大着肚子便更不该进宫了,太后为了接她进宫,将雍王妃也接近了宫,一会子请安雍王妃必定也是要到的,太后总不能区别对待,左右雍王妃做什么,她也做什么便是。

  太后的正盛宫锦瑟还是第一次来,修建的庄重大气,摆设等也极为雅致古朴。

  太后瞧着面色果真不大好,她躺在罗汉床上,靠着大引枕,身上穿着件暗紫色翔凤宫装,腿上盖着条棉绒薄毯。见锦瑟请安,便抬了抬眼皮,道:“哀家身子不争气,皇帝的几个妃子年纪也都大了,养尊处优,自己都是一身的病,甭说伺候哀家了,那些美人什么的,上不得台面,瞧着就叫人生气。便只能辛苦你们这些孙媳了,哀家也知你有孕在身,叫你进宫侍疾是难为你了些,你不会不愿意吧?”

  锦瑟忙笑,道:“孙媳伺候祖母乃是应当的,太后如此说,岂不是置孙媳于不孝了。”

  太后说前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更好的使唤锦瑟罢了,听她答了,也厌弃和她多言便道:“愿意就好,哀家想用口粥,你来伺候着吧。”

  “是。”锦瑟应后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汤碗坐在床沿一勺勺的喂太后,她刚吃两口便道口中味寡,又使唤着锦瑟给她换着样的夹菜,偏她又道闻了菜味就难受,不肯将那些菜品支了炕桌放在炕上,更不肯宫女将菜品捧近,而是尽数远远的放在五步开外窗前的条桌上,使得锦瑟每夹一回菜都得起身来回奔走。

  锦瑟心道这老东西闻不得菜味儿倒吃的香,自然明白太后这是在故意折腾自己,可却面颊含笑,半点恼色都未露出,还不时地主动开口问太后想吃哪个。她这厢粥味到一半那雍王妃才进来请安,不待雍王妃说话,太后便道:“哀家头疼的很,你是个妥帖的,上榻来给哀家揉揉头吧。”

  雍王妃应了一声,脱履上榻跪坐在软软的锦垫上给太后揉头。太后如此厚此薄彼,可锦瑟却说不出个不是来,毕竟雍王妃也在伺候太后。又两盏茶,太后除了将锦瑟支使的团团转倒也没什么别的举动,她依着太后的意思点上安神香,转身回到榻前又为太后捶起腿来。

  锦瑟今日在街市上逛了那许久,这会子还真感觉疲累的很,见太后靠着大引枕闭着眼睛,唇角愉悦地勾起。锦瑟心里有些不明所以,也不耐烦再继续演戏了。

  她方才听话非常不过都是为了探探太后到底意欲如何,此刻见她只如此不停折腾自己,锦瑟也懒得奉陪了,见太后抬起眼皮要喝茶,她忙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取出袖中绢帕试了下额头上的浮汗,这才自宫女的手中接过泡好的温茶。

  只她刚转身回到榻前便毫无征兆地哇地一下直吐出一大口的秽物来,她这呕吐来的太过突然,发作时她神情痛苦,身子前倾,使得那一口秽物半点也没沾在自己身上,可是全数都吐在了太后的身上,瞬间她那胸前便挂满了秽物,半张脸也溅得脏污起来。

  “啊!呸,呸!”

  太后本闭目悠然地等着锦瑟伺候的香茗,这般折腾她虽是难解自己的心头之恨,倒是到底也出了些气,太后只觉通身舒畅,哪知接着便觉一股温热而难闻的东西浇在了身上,她先还不明,睁开眼睛瞧清楚身上挂着的东西,再被那股难闻之味充斥着鼻翼,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尖叫一声,拽着脏了的衣裳惊魂失措,除了尖叫,她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后!这可怎……”雍王妃跪坐在太后身后,身上虽也溅了些东西,但却还算干净,她忙惊叫着抽了帕子去给太后抹身,可话没说完,却觉脸上一湿,却是锦瑟惊吓之后,慌乱地来扶太后,谁想惊慌之下脚下一绊,手中捧着的香茗飞出便那么不偏不倚地都泼到了她的头上和脸上。

  雍王妃忙又去抹脸上茶末,锦瑟却已冲到榻前惊惶地为太后摸起脸来,“太后,孙媳已好久不曾这样害喜了,许是方才伺候用膳也闻不惯那汤菜之味儿,竟又害起喜来,都是孙媳的错,都是孙媳的错……”

  她说话间拿着那帕子摸向太后脸上脏污之处,原本那污秽只挂在下巴脖颈,这会子经她一抹,那秽物却沾了半张脸。太后何曾经受过这样的事,已恶心不已,不知所措,一时竟也顾不上阻止锦瑟,此刻被她越抹凌乱,锦瑟的帕子再度擦过她的鼻子,她便再忍不住,推了下锦瑟,人没扑出床榻便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哇哇大吐起来。

  锦瑟来时岂能毫无准备,她那帕子上抹了些药粉,制人呕吐,原是怕太后真有所谋,她也可借呕吐不适为由脱身,此刻她用那帕子给太后抹脸,早便知太后必定得吐,就着太后那一推早闪在了一侧,眼瞧着太后扑在床沿片刻便吐的面色青白,锦瑟心里痛快,面上却惊惧愧疚非常。

  这会子宫女们才算反应过来,忙着上前来伺候,太后被扶着下了榻,也顾不上锦瑟了,软着腿便往净房一阵风地赶,后头几个宫女忙着跟上。

  见雍王妃跟了上去,锦瑟也慌里慌张地哭着紧跟,她大腹便便动作不便,这慌张之下难免跌跌撞撞,不小心便将放在墙边的一盆玉石盆景撞了下来。那盆景用红宝石珠子做果实镶嵌翠树,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红宝石的珠子跳跃在青石地面上,瞬间滚得满地都是。

  前头太后步履匆匆往净房赶,一步抬起,落脚时刚好踩上滚过去的宝石珠子,登时直挺挺地往后倒,她倒势汹汹,宫女又不防,哪能掺扶得住,纵使拉了她一把,她却依旧后仰着嘭地一声直挺挺倒在了地上。群书院

  ☆、二百五九章

  太后一脚踩在向前滚动的珠子然后毫无预兆地直挺挺仰头倒下,这摔的有多重可想而知,她年纪不小了,又养尊处优,这一下摔下去整个人都懵了,半响都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就隐约听到耳边尖叫声呼喊声一片,直到也被惊吓住,哭声呜咽的锦瑟忙也跪下来,扑到她的近前来,她恍恍惚惚地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可恶面容,这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来。艾拉书屋

  “太后,太后都怨孙媳不好,孙媳身子重,笨手笨脚,这可怎么办,太后您处罚孙媳吧……呜呜……呕……”锦瑟扑过来见太后的目光有了焦距和惊恐,痛苦,愤恨之色,知道她已回过了神来,当即便哭泣谢罪起来,那脸上神情就别提有多真挚惶恐了,只是没喊着两句她便又做出了欲吐之状来。

  太后此刻瞧见锦瑟便觉像是瞧见了一条对着自己吐信子的蛇,这种惊惧和恶心,都是被她那一吐给吓出来的,此刻瞧她跪在身边紧紧挨着自己,她若非浑身痛的都没了知觉一般,不敢轻易乱动,根本恨不得一掌将锦瑟给拍飞,离她远远的。本就最不愿她靠近,如今见她竟突然张嘴又做出呕吐的模样来,且这一吐势必要喷她一脸,太后登时便尖声叫了起来,“走开!把她给哀家弄走,快弄走!”

  太后这一嗓子着实声音不小,面色狰狞,失态非常,简直都似精神崩溃了。宫女哪里敢怠慢,忙上前请锦瑟离开,锦瑟原就是要脱身的,此刻遂愿却也不想太后好受,一面好不委屈的哭着,一面惴惴不安又担忧非常地不停回头去看,一面还不停做干呕状。

  她那边每弄出点动静,太后便觉胃里翻搅一回,身上沾染的怪味便也气味更浓郁一下,锦瑟一脚踏出殿门,如愿听到里头又响起了太后的呕吐声来,久久不绝,想必是连胆汁都要吐个干净了。

  锦瑟出了殿却也不走,只拉着那奉命送她出来的宫女哭,眼睛巴巴地还望着里头,道:“太后这样本妃怎么能离开,都怨本妃太笨重,本妃要留在这里,起码也要等太医来看过太后……呕……才能放心……”

  她说着便又垂下泪来,真是不胜内疚和担忧,宫女瞧她这般心里一阵发寒,竟是瞧不出眼前人到底真无意间弄了那屋中一团乱,还是蓄谋的。不管怎样,她是不敢再叫锦瑟呆在这里了。正欲劝锦瑟离开,皇后刚巧到了,见锦瑟站在廊下哭泣,她心一紧忙快步过来,待听了宫女的禀报,嘴角忍不住抽了下,这才冲锦瑟道:“你想留下伺候太后是好的,可也要量力而行,你如今自己都顾不上,留在这里更加添乱,行了,秋霜,你送武英王妃先去宁仁宫歇息,唤了太医给瞧瞧,本宫进去伺候太后。”

  锦瑟这才顺从地依命,却是一路垂泪去了皇后的宁仁宫令地路遇的宫女太监都在猜测,这武英王妃刚进宫怎就被太后给训斥了,这还怀着身孕呢,真是可怜。

  正盛宫中,太后因摔的重,嬷嬷宫女们根本不敢随意移动她,只将太后身上的脏污就地处理了,太后忍受着身上的怪味,直到太医瞧过说是并未伤及骨头,她才被抚着进了净房。

  可虽是未伤骨,待她躺回床上时,却已脱了两层皮般有气无力。胃中空空,一阵阵绞痛,可她偏一口粥都喝不下去,看着饭菜就泛恶心,浑身僵硬疼痛,料想起码得躺上七八日才能恢复,她恨得咬牙,偏又不能发落锦瑟。毕竟锦瑟是真吐了出来,众目睽睽锦瑟对她可是极恭顺的,而且虽太后不相信锦瑟都六个月了还会孕吐,可孕妇的身体原就古怪的很,只怕就算是太医给锦瑟把了脉,也是说不清这事儿的,怨只怨她就不该叫个孕妇来伺候人,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想到外头人说不得还要说是她这个祖母难为孙媳,太后更是憋了一身气发不出,险些内伤。

  而锦瑟在宁仁宫却已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正吃着香气浓郁的米粥。虽是恶整了太后,可催吐原便是极伤身的,她吃了小半碗粥才觉身子熨帖起来,想到自己吐了一下都这样痛苦,太后却连胆汁都吐没了,只怕更痛不欲生,锦瑟心情便向外头的晴天一般明媚。

  皇后自正盛宫回来,锦瑟听闻太后并没受什么骨伤倒也不意外,太后若真骨折了,此事便没那么容易善了,她也是算准了,太后踩到净房大理石上滚动的珠子,身子却定是倒在了内殿厚厚的毛绒地毯上,最多受些罪,应不至于骨折这才去撞那盆景的。

  “你呀,多等片刻母后便会去给你解围,何必如此折腾自己,折腾我的孙儿,在太后身上也敢随便用药,也不怕太医查出端倪来!”皇后见锦瑟笑得眉眼弯弯,不由笑着嗔她,语气却满是宠溺。

  锦瑟笑了,道:“太后故意为难我,就算母后去解围,她也有能耐扣着我不放。母后放心,太后吐的八荤八素的,太医检查宫女定就给她沐浴更衣,我那催吐药粉原就没什么份量,这便更无从寻找踪迹了,即便太后事后怀疑也是找不到证据的。”

  “就你鬼主意多。”皇后摇头失笑,笑容扩散却又凝在了面上,神情突然痛苦起来,见她蹙眉抬手揉头,面色也微白起来,锦瑟不由一惊,忙道:“母后头又痛了吗?上回不是我国公给母后寻来的奇效药甚好吗,怎瞧着倒又加重了?!”

  锦瑟说着忙起身走到金皇后身边抬手替她揉起头来,这才察觉十多日未见,皇后竟又瘦了不少,两颊已凹陷了进去,连眼窝也似深陷了不少,瞧着有些骨瘦嶙峋起来。

  “那药也是刚吃时管用些,吃了这些日倒觉不出效用来了,也就吃药时能忘一时之忧,这头疾发作起来着实辛苦。行了,你今日也累了,早点回宫歇息去吧,母后躺会儿。”

  见金皇后面色着实不好,锦瑟原想再问两句,可瞧她实在痛苦,便不再搅扰。姜嬷嬷亲自送锦瑟出宫,锦瑟才问起她来,道:“母后近来可是还为二嫂过世而伤神?怎瞧着瘦了那么些。”

  “太子妃都去小半年了,娘娘已接受此事,倒没前段时日神伤,只是胃口却一直不好,最近又时常恶心,头晕,失眠,对什么事儿都怏怏的提不起精神来。太医瞧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娘娘一日比一日消瘦,老奴也担心的很……”姜嬷嬷不无担忧地道。

  锦瑟闻言秀眉越蹙越紧,以前便只听说皇后又头疼的宿疾,可也没听说身体这么些毛病啊,她想了想便道:“肃国公给母后求的是什么药,嬷嬷可否取了药方我送去给陈先生细细瞧瞧,看看能否再完善一二。”

  姜嬷嬷却道:“这药是没有药方的,都是每月肃国公亲自送进宫来的成药,吃着也和寻常药略有不同,倒不口服,而是吸食,用起来烟雾缭绕的,不过娘娘用过确实是能安宁一阵子,一会子老奴给王妃送些过去。”

  锦瑟听罢秀眉不展,道:“倒没听说过这样的药,嬷嬷莫忘送过来我也见识见识。”

  却说雍王妃自太后宫中出来却往容妃的永露宫而去,容妃听闻太后欲折腾锦瑟却反被弄的人仰马翻,不觉目光一凛,道:“太后如今对我母子高看,你此次进宫要好好在太后身边尽孝。这武英王妃真是不除不快,前次三皇子和王爷提的那个主意进行的怎么样了?”

  雍王妃恭敬地道:“关键是要拿到六皇弟的血,可六皇弟夫妻警觉,此事还真不容易做到。”她言罢便将今日三皇子令闵女舞蛇靠近完颜宗泽的事儿说了。

  容妃便哼了一声,道:“三皇子如今是越发没用了,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她言罢舒了口气,这才笑了起来,慵懒地依着美人榻,道:“最近皇后的身体只怕便要出大问题咯,皇后病倒,有太后撑腰,本宫便能如愿掌理后宫,四儿在前朝也会水涨船高。左右如今武英王夫妻住在宫中,此事母妃会做安排的,叫三皇子歇着吧,此事叫他这般折腾早便打草惊蛇了。”

  容妃说着眸中闪过一道精芒,雍王妃忙应了。

  经锦瑟这一闹太后其后的数日一想到锦瑟就觉反胃恶心,她原就吃不下饭,叫了锦瑟过来只怕见到她便又要想起那日情形,呕吐不止,加之她浑身都是疼的,之后四五日她都没再叫锦瑟前往侍奉,只吩咐她好生养胎,等身体养好了再去问安。锦瑟乐得逍遥,每日只在清宁宫中好吃好喝,倒是雍王妃日日过去陪伴太后,听闻祖孙相处的极为融洽。

  这日清晨锦瑟正欲往宁仁宫去看皇后,却见完颜宗泽自乾坤宫而回,这几日,完颜宗泽和雍王白日皆在乾坤宫中侍疾龙榻前,每夜里也是两人换着给皇帝守夜,昨夜正是完颜宗泽留宿乾坤宫。

  见他回来锦瑟忙迎上前,完颜宗泽笑着抬手抚她,尚未言却觉鼻下一热,锦瑟已是蹙眉惊呼一声,“莫动,你流鼻血了!”群书院

  ☆、二百六十章

  锦瑟说着忙用帕子给完颜宗泽按压鼻子,拉他在花厅中坐下,一面已摸上了他的脉,口中急声道:“你有哪里不舒服?昨儿在乾坤殿有没食用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完颜宗泽见她就这片刻功夫面色已苍白,神情焦虑不已,身体上倒没什么不适,只是心中却似被一手心狠狠揪了一下。锦瑟的性子他是知晓的,她喜静,素不爱和人纷争,性子淡薄,她渴望的是平静安宁的生活。可自打嫁给他之后,他却没有一日让她过的安然无忧过,虽说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和要求,然而瞧着她大着肚子却还要如斯为他担忧受怕,完颜宗泽的心便泛起一股股的闷和痛来。

  他怜惜地抬手揽住了她的腰身,不过轻轻一使力便将她抱了个满怀,抬手去拉她按压在鼻上的手。

  锦瑟正焦虑,见他如此不由急声道:“你干嘛,我正把脉呢,快放开,怎会好端端流鼻血呢。”

  完颜宗泽却不管不顾地抱着她,动作不见多用力,可却也不由她挣开,他坐着,她站着。他揽着她的腰将面颊贴于她隆起的肚皮上轻轻地磨蹭着,道:“还有三个月咱们就有孩子了,微微,等此间事了,我便辞了朝中职务只陪着你和孩子们,你想去哪里,我们便陪你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锦瑟见他动作温柔和依赖,又闻他语气中有着些许懊恼和歉意,心知他身体必然没事,这才笑着道:“那怎么行,我可不想我的孩子们成长之时,整日里就看着他们的老爹无所事事,就擅长逗狗遛鸟,倘使潜移默化,将孩子们都教养成了纨绔,那我们下半辈子就有的苦头吃了。”

  完颜宗泽一愣,锦瑟却微微推开他,深深望进他的蓝眸,嗔了他一眼,方道:“不管做什么,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你一直陪着我,我便只会觉着幸福。”

  她说着抽出被完颜宗泽拿走的帕子又给他细细地将鼻下血色擦拭干净,道:“可觉着喉干,肿痛?”

  完颜宗泽也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此刻已收敛了浮动的心绪,闻言点头,道:“你放心,在乾坤宫我所食所用皆和五皇兄别无二致,确感有些口干燥热,当是这两日食多了辛辣鱼腥,上火内热罢了。”

  锦瑟的医术原也是半吊子,算不得高明,虽见完颜宗泽确实无碍,鼻血也已不再流出,但终是放心不下,又吩咐人去请太医。片刻一位姓黄的太医便匆匆而来,却并非锦瑟要白茹去请的,见锦瑟询问地瞧过来,白茹忙上前低声禀道:“梁太医和刘太医都没在太医院。”

  锦瑟扬眉,那边黄太医已给完颜宗泽请过脉,恭顺地垂首道:“王爷身体无碍,只因体格强健,阳气旺盛,蕴热偏盛,又正值血气方刚,心绪烦扰,便使心火内生,这两日又多恣食鱼腥、辛辣之品,伤及脾胃,郁而化热,三管齐下,导致血热,这才会流鼻血。微臣给王爷开上两剂药,去去火气两日便好……”

  见完颜宗泽面有不耐之心,那黄太医便又道:“倘使王爷嫌喝药麻烦,微臣给王爷扎上几针放血排火,王爷这两日再食些清淡的食物也可。”

  锦瑟听黄太医和自己所诊一致,自不放心完颜宗泽在这宫廷中喝药,太医院人多杂乱,谁晓得会不会有人在药中动什么手脚。完颜宗泽流鼻血显是火气太旺,放任不管倘使火气一直不下去是极容易引发其它疾病的,加之这点刺放血的疗法锦瑟倒也听说过,正欲令黄太医给他扎针,便闻完颜宗泽已率先开口,“施针放血吧。”

  完颜宗泽的声音微哑,确实也喉间肿痛,体内燥热,便感烦躁,他甚少生病用药,自不耐烦因这些小病服药调理,听了黄太医的诊断便毫不犹豫选择放血。

  黄太医取了一套三棱针,熟练地在完颜宗泽的金津、玉液两穴以及拇指少商穴和中指中冲穴扎了几针,便有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他接进一个小痰盂中,待流出的血渐渐转为鲜红,便用干净白布擦拭了针孔,不过按压两下便不再流血,完颜宗泽两颊潮红之色已褪了些,感觉浑身轻松不少。

  见此黄太医利索地收拾了针具等物,恭声道:“王爷只需这些日注意莫再食用鱼腥,大燥之物便可,微臣告退。”

  待他告退离开,锦瑟才蹙眉道:“御膳房是怎么安排的,难不成净给你们食用大补大燥之物?”

  完颜宗泽这些日都在乾坤宫用膳,他对吃食一向不甚在意,可御膳房却不该如此不知菜色搭配才对,见锦瑟不愉,完颜宗泽却一伸手将她拽着跌坐在了腿上,抱着她柔腻的身子轻蹭她的脖颈,道:“我这不是许久不曾要你了,原便血气方刚,自然容易心火内生,雍王和我吃喝一样,未见他有所不适,这两个小家伙快些出来吧,不然他们爹爹便要先欲求不满,毙命于火大了。”

  锦瑟如今有孕六月有余,肚子却已比那些要分娩的妇人还要大上一些,早在一个月前太医已诊出她腹中乃是双生儿。完颜宗泽和阿月公主便是一胎双生,对此锦瑟并不太意外,还格外欣喜,可完颜宗泽却被吓得不轻,双生子分娩要比寻常产子危险的多。眼见锦瑟的肚子越鼓越大,他便一直有些提心吊胆,哪里还敢纵欲无度。

  锦瑟听他如是说,不由面颊发红,见他怨念地盯着她的肚子瞧,倒有些不好意思,虽是心疼他,可却也知最后三个月不敢马虎,便笑着道:“要是叫人知晓王爷因欲求不满还需点刺放血,只怕这天下多少女子都要嫉妒我到发狂呢。”

  完颜宗泽扬眉,一脸你知道就好的邀功神情,锦瑟笑着低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落下一吻,方道:“等孩子们出生,我好好补偿你……”

  她的声音低柔,妩媚,又含着几分娇羞便响在他的唇畔,那兰芷芳香直钻鼻孔,完颜宗泽心一荡,狠狠咬了口她的唇,这才抱着她道:“李聪从潞州出来了。”

  当初太子妃被陈公公毒害,完颜宗泽便派这李聪前往陈公公的家乡秘查,自然也查到了陈公公的孙子入狱后被捞出为潞州邓家所雇,做起邓家钱庄管事一事。邓家是安远侯府的姻亲,料想此事和安远侯府必定脱不开关系,李聪忙赶往潞州找寻陈公公的孙子陈家杨,只可惜他到底去晚了一步,他到时这陈家杨已辞去了掌事一职,带着全家老小离开潞州不知所踪两月有余,李聪自然知道他们多半是已被灭口。

  倘使能寻到陈家杨,兴许便能手握安远侯谋害太子的罪证,此人关系重大,虽知多半是死无全尸了可完颜宗泽却抱着一丝希望令李聪继续在潞州寻找蛛丝马迹。此刻他既然提到此事,那必定是李聪有所收获。

  锦瑟闻言目光一亮,完颜宗泽便道:“陈公公受安远侯的胁迫背叛了太子,可他却信不过安远侯,在动手前便令人秘密赶往潞州提醒过陈家杨,陈家杨因有所防备,虽一家老小皆已被杀,可他却捡了条命,一直就藏在潞州,被李聪寻到已带来了京城,他愿意指证安远侯且手中是握有证据的。”

  锦瑟为之惊喜,安远侯左云海如今手握南征大军,又打了几场胜仗,还伤了镇国公,如今风头正盛,在军中的威望也正慢慢积攒起来,俨然便是太后和皇帝如今手中所握的重要筹码。左云海原本自然是翼王的拥护者,如今翼王没了,他岂有不投向雍王的道理,此人不可不除。

  如今有能证实他致使陈公公谋杀太子的罪证,纵然皇上想保左云海也不能了,太后只有一个同胞兄弟,且早就离世,她那兄长只留下左云海和左丽晶这一子一女,左丽晶已经死了,现下左云海也护不住,不知太后能否承受这个打击。

  锦瑟又和完颜宗泽说了会儿话,待他离开,她才吩咐白茹去趟御膳房,一来吩咐御膳房这两日都给完颜宗泽准备清淡吃食,再来也打听下前些天乾坤宫的膳食都是谁负责安排的,为何会那般没有分寸。

  白茹回来却道:“奴婢打听清楚了,是容妃说雍王和王爷日夜侍疾本就辛苦,还要辅佐太子处理朝政,委实耗损体力,便令御膳房多给两位王爷食用补物,御膳房这才酌情改善了菜品。”

  容妃心疼儿子令御膳房多做大补的菜色,这倒也是合情合理的,可听闻是容妃特意交代,御膳房这才改了菜色,结果就导致完颜宗泽流鼻血,锦瑟总觉这其中有些古怪,心也忍不住漏跳了一拍,隐隐有点不安起来。

  可她思来想去,完颜宗泽确实除了火旺并没别的不妥之处,便暂且放下此事。而此刻一个小太监匆匆进了永露宫,将一只小瓷瓶交到了容妃手上,容妃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来,道:“取点血罢了,有何难的,给雍王送去吧。”

  ☆、二百六一章

  容妃令人将那一小瓶血送给雍王,雍王大喜过望,此事他已筹谋多时,只无奈完颜宗璧办事太是不利,竟是迟迟取不到完颜宗泽的血液。不过欲取人之血,还不能令其知晓,以免打草惊蛇,此事着实有些难度,他也没有妙招。不想这事儿母妃竟然如此容易便办到了,雍王笑容满面,冲雍王妃笑道:“还是母妃有法子,不枉费本王吃了那么些燥热之物,如今这鼻孔还在冒烟。”

  “母妃心思缜密,有王爷和六皇弟同食,六皇弟自然不会有防备,不过是寻常的上火,六皇弟和弟妹任是再聪明也不可能猜想到咱们在打那些污血的主意啊。这下好了,只是我总觉着那巫蛊之术甚为玄乎,真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可是拭目以待呢。”雍王妃说话间将一杯清热的药茶捧上,笑容若花。

  雍王妃素来温婉,此刻见她依旧是一副娴静良淑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雍王非但不恼,反倒一愕,觉得极为有趣,一扯便将雍王妃抱坐在了腿上,道:“爱妻这般幸灾乐祸可叫本王我着实吃惊不已呢。”

  雍王妃却笑,素指轻点雍王的胸膛,媚眼如丝地道:“臣妾原便是王爷的妻,王爷是臣妾的天,王爷的利益就是臣妾的利益,夫妻一体,王爷的敌人臣妾岂会心慈手软。”

  她言罢又勾唇一笑,道:“再说,武英王妃得尽宠爱,这份福气实在是叫臣妾又羡慕又嫉妒呢,臣妾得不到的,瞧着别的女人也一样得不到,臣妾这心里方能舒服一些……”

  雍王妃这话说的恶毒,可偏她嘟着嘴唇,神情一派纯真无辜,话中又一股子酸味。因前些时日恩义侯入狱,雍王又正值笼络人心,稳固势力之时,难免在侧妃和其她两个有来头的侍妾处流连的时间久些,冷落了雍王妃,见她如今吃味,雍王倒觉心神一荡,朗笑道:“真真是最毒妇人心,不过本王喜欢。”

  他说着手便上下放肆起来,两人厮缠半响,雍王妃满落桃花地靠在雍王怀中才道:“王爷准备何时动手?”

  雍王又瞄了眼放在桌上的那小瓷瓶,道:“宜早不宜晚,免得夜长梦多。而且如今身在宫中,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武英王府被守得铁桶一般,等六皇弟回了王府只怕更难行事。只是这服用母蛊之人本王尚未想好……”

  他说着收回目光垂眸探究地瞧了眼雍王妃,才又试探地道:“本王记得你那个庶女妹妹今年也及笄了,还没说上人家……”

  雍王妃闻言一惊,猛然抬起头来,柳眉横竖地道:“王爷怎将主意打到了我妹妹头上,这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雍王轻拍雍王妃的手,却道:“虽说是用蛊控制人,可这食下母蛊的女子却是要国色天香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最好能果真迷了六皇弟的心,你那妹妹本王是见过两回的,那模样着实少见,虽是不及武英王妃气质出众,可起码容貌上是不差的。再来,这若是身份太低,进了武英王府也难以掀起什么风浪来,起码要有个侧妃之位方能成为武英王妃的威胁,你让本王一时上哪里找这般合适的,想来想去倒只有你那庶女妹妹堪能担此重任。你放心,只要她帮了本王此忙,本王将来必会厚待于她,她的这份功劳也是落在恩义侯府的头上,再说了,那刘姨娘手段不俗,常常令岳母伤神,本王这还不都是替你出气?”

  雍王妃听罢渐渐平静下来,眸光变幻几许,终是嗔了雍王一眼,道:“王爷是何时发现我那妹妹姿色动人的?哼。”

  雍王见她如是便知她是答应了,便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手,道:“瞧你,本王又不是瞎子,任她姿色动人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哪里及得上我的娇妻……”

  雍王妃这才笑了,两人又商议片刻便说定由雍王妃以恩义侯夫人病了为由,当日便出宫一趟,亲自上恩义侯府说明此事。雍王也央容妃去讨太后的懿旨,接雍王妃的庶女妹妹恩义侯的四小姐叶塘荷进宫陪伴太后,顺便也令完颜宗璧将闵女送进宫来以行蛊毒之术。

  雍王妃出宫的消息锦瑟在当日下午便知晓了,虽说是恩义侯夫人病了,雍王妃出宫探病,但锦瑟却觉不对劲。如今雍王正在造势,太后和恩义侯夫人孰轻孰重天下人共知,虽说母亲生病当女儿的去探病乃是天理,可雍王妃舍太后而去,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锦瑟的心又提了一提,雍王妃一出宫,太后倒是又想起了锦瑟来,再度令人唤锦瑟到了正盛宫。

  太后摔了那一下如今还躺在床上歇着,见锦瑟低眉顺眼地给她行了大礼,太后却不敢再叫她近前来伺候,只道:“皇上龙体迟迟不好,哀家前些日每日都要为皇上抄二十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以求佛祖保佑圣体安康。叫你来不为别的,如今哀家摔倒不能下床,这也是你所惹之祸,哀家念你有孕在身,也是笨重,不怪于你,这为皇上抄经祈福一事便恩赏你来代替哀家吧,这写字不会也弄的一塌糊涂吧?”

  二十遍?锦瑟听罢心道一天抄写二十遍经书还不得将手抄断,可太后年迈尚且每日抄经书二十遍为皇帝祈福,她即便有孕在身也是没太后金贵的,太后既这般说了,锦瑟便没借口推辞,只得福了福身,道:“孙媳一定用心抄写,诚心诚意为皇上祈福。”

  每写一个字定都会祈求上苍早点收了那渣帝的。

  太后令人将锦瑟带到偏殿,看着她抄经,锦瑟这回倒老实的很,只是抄的却极慢,写一行字便要停笔歇上一歇,到用膳时连小半本都未抄到,太后原意是要留她抄到深夜的,不想还没天黑,清安宫便有宫女来禀,说是完颜宗泽发烧已请了太医。太后虽心知定是完颜宗泽搞鬼替锦瑟解围,可夫君病了,却没道理再扣着锦瑟不叫她回去守着伺候夫君的道理。太后只能吩咐锦瑟两句令宫女送她出去,锦瑟自宁仁宫出来时却见几个宫女正在东暖阁忙碌,看样子倒像是在整理房间以备人住。

  锦瑟诧了下,回到清宁宫便令宫女月怜去打听一二,皇后虽是不能阻止太后接锦瑟入宫,可清宁宫近身伺候锦瑟的几个宫女却全是皇后费心安排的,这月怜是个机灵的,很快便得了消息回来,禀道:“说是雍王妃瞧过恩义侯夫人,夫人的病并无大碍,明儿雍王妃便回宫继续侍奉太后,念着太后前日说正盛宫闷得慌,便想带了庶女妹妹进宫陪伴太后,给太后解闷,太后已恩准了,这才令人收拾暖阁。”

  锦瑟听罢已确定这里头果真有问题,且不说太后此刻忙着折腾自己万不会有心思找小姑娘们解闷,便是真有此意,一个恩义侯府的庶女哪里进得了太后的眼。更何况,恩义侯夫人病了,那庶女正该留在嫡母身边照顾尽孝,怎偏要进宫陪伴太后,太后还答应了。

  故翌日雍王妃一行刚进宫门,锦瑟便得了消息前往迎接。雍王妃一进凤阳门,见一行人迎了上来,打前便是锦瑟,她心一紧,只道难不成锦瑟发觉了什么?她忙盯了身旁叶塘荷身后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一眼,这女子身段窈窕,面色微黑,正是那行蛊毒之术的闵女。

  闵女似也瞧见了锦瑟,将头又垂了垂,一张脸隐在长长的刘海下,她扮作叶塘荷的婢女进宫,脸上已稍做了掩饰,容貌略有改变,这下低眉顺眼的更瞧不出本来面貌了,雍王妃料想锦瑟只见过此女一面当认不出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转瞬锦瑟已到了近前,雍王妃笑着迎上,道:“弟妹怎在这里?”

  锦瑟亦笑,福了福身道:“五皇嫂,我听闻恩义侯夫人身体有恙,皇嫂出宫探望便一直不安,不知恩义侯夫人如今可已安好了?”

  雍王妃便道:“太医看过,如今已大好了。”

  锦瑟点头,目光落在雍王妃身侧一个穿粉衣的少女身上,见那女子鬓发如云,粉面娇媚如月,盈盈眸子顾盼生辉,眉梢眼角亦自带一股风情,撩人心怀,甚为美艳,便笑着道:“想必这位姑娘便是五皇嫂那位身在闺阁便美名远扬的妹妹吧?昨儿便听说太后要召皇嫂的妹妹进宫陪伴,料想必定是位貌美又温婉的妙人,今儿一见她这模样,我便喜欢的紧,也难怪会得太后高看。我便是听闻五皇嫂今日要带妹妹进宫,这才在此等候想一同前去给太后请安呢。”

  听锦瑟这般说,雍王妃便以为是太后又为难了锦瑟,锦瑟不敢独自前往正盛宫,这才在此等候她们一起去请安。又见锦瑟至始至终都没将叶塘荷看在眼中,更是不曾扫那闵女一眼,雍王妃松下心神来,笑道:“原是如此,那咱们便快些去给太后请安吧,莫叫太后久候。”

  锦瑟笑着点头,待转身垂下眸子,眼中才有异色滑过,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了叶塘荷身后婢女垂在腰间的手上。

  ☆、二百六二章

  那婢女的手肤色和脸上一般微黑,只是五指关节之上分明有着一圈淡淡的微白之色,在晨曦的照应下环指而生,清晰非常。那是常年佩戴指环,肌肤未经太阳照耀而留下来的痕迹。

  方才锦瑟靠近雍王妃一行便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这种香气极淡,若是寻常人自然便会忽视掉,可锦瑟开药铺,喜种花木,对气味是极敏感的。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一入鼻端便令锦瑟感到了熟悉,她当即便想到那味道和那日舞蛇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如出一辙。

  当时她还在想,这少女整日和毒蛇亲密接触,身上必定会留下蛇的腥味,怕是用这种香味来掩盖那蛇身上的腥味,难得此香味淡雅竟能掩盖住蛇身上浓郁的腥味,也不知是用何香料所制。

  因有此感叹,今日这股淡香刚一入鼻,她便认了出来。因此她更不敢将目光落在那婢女身上,生恐引起雍王妃的察觉,只余光见那婢女身段粗壮,不似舞蛇少女玲珑妖娆,锦瑟便有些不大确定。此刻见她指上一圈白痕,锦瑟才肯定了。

  闵女一向爱佩戴银饰,往往十指皆戴指环,那日在街头瞧见舞蛇少女,她非但手上挂着铃铛,十指上便也戴满了宽窄不一的指环。这闵女果然有问题,如今完颜廷文并不在宫中,这闵女却进了宫,可见她的目标一直非完颜廷文,而是完颜宗泽。那日她会令蛇去惊吓完颜廷文也是冲完颜宗泽去的,可雍王到底要她对完颜宗泽做什么呢。

  “六弟妹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锦瑟正想着雍王妃却突然问道,锦瑟回过神来,见雍王妃笑容浅淡正探究地盯着自己,便忙回以一笑,道:“不过在想一会子见了太后该如何令她老人家开心罢了。”

  雍王妃听罢越发觉着锦瑟是拿她做挡箭牌才在此等候,她的心彻底放下来。锦瑟和雍王妃等人见过太后,锦瑟便为难地道:“昨日王爷高烧太医说是焦虑上火引发的,王爷恐过了病给皇上,今日未敢前往乾坤宫中侍疾,王爷的脾气太后是知道的,不耐吃药,也不知宫女是否能伺候妥帖……”

  太后今日倒没为难锦瑟,当下便道:“既如此,你便回宫伺候着吧。”

  雍王妃带了庶女妹妹进宫,想必太后定有交代,她在太后宫中本便不妥,故锦瑟见太后允她离开并不感意外,福了福身便退下。她快步回到清宁宫将此事告知完颜宗泽,因她到现在都想不清楚雍王等人到底在谋算什么,故而神情便显得有些焦躁惶急。

  完颜宗泽却神情无常,见锦瑟恐慌只将她拥进怀中,道:“三皇兄如今投靠于五皇兄,领兵南攻大锦时三皇兄所率西路军所经战线正涵盖闵地,闵地多丘陵而少平地,山岭绵延起伏,地势险要,山岭间常有黑雾弥漫,谷中又多毒物,其地闵人风俗习惯等也皆和中原腹地不同,大锦时闵地便是由闵人自己推举酋长统领百姓,而朝廷在那里所设的官衙实是名不副实的,族中事务多由酋长安排。我听说三皇兄入闵地时曾受到过闵人阻挡,后闵人部族内部发生内乱改换酋长,西路军才得以顺利通过了闵地。这中间事由我并不清楚,但此闵女却多半是三皇兄向五皇兄所献,你放心,我这便令人去查这闵女的身份来历。虽不知他们到底意欲何为,但我既有防备,又岂能叫他们轻易得逞?”

  听了完颜宗泽的话,锦瑟才渐渐安心一些,见他前去安排她又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理了理,只除黄太医给完颜宗泽瞧过病且取走了他一些血液外,其它倒没什么可动手脚的。

  那日黄太医所用针灸的针具她特意检查过不会有问题,那容妃辛苦安排一场令完颜宗泽内火过旺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那些血?可他们要完颜宗泽的血有何用。

  锦瑟不明所以,见一旁白茹正挑着炭火,便道:“你说一个人处心积虑为得到敌人的血是为何用?”

  白茹闻言见锦瑟正盯过来,微微愣了下才回道:“要一个人的血?又不能吃不能喝,倘使是鸡血鸭血还能做成吃食,若是狗血听闻巫师道术之士能用以驱鬼,这人血奴婢实不知有何用,难道是要滴血认亲?”

  她话刚说完,锦瑟便面色大变,急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白茹见锦瑟神情惊惶,吓得连着拨弄炭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本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道:“奴婢说……滴血认亲……”

  她说未说完,锦瑟已起身冲了出去,白茹惊地忙将火钳一扔追了出去,心里想着难道雍王怀疑王爷不是皇上的骨肉要滴血认亲?她却不明白锦瑟并非因她此话而大惊失色,而是因她那前一句话。

  她说巫师道士常以狗血驱鬼,这叫锦瑟一下子便想到了巫蛊之术,那闵地正是蛊术发行之地啊。巫蛊厌胜之术太过诡秘,书中记载极少,锦瑟一直不曾见过,虽知有此事可却从不相信此道,她一时间哪里能联想到此事上去,更何况,行那巫蛊厌胜之术是有损阴德的,因会令人心惶惶,故也是朝廷严令禁止,凡有发现一律严惩。锦瑟实没想到雍王胆子竟如此之大,更没想到太后会纵容雍王等人行此阴损之事。

  经白茹方才提醒,她才惊悟过来,这巫蛊之事兴许真有其事,倘使雍王真要用巫蛊来害完颜宗泽,此刻他的血已被取走,岂不是防不慎防,极为危险?!

  此刻的正盛宫中,太后却正盯着那叶塘荷瞧,见她娇面艳美,身段曼妙,肌肤柔腻,触之无骨,果真是天生的尤物,便点头道:“不错,你可当真愿意为哀家所用?”

  叶塘荷被太后称赞,腮染桃色,面露诚惶诚恐,道:“臣女能为太后办事,为王爷分忧是臣女的福分,臣女愿意。”

  容妃提出让叶塘荷进宫却并未和太后言明蛊毒和那闵女的事,只隐晦地透露了想给完颜宗泽身边安置一名女子的意思。又将这叶塘荷好一番称赞,说完颜宗泽见了此等尤物必定把持不住,太后虽觉容妃过于高看了叶塘荷,可容妃愿意折腾,太后却也不会拦着,兴许真能成事,于她也没害处。

  此刻她见叶塘荷果真容颜不俗,又心甘情愿被用,便点头冲雍王妃道:“她头一次进宫,你是她的姐姐多带她四处走走。哀家累了,你先带她下去安置吧。”

  太后的意思便是人她已经弄进了宫,其它的便令雍王妃看着办,雍王妃忙应了一声,带着叶塘荷行礼告退。

  两盏茶后雍王妃已将叶塘荷和那舞蛇少女带到了雍王面前,雍王目光落在婢女打扮的那闵女身上,道:“你便是闵族前酋长的女儿乌桑施?”

  “正是。”

  见乌桑施见了他即不行礼,腰背挺直,连回话也半句敬语都没,雍王心中不悦,却未曾表示出来,只道:“你是三皇兄推荐给本王的,本王并不质疑你的能力,只是巫蛊之术本王从未见过,只觉诡秘难信,你确定你的子母蛊能有效用?”

  乌桑施见雍王质疑倒也并不恼怒,只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倒出了些许白色粉末来走至雍王身旁侍立的侍卫面前,摊手道:“吃下去。”

  那侍卫闻言见雍王未曾表态便毫不犹豫地将乌桑施手中白发粉末接过吞入口中,待他咽下,乌桑施才道:“可有不适之感?”

  侍卫细查身体方摇头,道:“未曾有任何不适。”

  乌桑施只勾唇一笑,抬手轻拍两下,那侍卫便瞬时面色发白,她又拍,那侍卫捂住肚子面上已有痛苦之色,随着她的拍击声,侍卫竟疼的面渗冷汗,伏地打滚,她这才停下拍击的动作,侍卫似瞬间便好了许多,片刻已再无痛感,站起身来,只是此刻他盯向乌桑施的目光再无锐色,取而代之满是惊恐和不安。

  雍王瞧的大惊,拍了拍手见那侍卫全然不受影响,这才面露喜色,道:“好厉害,你方才喂他吃的是何物?”

  乌桑施却道:“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蛇蛊罢了,此蛊是用蛇的唾液晒干做成,入体那人闻下蛊人的击掌声便会腹痛不已。王爷并非下蛊之人,掌声对他自然无碍。”

  乌桑施言罢又拍了两下掌,侍卫果又面色大变,雍王瞧向乌桑施的目光收敛了漫不经心,隐含敬畏,道:“乌姑娘果乃高人,有姑娘相助本王可高枕无忧矣,不过这侍卫乃本王心腹,还劳姑娘解他体内蛊毒。姑娘单请放心,只要姑娘能帮本王达成所愿,本王定释放你的父亲。”

  乌桑施这才目光一闪,道:“此蛊不过雕虫小技,喝些醋便自解。”

  那侍卫听罢眸中惊惧之色才渐褪,雍王忙拿出装了完颜宗泽血液的瓷瓶来,道:“这瓶中装的正是本王六皇弟的血液,姑娘可否现在便放出蛊虫来吸取血液施展蛊术?”

  ☆、二百六三章

  锦瑟想到巫蛊之术便一刻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奔出了屋子,白茹见此也忙追了出去,锦瑟出了屋被清冷的空气一扑面颊这才冷静下来。

  “王妃,您慢点,小心孩子!”

  身后传来白茹的惊呼声,锦瑟已停步,面上焦虑的神情转瞬消弭,她一面吩咐宫女去唤完颜宗泽回来,一面召白茹靠近,低声道:“你速速去承安宫中,打听下今日随雍王妃进宫的叶塘荷姑娘是否在承安宫中。”

  白茹心知必定是出了事儿,闻言不敢轻忽忙点头应命而去。锦瑟转身又回了内殿,唤了月怜来,道:“你去宁仁宫中寻姜嬷嬷过来,母后身子不好,仔细莫惊动了母后。”

  待月怜去了锦瑟才舒了一口气,只想着雍王不过拿走了完颜宗泽的血,巫蛊之术虽诡秘,她并不懂,但想必只有血也是不能成事的,但愿如今警觉还不算晚。

  完颜宗泽很快便被唤了回来,相交于锦瑟的紧张,他却沉静淡定的多,不怒反笑了起来,道:“三皇兄和五皇兄倒看得起我,竟连巫蛊这样有损阴德的法子都拿了出来,说来闵人有蛊毒秘术傍身,此事我早便有所耳闻,可还真没见识过,听闻闵人并非全族皆懂此术,只有闵地的贵族,那几个有机会问鼎酋长之位的闵族古老家族才有豢养蛊虫,施展蛊毒的秘术。而且为了不将秘术外泄,这几个家族一直都是内部通婚。微微想必也是没见识过这蛊毒之术的吧,这回倒要瞧瞧闵人的巫蛊之术是否真有其事。”

  锦瑟见完颜宗泽目光中满是寒意,唇角噙着一抹讥诮之色,虽冷然可却分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由蹙眉,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既然雍王已将那闵女带到了宫中,多半巫蛊之术是真有的。”

  完颜宗泽正欲安抚于她,白茹从承安殿打探回来,禀告道:“奴婢打听清楚了,雍王妃从正盛宫请安后便带着叶姑娘回了承安殿,未有一炷香时间雍王便也从乾坤宫而回。”

  那个闵女是以叶塘荷婢女的身份进的宫,锦瑟听闻雍王妃将那叶塘荷带回了承安宫便知闵女必定也已在承安宫中,雍王也回了承安宫,这是不是就代表几人正在秘施巫蛊之术?

  她面露急色,拉了完颜宗泽,道:“我已叫月怜去宁仁宫请姜嬷嬷,原是不想惊动母后,此刻看来他们是一刻都肯等要谋害于你,不行,我这便去寻母后,说服母后带人现下就围了承安宫,雍王秘施巫蛊之术此乃重罪,必抓他们个现行,看他们还如何害人。”

  完颜宗泽见锦瑟说着就要下榻忙拥住她,道:“瞧你,真是关心则乱,且不说五皇兄他们在行巫蛊之术不过只是咱们的猜测,即便果真如此,不等母后带人冲进去搜出证据来,只怕五皇兄也已将罪证毁灭了,即便有那闵女在,也不能说明什么。如今太后和皇上都在等着咱们犯错,这样大动干戈若是什么都找不出来岂不是要陷入被动?”

  锦瑟听罢蹙眉,她确实是心急如焚,关心则乱了。完颜宗泽抚平她的柳眉,才又道:“不急,要行蛊毒之术和下毒异曲同工,毒要进口,蛊要入体才成,只要那蛊虫未曾进得身体一切便都是枉然,如今我已有防备,岂会让蛊虫轻易进入体内?”

  话虽如此,理也是这般,锦瑟心里也清楚的很,可万事因不知而生怖,因为她对蛊毒一道毫不了解,更不知道雍王到底要如何对付完颜宗泽,这才难免紧张害怕,恐会出现意外,而事涉完颜宗泽她承受不起任何意外。

  她又舒了两口气,这才压下躁动的情绪,道:“凡事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你说的对,现在贸然围了承安宫也没用。那闵女虽曾当街献艺,如今又扮作婢女,可她的眼神我曾留意过,桀骜不驯,似不像居于人下的女子。你方才也说了,会蛊毒之术的皆是闵人中的贵族,想必此女出身定也不凡,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闵女的身份来历和她为何被雍王所用。”

  锦瑟平静了下来,恰白茹来禀刑部余侍郎有事面禀,完颜宗泽又安抚锦瑟两句赶往前朝去见余侍郎,他这一去却不足一炷香时间便回来了,面上略有思忖之色。

  锦瑟迎上去,他便将一枚银制的圆环递给了她,锦瑟见那圆环肖似女子的耳环,上面花纹极为精致,细细的圆圈上竟雕刻着绕环游动的一红一绿两条小蛇,远观似丝线缠绕,近瞧却连蛇身上隐约可见的鳞片都栩栩如生,制作工艺如此令人惊叹,锦瑟当即便知此物定有来历,不知为何她瞧见那圆环上雕刻的精美蛇图纹便想到了那舞蛇少女。

  她细细瞧了两眼挑眉询问地去看完颜宗泽,却闻他道:“闵地前酋长因阻我西路军经过闵地,完颜宗璧便动用了些手段扶闵地另一世家白家的家主做了新酋长,老酋长名唤乌桪,在那场闵族权利争夺中,他因事败累得嫡系子孙惨遭屠戮,他自己和女儿乌桑施也落到了完颜宗璧的手中一路被押在西路军中为囚,后来完颜宗璧吃了败仗被皇上召回,这乌桪父女便也被带回了京城。乌桪被皇上下了终身监禁之令,软禁在刑部死囚牢中,而他那女儿乌桑施听闻途中得病死了。这乌桪可能也是水土不服,半年前已病死在了牢中,因乌氏乃闵族大姓,乌桪虽丢了酋长之位,但其族人却依旧不服白氏的统领,闵地酋长已是三代乌姓,闵人也许多不服如今酋长的统领。皇上恐乌桪已死的消息传到闵地,会引起其族人对朝廷的不满,生出叛逆事端来,使得闵地再起争端。又顾念着闽地和宁沽之地相连,而此刻安远侯的征南军正和南锦大军打的激烈,闵地生乱,征南军便要分神镇压,难以一力对付镇国公,故便将乌桪已死的消息压了下来。此物是从乌桪身上取下的遗物,你瞧了可有所感?”

  锦瑟闻言已是笑了起来,道:“你是否怀疑那闵女便是乌桪的女儿乌桑施?”

  完颜宗泽点头,锦瑟便急声道:“若她真是乌桑施,完颜宗璧害了她的家人,使她颠沛流离,远离故土,又将她父亲押送京城入狱,她没道理为完颜宗璧所用。唯一的可能便是她以为她的父亲还活着,所以想立功救父。还等什么,我这便去寻乌桑施,万不能叫她被雍王之流利用。”

  却说雍王将那盛血的瓷瓶递出,乌桑施便从袖囊肿取出了一根细细长长的小竹管,她将竹管前端的塞木打开,摇了两下右臂上的银铃,片刻便有两只大小不一的蝎子从竹筒中爬出,进了书案上的一平底广口白瓷瓮中。

  “这便是母子情蛊。”

  乌桑施言罢,雍王等人望去,却见那两只蝎子颜色大小不同,样子也和寻常所见的蝎子不大一样,小的一只通体发红,如一团火焰,连双钳似都被烧成了透明状,而那大的一只却呈现诡异的蓝色,且蓝色似一缕云烟竟似一直在蝎子的躯体中流动一般。

  蝎子本便叫人瞧着生惧,这两只蝎如此古怪,更令瞧者毛骨悚然,雍王倒还好些,雍王妃瞧之当下便面色发白地低呼了一声。而那叶塘荷早便知自己此行的任务,也知子母蛊中的母蛊是要入她的身体方能施行蛊术的。

  她是庶女,可却貌美,貌美的女子往往都孤芳自赏,自视其高。她见嫡出的姐姐模样平平便能嫁入雍王府为妃,将来倘若雍王能成事,姐姐将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同是一父所生,她自然是不甘随便嫁个凡夫俗子为妻的,此次她面上虽是被雍王妃威逼利诱地进了宫,可实际上她心里是愿意的。因为她觉着这是她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倘若这个机会把握好了,也许将来嫡女姐姐成为阶下囚,而她却能母仪天下。

  更何况武英王那样的男儿,即便是没有这子母蛊,她也有自信凭借她的美貌和才智赢得他的青睐,如今若再得子母蛊,让他再离不开自己,那便更是如虎添翼了。姨娘说的对,这世上男儿都喜新厌旧,她便不信凭借她的姿容会比不上那武英王妃。当然,也许完颜宗泽知晓了蛊毒一事会因此而憎恨她,但是从来富贵险中求,她愿意赌上一赌。

  她原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谁知瞧见这蛊虫的骇人模样,又想着这东西即将进入自己的身体,以自己的血液**来豢养此物,登时她便面色惨白,尖叫一声,差点没两眼一番晕厥过去。

  乌桑施似很满意雍王妃和叶塘荷的反应,讥诮地笑了两声,雍王缓过气儿来,瞪了尖叫的叶塘荷一眼,雍王妃忙去安抚于她,雍王便道:“不是说需母蛊吸食血液才能成吗,这便开始吧。”

  他言罢乌桑施尚未答倒是外头传来宫女的禀告声,“王爷,王妃,武英王妃来了,说是知王妃将叶姑娘邀来了承安宫便也来凑个热闹。”

  雍王闻言蹙眉,雍王妃便站起身来,道:“倘使不迎客只怕武英王妃要生疑,王爷还是先侯上一侯,妾身带妹妹见见她便来。”

  雍王妃实是怕了,这会子只觉心惊肉跳的,也正想出去透口气,闻锦瑟来了忙如是道。雍王念着万事俱备,也不急在这一时便点了头,乌桑施便又用那竹筒收了两只蛊虫,又扮作婢女模样跟着叶塘荷出了书房。

  ------题外话------

  有亲说文文拖沓了,我想说每天万更兴许大家就不会这样认为了。蛊毒事件下章就写完了,更的少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压结局,更没有凑字或故意拖延。写是因为有必要,文文写了一百多万字不可能说完结就能马上收住尾,离完结也不过剩十万字左右,想必追到现在大家也不希望文烂尾掉。实在觉着没劲,拖沓的可以养养文直接看结局,或是弃文都行,只能说句抱歉,我尽力了。

  章节名:二百六四章

  承安宫花厅外,雍王妃迎了锦瑟,众人往花厅走,锦瑟方笑着道:“今日我一见叶妹妹这样玲珑的人儿便喜欢的紧,因是去给太后请安,故没来得及和妹妹多亲近,这不听闻五皇嫂将叶妹妹带回承安宫中说话我便不请自来了,吾皇嫂可别嫌我讨饶你们姐妹亲近才好。”

  雍王妃听锦瑟不住夸赞叶塘荷心一紧,笑着道:“哪能啊,平日巴巴地请六弟妹过来都不赏面子,这回来了,吾皇嫂高兴还来不及呢,外头寒,快进花厅坐。”

  她说着让了锦瑟往花厅走,锦瑟见叶塘荷乖巧又羞涩地跟在雍王妃身后便上前一步主动拉了她的手,又打量了两眼冲雍王妃道:“早便听闻五皇嫂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不想五皇嫂藏的紧,一直不得见,我这人就爱那美的俏的,今儿叶姑娘可得好好陪我说说话……哎呀……”

  锦瑟正说着不防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往叶塘荷身上倒去,雍王妃和叶塘荷原便觉着锦瑟来的蹊跷,此刻经她一吓,忙盯紧了她,注意力皆被锦瑟吸引,而白茹也惊呼一声“王妃小心”忙凑上前来去扶锦瑟,可她动作间却趁人不注意迅速地往叶塘荷身后婢女手中塞了一物。

  锦瑟被白茹扶住,感觉她手指轻拍自己手臂,便知她已将东西交给了那闵女,她惊魂未定地一笑,才道:“瞧我,这身子沉的走个路也绊住腿。”

  雍王妃见锦瑟已站起身来,并没发生其它的事,这才笑道:“早知六弟妹这胎乃是双生子,弟妹便莫显摆了,仔细惹我嫉火太旺这便赶了你出去。”

  雍王妃这话虽是打趣,可却着实带了一股酸味,她进雍王府已有三四年,却只为雍王生下一女,岂能不急不妒?完颜宗泽倘使有了嫡子对无嗣的雍王也会形成压力,如今锦瑟腹中双生,总不能两个全是丫头吧,故而雍王妃瞧着锦瑟鼓地若球的肚子时很有压力的。

  锦瑟和雍王妃说笑着进了花厅,闲聊两句,雍王妃见锦瑟扯东扯西,正摸不清她所来目的,便闻锦瑟道:“叶妹妹还未议亲吧?似妹妹这样的人品相貌可不能随意许人,怎么也要在公侯之家做个正室,太后素来慈爱,妹妹这回进宫陪伴太后,她老人家高兴了便是进宫做娘娘也是使得的。”

  锦瑟这话试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如今皇帝还躺在病床上,叶塘荷这样的美人进宫自然不是给皇帝看的,身在宫中的男人除了皇帝便只剩下完颜宗泽和雍王,叶塘荷自不会是为雍王进宫,那便只能是冲完颜宗泽去的,正何况如今锦瑟还大着肚子,太后给完颜宗泽指一两个侧妃却是说的过去的。

  鉴于此,雍王妃听了锦瑟的话便知她是担心这个,故专门前来试探虚实的。叶塘荷确实是冲完颜宗泽来的,可却并非是太后赐婚,因雍王妃知道太后赐婚完颜宗泽也不会要叶塘荷,故为卸下锦瑟对叶塘荷的防备,雍王妃当即笑着道:“我这妹妹品貌都好,母亲一直养在身边,比我这正经女儿还用心,自然是于人做正室的,她如今刚及笄,母亲还想着再留她一两年呢。”

  锦瑟听罢便露出了高兴和放松的神情来,连连点头附和两句便起身告辞,她这般雍王妃愈发不疑有他。

  待锦瑟走后,雍王妃才又带着叶塘荷和乌桑施进了书房,雍王见三人面色无异,却依旧不甚放心询问地盯向雍王妃,雍王妃一笑,道:“王爷放心,那武英王妃不过是恐妹妹会被太后指给六皇弟特来打探虚实罢了。”

  雍王闻言点头,这才又瞧向了乌桑施道:“乌姑娘,咱们这便开始吧。”

  雍王言罢,乌桑施却挑眉,淡声道:“王爷急什么,今日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乌桑施竟是说完就走,见她如此雍王恼恨的蹙眉,闹不明白怎就这片刻功夫她就情绪大变,见她就要出屋而去,便沉声道:“还是现在就开始吧,免得夜长梦多,万一被我那六皇弟察觉端倪此事便不宜再行了,到时候姑娘的父亲可就莫怪本王不手下留情了。”

  乌桑施闻言捏了捏手心那枚冰冷的银环,那是她父亲的耳环,也是乌家第一位酋长传下来的东西,代表着乌氏一族的荣耀,父亲从来都不离身,曾言环在而人在。如今这东西怎么会落到了武英王妃的手中,这说明父亲已经被武英王的人掌控了,还是说明父亲出了什么意外!那武英王妃约她今夜子时见面,不管怎样她在确定父亲情况之前是必定不能轻举妄动的。

  雍王不提乌桪还好,提到乌桪,乌桑施心中的不满便愈大,她垂下的眸中闪过一丝憎恨和不快,这才冷眸盯向雍王,道:“你懂什么!这蛊虫饱尝血液后要尽快将子蛊送进武英王的体内,才能保证这情蛊产生最大的效果来。王爷有功夫,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将子蛊送进武英王身体中吧。”

  乌桑施言罢转身便出了屋子,雍王头一次被人如此对待,气得面色涨红,雍王妃忙上前抚着他上下鼓动的胸膛,道:“那乌桑施就是一个蛮女,一点礼数都不懂,王爷和她置什么气,等到事成之后这些通晓蛊毒之术的人还是都不要留着的好。”

  却说锦瑟刚从承安宫回去太后便令左嬷嬷又传唤于她,到了承安宫,不过又拘着她去抄写经书,除此之外倒没为难于她。只是锦瑟如今大着肚子,纵然她坐在那里没写多少字,但因左嬷嬷亲自看着她,拘着她不能起身走动,两个时辰坐下来也累的腰酸背疼,腿涨人疲。

  更重要的是她总觉着太后这样变着法地折腾她一定不光是为了叫她不好受,定然还有其它目的,可偏她思来想去就是想不明太后意欲何为。

  是日夜,子时刚过,位在清安宫不远的一处临湖山石暗影中,锦瑟和完颜宗泽如愿等到了前来赴约的乌桑施。她神情戒备地盯着锦瑟,开口便亟不可待地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枚银环?我阿爹如今怎样?”

  见她如是,锦瑟一叹,面有不忍之色,道:“乌姑娘,你父亲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病逝在了刑部天牢之中……我不知道三皇子和雍王他们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是这是真的,我没有理由欺骗于你。”

  乌桑施闻言面色大变,她瞪大了眼睛,显然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和父亲被完颜宗璧押往京城,为了救父她不得不和完颜宗璧虚与委蛇,并非没有想过对完颜宗璧用蛊,可完颜宗璧因在闵地时见识过蛊毒之术,防备的甚严,她想寻到下手的机会并不容易。而且寻常的蛊毒,她即便下给完颜宗璧也是没用,白家的人也能帮他解蛊。

  她手中唯一厉害的便是这母子情蛊,只是她对那完颜宗璧只有恨,没有爱,此蛊她若用在自己和完颜宗璧身上,纵然能叫完颜宗璧痛苦一生,可也要将自己搭进去,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这样做的。后来机缘巧合下,完颜宗璧知道了她有此蛊,便提出了要她帮他谋害武英王,事成之后放她父亲的交易来,她自然当即便答应了。

  他们闵人一向说什么便是什么,她全然没有想到父亲已经死了,完颜宗璧只是在诓骗于她。今日见到这枚银环,乌桑施便有不好的预感,此刻听闻锦瑟的话,又想着这半年来她多次向完颜宗璧要求见父一面,却皆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辞拖延,登时心已凉了半截,有五分相信了锦瑟的话。

  她压抑了半响情绪,这才眯着眼盯向完颜宗泽和锦瑟,道:“我怎么能确定你们说的就是真话?倘使我阿爹已经死了朝廷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传出!”

  听乌桑施这般说,锦瑟愈发肯定完颜宗璧和雍王是拿乌桪为饵来利用乌桑施为他们办事的,她叹了一声未语。完颜宗泽便轻抬了下手,当下他身后的太监便上前一步,道:“乌姑娘,在下是刑部天牢的狱卒,令尊在天牢其间便是由在下看管的,半年前令尊便因水土不服不治身亡,他临终将那银环交给在下,还曾吩咐在下,倘使有一日能见到乌姑娘,便传他一句话。他说‘阿芜,要回闵地去,嫁给木颜,好好过日子,阿爹都同意了……’,乌姑娘放心,老酋长去的很平静,没受多少折磨。”狱卒见乌桑施闻言泪水滚落,一脸悲恸不由又加了一句。

  且不说那阿芜是她的乳名,大锦之人并不知晓,她和木颜哥的事情更是连闵人都不知晓的,乌桑施听了狱卒这话已经完全相信了锦瑟的话。完颜宗泽和锦瑟静静侯她神情平静下来,她抹了泪才重新盯向锦瑟二人,却果决地将雍王和完颜宗璧的打算一一细说了,又道:“我可以帮王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王爷需要帮助我拿回父亲的尸身,并送我父女回闵地去。另外,我知道一条密径可直接行军绕过溪尾山,直插南锦大军后背,只要王爷肯出力帮我乌氏重掌控闵族酋长之权,我便可将此秘密小道画给王爷,我听说朝廷的南征军和南锦大军在溪尾山已拉锯了小半年,无奈不占地利,无法进一步攻破敌军防线,南征军已水土不服兵勇生病者甚多,且大军在外,每日军备耗费甚大,有我的帮助朝廷便可打破如今僵局,这个交易王爷不亏。”

  锦瑟只猜想到雍王要行巫蛊之术,却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子母情蛊这样霸道可怕的东西,闻她说罢已是后怕地惊出了冷汗来,完颜宗泽安抚地握紧了她的手,这才扬眉,几乎不曾犹豫便沉声冲乌桑施道:“成交!”

  翌日,锦瑟刚起来便被左嬷嬷又请到了太后的正盛宫去,太后依旧没叫她到跟前伺候,仍是令左嬷嬷瞧着她抄写经书,锦瑟不明太后用意,便按兵不动,假意受制,无奈地老老实实端坐着抄书,意在引蛇出洞。

  内殿之中,太后依旧躺在床上,左嬷嬷令宫女看着锦瑟,前来回话道:“太后令武英王妃抄写经书为皇上祈福,武英王妃这下是没法寻借口推脱了。宫中谁不知晓太后金贵之躯每日还不定亲自抄写佛经为皇上祈福呢,倘使这个差事她都办不好,自然要落个偷奸耍滑,不忠不孝的骂名。太后放心,武英王妃这两日老实着呢,我瞧她昨日回宫时被宫女掺扶着,路都走不好,想必是累的不轻。”

  太后闻言唇角勾起阴冷的弧度来,道:“清安宫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左嬷嬷点头,笑道:“太后放心便是。”

  太后这才舒了一口气,舒展了神情,道:“你还是亲自去看着她抄经吧,那贱女鬼主意多,只怕小宫女压制不住她。”

  左嬷嬷应下,回到暖阁时却见锦瑟依旧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书案后正伏案落笔,神情极为认真。一日倏忽而过,到外头天色渐暮,太后才召见锦瑟,锦瑟进了殿,太后见她面上满是疲累之色,心中舒坦,难得地赞道:“你这两日辛苦了,相信有你这般为皇上抄经祈福,龙体一定能转好,哀家知道你有孕在身,可为人子女便该如此万事以孝为先,尤其是身在皇室,更该规范自己的一举一动,做万民之表率。”

  “谢太后教导,孙媳定不负太后所望,牢记于心。”锦瑟恭谨地福身。

  太后满意地点头,道:“哀家知道你定累了,哀家也要就寝,这里便不必你再伺候了,你且回宫去吧,明日莫忘了过来就好。”

  锦瑟再次应了,这才扶着白茹的手往殿外退去,岂料她刚出了殿,迎面一个端着鎏金盆往殿中走的宫女不知怎地脚下一滑,整个人哎哟一声叫便直直向前栽倒,白茹忙护着锦瑟匆匆退后,牢牢挡在了锦瑟身前。

  那宫女摔倒在地,可手中盛满水的鎏金盆却直冲锦瑟二人翻倒而来,纵然有白茹挡着,锦瑟还是被那水兜头浇了半个身子。

  锦瑟倘若在正盛宫出了事儿,太后也会有大麻烦,故锦瑟这些天前来正盛宫并不十分担忧,可白茹却一直提心吊胆的,方才她见宫女扑来,着实惊的不轻,此刻见宫女不过泼了她们一身热水,并无它事,这才略放下心来,也顾不得自己头脸滴水,忙戒备地盯着四周,又护着锦瑟检查她可曾有恙。

  “作死的奴才,端个盥洗水竟也能冲撞了王妃,来人,还不快将这贱婢拉下去乱棍打死!”左嬷嬷听到动静忙出来,见此情景大愕,接着才怒斥两声,当下便有宫女上来将那跌坐在地上的宫女堵了嘴巴,拉了下去。

  “还不快扶王妃进殿暖暖身子,再取干净的衣物来,送热水供王妃沐浴……”左嬷嬷连声吩咐。

  锦瑟却打断她,道:“太后刚说要就寝,本妃留在这里还要打搅太后安歇,不过是身上洒了一点水罢了,此处离清安宫也没多远,轿中又有炭火,本妃回去再收拾也是一样。”

  发生这样的事,锦瑟自然不肯在正盛宫中久留沐浴的,左嬷嬷见她不愿留下倒也没勉强,令人速送锦瑟回宫。

  那一盆盥洗水不烫不凉,温温热热浇灌在身上倒没什么,可如今年关将近,正值数九寒冬,温水迅速腾起热气来,遇冰冷的空气,未几便成了冰水,片刻那衣裳便似结了冰,寒意透骨,纵然锦瑟上了暖轿,便脱去了外头湿衣,但回到清安宫也还是被冻得浑身发抖,双唇乌青。

  完颜宗泽惊地褪了她的衣物将她拥进厚厚的棉被中,又不停给她揉搓身体,她才好了许多,见沐浴的热水一时未能烧好,月怜便急声道:“只怕寒意已经入体,要不王爷还先带王妃去泡下温泉,驱下寒意,温泉也最能疏解疲累,王妃原就疲累,人一疲累就容易生病,免得王妃再得了伤寒。”

  完颜宗泽闻言这才想起这清安宫中确实是有一处温泉的,只是锦瑟有孕,因觉侵泡温泉发不舒服,这才从未用过。他听了月怜的话正欲裹了被子将锦瑟抱起来,锦瑟却抓了他的手,冲月怜道:“你先下去。”

  月怜愣了愣,这才应命退下,锦瑟方道:“太后整日折腾于我,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宫女怎可能连端水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今日那宫女泼我一身水,我原本想着是太后又在变着法地难为我,可太后怎会是耍弄此等小手段的人。”

  完颜宗泽方才也是焦急,并不曾多想,此刻听她如是说,目光便沉了沉,道:“你怀疑月怜是太后的人,太后故意要引你去温泉沐浴?”

  锦瑟摇头,道:“月怜是母后安排在我身边的,这些天她一直伺候的很用心,相信若非可信之人母后是不会安排在我身边的。倘若月怜真有问题我早便出事了,哪还用太后费尽心思。也许月怜是当真觉着我如今情形该去泡温泉,刚才她才会提那样的建议。毕竟温泉驱寒,疏解疲累,人人都知,也许太后就是算准了这点才做那种种安排呢。那温泉是不是真有问题,咱们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完颜宗泽闻言已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他眸子眯了眯,这才又给锦瑟拥了拥被子,道:“你歇着,我去安排。”

  一盏茶后,雍王自乾坤宫回来,尚未进承安宫便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自承安宫偏门出来,一晃往清安宫的方向溜去,雍王见那身影分明就是乌桑施,不由一惊。方才他刚出乾坤宫,又恰遇两件急事,将身边跟着的两个太监都遣去办差事了,这会子他孤身一人,眼见那人影转瞬不见,只怕等他回承安宫再唤人来去追乌桑施早没了踪迹,雍王自视武艺过人,又念着宫廷之中当不会有人敢谋害于他,便未及多想追了上去。

  岂料他刚追过甬道,便听到一声隐隐的铃声传过,接着一个东西自一旁的花木中向他猛然袭来,他眸中锐光大作,忙出手成钳本能地向那黑影袭去,一掌拍上那一团黑影,将其击飞了出去,借着月光见那竟是一条小青蛇,他一怔,但觉虎口处传来一阵疼痛,凝眸去瞧就见手上赫然被留下了两个被蛇咬过的血印,他还来不及心惊,接着便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他倒下前头的花木间才有个身影绕了出来,正是乌桑施,她冷冷地瞧着地上躺倒的雍王,勾了勾唇几步过来蹲下,自怀中摸出那根细竹管来,像那日一般放出了母蛊,不过摇了摇铃,那只蓝蝎便摇摇摆摆地自竹管中爬出扑在雍王虎口的伤口处吸起血来。

  接着它的身子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待那颜色和子蛊一般,乌桑施才摇了摇铃,母蛊似已饱腹,又慢慢爬回了竹管,那子蛊却沿着雍王的右耳缓缓钻了进去。乌桑施冷冷地瞧了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雍王一眼,这才站起身来,道:“好了,你可以带他走了。”

  她言罢,不知何时已默然站在身后静侯的那人影才上前扛起了雍王,也不多言已健步如飞地往清安宫方向去了。

  ☆、二百六五章

  夜色微沉,霜华宫中七皇子的生母王婕妤尚未安寝,正端坐着梳妆台前由着宫女给她卸妆,宫女散开长发用梳篦细细地给她通着长发,赞道:“娘娘这一头乌发真是漂亮,又顺滑又浓密柔

  软。今儿奴婢在御花园中瞧见了刘嫔娘娘,年纪轻轻都已经早生华发了,还是娘娘您天生丽质,这头发乌黑的都能映出亮光来呢。”

  刘嫔和王婕妤是同一年进的宫,比王婕妤还小上两岁,两人自免不了争过宠的,宫女说这话原是要讨个好,王婕妤闻言却只讥诮一笑,道:“再天生丽质,容颜不老又有何用,再用不了多

  久也都要荣升太妃,太嫔,不过是一生幽居这深宫,坐等韶华老去罢了。”

  皇上龙体有恙,这霜华宫已一年多未曾有过男人的身影了,宫女见王婕妤神色幽怨,不由劝道:“娘娘和那些没生养,或是生养公主的妃嫔可不一样。新皇登基,她们只能在宫中等死,可

  娘娘不是还有七皇子殿下呢。殿下他侍母至孝,又和雍王殿下亲近,如今雍王和殿下都得皇上宠爱,寄予厚望,等将来七殿下立了大功,封王辅政,殿下是一定会接了娘娘出宫奉养的。到时候

  娘娘才是有享不尽的福气呢,宫里规矩大,奴婢说句冒犯的话,到时候娘娘比宫中太后还要福大自在呢。”

  王婕妤被宫女讨好的话逗笑,正欲起身便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禀道:“娘娘,七皇子殿下跟前的双喜求见娘娘,如今就在殿外候着呢。”

  双喜是七皇子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这大晚上的求见于她,必定是七皇子进了宫。而且双喜来寻她,一定是出了什么要事。

  王婕妤一惊,忙起身披了件衣裳,又令宫女去将双喜带进来。

  须臾,王婕妤端坐在外殿的太师椅上,见双喜面色不佳,眉眼间满是急色可却四处瞄着不肯说话,王婕妤担心儿子,便忙挥手令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只留贴身的大宫女鸣歌。

  双喜这才忙道:“娘娘,方才征南军传来军报,说是那南锦皇帝因为箭伤复发不治身亡了,如今圣体违和,太子殿下监国,殿下和雍王等皇子辅政,太子得到军报便令人速传了殿下进宫议

  政,殿下商议完朝事出来,本是要出宫的,可殿下今儿在府里和武义侯府的小公爷多喝了几杯酒,出了议政殿不知怎的酒气就上了头,不想又撞上了个小宫女,那小宫女有几分姿色……所以…

  …殿下就……就……”

  王婕妤听到这里已经猜想到出了什么事儿,宫里的女人哪里是皇子能随便动的,见双喜吞吞吐吐地,王婕妤便道:“如今殿下和那宫女呢?可弄清楚那宫女是哪个宫伺候的了?”

  双喜这才忙道:“在清安宫附近,殿下完事儿后便醉死了,那宫女哭着喊着不依不饶地闹,奴才……奴才没了主意,这才言语暂且安抚了那宫女,赶紧来请娘娘过去,奴才一时糊涂,没能

  规劝地住殿下,使得殿下酒后误事,奴才知错了,可是这事儿还得娘娘给殿下收拾残局啊。”

  王婕妤闻言哪里还能呆地住,忙披了斗篷跟着双喜出了霜华宫,因此事不便张扬,她也未叫宫人随从跟着,便就只带了鸣歌一人。谁知快到清安宫附近时,鸣歌突然闹起肚子来,王婕妤便

  只好叫她去方便,自己随着双喜继续往前走。

  她跟着双喜七拐八拐地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园子,依稀瞧出正是清安宫和承安宫近旁的碧云池附近,她正想着七皇子议政后出宫并不走这个方向,怎会跑到这里来欲问双喜两句,双喜便率先

  开口,道:“娘娘快,殿下和那宫女如今就在那边温泉的假山后藏着呢,这么冷的天,殿下醉死了也不知会不会着凉。”

  王婕妤听了这话心下一急,忙又快行起来,好容易到了温泉旁,她见四处无声,半个人影都没有,焦急四望不曾发现端倪,正欲回头去问双喜,不想背后被人猛然一推,她整个人噗通一声

  便落进了一旁冒着热气的泉池中。

  她呛了两口水,扑腾着爬出水面,浑身上下湿漉漉,见泉池附近早没了双喜的人影,她才惊觉出了事儿。

  她正欲往池岸上爬,哪想半个身子挂着岸上就要爬出时,却突然从身后冒出一双铁臂来,箍住她的纤腰便将她整个人又拽回了池水中。

  那力道,那臂膀坚硬的弧线,还有身后粗重的喘息声,宽厚滚烫的胸膛,分明是个男人。王婕妤面露惊恐之色,本能欲喊可声音没发出又被她生生遏制在喉间。倘使这会子来了人,她照样

  清白尽损,也跟着完蛋。

  她勉强稳住心神,那腰肢上男人的手已猴急地四处乱扯乱拽,瞬间撕裂扯落了她大半衣物,男人的吻急切而热烈地落在了她光luo的身上。王婕妤挣扎着回头,氤氲的水汽间她瞧见了一张

  怎么也没料想到的脸,竟然是雍王!

  七皇子和雍王自幼亲近,七皇子又迎娶了安远侯左氏的嫡女左丽欣,如今雍王和七皇子可是一条船上的,在宫中她也是容妃的臂膀,故而王婕妤见竟是雍王在作祟,如今还企图对自己这个

  母妃做下此等畜生不如的事情,她脑子便一片空白,实在想不明白雍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不容她想,雍王已埋头亲住了她的嘴,她这才猛然挣扎起来,怒骂着道:“你疯了吗,混账东西,瞧清楚我是谁!”

  她喊着恨得一巴掌拍向雍王,雍王却一把抓了她的手腕,见她往池边儿一推,逼地她无处可退,背死死抵在白玉石的池子上,一手扯落了她身上仅剩的衣物,口中胡乱喊着美人便埋下了头

  。

  王婕妤见雍王面色潮红,神情狰狞,双眼也有血色,整个人都似疯魔了一般,一惊之下便觉出不对来,雍王这分明就不认识她是谁,是被迷了心志。

  她大惊,正因这个发现而惊惶难安,随着雍王的亲热,她的身体却也不可抑制地燥热了起来,脑子也越来越糊涂,只剩下身体里的一把火在疯狂地燃烧着,不知不觉中她竟再不愿推开雍王

  ,反而改之用自己一双粉白的莲臂狠狠攀住了雍王的肩背,也疯狂地迎合起他来。

  这边两个身影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疯狂地像是要一遍遍榨干对方一般,而不远处的山石后,完颜宗泽正面色铁青地抱着因愤恨而身子微微颤抖的锦瑟,静静地瞧着池水中疯狂厮缠着的

  那对身影。

  锦瑟此刻早已泡过热水,驱散了一身寒意,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料斗篷,周身都暖和舒畅,可眸中却一片冰冷,幽凉的若冰潭,她心里更是寒澈透骨。

  这温泉水果真如她所料想是有大问题的,瞧雍王和王婕妤这模样,多半水中是有催情药物的。不然雍王被扔进去不足一盏茶时候不会醒来就心性全失了,倘使他还有半点理智也不会这样对

  待王婕妤,更何况如今王婕妤也瞬间迷失了自己。

  倘使方才她真一时大意,任完颜宗泽抱着她来泡这温泉,此刻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想而知。

  她如今有孕六月余,腹中又是双生子,正是该小心再小心之时,若是侵泡了这温泉,这般没理智地行房事,只怕孩子早已不保。此刻锦瑟全明白了,太后每日变着法地折腾她,不过都是为

  了令她浑身酸软疲乏,又令宫女泼她水,令她浑身湿透,就是要诱完颜宗泽带她来泡这早被动了手脚的温泉,让他们失去理智,亲手杀死自己的一双孩子!

  太后这是要他们有苦难言,要他们日夜品尝悔恨的滋味,忍受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痛苦。若因此而失去了一双成型的孩儿,想必她和完颜宗泽也会一辈子都背负阴影,他们以后还如何能够

  平静地对待彼此,夫妻之间说不得便会相互折磨,再难得安宁。

  太后,真真是好毒辣的心思!

  完颜宗泽听了锦瑟的怀疑,却也并不知这温泉是否真有问题,但他却做下了一些安排。一是制造了些事端引开了雍王身边的太监,又吩咐乌桑施去引诱雍王,顺利弄晕雍王丢在了温泉中。

  再便是借着边关战报,将七皇子唤进了宫中,而七皇子身边的双喜早已是他的人,他令双喜骗了王婕妤过来,将王婕妤和雍王凑在一处,不过是想看看太后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如今明白一切,他和锦瑟一样愤恨难平,他舒了两口气这才轻拍锦瑟,道:“咱们先离开吧,一会子承安宫那边便该发现雍王失踪了,我令人留下了线索,他们很快便能找到这里来,我很

  期待一会子雍王妃和七皇弟瞧见这般香艳的一幕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呢,还有正盛宫里我最亲爱的皇祖母,她得知自己费心准备的这一池香泉便宜了五皇兄,不知又会如何。”

  ☆、二百六六章

  却说乌桑施收拾了雍王之后便悄然回到了承安宫中,她换了身干净衣服便施施然直接前去雍王妃所住的正殿寻找叶塘荷。

  她去时,叶塘荷正和雍王妃坐在内殿低声说着话,见她进来神情略显不安。乌桑施方才出承安宫去引雍王前便和雍王妃假传了雍王的命令。

  说是,雍王已经想好了送子蛊入完颜宗泽身体的法子,就要在今夜行事,令雍王妃速速去太后宫中将叶塘荷给带过来,等候他安排。这也是如此晚了,叶塘荷却在承安宫的原因。

  叶塘荷见到乌桑施进来神情便又是一提,雍王妃已率先问道:“王爷呢,果要今夜行事吗?”

  乌桑施只一笑,将一枚盈绿的扳指拿给了雍王妃,道:“王爷已经带人前去清安宫做安排了,令巴禄过来吩咐于我,先将母蛊送进叶姑娘的身体。巴禄说王爷怕我等有疑,特将此贴身而戴

  的扳指脱下来交由巴禄带回,叫我拿给王妃一观。一会子王爷自会诱武英王过来,王爷自有手段叫武英王和叶姑娘成就了好事,到时候有太后和王妃为叶姑娘做主,武英王就必须接叶姑娘进府

  ,有蛊毒作祟,随着时日越来越长,武英王也会觉得越来越无法离开叶姑娘。”

  听了乌桑施的话叶塘荷紧张的神情微松,明眸中已浮现了亮光,待乌桑施将那母蛊放出来,她和雍王妃见母蛊已然变了颜色,虽是大惊,可知母蛊必定是饱足了完颜宗泽的血液才会如此,

  当即便不疑有他,随着乌桑施的铃声,叶塘荷忍耐着惊恐和不安,还是顺从地任由那母蛊进了自己的身体。

  雍王妃见那血红的蝎子沿着叶塘荷的耳朵一点点往里挤爬不见,直被吓得心惊肉跳,心里越发打定主意,等到雍王坐登九五之尊,一定要灭了闵族,令巫蛊之术这样可怕诡异,防不胜防的

  邪道彻底消失才行。

  雍王妃回过神来,这才道:“王爷可说了几时带武英王过来?又需要本妃如何配合?”

  乌桑施却又勾唇一笑,道:“王妃只需和叶姑娘慢慢等着便好,王爷不足一炷香时间必归。王妃和叶姑娘慢等,我还需去助王爷一臂之力。”

  雍王妃完全没有料到乌桑施已背叛了他们,更想不到雍王已经受人所制,见到了雍王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扳指便信了乌桑施,这会子闻言便点了头,道:“你去吧。”

  乌桑施这才转身而去,她出了承安宫没两下身影便绕进了一条暗巷,那里已有一个小太监等候多时,见了她便忙道:“乌姑娘,皇后娘娘都安排好了,姑娘这便快随洒家出宫去吧。”

  雍王妃和叶塘荷等了一炷香时辰却迟迟不见雍王回来,雍王妃便有些心急担忧起来,却于此时今日跟随雍王前往乾坤宫的两个太监巴福和巴禄却回来了。

  乌桑施明明说是巴禄传了雍王之命令她先送母蛊进入叶塘荷身体的,可现在巴禄却说他被雍王派出宫办了点事儿,根本就不知道乌桑施所说之事。雍王妃这才知晓受了骗,知雍王是失踪了

  ,她又想着那乌桑施的蛊毒手段,雍王妃岂能不怕,当即也顾不得别的了,急慌慌地便令人速速都去寻找雍王。

  她这厢刚带着人出了承安宫,却碰上了七皇子,七皇子上前见了礼,道:“皇嫂这是要做什么?我五皇兄呢,我有些事儿要寻五皇兄商量。”

  雍王妃将雍王不见了的消息告知,七皇子不觉大惊,忙也随着人四下寻找。倘使有人要对雍王不利,自然清安宫住的锦瑟夫妻最有嫌疑,故而雍王妃根本就没犹豫便带着人先往清安宫的方

  向找。

  这一找,还真叫小太监发现了一块雍王所用的帕子,雍王妃大惊,忙遁迹寻过去。没多久一众人便寻到了那温泉附近,雍王妃和七皇子等人见这清安宫中竟然连半个宫人的影子都没有,越

  发认定雍王必是出了事儿,将寻找范围瞬间锁定在了清安宫。

  不消细找,很快便有人听到温泉那边有动静,见并无宫女等伺候在泉边儿,心知必不是主子在沐浴,雍王妃当即便带着人冲过去查看。待众人举着宫灯到了泉边,只见一对男女正在泉边行

  着好事。

  女子被整个推在了泉池边靠着池壁,两腿紧紧环在男子的腰上,一双手臂自男子的肩头绕过死死攀附着男子,而男子也正狠狠钳着女子纤细的腰肢,正借着水的浮力拼尽全力地冲杀着。

  随着男人狠辣地动作,那女子不时发出似畅快似痛苦的叫声,伴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女子身子后仰,身前一对白花花的肉在宫灯下波浪翻涌,直晃人眼。

  再瞧那男人背上被抓出的一道道血痕,真不知这两人已在此偷情了多久了,竟是专注地连来了人都未曾察觉。

  这情形怎一个**了得,温泉水汽迷蒙,雍王妃和七皇子瞧不清那两人身影和容颜。人遇事都更愿意往自己所愿的方向去猜想,这是人性使然,加之这清安宫又是锦瑟和完颜宗泽住着,那泉

  池里的女人腰肢纤细,显然不是锦瑟。雍王妃当即便猜男子必是完颜宗泽,趁着锦瑟有孕,便在此和哪个宫女厮混。

  却没想到竟会被他们撞破,雍王妃尤且一阵窃喜,她当即便面容一厉,喊道:“这是哪儿来的宫女和侍卫,真是胆大包天,竟敢yin乱宫闱!”

  雍王妃喊罢,所带的宫女太监便冲上前去,那池中厮缠的一对男女显然是被惊动了,惊惶失措地抱在一起忙没进泉水中遮挡着身体。

  见那男子头上还歪歪斜斜地挂着赤金冠,分明不是侍卫能用之物,七皇子更觉池中就是完颜宗泽,当下也沉喝一声,道:“还不快将这一对贱人拖上来,别叫他们跑了!”

  他喊罢便有几个太监跳进了水中,此刻池中的雍王早便清醒了过来,他脑中蓦然想起一切来,感觉怀中抱着的女人身子一僵,接着剧烈颤抖起来,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只觉五雷轰顶,怀中明明抱着的是个娇香美人,他却觉那是冰刀**,恨不能立刻便将怀中人推出去。可他不会忽略方才那声大喝,那是七皇弟的声音啊。万不能叫七皇弟瞧见自己怀

  中抱着的是他的母亲!

  雍王欲将王婕妤推出去,可这念头一闪,他便又抱紧了王婕妤,见她的头脸整个都藏在他的怀中,护的一丝不露。

  王婕妤此刻也清醒了过来,和雍王所想一样,她一个宫妃被人撞破和雍王在此欢好,即便是查出有人陷害于她,她的清白已然没有了,也只能是死路一条。她此刻哪里敢露面,只恨不能钻

  进雍王身体里面去。

  见这一对男女紧紧拥抱着,藏头露尾,雍王妃越发兴奋起来,大声吩咐道:“快去请武英王和武英王妃,令禀过太后和皇后娘娘,此事关系重大,本妃却是做不得主的。”

  闻言雍王已气得脑子嗡嗡作响,他如今是跑不掉了,念着和宫女厮混,总比太后等人来了发现他和王婕妤偷情要罪行轻的多,他当即也不敢藏了,抬起头来沉喝一声,“都莫过来,是本王

  !”

  他这一喝,众人看去却见他的面容在宫灯照映下清晰地显露了出来。见他双眼锐利,神色狰狞,满脸暴戾之色,众人皆愕然,宫女太监一愣之下已不敢再多看,纷纷跪地。

  雍王妃彻底愣住了,再瞧雍王面上还带着激情后的潮红,又见他将怀中女人护地紧紧的,似生怕她会吃了那美人一般。雍王妃脑子轰鸣一响,将雍王是被陷害的这个念头给推翻了。

  倘使他是被陷害的怎可能到现在还抱着那女人,早该推出去一刀砍了撇清自己才是正理。

  “五皇兄,你怎会……都退出去!”七皇子愕然地喃了两声,率先想到为雍王掩饰。

  他见雍王妃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正怨责地盯着雍王二人,忙劝说道:“五皇嫂,我五皇兄不是随意乱来的人,只怕是遭人陷害,或是醉酒误事了。只要查明真相,想必父皇不会过多苛责五皇

  兄。皇嫂,大局为重,不过一个小小宫女,弄回王府去还不是任皇嫂搓扁捏圆?!再来,今日的事情透着古怪,还是先护五皇兄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

  皇子收用了宫女自然是不对的,可皇子若真看上了哪个宫女想弄回去,求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也是可以开恩赏赐了的,只是哪个皇子也不会为个宫女如此去败坏自己的名声,惹得天下人耻

  笑,皇帝厌恶。

  所以王婕妤听闻七皇子和个宫女乱为,会急急忙忙出来欲为他遮掩,可如今雍王已经闹成这样,遮掩是不成了,那便只能雍王妃大度一些,替雍王将这宫女讨要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雍王妃闻言心虽不甘,可却只能如此,她还未言,却见锦瑟和皇后一左一右扶着太后缓缓而来,太后面色显然不大好看,雍王妃心一跳,而七皇子和已披了件外衫正欲上岸的雍王登时面色

  也都变了。

  ☆、二百六七章

  太后本是在正盛宫中等待好消息,结果她等来等去却也没有等到清安宫中她安排的宫女前去报信儿。舒蝤鴵裻眼见天色渐沉,她便焦急起来,生恐完颜宗泽并没中计,没能带锦瑟到温泉沐

  浴,她便白费了功夫。

  翼王是她亲手带大的孙儿,更是她娘家侄女所生,平白就那么惨死在了生身之父的剑下,太后悲伤之下只恨不能那些害她宝贝孙儿的人都承受一样的痛苦才好。她费心安排这一切,又折腾

  了这么些天,如今迟迟不闻消息,焦虑之下便令宫女前来探查。

  而宫女回报却说清安宫温泉池这边果真有了动静,太后听闻便以为她的计谋成了,再按耐不住兴冲冲地就移驾清安宫,准备亲眼看着锦瑟为她孙儿偿债,可谁知凤驾到了这清安宫却见完颜

  宗泽和锦瑟双双前来接驾。

  锦瑟挺着个大肚子,气态雍容,分明好好的,太后惊诧失望之下更是心惊,倘若他们两人都好好的,那么温泉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唯一可能的便是她的计谋被识破并且被人将计就计地算

  计了别人。

  也正是此刻月怜禀报说清安宫的跨院温泉池出了事,雍王妃和七皇子抓到了一对yin乱宫闱的侍卫和宫女。这清安宫虽紧连前庭,可却也背依后宫,等闲不会有侍卫出没,太后觉着其中大

  有蹊跷,她本能地欲离去,可完颜宗泽和锦瑟却不容她来了又走,而此刻皇后也以探望锦瑟为由到了清安宫,得知泉池出了事,皇后和锦瑟竟是半拖半拉地将她拽了过来非要她亲自主持大局不

  可。

  太后无法只能移驾过来,她刚临近泉池便瞧见了面色难看至极的雍王妃和七皇子,会让两人如是,那泉池中的男人不用看太后也明白是谁。

  翼王没了,她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希望寄托在了雍王身上,谁知晓现在她设的局,竟又让雍王尝了苦果。太后恨得脸色铁青,只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憋的她喘不过气儿来,眼前一阵阵

  发黑。

  而听到太后呼哧哧的喘气声,锦瑟心里痛快,面上却是一副惶恐模样,急声地道:“太后千万莫为这等不知廉耻为何物的畜生气坏了凤体,他们竟然有胆子yin乱宫闱,太后严惩了便是,

  犯不着为此生气啊。”

  锦瑟这话声音实在不低,雍王妃和七皇子听到锦瑟公然骂雍王是畜生,心恨难耐,此刻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后不可能好端端就到了清安宫,加上之前乌桑施的谎言,这分明就是完颜

  宗泽夫妻设局来坑害雍王。

  太后听的双眼冒火,锦瑟这分明是揣着明白当糊涂,非得逼地她严惩雍王不可。

  察觉到太后的身子又抖了起来,像是抽羊角风一般,锦瑟心里发笑。

  抽吧,抽吧,一会子看清王婕妤那张脸,还有得你抽呢!

  雍王妃想清楚一切都是完颜宗泽夫妻谋害雍王,可她依旧不懂,雍王为什么到现在还死死抱着那个女人,难道王爷是被这情景给惊糊涂了?

  雍王妃想着便忙冲水中雍王道:“王爷,太后和皇后娘娘来了,王爷还不快澄清此事,诚心请罪!一定是这宫女狐媚祸主,王爷快恳请太后和母后宽宥啊。”

  她这话就是提醒雍王赶紧推开怀里女人,哪想雍王此刻僵直着身子,面色更加阴厉,可还是不肯放开怀中人。

  方才已有太监给雍王丢了衣裳,此刻雍王身上勉强挂着一件外衫遮挡住了重要部位,可他方才却背转过身去将怀中的王婕妤给包裹的严实,故而到现在众人都还未瞧清他怀中女子的面貌。

  雍王妃见雍王到现在都不肯放开那女人,气恨的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心想那宫女究竟有多国色天香,竟媚惑地雍王这般昏头转向。

  她这边恨着,那头却传来了完颜宗泽极度诧异的声音,“五皇兄?五皇兄你怎在池子里,不是说抓到偷情的侍卫和宫女了吗?那侍卫和宫女呢,啊,一定是五皇兄亲自下池抓人!五皇兄身

  份尊贵此事岂劳皇兄亲自动手!来人,还不快将雍王扶上来参见太后!雍王怀中犯事的宫女也一并抓过来问罪!”

  完颜宗泽喊罢便有太监欲依令行事,雍王见完颜宗泽装糊涂,对他连嘲带讽的,心里恨的抽疼,一张脸却还是被讥的涨红。可他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只因他已确定完颜宗泽既陷害他至此,

  便不会容他和王婕妤轻易脱身,怀中女人是王婕妤此事是瞒不住了。

  七皇子对他至关重要,王婕妤的父亲乃虎旅军将军,对他控制京城更是举足轻重。他不能就这样失去如此强大的助力,雍王正焦头烂额地还想着法子,不甘就这样损失了费心拉拢了十多年

  的兄弟,谁知那边完颜宗泽却不叫他如愿。

  却见一个清安宫的太监抱了一堆衣物过来,禀道:“太后,皇后娘娘,这是奴才在那边池边寻到的衣物。”

  雍王瞧见这一幕手一抖,险些将怀中王婕妤丢进水中。只因望去,那太监捧着的衣物最上头赫然放着的便是王婕妤那件绣金牡丹滚貂毛的华丽外裳。那精美的绣图,华丽的金丝银线在宫灯

  照映下熠熠发光,流光溢彩,任谁一瞧都知非宫女能有。

  皇后当下便惊呼一声,道:“呀,这……这可是华云缎所裁衣物,这华云缎是西琴国今年才进贡的,统共也不过三匹,本宫觉着颜色过于艳丽,便未曾留用,三匹分别赏赐给了德妃,容妃

  和王婕妤,这……这衣裳怎会出现在此……”

  皇后的话重重地敲打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太后身子当即便是一晃,锦瑟本扶着她,此刻却突然扯手,太后不防腿一软险些跌进一旁的泉池中去,好在左嬷嬷反应地快扶住了她。

  经此一吓太后面上越发苍白灰败,她怒目盯向锦瑟,锦瑟却抚着肚子,满脸诚惶诚恐地道:“孙媳身子笨重,一时被母后的话惊吓到,没能扶好太后,太后您没事吧。”

  太后见锦瑟神情焦虑,眼中却分明是笑意,分明就是故意气她,她恨不得上前亲手抓烂了锦瑟的脸,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却不能苛责有孕的孙媳。

  她咬着牙站直身来,半响才道:“雍王醉酒……”

  听她刚起个话头,锦瑟便知她是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岂能让太后如愿,当下她便又上前扶住了太后,做出太后不曾责怪,感激不已的模样来,扬声便打断了太后的话,道:“就知道太后慈

  爱,不会责怪孙媳的。”

  那边完颜宗泽不待太后再言,马上扬声,道:“既这华云缎只三位母妃有,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哎……”

  他说罢目光却落在了七皇子身上,神情饱含了同情和可怜,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衣服必定是雍王怀中女人的,这点不用说谁都清楚。雍王怀中根本就不是什么宫女,所以他才死死护着不叫人看。

  既然这衣服只有可能是德妃,容妃和王婕妤的,那德妃年近五十,早便色衰,五皇子怎可能和她在此偷欢,而容妃是雍王的生母,这衣服更不可能是她的,除了这两人外池中女人除却王婕

  妤还能是谁?

  这点道理在场谁人心中不明,七皇子早在听了皇后的话,便面色铁青,双拳紧握,额头青筋直跳了。他心里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煎熬和害怕,他双目盯着雍王怀中被包裹的严

  密,可却依旧颤抖不停的女人,眼神像是要穿透那层衣料瞧个清楚,却又似害怕那衣料散落看到里面真相。

  他正煎熬着,完颜宗泽同情又可怜的眼神,还有他那一声叹息,终于引得众人纷纷瞧向了他,大家的表情几乎都是同情讥笑,悲悯古怪的,这叫七皇子再难承受,终于被一根稻草压垮了心

  里的最后一丝挣扎,他突然愤怒地跳下了泉池,瞬间便到了雍王近前。

  接着他一把扯住雍王怀中女人的手臂,狠狠一拉便扯落了她头上蒙着的衣服,当即一张惊慌失措,却又美艳万分的脸终于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了宫灯下,令众人瞧了个真切。

  雍王面色大变,雍王妃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太后身子又摇晃了起来,张大了嘴喘气不停,像是离了岸的鱼,随时都会断了气一般。

  而七皇子圆瞪着双眼盯着近在咫尺的母亲,那神情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恨不能毁灭了整个天地。那眼神复杂地在王婕妤和雍王的面上来回扫视,不置信,屈辱,愤恨,痛苦厌弃……

  在儿子这样的视线注视下,王婕妤慌了,她忙去抓七皇子,口中喊着,“皇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母妃是被陷害的……”

  她这一抓,身上的衣裳便散了开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半个胸脯来,其上吻痕遍及,好不叫人脸红,七皇子方才分明瞧的清楚,两人庞若无人的欢爱,难舍那分,后来雍王护着他的母妃,

  而他的母妃也像是鸟儿依赖蓝天一样蜷缩在雍王的怀中,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恋。

  若说他们是被陷害的,是被冤枉的,他此刻根本就不能相信!他愤怒地甩开王婕妤的拉扯,雍王也已慌声道:“七弟,你听我……”

  他话未完,七皇子已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雍王的脸上,直将他打地没进水中,人翻水溅,未待雍王冲出水面抹掉一脸水光,七皇子便又扑了上去,揪着雍王的头发便又是一拳,口中愤恨

  地喊着。

  “你这畜生,不准再喊我七弟,我他妈废了你!”

  雍王被打,原本是理亏,由着七皇子撒气,可见七皇子根本就没个节制,像是当场就要弄死自己。他不反抗之下眨眼间就被凑地晕头转向,当即也不再由着七皇子了,飞起一拳还了手。

  雍王的武艺在众皇子之中算是出挑的,他这一拳打在七皇子身上将七皇子打的撞上池壁,胸口闷疼,险些吐出血来。算是将最后一点兄弟情谊也打没了,七皇子见雍王睡了他的母亲,现在

  居然还干动手打他,气得双眼冒火,大喊一声又冲了上去。

  雍王只记得被蛇咬了,待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已和王婕妤成就好事,被雍王妃等人撞个正着,接着发生的一切他根本应接不暇,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心烦意乱,焦头烂额。此刻被七皇子厮

  缠他再不理会其它,也恨得拳头直飞,口中喊着。

  “说了是被陷害的,你他妈听不懂,打两下解气了就好,还想杀了我不成!”

  “你该死!”

  两人缠斗起来,嫌水中缚手缚脚竟还心有灵犀地打上了岸,样子像是两头受伤的公牛。顿时场面乱成一团,雍王妃的尖叫声,王婕妤的哭喊声,宫女太监们的哄乱声,雍王二人厮打的谩骂

  惨叫声。

  这情景哪里还像是威严的宫廷,简直比闹市还混乱,太后何曾见过这样的情景,瞧见雍王几乎半裸着和七皇子厮打在一起,连声喊了几下都没人理会,正瞪着眼睛喘粗气,锦瑟却又凑了上

  来,道:“太后,依孙媳之见,雍王不会做出这样畜生不如的事情,说不得他和王婕妤真是被陷害的,平日照看这泉池的宫女孙媳已经令人绑下,此事闹成这般只怕得父皇出面处理才行,不若

  儿臣这便令人去请父皇,细审此事,也好还雍王清白,免得兄弟成仇?”

  太后本已气得不行,强自支撑着,此刻听闻锦瑟的话,又见她满脸真诚,登时便张大嘴急喘起来,接着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二百六八章

  太后仰面直直倒下去被左嬷嬷扶住,锦瑟便忙惊呼着神情焦虑而担忧地跟着半蹲着佯装去掺扶太后,口中颤声喊着,“太后,即便雍王惹您生气和失望了,您也要以自己凤体为重啊……”

  左嬷嬷见太后面色惨白,双眼禁闭,头上都是冷汗,即便晕厥了过去双手和牙关也都咬地紧紧的显是没有脱离痛苦,而太后都这样了,锦瑟竟然还用话来激她,气她,左嬷嬷恨得瞪向锦瑟

  ,口不择言地道:“太后已经被王妃气晕了,武英王妃也该省省了吧!”

  锦瑟却露出惊异神情来,道:“左嬷嬷也被气糊涂了吗,太后是被雍王气晕厥的,和本王妃有何关系。可怜太后一向疼爱雍王,谁知道他竟如此辜负太后厚爱,不过说不得雍王真是被谁人

  陷害的也不一定哦,也许是这温泉水惹的祸呢,此事还真是得好好查查,弄清楚了,还雍王一个清白,太后便不至于如此难过伤心了。若这温泉水真被人动过手脚,总是能查到罪证的,左嬷嬷

  您说是不是?”

  左嬷嬷是太后自宫外娘家带进宫的,伺候在身边已经五十余年,是太后的头号心腹,她自然清楚这温泉的秘密,此刻听闻锦瑟威胁的话,左嬷嬷面色一白。

  按照太后的计谋,那两个照看温泉的宫女一旦得手便要离开清安宫前往正盛宫传信儿,彼时太后自然不会叫两人活命。等两人死了,即便完颜宗泽和锦瑟查到温泉有问题也是死无对证,奈

  何不得谁。

  可是如今那两个宫女不知去向,听锦瑟的话她们分明是落在了完颜宗泽的手上,虽说两个宫女攀咬太后,没有证据,空口白牙,锦瑟等人也奈何不了太后,可太后被攀咬总归不是好事,宫

  中难免要传些流言蜚语的。而且,听武英王妃的话,竟像是那两个宫女手中握有能指控太后的罪证,难道这两个宫女多长了心眼,真留了一手?

  左嬷嬷面色难看起来,收回盯向锦瑟的怨毒目光,担忧起来。

  而皇后见太后晕厥便也忙抢步过来,谁知还未言语她便也双腿一软晕倒了,锦瑟大惊,垂眸掩饰了眸中笑意,高声喊道:“快请太医!”

  言罢她又冲完颜宗泽扬声道:“太后和皇后都被气晕了,这般情景无人主持大局不行啊,王爷还是叫人禀报父皇吧。”

  完颜宗泽这才忙令人去请皇帝,又和锦瑟忙着将太后和皇后暂且安置在清安宫中歇息。

  这使得雍王和七皇子竟无人管制了,锦瑟跟着宫人握着皇后的手满脸担忧地往宫殿方向去,后头见雍王和七皇子还在厮打,雍王妃根本拦不住,而王婕妤已六神无主地坐在地上哭,她不由

  勾唇一笑。

  只怕等皇帝来,他的这两位好儿子也互伤的差不多了。王婕妤清白尽毁在雍王手中,令七皇子成人笑柄,有此仇,加上这一顿打,七皇子即便知晓雍王是遭受陷害,和雍王也不可能兄弟和

  睦如初了。

  待皇帝被匆匆请来清安宫时看到的便是扭打在一起的雍王和七皇子,两人早已不成人样。雍王几乎全luo,头发披散着,狼狈不堪,七皇子身上衣裳尽湿,发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两人

  皆鼻青脸肿,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的皇家威仪,高贵气质。

  再瞧哭倒在一旁,衣不蔽体的王婕妤,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眼前又闪过那夜左丽晶光着身子从床上跳下来的情形,只觉心头锐疼,他忙闭了眼睛,待再睁开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沉喝一声,“逆子!还不给朕住手!”

  他喊罢雍王二人才浑身一震,眼见皇帝面色灰白,血眼圆瞪,满身凛冽地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他们这才触电般分开,匆匆跪下请罪。

  片刻,皇帝在清安宫中安坐,锦瑟和完颜宗泽垂首坐在下首,七皇子也被太医处理了身上的伤,他右臂骨折被吊着白锦带坐在椅子上,目光痛恨和复杂地在跪于殿中的雍王和嘤嘤哭泣的王

  婕妤身上来回扫着。

  雍王身上虽是换了件干净衣物,也整理了仪容,可是脸上的伤却未几处理,青青紫紫,状若猪头,他见皇帝厉目盯着自己便忙磕头道:“父皇,儿臣真是被冤枉的,儿臣伺候父皇安歇从乾

  坤宫出来,不知怎的便被一条小蛇咬了手,接着儿臣便人事不知了,等儿臣清醒过来,已经是在泉池和……和……儿臣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父皇,这清安宫是六皇弟住着的,温泉边儿怎

  会连个看守的宫女都没有,儿臣怎就到了清安宫,还请父皇明察啊。”

  他却不敢提乌桑施半句,只因乌桑施分明已背叛了他,此刻再提她,只会自惹麻烦,若叫皇帝知道他行巫蛊之术,且将这等邪术引进宫廷,也只会罪加一等。

  他喊罢,王婕妤便也哭着道:“臣妾本已安寝,是双喜来报,说七皇子吃醉了酒,醉倒在清安宫这边臣妾担忧儿子才匆匆过来,被人撞下泉池,后来便失了心性,皇上,那温泉水定有问题

  ,皇上明鉴啊。”

  两人喊罢,皇帝目光盯向了完颜宗泽,他自然不会相信是雍王和王婕妤背着他偷情,两人即便真有苟且,也不可能偷情到这清安宫来,还被雍王妃和七皇子给捉了个正着,闹出这么大的动

  静来。

  见完颜宗泽面色无愧地端坐着,皇帝恨意翻涌,沉声道:“泉池为何无宫人伺候?”

  完颜宗泽这才起身,躬身禀道:“回父皇,今日王妃在正盛宫中被宫女泼了盥洗水,回来便不大好,儿臣惊忧之下发了火,宫人们被儿臣吓到皆在此忙乱伺候,因混乱一时失了规矩没人看

  守宫门,或是趁机偷奸耍滑也是有的。不过,儿臣得知泉池出事,已在第一时间将看守泉池的两个宫女锁拿,父皇可审讯她们。”

  完颜宗泽言罢,皇帝见他底气十足,不由握拳,他正欲传唤那两个宫女,吩咐人去查那温泉,岂料太后于此刻扶着左嬷嬷的手出来,沉声道:“出了这样大的丑事还嫌不够丢脸吗,真要闹

  地天下皆知才算完吗!这样的事儿还查什么,还有什么好查的,皇帝别再闹的满宫风雨了。”

  太后的意思竟是不必查就让雍王和王婕妤认罪了!雍王和王婕妤闻言震惊地抬头盯向太后,便连皇帝也诧异地瞧向她。

  太后却在左嬷嬷的掺扶下在皇帝身旁坐下,她此刻也是有苦难言,总不能说是她醒来后听了左嬷嬷的话,怕那两个宫女真有证据指证于她,所以才要快刀斩乱麻地了结此事吧。

  皇帝见太后如是,一诧之下倒有些了然起来。太后不可能偏帮完颜宗泽,加上方才完颜宗泽还提了锦瑟在正盛宫被泼水一事,只怕此事多半是太后所为,却事与愿违,被利用地反害了雍王

  和王婕妤。若是太后所为,确实不宜再查下去了。

  皇帝面色愈发铁青,只觉被人当头一棒还要笑脸对人一般憋屈难受,太后却已再度沉声道:“雍王酗酒犯下重过,王婕妤受辱,念两人皆非有意,便罚雍王禁足三月思过,罚俸两年,王婕

  妤送往太庙,削发为尼吧。”

  雍王和王婕妤闻言又是一愣,太后这个惩罚算极轻的了,难道太后这是想放完颜宗泽一马,不深究此事,作为交换也叫完颜宗泽同意太后这个处罚?

  完颜宗泽敢做,那便必定毁灭了一切证据,查了大概也查不出什么来,也许太后这样做是最好的,可就这么白白吃此大亏,实在是不甘心啊……

  雍王犹豫起来,而王婕妤却微微惊喜,削发为尼,总好过直接赐死,或是打入冷宫。等将来此事淡去,七皇子也会想办法照拂于她,说不定可以假死脱身。

  众人皆不再言,完颜宗泽却道:“儿臣以为这般处置只怕对七皇弟不公平,王婕妤何其无辜,因五皇兄一时失德一生尽毁,叫七皇弟至孝,怎能不为生母不平。何况,方才之事只怕宫中已

  有风传,若不严惩五皇兄也难以服众。”

  雍王听罢恨地抬头盯向完颜宗泽,怒声道:“六皇弟你莫欺人太甚!”

  完颜宗泽挑眉,诧道:“五皇兄这话是如何说的,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倘使五皇兄不服,可请太后和皇上做主,不妨将此事细细再查上一查,也省的臣弟被五皇兄怀疑,蒙受不白之冤

  。”

  “宫中若有流言那也是六皇弟故意放任之故,六皇弟方才为何不控制局面关押那些宫女太监?分明居心不良!父皇龙体有恙,此事本不宜父皇知晓,六皇弟偏要惊动父皇又是何故?!”

  雍王恨声喊罢,完颜宗泽却无辜地道:“方才皇祖母和母后双双晕厥,臣弟一时惊慌只顾安置皇祖母和母后,哪里还顾得上看押那些宫人,五皇兄和七皇弟打成一片,臣弟无力阻拦,若非

  六神无主又怎会惊动父皇。五皇兄惹下此等祸事,怎还不知自悔,却还要来谴责别人?!”

  方才皇后装晕,不过就是不愿为雍王收拾残局,也不愿落人话柄,令那些瞧见雍王和王婕妤厮缠的宫人偷溜出去传播此事罢了。也只有这样,即便皇帝事后处死那些宫女和太监,为了压下

  流言也不得不重惩雍王。

  听完颜宗泽和雍王针锋相对,太后越发觉着完颜宗泽是有恃无恐,越发害怕查下去牵扯去自己来,她正欲言,皇帝已不待雍王开口沉声道:“雍王褫夺封号降为郡王,禁闭三月,王婕妤送

  往太庙,七皇子也已开府建制多年,如今又迎娶了皇子妃,又一向纯孝,便受封郡王,此事就如此吧,谁都不准再多言嚼舌!”他言罢豁然起身,甩袖离去,待出了清安宫尚未登上龙辇,却觉

  气血翻涌,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来。

  ☆、二百六九章

  皇帝甩手而去,太后才面色难看地扶着左嬷嬷的手站起身来,目光幽深地盯了锦瑟两眼,也离开了。

  而殿中,瘫坐在地上的王婕妤这才似反应过来,猛然抬手神情阴厉地向雍王扑了过去,她扬起手便狠狠地给了雍王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雍王无防备被打了个正着,右脸更是被王婕妤的指甲刮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神情一下子狰狞起来,见王婕妤还欲再打,他豁然抬手钳住了王婕妤的手腕,怒声道:“疯妇

  ,你有完没完!”

  皇帝心知一切都是太后闯下的祸事,且不说太后是他生母,仅太后倒了,安远侯等他费心扶植的左家人便要受到牵累这一点,皇上便非护着太后不可。为保太后,皇帝褫夺了雍王的封号,

  降他为郡王。这已算是很严重的惩罚了,简直比打雍王个半死还令雍王难受。

  雍王此刻还在因皇帝这个旨意而愤恨,王婕妤却偏要来挑他的怒火,他下手怎会有分寸,一握之下便听咔嚓一声响,王婕妤当即便惨叫起来,冷汗直冒。

  “混蛋!放开!”七皇子见母亲被雍王欺负,怒喝一声又冲上前去欲揍雍王,雍王这才松开王婕妤的手。

  王婕妤那手腕被他松开,却当即软趴趴地垂了下去,竟是被生生捏断了,七皇子气得面色紫红,拥住王婕妤便怒火三丈地欲踢向雍王。

  完颜宗泽见两人又要打起来,这才沉声道:“七皇弟还是快扶王婕妤回宫请太医给她诊治一二吧,只怕一会子便有宫人送她出宫,倘若不医治,这一路可要受些苦楚了,且到了太庙那边却

  也是无医可为她医治的。”

  完颜宗泽这话提醒了七皇子,七皇子这才平复了怒气,神情复杂地瞧了眼完颜宗泽,扶着王婕妤离开。

  殿中只剩下雍王,他目光如鹰枭阴鸷盯向完颜宗泽和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锦瑟,几乎用尽全力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六皇弟夫妻可真真是好手段啊!皇兄我自拂不如!”

  完颜宗泽听他声音含恨,讥讽连连,却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只一笑,道:“不过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罢了,不敢当五皇兄的夸赞,五皇兄还是快回去处理伤势的好,恕臣弟不送了。”

  他言罢转身扶了锦瑟,两人再不搭理雍王,出花厅自去了。雍王愤恨地盯着二人身影,待殿中只剩他孤身一人他才一拳头捶打在地上。

  他本以为今日至此所有的倒霉事都已经叫他尝尽了,也遭遇完了,以为完颜宗泽那句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不过是指他有意将叶塘荷送给完颜宗泽,完颜宗泽便将王婕妤送给了他,谁曾想他

  回到承安宫,雍王才蓦然明白完颜宗泽那还彼之身是何意来。

  却是雍王妃见他终于受审回宫,听闻皇上夺去了他的王爷封号,便面色惨白,垂着泪将他迎坐内殿给他处理着伤势。

  要知道如今皇帝阳寿将近,这时候雍王正是需要在朝中立威笼权之时,雍王却突然被皇帝夺了封号,幽禁王府三月,这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雍王已经参与了夺嫡,他们早没了回头路,不成功便成仁,雍王妃此刻岂能不担忧,倘使雍王最后失败了,她的九族也得跟着陪葬啊。

  她这边哭的凶,那边雍王却烦的要死,当即怒瞪她一眼,恨声道:“哭什么!本王还没死呢!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你和七弟会寻到清安宫去?!”

  雍王妃被雍王提醒,想到乌桑施的事儿,一时面色又惨白了几分,这才抹了眼泪,忙道:“王爷今日迟迟不回,是乌桑施来传王爷的命令,并带了王爷的扳指为信物,说王爷已经想到了送

  子蛊进完颜宗泽身子的法子,令她给妹妹先行蛊毒之术……”

  雍王妃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陈述过程中她已察觉到了不对,越说越是心惊,神情也越来越惊恐。

  而雍王也听的浑身一僵,他不会忘记就是乌桑施将他独自引开的,如今乌桑施又失踪不见了,想到自己曾晕睡过一段时间,他又猛然抬手将虎口处两个血口印瞧的清楚,雍王的心一下子沉

  到了谷底,又恨又惧地豁然站起身来,随手便抄起炕上的炕桌扔了出去,登时桌上的包扎用品,绷带,药膏等物四溅碎裂,炕桌砸在墙上发出嘭地一声响。

  雍王妃见雍王面色狰狞,被吓得捂着嘴后退了,雍王却尤嫌不够,冲了两步到床前博古架前将上头物件砸了个稀巴烂,这才怒目盯着雍王妃,大喝道:“这么大的事儿,没有本王亲口吩咐

  你就这样深信不疑,你这个蠢妇!”

  雍王妃见他如此也确信了,被乌桑施送进叶塘荷身体里的母蛊饮的一定是雍王的血!她原是要将叶塘荷送去给锦瑟作对的,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眼见这个庶女妹妹便要进了雍王府,且身

  上又被下了情蛊,在此蛊不解之时,必定要得雍王宠爱,若此蛊毒真无解,雍王便再离不开叶塘荷,这个庶女妹妹会永远受雍王保护和呵护,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且还拔不得,只能容着

  。

  雍王妃想着这些,眼前再浮现叶塘荷那张妖妖娆娆的脸蛋儿,念着这个庶女妹妹原就不是老实吃素的,还有她那卑贱的姨娘几次三番将自己的母亲恩义侯夫人气得卧病。再见雍王怒目圆瞪

  ,那神情满是厌弃,似想冲过来杀了自己一般,雍王妃登时便觉自己一夜间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她想着以后自己的日子都要这样暗无天日,雍王府必定再无宁日,一时间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两眼一翻也晕厥了过去。

  乾坤宫中,吐血的皇帝已被安置在龙榻上由太医看过,服用了汤药,太后也匆匆赶了过来,见皇帝面色灰白,神情萎靡,额上两根青筋却突突直跳,她不由心生惊忧,忙愧疚懊悔地道:“

  都怨母后,是母后太冲动,急于报仇,这才因操之过急,露了破绽,可到底是兄弟,那王婕妤又是皇帝的女人,为人子女者怎可如此……”

  太后未曾说完,皇帝却冷眸扫向了她,那眼神里都沉浸了什么情绪,太后竟辩不分明,只觉一股冷风袭了后辈,她浑身一僵,再不敢言。

  她这会子心里岂能舒服,本来设下的局结局害了自己人,这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哑巴吃黄连,她贵为太后,现如今被人摆了一道,却只能吃这个闷亏,如今又被皇帝责怪,她已憋出了内伤

  来。

  皇帝见太后面色消瘦,神情黯然,似老了十岁般,这才道:“事已至此,母后还是想着如何善后吧,不必在此守着朕,朕想清净一会儿。”

  太后闻言一个激灵,今日之事闹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对那些目睹雍王和王婕妤欢爱的奴才们处置了。这会子流言风语只怕已经扩散,如今皇后不知是真晕了,还是假晕了,总之皇后肯定是不

  会去做这善后之事的。她确实不该在此浪费功夫,太后闻言便慌忙地站了起来,道:“皇帝说的是,皇帝休息吧,母后先出去了。”

  言罢也不再瞧皇帝,她便快步出了屋。瞧她匆匆而去,皇帝只觉一颗心被掏空了般没个着落。他的母后并不关心他,不过是担忧于他走后,她能否继续得享尊荣,握住权势。他的儿子们更

  不关心于他,对他的孝敬不过是表面文章,心里头恨不得他早死。

  他如今寄予希望的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就难当大任。他贵为九五之尊可所谋之事却没一件能成,步步落空。皇后所生的那两个孩子各有所长,可一想到皇后根本无心于他,一想到

  多年前听到的那些话,即便是捕风捉影之事,但皇后确实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发髻中藏着一根特殊的发簪。他心里就像有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也许那两个孩子并非他的,这使得他根本无法

  和他们生出父子之情来。

  仇恨会在猜疑和日积月累中的嫌隙中一点点生根,长成参天大树,如今他早就没了退路。皇帝想着这些,精湛清明的老眼扫过殿中威严又华丽的摆设,瞧着这空荡荡没有半点人气儿的殿堂

  ,只觉眼前这些死物都在嘲笑着他的一无所有,不知为何眼神慢慢浑浊起来,感觉一颗心被什么揪着,拧着,难受的让人喘息不够,他猛然抬手抓住心窝衣裳,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而清安宫中,皇后自装晕过后便一直在内殿歇息,锦瑟和完颜宗泽送走雍王便回到了她的身边。见皇后面色枯黄地靠在大引枕上,眼底一片青痕,本清亮神彩的双眸近来也黯淡了不少,整

  个人都显得少了灵魂,锦瑟不由担忧地道:“那御米花当真如此厉害?”

  完颜宗泽见锦瑟蹙眉望来,沉声道:“陈兄说此花功极繁茂,三四月抽花茎,结青苞,花开则苞脱,花大如碗,罂在花中,须蕊裹之,花开艳丽,取其果,将果汁烘干便制成了母后所吸食

  的福寿膏。这种福寿膏吸食之时有香甜气味,初是确实可以起到安神、安眠、镇痛、忘忧的功效,可长期吸食便会对身体产生无法挽回的损害,令人吸食成瘾,最后甚至夺命。陈兄说母后如今

  无法集中精神、常常白日也会梦幻,疲惫消瘦,万事倦怠便皆是受此福寿膏之害,好在还不算太晚,必需速速停止吸食此物,佐以药物戒除方不至药石无救,被这福寿膏夺取性命。只是要戒除

  此物却会经受千难万难,饱受折磨……”

  完颜宗泽声音低下来,神情忧虑地瞧向皇后,心中却充满了恨意。

  那日锦瑟见皇后情形不对便令姜嬷嬷拿了皇后吸食的福寿膏令人送出宫去给陈之哲查看。今日她到太后正盛宫中抄经,肃国公却进宫见过完颜宗泽,为的便是皇后吸食福寿膏之事。

  据陈之哲说,这福寿膏乃是自海外漂洋过海传过来的,如今见识此物的并不多,只以为是好东西,可却是害人之物。肃国公见皇后头疾痛苦,太医无用,便在民间为皇后寻找良药,得到此

  福寿膏,他令人试过,因见果真能祛除痛苦,也没毒性,这才当是良药宝物进宫献给了皇后。

  父亲所寻之物自然是可以放心用的,哪里能想到如今此物却险些夺了皇后的性命。肃国公听闻陈之哲的话便又严查了当日将此物荐给他的幕僚,查察之下才发现些端倪,这东西会传到肃国

  公手中,分明和太后及王婕妤脱不开关系。

  肃国公这才知晓上了当,今日进宫将一切告之了完颜宗泽。王婕妤生养七皇子,七皇子和雍王早在一条船上,可完颜宗泽对兄弟从来宽仁,若非迫不得已必不会率先欺人。七皇子和王婕妤

  虽帮雍王和容妃做了不少事,可没触碰完颜宗泽的底线,他万不会如此算计王婕妤。

  锦瑟原本在池边见到王婕妤时还有些吃惊,此刻方才从完颜宗泽口中得知肃国公进过宫的事,又见皇后这般疲倦不振的模样,登时恨的咬牙,道:“叫王婕妤去太庙实在便宜了她。”

  完颜宗泽却微眯了眸子,唇角勾起冰冷的弧线来,道:“太庙那种地方可不是好待的。”

  锦瑟听完颜宗泽如此说便知他必定会安排下去叫王婕妤生不如死,这才压了压怒火,道:“太后和王婕妤这么做,只怕是想叫母后病倒,容妃能接掌六宫,雍王便也可子凭母贵在前朝更上

  一层台阶。太后即算盘打的精,便不会轻易瞧着母后戒除了这福寿膏,我恐母后在宫中治病会有不测,再来陈先生医术虽精湛,可到底不是太医,常常进宫为母后瞧病既麻烦又不能全心全意,

  还容易生出事端来,还是寻个理由送母后出宫养病吧。”

  ☆、二百七十章

  锦瑟的顾虑完颜宗泽自然明白,如今皇后身体虚弱,听陈之哲的意思,想要戒除这福寿膏并非容易之事,而宫中太后又处心积虑地要迫害皇后,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皇后在宫中治病的。最

  好的办法便是寻个理由令皇后出宫,由陈之哲亲自照看,早日调理好身体。

  皇后听了完颜宗泽关于福寿膏的事,这才明白自己何故会一日日消瘦倦怠,听了锦瑟的话,她却目光一凛,道:“此刻母后怎能离宫,母后统领六宫,母仪天下多年,宫中太后还做不到一

  手遮天,她的手想伸到母后的宁仁宫中却是白日梦,你们放心,母后会多加注意的。”

  锦瑟自然知道皇后不愿离宫都是为了保护太子和他们,她不在宫中镇着总是不能放心。感念于她的一颗慈母之心,锦瑟却坚持地握住她的手,劝道:“母后先前离宫,太后必定会抬举容妃

  ,令她掌理后宫,可如今雍王做下此等名声败坏之事,被降为郡王,他的生母岂有统领六宫的资格?德妃年长宽仁,多年来礼佛淡泊。如今皇上和太后相继病倒,母后可以请旨到万佛寺去给太

  后和皇上祈福,宫中事务由德妃暂代,岂不是一举几得?”

  锦瑟言罢,皇后目光一亮。如今皇上病重,她离宫去寺庙为皇上,太后伴青灯木鱼,斋戒诵经,即能表现她的贤淑,又能安心养病,待皇上和太后病情好转,她还能记上一功,被天下人称

  颂,实是一举两得之事。

  更有,德妃年长,又育有皇长子诚王,如今容妃不宜掌理六宫,由德妃暂代六宫之权,谁也说不出个二话来,不容太后拒绝。而且,她抬举了德妃,德妃便要领这份情,大皇子虽然不得人

  心,更不被皇上所喜,但他毕竟是皇长子,关键时候他一句支持的话还是能够左右人们心中所想的。

  最重要的是,德妃尊贵起来,这便无形中压下了容妃和五皇子的气焰,这一抬一落间,更会叫大臣和世人们瞧清楚,容妃再得宠,也尊贵不过皇后去,照样要看皇后抬不抬举她。皇后抬举

  她,她便能露露脸,皇后不抬举,她便只能埋没进众多妃嫔间,没什么尊荣可言!

  皇后想明白这些,当下便也笑了,回握了锦瑟的手,道:“难为你,本该好好养胎的,却还要为母后费心,母后都听你的便是。”

  锦瑟和完颜宗泽见皇后答应下来这才放下心,待两人送皇后回宫,得知太后已下令将瞧见雍王丑事的数十个宫女和太监全部关押,锦瑟不由叹了声气。

  今次完颜宗泽借着太后的安排,谋算了雍王和王婕妤,其实那两个看管温泉的宫女手中根本就没有能指证太后的实证,可太后却还是不敢叫皇上细查此事,可见太后是做贼心虚的。

  如今她又处死这么多无辜的宫人,只怕她的心会更加不安,太后不值得同情,只是可怜了这些宫女太监,进了宫他们的命便像蝼蚁,只能成为权利争夺的陪葬品,命薄如纸。

  这一夜宫中血流成河,人心惶惶,连夜里的风似乎都带着凄厉的呜咽声。太后这般,宫中众多太监宫女必定会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动摇人心,锦瑟原该高兴的。可听着外头呜咽的

  风声,总觉浑身发冷。

  她缩在完颜宗泽的怀中小半夜才渐渐沉睡过去,可正盛宫的左太后却无法成眠,纵然她已令左嬷嬷将门窗都关的紧紧又塞上了一圈棉絮,纵然她用厚厚的棉被盖住了头,可是那呜呜咽咽,

  似哭似喊的声音却还是不停往她耳中钻,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张张染血的面孔,一个个都伸着血淋淋的双手向她扑。

  她浑身发抖,担惊受怕,加之早先便被锦瑟给气了个半死,终于折腾到三更天时发起高烧,一病不起。

  而此刻位于正盛宫后罩房的一间耳房中,一个太监正偷偷地烧着东西,那是一条绣着精美花纹的汗巾,他眼瞧着那汗巾被火焰一点点吞没,眼泪便成行流了下来,压抑着哭泣道:“水红,

  我一个没了命根不男不女的公公能得你跟我一场,我知足了。太后要杀你,我没用,救不了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白死的……你走好,记着慢着点,等等我……咱们下辈子做一对真夫妻

  ,生儿育女,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而承安宫中今夜也注定了是个不眠夜,雍王身上的蛊毒发作了。

  刚入二更天,他便觉全身上下都忽冷忽热,又好似有成千上万只蚁虫在一点点啃噬他的躯体,痛意和难以抵挡的瘙痒齐齐袭击而来,他难过地蜷缩在地上不停打滚可也止不住肆虐的痛苦将

  他整个席卷。

  雍王平日身体健壮,不可能突染恶疾,加之这不适之感来势汹汹,毫无预兆便袭击了他,他很清楚必定是体内的蛊毒作祟,哪里敢请太医,熬了一阵子发觉根本无法抵抗,这才忙吼着要雍

  王妃去正盛宫叫叶塘荷。

  雍王妃本已晕厥,被灌了药才悠悠转醒,谁知还没来得及缓口劲儿,便听闻了雍王发病的消息,她眼见雍王的脸色已经青白,额头青筋直爆,痛苦的似随时都会死过去一般,又被他嘶吼着

  要她快去太后宫中将叶塘荷带过来,她虽不甘心,可也已无法,只得咬碎了牙往肚中吞,应命前去带那叶塘荷。

  小半个时辰后,当她站在廊下听着屋中传来男女纠缠欢好的声音,听到自己夫君如狼似虎般疯狂地在妹妹身上发泄欲火,听到妹妹似凄婉又似娇媚的哀求声时,她只觉浑身上下比这落水成

  冰的寒夜更要冷寒。

  翌日一早,锦瑟便接到了出宫的旨意。既发生了雍王和王婕妤的事儿,完颜宗泽和雍王自然不适合再呆在宫中了,锦瑟对此并不意外。

  回到武英王府已是近正午,这些天在宫中虽也没受多大罪,可宫中规矩大,她又时刻提着心,回到府中方知自在为何物。

  王嬷嬷和柳嬷嬷等人见她平安回来,虽瞧着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却极好,欢天喜地地为她准备了一桌子爱吃的菜肴,锦瑟沐浴后换了家常衣裳,尚未用膳,廖老太君便和廖书敏前后脚地到

  了,心知她进宫,亲人必定都惦记着,锦瑟心头暖暖。

  待她送走廖老太君等人天色已尽黄昏,完颜宗泽自外归来,却道宫中虽极力压制流言蜚语,可雍王突然被降为郡王,还是有不少流言在京城中传了开来,各种说法都有,却皆是对雍王不利

  的。而皇后年节后便前往万佛寺为皇帝太后祈福之事也已定了下来,礼部已在安排凤驾出宫之事。

  许是太后和皇帝经这连番的打击,身体都吃不消,又许是年节到来,百官都已沐休,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倒呈现一片繁华喜庆之状,唯雍郡王执意要迎恩义侯府庶女叶塘荷为侍妾一事引得

  京城一番风议,京城倒还算平静。

  哪里知道,上元节一过,百官重新上朝,京兆尹便接了一件大案。却是一个身负重伤的庶民,自称是被安远侯左云海追杀,走投无路前来投案,要状告安远侯左云海谋害东宫太子!

  安远侯远在南方战场,且不说他怎么会派人在京城追杀一个庶民,单说你一个庶民却知安远侯的辛秘之事,这便不叫人相信。

  可这自称陈家杨的庶民却说的头头是道,且大喊自己是有实证在手的,京兆伊细细一问,这才弄明原来这陈家杨竟是早先东宫掌事大太监陈公公的侄孙,且早在八年前就被过继给了陈公公

  做孙子。

  而他状告安远侯谋害东宫太子一事竟和陈公公毒害太子妃是同一件事,京兆尹知此事不简单,当下便将这个案子上报朝廷,不足一日此事便在朝廷掀起了轩然大波。

  太子妃被害一案经查明明是北罕人所为,如今却又冒出来个庶民,指证乃是安远侯所谋,这令百姓们也议论纷纷,满城风雨。

  琴瑟院,年节刚过,喜庆的红灯笼却还挑在屋檐下,冬雪融后天气便一日日变暖,院中草木已有复苏之相。

  锦瑟如今已有孕七月有余,行动愈发不便,因听陈之哲说孕妇多动才有助于顺利分娩,她如今每日早晚都要在园子中慢走小半个时辰。

  她刚扶着白芷的手回到琴瑟院,见院角的一片芍药开的正好,花形妩媚,花色富丽,绿叶潇洒,便亲执了水瓢笑意融融地给花浇水。

  完颜宗泽回来正瞧见她一手执瓢,微微弯腰将小巧秀丽的鼻凑近一朵芍药花上闭眸细闻的一幕,他含笑而立,静静瞧了两眼才迈步过去。

  锦瑟听到动静瞧过去,见他神情愉悦轻松,当下眸光一亮,笑道:“可是皇帝已下旨重审太子妃一案了?”

  完颜宗泽上前握了锦瑟的手,这才点头,道:“皇上已经下旨,太子主审,三司共审此案。你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此次必叫左氏满门给皇嫂嫂陪葬谢罪。”

  =

  ☆、二百七一章

  锦瑟听完颜宗泽说皇上已经下旨重新审理太子妃之死,而且是由三司会审,由太子来主审,一颗心这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上次虽说也是三司会审,最后却还是被皇帝将罪名按在了北罕国的头上,可是上次他们手中是毫无证据,只能按兵不动,隐忍不发。可这回不同,有陈家杨这个证人指证,而且完颜宗泽又安排多时,此事一经掀起,便不容皇帝再一手遮天,黑白颠倒,世人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而且三司有了上次的错审,如今此案又被翻出来等于是狠狠地扇了三司一巴掌,百姓们也会更加关注此案,三司即便得了皇帝密旨压下此事那也不敢公然糊弄百姓,更何况还要看太子和完颜宗泽答不答应呢。

  估计这会子皇帝和太后一定急的吐血几升了吧。锦瑟想着不由愉悦而笑,心情像天上的晴空一般,万里无云,素指轻抚,顺手便折了一朵红艳艳的芍药,飞指挂在了完颜宗泽的鬓边。

  瞧着他面露无奈,摇头而笑,花朵娇艳,滴露展娇,映着他深邃俊美的五官,称着他蓝眸中毫不掩饰的宠溺温柔,他的笑便如一缕醉人的清风拂过心头,令她的心像少女一般怦然而跳。

  她倒想起了多年前武安侯府覆灭,她去见柳莲心的那夜。他拿一朵芍药逗她,她夺了芍药插在他的鬓角,后来他一路背着她穿街走巷回到廖府,伏在他的背上,她便曾想他的背脊那样宽阔温暖,他的步伐那样沉稳舒缓,他当是个有担当的男儿,也许做他的家人感觉并不差。

  是呢,彼时他还是少年郎,偶露少年心性,惹的她又气又恼,却又渐渐被他勾出少女情怀来,如今他已蜕变,刀削斧凿的面颊之上再不见了稚嫩青涩,俊伟挺拔,不怒自威,乃顶天立地一男子汉,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他的呵护关爱,即便面临何种危机,因有他,她的心便有一方安宁和踏实。做他的家人,她幸之,做他的妻,她想她的心此生都会为他所迷,因他而动。

  见锦瑟的眸如雾笼罩怔怔地瞧着他,痴爱的流波妩媚醉人,完颜宗泽的眸光瞬间深沉,心狠狠一抖,抚掉鬓角的花插在锦瑟的发髻上,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撩我,难受着呢。”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引得锦瑟倾身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悦声而笑,待完颜宗泽警告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嘟嘴道:“这么英俊的夫君倒不准人家多瞧两眼了……”言罢痴痴一笑,才收了逗弄之心,道,“三司会审那日我要带文儿一起去听审。”

  此刻的皇宫之中,太后确实已被气得吐血几升了,她这个年节过的本便不如意,整日被噩梦缠绕,精神受到莫大的折磨,整个人被骨瘦嶙峋起来,这才年节刚过,岂料便就爆出了陈家杨状告安远侯一事来。

  这分明是皇后太子等人又出手了,而且此事既被掀了出来,只怕他们早便准备好了罪证,必会一举歼灭安远侯府。太后得知案子已被重申,哪里还呆得住,匆匆赶到乾坤宫找皇帝说项。

  “皇上好不容易才将军权自肃国公手中取回,交由安远侯,安远侯也一直不负皇恩,捷报频传,当此时刻,皇上若是任由安远侯被陷害,使得肃国公再掌了军权,皇上和哀家还不都成了砧板上的肉,要任人宰割?皇上,那是哀家的亲侄子,你那可怜的舅舅英年早逝,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他如今又为皇上做事,皇上说什么也得护着他啊,怎能让太子主审此案啊。”

  太后满是焦虑,皇帝闻言却怒目盯向太后,道:“他做下了好事,却不处理干净,如今被人抓到把柄捅破了天,母后是没见到今日上朝时百官联名上书请朕重审此事的样子。太子当殿痛哭流涕,为太子妃鸣冤,大臣们也便罢了,可老六竟然还拿出了万名百姓请奏重审此案的万民书来,岂容朕推脱遮掩?何况,如今春闱在即,各地学子们如今齐聚京城,安远侯被告一事引得这些书生纷纷上书言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三司大臣上朝都被书生围堵质问太子妃之死何故已结案却再生今日之事。倘若朕此刻还包庇袒护安远侯,只这些书生意气便能口诛笔伐将朕淹没!他们准备周密,步步紧逼,朕一意孤行,执意维护,如何面对天下人?!母后真以为朕可一手遮天不成!”

  皇帝今日被步步紧逼,不得不下旨,他做皇帝被儿子逼迫到此等境地,缚手缚脚,不能自主,已经是窝了一肚子火气,只觉一整天都胸口闷疼,如今被太后质问自然没有好脸色也没有好语气了。

  太后此刻也无暇顾念皇帝对她发火于否,听了皇帝的话她的心又沉了沉,越发觉着绝望。只怕这个陈家杨早已被完颜宗泽寻到了,他和太子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等布置完善,在等书生们进京……如今连皇帝都无能为力,这样安远侯岂不是真没救了,安远侯完了,左氏这颗大树主干也便倒了一半,她这个太后也离倒不远了……

  太后面色又惨白几分,摇摇欲坠勉强扶住桌案,才颤声道:“真没有它法了?若是那陈家杨病死在狱中呢?”

  太后言罢皇帝叹息一声摇头,道:“没用,朕已令大理寺查过了,那份证明安远侯罪名的密函并不在陈家杨身上,只怕早已到了东宫,即便陈家杨死了,他在京兆尹衙门留下的供状也能顶事,且当日京兆尹审理此案,围观百姓不少,都曾亲耳听闻他指证于安远侯。陈家杨死了,只会更令世人心疑罢了。”

  太后听得不停喘着粗气,竭斯底里地道:“难道便只能眼睁睁瞧着哀家的侄子被拖去斩首吗?!”

  皇帝却疲累地道:“安远侯保不住了,母后还是提点两句,莫叫左氏其他人再搅进去的好。”

  太后听皇帝说安远侯不保已成定居,不由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晕,险些又晕厥过去,见皇帝也面色灰白地闭了眼,她才被左嬷嬷扶着失魂落魄地出了殿,整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凛冽凤仪,连背脊都失去了挺直的力量,老态龙钟。

  两日后,三司重审太子妃之死一案,锦瑟早早便带着完颜廷文坐在了完颜宗泽的下首位置。堂上最中太子一袭明黄朝服端坐着,其边儿上下首分别坐着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

  而在刑堂之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一众围观百姓,太子妃身份尊贵,更何况,早先太子妃被害百姓早便知晓太子妃是替太子而死,这谋害太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又牵连到安远侯,这样的大事,欲凑热闹的人着实不少。

  自爆出此案,皇帝已令人传旨召回安远侯,可这才不过数日,安远侯尚未回到京城,故而今日审案,却是安远侯的堂叔左威偕同管家刘进海跪在下面。

  待时辰一到,太子敲响惊堂木片刻便有衙役押了一身囚服的陈家杨上来,百姓们见这陈家杨断了一只臂膀,残了一条腿,脸上也有两道深可见沟的疤痕,登时哄得一身议论了起来。

  “伤成这样实在可怜啊。”

  “安远侯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害死了这人一家,这人也是命大,伤成这样竟还逃脱了安远侯,保下命来,也是不容易啊。”

  “谋害太子,杀人灭迹,这安远侯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可怜太子妃宽仁贤淑,年纪轻轻就那么送了命。”

  “是啊,瞧小皇孙哭的那样伤心……这安远侯造孽啊……这左家人怎如此心黑,谋害储君,罪当诛灭九族,即便是太后母族也该如此啊!”

  “谋害储君,诛灭九族!”

  下面议论纷纷,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便纷纷高喊起来。太子素得民心,太子妃也素有贤名,百姓们见陈家杨被伤成这样,又见完颜廷文扑在锦瑟腿上哭的厉害,当下群情激奋。

  太子抬手又敲了惊堂木,外头才渐渐肃静下来,陈家杨在堂中跪下,太子拿出早先陈家杨的供状给他认,道:“陈家杨,这份是京兆尹呈上你状告安远侯谋害本太子,且事后杀人灭口,害你全家,又追杀你半年的供状,你仔细辨认,这可是你亲口供认画押。”

  有人将供状拿给陈家杨辨过,陈家杨点头,叩首道:“正是草民画押供认。”

  太子点头,又道:“你可是遭人胁迫,或是屈打成招,签字画押?”

  陈家杨又道:“草民乃被追杀无路可走,自到京兆尹投案,并无人胁迫,也并被屈打成招。”

  太子再度点头,扬声道:“很好,你现在将你供状上所言再大声陈述一遍。”

  太子言罢,陈家杨还未开口,却闻一声清亮尖锐的唱声自人群后传来,“太后驾到!”

  对于太后的到来锦瑟并不诧异,她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愉悦的浅笑来,心道,很好,太后既敢来,今日便叫她沾一身腥,走着进来,横着出去!

  ☆、二百七二章

  锦瑟随着众人起身迎接太后,很快围观的百姓们纷纷跪地让出一条通道来,太后一身暗紫纹金腾凤朝服,头戴宝珠赤金掐丝暖玉火凤含住的朝冠,扶着左嬷嬷的手仪态威严地缓步而来。

  锦瑟拉着完颜廷文走到堂中,随着太子等人跪拜相迎,俯身间见太后放在左嬷嬷手臂上的右手食指微翘,指上镶嵌着碧蓝宝石的赤金护甲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不由唇角扬起讥诮来。

  今日太后盛装而来只怕是想倚老卖老,靠着身份为安远侯硬挡下一劫来,她会叫太后知道什么是自作自受。

  见过礼众人平身后,太后见刑部等大臣面露诧色和揣度,便笑容慈爱地瞧向太子,道:“太子妃是哀家的嫡亲孙媳,又素来温婉贤淑,纯孝端庄,她惨遭谋害,哀家一直悲恸至今,可如今竟有人指证太子妃乃是被安远侯迫害,安远侯是哀家的嫡亲侄子,这真是叫哀家震惊之余,又痛彻心扉,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今儿此案得以重申,哀家倘若不来听个明白实在坐立不安,太子不会怪哀家前来添乱吧?”

  太后言罢,太子恭敬地道:“皇祖母能来全因皇祖母疼爱关心孙儿,孙儿高兴还来不及呢,相信太子妃在天之灵见到皇祖母如此惦记着她,也必感念在心。”

  太子说罢,太后便想起了太子妃灵堂上诈尸一事来,此事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此刻被太子又提太子妃,她当下便觉刑堂之上阴冷冷的。加之她这些时日不知为何总是心神不宁,夜夜梦魇不断,也着实梦到过太子妃几回,登时她便浑身汗毛直竖,不自在地抽回了拉着太子的手。

  咳了一下,太后见衙役已在太子身旁安置了太师椅,便不再多寒暄作秀,盯向跪在地上的陈家杨,沉声便道:“就是你指证安远侯谋害太子妃的?”

  陈家杨跪在地上到底是升斗小民,被太后的盛装仪仗,威严气势吓到,瑟缩两下才道:“正是草民。”

  太后便又道:“你手中果真有指证安远侯的确凿罪证便好,哀家必不会徇私包庇,不仅要安远侯为哀家那可怜的孙媳偿命,更会记你大功一件。”

  太后说着双眼一眯,语气沉了下来,又道:“可如若你是信口开河,或是拿出假证来诬陷安远侯,安远侯乃皇亲国戚,又是我大锦二品将军,威名赫赫,战功卓著,守护一方,不容你诋毁构陷,哀家势必要将凌迟处死!哀家贵为太后,不管是记你大功,还是凌迟处死你,这里谁都不能阻拦!公堂之上,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太后这话前轻后重,分明就是在威胁陈家杨,令他识时务,好好想明白了再答话,倘若他肯反口太后必定记他大功一件,倘若他敢胡言乱语便将陈家杨凌迟处死。

  见那陈家杨哆嗦着应命,外头百姓们虽莫敢乱议论,可神情却都透出几分对太后的看法来,锦瑟不由冷笑,太后这可真是穷图匕现了。当众威胁,哪怕是遭人诟病也要先保住侄子和家族。不过今日只怕要叫太后失望了,陈家杨不可能因太后两句威逼就反口的,更何况,指证安远侯的罪证如今可不在陈家杨的手中,陈家杨早便没有了反口的机会。

  太后见自己威逼陈家杨,锦瑟等人竟也冷眼看着,半点不急,她的心便又沉了沉,又说了两句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这才算罢,扶着左嬷嬷的手在太子身后侧方端坐。

  锦瑟见太后瘦的皮包骨头,脸上生生多出了好几道褶子,又见她眼底青黑一片,神色憔悴,即便脸上覆了厚厚的一层脂粉也难掩疲累颓败之态,却还是坚持端坐在那里,目光锐利威仪地盯着堂中,她不免低头抚了抚完颜廷文的发,道:“太皇太后瞧着精神不佳,婶娘身子不便,文儿可愿替婶娘过去陪伴侍奉着些太皇太后?”

  完颜廷文自母妃去后便长大了极多,他又天性聪颖,加之近来发生的事情锦瑟也没刻意瞒着他,他岂能不明白太后如今是来干什么的。方才他的小手被锦瑟包裹着已是紧握成拳,此刻倒忍耐了下来,小脸上不见丝毫不妥。

  听闻锦瑟的话,又见锦瑟黢黑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他当下便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下头百姓都不是傻子瞎子,他越对太后恭敬,太后袒护左家人便越会令百姓不满。完颜廷文乖巧地点头,退出锦瑟的怀抱,恭谦的行了一礼,道:“文儿愿意陪伴太皇太后。”

  说罢便向左太后去了,不容拒绝地亲自端过衙役新奉的茶捧给太后,完颜廷文脆声道:“太皇太后吃茶,太皇太后要保重身体,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累及凤体。”

  完颜廷文彬彬有礼,谦恭懂事的模样瞧在众人眼中立马引得赞赏目光无数,方才锦瑟幽幽静静的声音虽低,可因堂中安静,太后却听的清清楚楚,她岂能不明锦瑟令完颜廷文过来的目的,见下头人群骚动,太后面色发白,却也只得接过完颜廷文端上的茶,手指发白,目光慈祥地道:“文儿乖。”

  这时太子才重新道:“陈家杨,你且继续说吧。”

  陈家杨吞了下口水,润过喉咙这才道:“草民乃潜州人士,草民之父原是陈志曾,系陈公公的侄子。洪熙八年,陈公公回香祭祖,草民生父见其背井离乡,又进宫当了太监,断了子孙缘,又见其得了太子爷高看,锦衣玉食,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便想将草民过继给他当孙儿,一来续了香火,再来也叫其老去后不至于家财无人承继,更借此巴结逢迎,从而改善家境。就这样草民便被过继给了陈公公做孙儿,后祖父得太子爷召唤回京,草民按其所教导专心打理祖父为草民留下的两个钱庄,不想草民因一时醉酒失误竟错杀人命,下狱后案子未曾细审便被判了死刑,竟是不容草民通知祖父便要即刻行刑,任是草民家人变卖家产,官府也油盐不进。草民原以为就只有坐等砍头了,谁承想行刑前一天竟被潞州邓家的二爷救出了死牢,邓二爷为草民安排了新身份,一年后风声小了又接了草民全家团聚,草民原想着这邓二爷是侠义之人,不想他的目的竟在祖父!他控制草民全家就是为了胁迫草民祖父为他所用谋害太子!祖父疼惜草民,几年来先后为邓二爷提供过三回从太子爷那边打探的消息。而前些时日,邓二爷更是奉安远侯之命,以草民全家老小性命为要挟令祖父毒害太子,草民祖父对不住太子爷全怪草民全家,草民给太子爷叩头啊!”

  陈家杨说话间已冲太子咚咚咚地叩起头来,几下额上便鲜血横流,太后见下头百姓嗡嗡议论开来,忍不住冷声插嘴,道:“你所说这些不过都是捕风捉影,可有实证能证明陈公公乃是受安远侯指使谋害本宫?再说,那陈公公对太子忠心耿耿,你不过是其过继孙儿,他岂会因你而背叛太子?!那潞州邓家和安远侯府素无往来,安远侯怎会和邓二爷联合谋害太子?!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面对太后的厉声质问,陈家杨并不胆怯,又叩一头,道:“草民过继之后,祖父待草民宛若亲孙,不仅令草民衣食富贵,更悉心教授草民认字认理等事,草民见此感恩于心,亦侍祖父至孝,我祖孙二人相处颇为融洽,祖父在家乡住有小半年,后每年都要回乡祭祖扫墓,平常也多有信件来往,我祖孙二人感情日渐加深,虽是过继之孙,却有亲祖孙之情。祖父乃是家中独苗,因无奈进宫当了太监,一直愧对祖宗,有草民承袭了香火,自然更不肯再失去草民。何况那安远侯心思叵测,一开始用草民威胁,不过是令祖父做些无伤大碍的事情,诱祖父一步步背叛太子,直至祖父再不能回头。祖父他谋害太子实属被逼无奈,下毒之后祖父自知罪孽深重对不住太子殿下的赏识信任之恩,这才自裁谢世啊……”

  陈家杨的声音不低,外头百姓们都听见了,闻他言之凿凿,说的又在情在理,顺理成章,众人心里怎会不信,不由叫骂安远侯心思歹毒,处心积虑。

  太后恨得咬牙,又道:“好个言辞狡辩的刁民!你若有证据,哀家自然肯信,可你若信口开河,任你吐出花来,哀家也万不相信安远侯一国忠良会做出此等事来!”

  陈家杨却扬声道:“草民有证据!太后,太子殿下,各位大人,草民祖父被逼谋害太子,心中便极为不安,为救草民全家祖父下了决定,便也想好动手后不管成不成事便结果了自己性命,祖父唯恐他死后,安远侯和邓家不依诺言仍旧不放过草民全家,便在动手前派亲信拖镖局将一份能指证安远侯谋害太子的亲笔信件和安远侯所给毒药秘密送到了草民手中。那信件上有安远侯的私印,大人们一验便知!”

  太后听的浑身一震,早先陈家杨只说自己手中握有证据,可就是不肯透露到底是何物,皇帝也曾费尽心思想要得到这证据,可陈家杨却将其藏了起来,如今听闻那证据竟然是安远侯的亲笔信,上头还盖着私章,太后两眼一黑,心底最后一丝奢望也化成泡沫了。

  百姓们哄哄又议论起来,太子一拍惊堂木,道:“此证据如今何在?还不呈上堂来!”

  陈家杨这才道:“证据草民塞在了城西柳芽巷最东头那颗歪脖柳树的树干里,殿下可令人取来。”

  太子和刑部等大人商议后由三司各派差驿数名,太子亲卫一队,迅速点齐人前往取信。太后放在膝头的手握了起来,忍不住瞧了左嬷嬷一眼,左嬷嬷轻点了下头,太后眉目稍展,眸中却有焦虑。

  完颜宗泽将这一幕瞧的清楚突然站了起来,冲太子道:“臣弟亲自带他们去取信。”

  太子点头,完颜宗泽便领着人出了堂,那柳芽巷并不算远,然而完颜宗泽这一去却用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还未归,围观的群众们早已议论纷纷,几位审案大臣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见太后端坐在那里,神情虽力持平静,可眼角偶尔却泄露出一丝期许,焦躁和担忧来,锦瑟轻轻抚着衣襟褶皱,心中一片安宁。

  临近正午,外头早春骄阳已露暖热火辣,在众人翘首以盼中完颜宗泽总算带着人回来了,众人见那离去的一队人明显衣衫散乱,便知是出了事,一时间议论声更大了起来。

  完颜宗泽进得殿中,迎上太子焦急的目光,清声道:“臣弟在路上碰到了一些意外,回来晚了。”

  太子见他不细说便也不多问,只道:“证据可已得到?”

  完颜宗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太后一眼,取出一封书信来放在了长案上,道:“不负所望。”

  太后见此身子明显一抖,目光紧盯太子案前那封书信,像是要盯出一朵花来,眼见太子拿了信欲打开,太后却突然出声,道:“安远侯的字哀家还是识得的,太子可容哀家先看看这信?”

  太后言罢,太子微微一犹豫,还是恭敬地将那信双手呈给了太后,谁料太后抽出瞧了两眼,竟豁然站起,几下便将那信撕了个粉碎,怒声道:“哀家仔细辨过这信中字迹绝非安远侯的,印章更是模糊难辨,来人,给哀家狠狠地打,拷问是谁令这贱民诬陷朝廷命官的!”

  太后说着怒目盯向陈家杨,手指微抖的指着他,分明是怒不可遏。

  众人皆未想到太后竟就这么将信给撕了,顿时心中各有所想,可却皆愕然在场,一时偌大的衙堂死寂无半点声音,锦瑟望去见太后的眼中分明有股如释重负的亮光在闪,不由讥诮冷笑。

  ☆、二百七 三章

  “皇祖母,这……这封信是证物啊,您这……”太子最先反应过来,蹙眉道。

  太后闻言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情来,见地上碎了一地纸片,她不由惊呼一声,道:“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皇祖母一时情急,怒火攻心竟就……这可怎么办,将这些碎纸片再拼凑起来,当还能辨出字迹真假来吧?”

  太后的神情和表现便好像真一时怒火攻心,迷障了,根本不知方才做了什么一般。

  锦瑟起了身,好笑地瞧着太后表演。太后此举固然会留下万千议论,可她这么做一不是傻了,二不是疯了,只怕还是经过千思万虑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要知道安远侯若被证实谋害太子,这谋害储君可形同造反叛逆,安远侯府和左氏弄不好都要陪葬,太后岂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如今是当众撕了证据,可只要她一口咬定那不是安远侯的字迹,证据是假的,她是怒火攻心才做下了失误之事,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谁能,谁又敢说个二话出来?

  太子不能,完颜宗泽不能,这些大臣们更不好说什么,百姓们就更不敢了。

  是,谁都不是傻子,太后这样会留人诟病非议,可是那又如何呢?她坐在宫中,被说两句也不疼不痒,谁能拿她如何?只要她保全了安远侯,等新皇登基,统治者想要叫不利他们的舆论消失还不是容易的,再不济时间也会消磨一切,只要保全左氏。

  是,她是当众耍无赖了,但是也达到了目的。没有了证据,便不能治罪安远侯,她保全了她的族人,那便都值得。因为左氏若没了,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努力便什么意思都没了。

  太子的面色难看起来,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笔迹本就难辨真伪,如今被毁成这样,就算能拼凑起来,还顶个屁用,神仙也辨不出真伪来了。

  一时四下俱静,太后面露懊悔自责,道:“安远侯是皇亲国戚又是国之栋梁,如今还领兵在外,太子乃是储君,这刁民口口声声说安远侯谋害太子,这便是挑动内乱,令血亲互相残杀。其心可诛,其罪滔天,哀家方才一见那字迹分明是模仿的,又观私印模糊不辨,实在太过生气,一时忘形竟然……哎,这可怎么办,如今哀家亲手毁了能证明安远侯清白的证据,这可真是……”

  太后懊悔难言,却在此时完颜宗泽才笑着上前,扬声道:“皇祖母英明,火眼金睛,竟一眼便瞧出那封信是伪造的,真叫孙儿佩服万分。”

  见完颜宗泽不怒反笑,而且竟然就顺着她的话承认了那信是伪造的,太后当即一诧,愕住了。

  半响,她才道:“安远侯的字乃哀家之父已故宁国公亲授,伪造的再真,哀家一眼也能看出不同来的。”

  完颜宗泽点头,说出了令众人皆惊的话,“方才那封信确实是伪造的。”

  他一言场面一静,接着百姓们哄得议论开来,几位大臣也露出了惊诧神情,完颜宗泽却又撂下一记响雷来,只见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来,扬声道:“因为,这封才是藏在柳芽巷树干中的证据!”

  他言罢,又是一静,众人皆被这一番番惊变弄懵了,太后本松了一大口气,此刻见完颜宗泽又掏出一封信来,且说出这样的话来,登时头脑半天发空,接着才蓦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明白了一切。

  难怪方才那封信她毁灭的那么容易,原来是太子等料定了她会这么做,故意弄了一封假信来耍弄她,此刻她出了丑,令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对太子薄恩寡义,丢了名声威严,失了所有,却还救不了安远侯徒惹了一身腥。

  她突受如此打击,大口喘着粗气,被左嬷嬷扶着才勉强站稳。

  百姓们先闻那封被太后撕毁的信当真并非安远侯真迹,还在想难道太后刚才真是怒不可遏,失了行事分寸?此刻见太后一副不堪打击的样子,多半已想的明白,太后是真打定主意要袒护安远侯,不然不会这种反应。

  太后缓过劲儿便道:“怎么故意拿封假信给哀家看,哀家方才气的险些晕过去。”

  太后这分明在说完颜宗泽不孝,故意气她。完颜宗泽却面露冤枉,道:“孙儿因怕今日取证物的途中生变,这才令人准备了一封假信,孙儿取到信时便将这真假两封信掉了包,将孙儿令人伪造的假信众目睽睽交给了柳侍郎,果真柳侍郎在回来的路上便遭人袭击,险些被顺了信去。好在被孙儿等拦截又夺回了这信,而且还抓到了那欲劫信之人,本是虚惊一场,可太后也说了,安远侯被控诉谋害太子一事关系重大,安远侯又是皇亲国戚,孙儿也恐辨认字迹的先生们难以服众,或是沽名钓誉,认错了字迹,便想以那封伪造的假信件试上一试,倘使先生们能一眼分辨出是假的,皇祖母,孙儿和各位大臣以及百姓们也能安心。可没想到,皇祖母眼光毒辣,有此本事,一眼辨别出真伪来,孙儿真是多此一举,自作聪明了。”

  完颜宗泽说着还冲太后躬身一礼,太后被他这一套冠冕堂皇的道理说的哑口无言,浑身皮肉抖动,五脏痉挛,差点没当众吐血。

  她的眼光毒辣?天知道完颜宗泽不知费了多大心思伪造书信,那上头字迹她若非认定了是安远侯亲笔又怎会匆匆一眼便撕了个粉碎!如今他还不忘讥讽于她,混账,混账!

  太后重喘起来,完颜宗泽却心中冷笑,前日锦瑟和他提起要他多准备一封信,好提防太后耍无赖,他还觉着太后应该不至如此,幸而还是听了锦瑟的,有备无患,要不然……

  他想着,将信呈给太后,道:“皇祖母要不再辨辨这封信的真伪?”

  那信就在眼皮底下,太后却没气力去拿,她盯着那封信,老眼简直能喷出火来。她不用看也很清楚,这封是真的!她亦很清楚,这封信她不可能再撕毁,且不说第一次这样做还有借口说是怒不可遏,行为偏失,第二次再这样做就是不打自招,只完颜宗泽站在她身前她便清楚,他不可能叫她毁了这信,她也没能力再毁一封信了。

  太后咬牙切齿,虚汗直冒,半响才道:“皇祖母方才就失态了,此封还是由大理寺等官员验看吧。”

  太后言罢扶着左嬷嬷的手坐了下去,心已空了般,她知道她是保不住安远侯了,只能期许能否令左氏一门免去九族尽灭的下场。

  果然,那信经分辨,很快便有了认证结果,信确实是安远侯写给陈公公的,吩咐他对太子下毒。

  听闻这个结果,陈家杨当即便又哭喊起来,道:“太子,各位大人,安远侯是准备在我祖父谋害太子,事成之后再派人杀了祖父,搜回这信的,却没想到祖父早有防备,将证据送了出来。安远侯猜想到祖父可能将信暗中给了草民,便丧心病狂,寝食难安,令邓二爷折磨草民家人想问出信的下落,草民抵死不说,他许是觉得将草民一家都灭了口,这信便永远石沉大海,只没想到草民全家皆死,草民虽身负重伤,断腿残臂,可却得老天保佑,捡了一命,终于费劲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得以将真相大白于世,大人们要为草民全家做主啊。草民当年会误杀人命也都是安远侯费心安排的,草民有千古奇冤啊!”

  陈家杨哭喊着,下头百姓也纷纷议论斥骂起安远侯来。

  “真是胆大包天,险恶之徒,这样的人就该凌迟处死!”

  “好在老天开眼啊,这下真相大白就好了,太子妃在天之灵可以安歇了。”

  “这样的人太后怎还……太子难道不是太后亲孙子吗……怎这般不慈……”

  “不要命了!快别说了。”

  ……

  下头百姓议论纷纷,有些话过了太后的耳,又感受到不时扫来的目光,太后控制不住一阵阵哆嗦。

  却在此时,太子敲了惊堂木,肃静之后,他却问完颜宗泽,道:“六皇弟方才说取信回来的路上有人要截信,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见完颜宗泽面带笑容有意无意地瞥了自己一眼,登时大感不妙,她是派了死士沿路截信的,如今既然信到了此,那些死士显然是没成事,而且完颜宗泽方才也说,死士被抓住了,可那些死士全选的是极忠心之人,万不会出卖于她,太后本不担心。而且既然完颜宗泽没将死士带进堂,那便说明没出意外,可他干嘛那样看她。

  太后狐疑胆寒间,完颜宗泽却道:“是一对夫妻假装打架,撕扯间撞上了带着信的柳大人,那女人趁人不防顺走了信,好在及时发现抢了回来,而且抓住了那女的,男的却逃了,臣弟已令人去追,那女的虽是被抓住,可却当场吞食毒药毙命。只看侍卫能否追到那男的了……”

  太后闻言刚松一口气,却见完颜宗泽的亲卫统领高萤匆匆进来,禀道:“属下回太子,王爷话,属下领人紧追那夺信男子,他却逃进了安远侯府,属下奉王爷的命,不管其逃去哪里一律搜找,务必抓到活口,便领人冲进了侯府,不想那男人没能搜到,可属下却搜到了这个。”

  高萤说着呈上一物来,众人一瞧登时抽气声不断,太后目光落过去,瞪大了眼睛,一口气没上来浑身抽搐着直接瘫倒在了太师椅上。

  ☆、二百七四章

  太后急火攻心,抽搐不已过去,可惜此刻便连她身边的左嬷嬷一时都没顾及到她。众人的目光尽数都盯在高萤捧着的那样东西上。

  衙外围着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前头瞧清楚的自顾抽着冷气,本能往后退着,想要离那东西远点,别沾染上了。外头瞧不见里头情景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往里头挤着,登时场面有些混乱。

  锦瑟也瞧着被高萤捧着的物件,那不过是一件很寻常的衣裳而已,可它又不大寻常,因为这衣裳它是明黄色的,且胸前赫然绣着金线腾龙,高萤将袍子抖开,袍上的龙前后身各三条,左右肩各一条,襟里藏了一条,不多不少正好九条,赫然吻合帝位九五之尊,很显然,这是一件私藏的龙袍!

  私藏龙袍是什么罪,就算是个白痴用脚趾头想也能想个明白,更何况安远侯才刚刚被确定指使人投毒谋害储君。

  左氏满门算是完了,就算是出了个太后,这样的谋逆罪名,那也不能看太后的颜面姑息啊,不然这江山这天下岂不是随便什么人想反就能反的了?

  可安远侯不过刚刚得势,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就敢谋朝篡位呢,他又有什么能耐谋朝篡位呢?难道就凭借那几十万的征南军?

  众人正想着,却听高萤又道:“除了这件龙袍,另还有数封书信被一同搜出,不过属下等人没用,书信已被安远侯府的护院抢回,可属下瞧的清楚,那书信上的字确是北罕文,且盖有北罕果勇国王的龙印。”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刑部尚书当下便上前,沉声道:“这便是了,早先陈公公谋害太子的毒药中便有两味药乃是北罕国所特有,凭借安远侯之力想要谋逆有些自不量力了,可倘若他已和北罕国秘密往来,企图和北罕国合谋,来个里应外合。北罕作乱,势必牵制我燕国小半兵马,安远侯再趁机挥兵南上,说不定还真能成事……”

  刑部尚书言罢,众人惊悟了,原来如此,这安远侯好大的野心!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啊!

  “这安远侯谋害储君,分明是叫我燕国陷入内乱,好阴毒的心思!”

  “安远侯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到底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量!”

  “人家可姓左呢,依仗的是什么还用说嘛……”

  百姓们议论纷纷,因有方才太后的表现,如今百姓们越发觉得太后也很可疑。他们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女人袒护娘家人多过自己的亲孙,这样的女人嫁给了皇家,居然还当上了太后,真是老天不开眼。

  “太后!太后您怎么了?!”

  太后从方才瞧见高萤将龙袍捧出来说是自安远侯府搜出来的,她便宛若得了羊角风瘫倒在太师椅上不停抽搐。她没想到完颜宗泽竟还有这一手准备,要一举铲除左氏,更可恨的是,他竟还利用她对付了安远侯。

  说什么那夺信的男人逃进了安远侯府,这才进去搜人,结果却翻出了龙袍,那夺信的死士乃是她遣派,和安远侯府并无关系,怎么可能逃到安远侯府去。这人能够逃脱定也是完颜宗泽刻意为之,好寻这样个借口叫人去搜安远侯府,也顺理成章地将这件栽赃的龙袍翻出来!

  还有那什么写了北罕文的书信,她就不信安远侯府的护院能从完颜宗泽的亲卫手中再将信给多回去,这分明也是完颜宗泽令手下故意让他们将信抢走的。

  因那信分明是假的,是栽赃的,等皇帝抄家时,即便发现信是假的,完颜宗泽和世人也可以说是安远侯府的人毁了真信,又伪造了假信出来。那果勇国王正是北罕国已死了的先帝,鬼知晓他是不是和安远侯勾结过,简直是死无对质,安远侯这回就算满身是嘴也都说不清楚了。

  左氏完了,这回是真完了,太后正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此刻再闻刑部尚书的推断,又听外头百姓一脸恍悟地连声叫骂认同,她再受不起此等打击,两眼翻了几翻,折腾两下最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彻底晕厥过去。

  而左嬷嬷这才发现太后的症状,见太后这次晕倒显然比前几次要严重的多,整张脸呈现纸金色,她惊恐地叫了起来。

  完颜宗泽和锦瑟等人回头见太后倒在太师椅上,这才齐齐惊呼着扑过去。

  “太后!”

  惊呼声一片,跪倒声成片,待太后被宫人匆匆抬着出去,锦瑟见跪倒的百姓眼中显见幸灾乐祸,像在说着活该,她扬了扬眉。

  事情闹成如今这样,显然三司和太子都已无法抉择了,只得进宫奏报皇帝。这方散去,完颜宗泽亲自扶着锦瑟自衙堂中走出来。

  上元节一过,已有早春气息,太阳明媚,照在脸上暖意融融,清风拂面褪去了冬日寒冷刺骨,清清爽爽扫过面颊,暖暖的痒痒的。锦瑟只觉心情无比愉悦,见她唇角勾着轻笑,完颜宗泽不由道:“叫你料对了,你是如何知道太后会来这一手的?”

  锦瑟闻言却只一笑,道:“因为太后是个贪心且又不肯服输的人,而人没了办法都会狗急跳墙,不择手段的。”

  乾坤殿中,三司会审的卷宗已摆在了龙案之上,那件从安远侯府搜出的龙袍也被皇帝愤怒之下丢在了地上,殿中跪着太子等文武大臣,态度空前统一地皆奏请要严惩乱臣贼子,其中还包括雍郡王和三皇子等人。

  皇帝心如明镜,安远侯不可能和北罕国合谋要改朝换代,做下此等谋逆之事,下头跪着的大臣们只怕多数也心知肚明,可龙袍从安远侯府搜了出来,太子妃惨死确实已被证实是安远侯所为,如今他们除了死谏严惩安远侯之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甚至进谏的态度稍微显得不够坚定,他们就有可能被指是安远侯的合谋者,这时候还是撇清自己,保命要紧,安远侯是不是真正谋反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皇帝来说,也是如此,安远侯是被冤枉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龙袍从侯府被翻了出来,重要的是有人挑战了皇权,他作为皇帝便必须无选择地维护他的统治和这至高无上的皇权。

  作为皇帝已经很难感受到什么是郁结在心,什么是有苦难言,什么叫被逼无奈,可最近这种感觉时刻都在纠缠着永平帝,见下头跪着一片请求严惩安远侯的大臣们,皇帝此刻胸脯起伏,真恨不能挫胸顿足两下,发泄心头憋闷。

  半响他才盯着最前跪着的太子和完颜宗泽,一字一顿地下旨,道:“左云海勾结外邦企图谋逆,这等乱臣贼子姑息不得,传朕旨意,安远侯诛满门,移九族,念在太后年迈,不堪打击的份儿上,特许三族之外可留全尸。”

  他言罢不待众人反应便又下旨便又道:“征南军统帅一职不可一日空缺,着虎威将军魏海携圣旨随同捉拿左云海伏法,继任征南军统帅一职,钦此。”

  他声音落,跪着的完颜宗泽目光微眯,虎威将军魏海官职不过四品,如今却直接被提拔为征南军的统帅,不为别的,只因他是御史中丞府的嫡长子,是容妃的兄长。

  皇帝虽是没办法按照他们所愿处置了安远侯,可转瞬却又提了魏海接掌大军,原本这样的大事是要百官商议方能决定的,可此刻皇帝在盛怒之中,乾纲独断下了圣旨,谁又敢再当众去驳斥,在此刻去拔虎须呢。

  皇帝这也是在告诉他们,他是帝王,能扶植起第一个左云海来,即便被铲除了,也便顷刻间再竖起一个来。

  可完颜宗泽却转瞬又不屑地勾起唇来,魏海即便接掌了军权关键时刻他也得有能耐统御大军才成,这需要足够的军威和声望才能办到,可如今形势紧迫,魏海即便战神下凡,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掌控大军。

  故而听闻皇帝的旨意,完颜宗泽和太子谁也没有多言一句,只恭敬地随众大臣领旨。

  而太后自正盛宫中醒来得到的便是皇帝已下旨诛灭安远侯府九族的消息,她自进宫成为先帝的女人,这一生都在努力地往权利的顶端攀爬。

  她的儿子成为皇帝,她成为尊贵无比的太后,可这些都还不够,她还要她的家族因她成为天朝最权贵的家族,她要享受到至高无上的尊崇,要唯我独尊。多年来她一直在为这个而不懈努力,可如今眼见希望就在眼前,她的所有努力却都付诸一炬了。

  没有了左氏,将来即便雍王登基,她这个太后也是形同虚设,雍王能供奉着她已是孝敬了,不会给她任何实权,容妃成了太后,依容妃那性子便更不会将她这个太皇太后放在眼中。

  左太后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左不过就是在这正盛宫中仰着容妃的鼻息一日日孤寂地等死,这和她之前的期许简直天差地别,这个现实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她不能接受。

  可太后也清楚的很,如今一切都不能再挽回,事情也不可能有任何转机,这个事实,她不接受也得接受,这使得她在不甘,愤恨等情绪下一病不起。当一个人希望破灭,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而当一个病人失了希望,那便真只剩下苟延残喘四个字了。

  ☆、二百七五章

  太后屡遭重击,听闻左氏满门皆已下狱只待安远侯被押解回京便依圣旨诛其九族,她作为太后,却只能这样眼睁睁瞧着亲人赴死,当真是痛不欲生,她醒了又晕,晕过去却也不得安宁,梦里全是血色。这样折腾了两日,眼见竟有些撑不下去了。

  皇帝令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守在正盛宫两日,药虽灌了下去,可效用却不大。太后似也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这夜将皇帝拉到身边,哀求地道:“皇帝,哀家这都是心病,你莫再为难太医们了……”

  皇帝虽觉比起他这个儿子太后更在意权利和尊荣,可母子情分却还是有的,此刻见一向钻心经营,精神灼越的母亲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出气多而进气儿少,似随时都会咽气一般,不觉心生悲凉,握着太后的手,道:“母后的意思儿子都清楚,母后生养儿子一场,儿子虽做了皇帝可却也没能让母后享受到太后应有的权威。儿子又何尝不想保住安远侯和左氏,可此事儿子也是被逼无奈,毫无办法啊,儿子只能尽量保全母后不被牵扯进去,赦免七皇子妃。母后莫再多想,安心养病……”

  太后闻言却拽紧了皇帝的手,道:“不,皇帝,有办法的!安远侯如今还没有入京,京城的事儿要传到边疆去少说也要半个月,皇帝,倘若……倘若这十几天中京城又生大变,太子谋朝篡位,逼宫造反了呢?”

  倘使能坐实了太子谋逆逼宫之举,倘使五皇子能在左氏满门被处斩之前提前登基,倘使太子等成了阶下囚,倘使安远侯能抓住最后的机会为新皇登基立下功劳,安远侯谋逆的案子兴许就可以重申翻案,也许左氏就不会被诛灭九族了。

  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覆灭,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太后言罢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面上也因为这份希望和期许,紧张和激动而染着上一片不正常的红晕,映着那发亮的眼眸,消瘦的面孔,显得有些诡异。

  皇帝闻言抿唇未语,太后眼泪便淌了出来,道:“皇帝,哀家贵为太后,若是连娘家人都保不住,哀家会死不瞑目,到了地下也无颜面对父母亲人啊。”

  皇帝见太后松了抓着他的手,一下子倒在了床上,泪流满面,心被扎了下,只道:“母后安心休养,儿子改儿再来探望母后。”

  他说罢便起身去了,太后闻言却松了一口气。片刻,一个太监捧着个粉彩汤碗进来,他小心翼翼地垂头到了床前,左嬷嬷上前接了汤碗,里头盛放着的正是太后的汤药,她触手温度正好,正准备回身服侍太后用药,却见那太监面色苍白,神情显得极为惊惶。

  这太监是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了,名唤福明,平日里行事算沉稳的,也甚得信任,见他神情不对,六神无主的,左嬷嬷不由蹙眉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福明闻言却一抖,结巴着左右瞧了下,倒像是这屋里有什么东西不敢说话一般,半响才吞吐地只说无事,见他这般左嬷嬷越发狐疑,冷声道:“到底何事!还不快说!”

  这边的情形已经惊动了太后,她蹙眉看来,福明抵不过左嬷嬷和太后的眼神,这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禀太后,奴才……奴才刚才端着汤碗往殿中来看见……看见有白影在殿中晃,还听见好多哭声……”

  “住嘴!”左嬷嬷猛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却又些尖锐,在这空寂的殿中回荡,越发让人觉着阴森,恰不知哪里吹进内殿一缕风,摇曳起床幔和灯影忽闪一下,福明惊恐地四望,跪在地上便磕起头来,口中慌乱地喊着,“不是我杀的你们,不是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床上躺着的太后见福明跪在地上,面白如纸,抖个不停,四望的眼睛中充满了惊恐,好似真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她被这种情绪感染,也惊恐地四望起来,伸出手四处抓拍,双眼原突地喊着,“快,快赶她们走!哀家不怕!巧心,巧心!”说着她伸手喊着左嬷嬷,却是瑟瑟发起抖来。

  自从太后处死了承安宫的近百名宫女太监,太子妃诈尸一事便又在宫中重新掀起了流言蜚语来,有人说太子妃死的冤枉,冤魂一直都没有走,就在这宫中。如今这些宫女太监们也冤死,便在太子妃跟前伺候,每夜都在宫中飘荡泣诉,要讨还公道。

  还有人说夜半听到承安宫一片哭声,又有人说在正盛宫瞧见有鬼影在晃,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太后虽下令不准传播流言,一经发现便直接杖毙,可尽管如此却还是堵不住人们心中的恐惧,加之太后又一病不起,夜夜被噩梦纠缠,不得安宁,原本精神矍铄的一个人,眼见着不足一月便像病入膏肓,那些流言便好似都被得到了佐证一般,传的越发有鼻子有眼起来。

  太后自然也是听到过这些流言的,她心中有鬼,自然就觉真有鬼魅作祟。虽极力令自己镇定不惧,可有些事入了心,岂是轻易能驱赶地了的?加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越是害怕梦到,那梦魇便越是纠缠着不放,这使得她精神一日比一日紧张和惊恐,梦中便越发不得安宁,整个人如今已是惊弓之鸟,闻鬼色变。

  这是一个药石不治的恶性循环,已成了太后的心病,怨只怨她还不够狠辣,有毒心杀人,可却抵不过良心的谴责。左嬷嬷早便令正盛宫中不准胡言乱语,为此还处死了三个宫人,哪里想到平日沉稳的福明竟当着太后说出这等话来。

  她见太后瞬间精神崩溃,举着瘦骨嶙峋如竹节的手抓向自己,面色狂乱地叫着她的名字,在摇曳的灯影下瞧着这样的太后,左嬷嬷竟觉一阵阴冷。

  她怵了一下,这才将汤药放下,上前握住了太后的手,安抚两句又令人进来将福明拖下去杖毙。那福明听闻自己要被杖毙,竟然像没听到一样,也不求情更不做半点反应,被两个太监拖着往外走,却只神情惊恐地瞪着太后身后,道:“棉芯,是棉芯!别抓我,不是我要杀你的,不,是我对不起你……”

  他话没喊完已被堵住嘴拖了下去,太后却回头瞧了一眼,扑进左嬷嬷怀中瑟瑟打起抖来。左嬷嬷见她如此,念着那汤药中有安神的药,便劝着太后将药喝了下去。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太后才算迷迷糊糊地睡着,可她只睡了小半个时辰便猛然惊醒,浑身冷汗。彼时左嬷嬷已离不在,宫女红雯守在身边,见太后醒来满头虚汗,忙拧了热帕子给她净面。太后呆呆地任她动作,突然开口,问道:“棉芯是谁?”

  红雯愣了一下,却不敢答,太后猛然盯向她,厉声道:“说!”

  红雯吓地一抖,这才忙道:“回太后,棉芯是承安宫当值的宫女,和福明乃是同乡。棉芯被太后处死,福明没为棉芯求情,许是因此不安,这才会胡言乱语,惊扰了太后,太后乃天子生母,受神灵佛祖庇佑……”

  红雯说什么,太后已听不到了,她就想着原来那棉芯也是被她处死的宫女中的一个,却不知方才她梦中闪过的那一张张鬼脸有没有她,哪个是她。

  太后想着待再去瞧红雯,却见她的眼睛里竟冒出两行血来,就像她梦中瞧见的那些曾经被她所害的人一般,太后惊地瞪大了眼睛去看,那血没有消失,连她的嘴巴,鼻孔都开始涌出血来。

  太后蓦然坐起身来,尖叫着用尽全身气力往床中避,挥舞着双手,口中尖声喊着,“别过来,你别过来,是你们命不好,看了不该看的,不怪我!啊!”

  红雯不明白太后怎么突然竟癫狂起来,惊慌地欲去扶太后,可在太后眼中却只见她伸着长出尖甲的手来索她的命,红雯的手刚抚到她的肩头,她便奋力甩开她,竟然跪在了床上,磕头喊着,道:“惠妃,我不是故意的……刘婕妤,你别怪我,我是被逼无奈……梅常在,你那孩子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你们都别过来,都走!走!”

  太后这样子,使得红雯面色惨白,这若是太后清醒过来,知道自己瞧见了她这般失态的一幕,岂能放过她,红雯不敢再留,当下便道:“太后奴婢去给您请太医!”

  她说着也不待太后反应,转身便跑了出去。太后眼见那鬼走了,蓦然安静了一下,可眼见殿中空空荡荡,她心中便升起更大的惊惧来,突然眼前好似一下子凭空出现了十数个熟悉又陌生的鬼影来,曾经那些和她一起进宫,那些一同伺候过先帝早已如昙花一现成为她走向权利之巅的踏脚石,那些早已被她抛在脑后多年,已想不起容颜甚至性命的女人,此刻她们的面容是那样清晰,她们伸出手向她荡来。

  太后禁不住“啊”地大叫声音,接着便两眼圆瞪,满脸惊恐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待左嬷嬷等人赶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惊悚的情景,左嬷嬷见太后表情凝然不动,眼皮大张也是纹丝不动,大惊之下扑到床边,颤巍巍地一触太后鼻翼,身子一僵接着跪倒在地,哭喊道:“太后薨了!”

  ☆、二百七六章

  丧钟一敲,太后薨逝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待天亮时,锦瑟和完颜宗泽进宫时,灵堂已被设了起来,四处都挂满了白绫白幔。昨日在衙堂上太后虽被气得晕厥过去,瞧着不大好,可因之前太后的身体一直还算康健,加之昨日在衙堂太后还精神甚好地折腾,锦瑟怎么也没料到仅一夜她竟就薨了。

  此刻锦瑟置身在灵堂中,见太后无声无息地躺在棺木中,这才有些恍惚过来。她和完颜宗泽依礼上前拜过,岂料太后身边的左嬷嬷却突然面色狰狞愤恨地自地上跳起来扑向锦瑟,口中喊着,“太后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非要害得左氏灭门,太后才被气得晕厥,他们竟还不甘心,还要对太后下手,皇上,太后身体不至病逝,太后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她这一举动来的毫无征兆,转瞬便扑到了锦瑟近前,完颜宗泽一手揽住锦瑟,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抬脚便踹在了左嬷嬷的身上。却未曾踹及要害,即便如此,左嬷嬷也被踢的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唇角溢出血来。

  “放肆!太后的灵堂岂容你一个奴才哄闹!本王乃是太后嫡孙,又岂容你胡乱攀咬!”完颜宗泽怒目盯着左嬷嬷,上前一步冷冷地说道。

  锦瑟原便觉着太后去的有些突然,此刻见左嬷嬷突然如此闹起来,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太后的死真有蹊跷?还是太后要以死来陷害于他们?太后当真会有如此魄力,舍得用自己的命来给他们布陷阱吗?

  锦瑟本能觉得不会,太后太珍惜如今拥有的一切了,权利尊荣地位,她这样贪心的人又怎会轻易放弃生命!

  这般想着她便哭着跪在了皇帝面前,道:“太后薨逝,臣媳和王爷也万分悲痛,因安远侯谋害太子一事,使得太后对臣媳和王爷有所误解,左嬷嬷许是因此便也误会了,可太后她深明大义,母仪天下,最是公正明理的,即便因左氏被诛一事而一时迁怒臣媳等,过两日也会原宥臣媳等。太后是臣媳和王爷的皇祖母,臣媳等敬重孝敬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因这点子嫌隙便做出谋害长辈那等畜生不如的事情来。安远侯谋逆,乃是众大臣们一致查明,铁证如山,又和臣媳于王爷有何干系,臣媳和王爷亦痛心万分,倘使因安远侯一事一个奴才便可胡乱怀疑王爷王妃,攀咬污蔑太后的嫡亲孙儿和孙媳,那左氏满门乃是皇上御笔亲书诛灭九族,岂不是连皇上也有可能谋害太后了!”

  “住口!武英王妃,不敬父皇,冲撞龙颜,你该当何罪!”锦瑟说着雍郡王却怒声道。

  完颜宗泽却跪下,冲皇帝道:“父皇,王妃她心急之下,难免口不择言,望父皇恕罪。只是,左嬷嬷污蔑儿臣,实在该杀,请父皇查明此事,还儿臣一个公道。”

  他言罢,太子也跪下,道:“父皇,六皇弟没有任何理由会害皇祖母啊。”

  皇帝自然明白完颜宗泽杀太后简直是损人不利已的,他万不会这样做,可想到昨日太后还拉着他的手想尽办法央求他救左家人,可没一个时辰便薨逝了,他也觉这其中不对劲。

  闻言他怒目盯着左嬷嬷,道:“你即这般说可有证据,倘使无凭无证污蔑王爷王妃,你该知道是何下场。”

  左嬷嬷跪着爬到皇帝脚下,道:“奴婢万不敢随意怀疑王爷王妃,昨夜伺候太后的太监福明当着太后的面胡言乱语,怪力乱神,奴婢只当福明是心虚作祟,并未放在心上,可奴婢给太后喂了药,没一个时辰太后便薨逝了,奴婢今日越想越觉不对。宫中早已严令禁止宫人胡言乱语,这福明平日是个稳重的,何以便当着太后的面突然没了分寸,太后的药正是福明端来的,奴婢怀疑那药中有鬼!”

  见左嬷嬷言之凿凿,皇帝心中也生起了狐疑,有和锦瑟方才一样的疑惑。而雍王更是目光发亮,只希望此事真能叫左嬷嬷办成,若是给完颜宗泽按上个谋害太后的罪名,太子势必也要撇不清,那他……

  雍郡王想着,左嬷嬷已再度开口,道:“那福明昨夜原是要杖毙的,可行刑一半太后却薨逝了,这会子福明还剩下一口气,皇上只要叫太医检查汤碗,再审问福明便知奴婢所料真假。”

  皇帝令太医即刻去查太后昨夜所用汤药,很快太医便来禀报,道:“回禀皇上,微臣在汤碗的残余汤汁中查到了金洋花的粉末,金洋花能使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太后薨后表情惊惧,想必是这金洋花之效令太后产生幻象,精神过度紧张惊惧,这才……”

  太医言罢,锦瑟心一紧,她方才也瞧了太后的遗容,虽已化了妆,但她面部扭曲狰狞,死相可怖,显然死的并不安宁,难道太后真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来陷害他们……

  左嬷嬷闻言却愈发激动起来,大声哭喊着,道:“皇上,奴婢没有猜错,太后果真是遭人所害啊,皇上,您要为太后做主啊申冤,不能放过谋害太后的人啊。”

  左嬷嬷喊罢,登时雍郡王和容妃等也来了劲儿,扑倒棺木前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其他人见此也都跟着大哭。这会子众大臣们都在殿外的广场上跪着,灵堂中全是皇室宗亲,外头大臣见灵堂中哭声不对劲,难免都交头接耳起来。

  皇帝跪在棺木前哭着请罪后,这才盯着锦瑟二人,道:“你们还有何话说?”

  完颜宗泽又叩头,道:“皇祖母遭人谋害,儿臣痛心万分,请父皇彻查此事,以安皇祖母在天之灵,也还儿臣清白。那身龙袍却乃儿臣的侍卫从安远侯府中搜出,但事实如此,并非儿臣以公徇私,陷害安远侯,左嬷嬷因此便怀疑污蔑儿臣,儿臣不服,那叫福明的太监,儿臣更是见的未曾见过,请父皇当堂审讯福明,儿臣愿意当堂和他对质以示清白。”

  皇帝见此,当下便令人去押福明过来。约莫两盏茶后便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太监被拖了进来,正是已被打的半死的福明,他被扔到灵堂中,竟不待审讯便招认道:“太后汤药中的金洋花花粉是奴才趁人不备放进去的,奴才昨夜胡言乱语也是故意的。昨日太后从前庭回来,因为左氏被诛九族而晕厥,身体越发虚弱不堪,奴才就是算定了这些药粉能令虚弱的太后产生幻觉,惊吓过度,无力承受,这才如是做的……”

  见福明如此干脆便承认自己谋害了太后,容妃率先忍不住,哭着厉目瞪向他,道:“你是正盛宫的太监,太后一直对你恩宠信任有佳,你为何要谋害太后,可是有人指使你这样做的?你老实交代,兴许皇上还可以看在你已知过的份儿赏你一个全尸!”

  她说话间还看了一眼完颜宗泽和锦瑟,只差没明说令福明攀咬上二人了。

  锦瑟见此情景,心中难免不安,连皇帝也在想今日之事多半真是太后安排的,谁知福明却出乎意料地回道:“奴才这样做全是为了给棉芯报仇,并非受人指使,棉芯死后,奴才便也没了生念,全尸碎尸又有什么不同。”

  他如此回答,众人皆诧,半响容妃才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道:“什么棉芯?棉芯是谁?”

  她不知道,雍王妃却是清楚的,她和雍王前些时日住在承安宫中贴身伺候的宫女中便有一个棉芯,后来因雍王和王婕妤的事儿,被太后赐死了。

  “棉芯是承安宫的宫女,她也是和奴才对食多年的妻子,已经被太后赐死,所以奴才要太后一命抵命!”福明回道。

  显然,就是因为太后杀死了棉芯,这才使得福明怀恨在心,竟然对太后起了报复之心。

  可容妃却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不由尖声道:“那棉芯不过一个卑贱的宫女,她的命如何能和太后金尊玉躯相提并论,什么一命抵命,这简直荒唐!你这奸猾的奴才,不要以为用这个借口便能骗得过皇上,还不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谋害太后的?!”

  容妃喊罢,福明却只讥讽一笑,道:“棉芯的命在你等眼中卑贱如蝼蚁,然而她却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好,不低看我,真心待我的人,是我的妻子。在我眼中,十个太后的命也抵不上棉芯一个!太后会丧命在金洋花的花粉之下皆是因为她心中有鬼,罪孽太重,倘若她内心无鬼,坦坦荡荡,又怎会被生生吓死,哈哈,你们这些人看不起我们做奴才的,却不知这世上蝇营狗苟之辈不知比你们干净多少!如今我为棉芯报了仇,该去和她团聚了!”

  福明说罢竟突然用尽全部力气一跃而起往棺木上撞去,他此举突然,不及阻拦他人已撞在了棺木上,直撞的棺木晃了一下,发出嘭地一声响,接着他便逶迤在地,没了声息。

  一个奴才竟敢如此,皇帝被气得面色发白,恨声令人将福明拖下去鞭尸,容妃等心有不甘,可皇上显已身心俱疲,不愿再多提此事,只挥手道:“此事有碍太后威严,谁若再提,朕绝不轻饶。”

  太后之死像一场闹剧匆匆结束,锦瑟瞧着躺在棺木中神情扭曲的太后不由想,太后一生追求权势,不将众生的性命看在眼中,最后竟因一个宫女而丧命,却不知这算不算是她一生最大的悲哀。

  ------题外话------

  祝亲亲们蛇年大吉,万事如意!

  ☆、二百七七章

  太后是被吓死的,此事确实有碍天家威仪,自然不好传扬出去,皇帝言罢自有宫人上前将福明的尸身拖下去。眼见皇帝面色疲累,雍郡王抢在锦瑟和完颜宗泽开口前便上前躬身道:“父皇本就龙体有恙,又因皇祖母薨逝伤心伤身,儿孙们自会在此尽孝守灵,万望父皇顾念龙体回宫休息,想来皇祖母她在天有灵瞧见父皇您这样不吃不眠定也会怨儿子们不知规劝一二。”

  锦瑟便心生冷笑,左嬷嬷方才诋毁她和完颜宗泽,雍郡王这会子忙着劝皇上离开,皇上走了,谁来处置左嬷嬷,左嬷嬷不得惩处,以后岂不是谁都敢往武英王府头上泼脏水了。

  她见皇上欲起身,正要开口,完颜宗泽已沉声道:“父皇,左嬷嬷无根无据便凭空诬陷儿臣夫妻,陷儿臣夫妻于不仁不义,万夫所指之境地,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尚未答,雍郡王便蹙眉道:“六皇弟,父皇累了,你的事儿便不能缓上一缓吗,何况,皇祖母刚刚薨逝,六皇弟和六弟妹便要逼迫父皇发落皇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嬷嬷,这恐怕不大好吧。左嬷嬷也是对皇祖母一片忠心这才会胡言乱语,六皇弟便不能……”

  雍郡王这话简直就是在骂锦瑟和完颜宗泽不忠不孝,明明是左嬷嬷一个奴才无礼在前,他却黑白颠倒,只说是他们咄咄逼人要发落太后身边的得力嬷嬷。锦瑟听的心头冒火,不等雍郡王话落便插声道:“五皇兄此言差矣,皇祖母德厚流光,以身作则,慈爱晚辈,平生最重规矩二字,最疼子孙晚辈,可如今皇祖母刚薨,左嬷嬷一个奴才便敢没规矩地诬陷主子,皇祖母她看在眼中岂能高兴?若是因左嬷嬷是皇祖父身边的得力嬷嬷便能不尊这规矩二字,只怕皇祖母第一个英灵难安。更何况,这是皇祖母的灵堂,左嬷嬷竟敢大闹太后灵堂,她可曾将太后威仪真正敬在心中?想必父皇不惩处了左嬷嬷,回宫也不能安寝,令皇祖母英灵和父皇皆心生不安,这才是做儿孙的不孝,五皇兄说呢?”

  雍郡王被堵地哑口无言,左嬷嬷面色发白起来,皇帝头疼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早不耐在此被吵吵下去,闻言豁然起身,沉声道:“太后薨逝,朕恐她孤独,既太后平日最看重左嬷嬷,嬷嬷便依旧随在太后身边尽忠吧。”

  竟是要处死左嬷嬷,左嬷嬷闻言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容妃也面色难看起来,她方才虽没明言,可也接左嬷嬷的腔了。她心恐锦瑟收拾了左嬷嬷,又将矛头对准自己,不由瞧向锦瑟,却正见锦瑟似笑非笑地瞥向她。容妃手捏了捏,浑身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瑟。那边皇帝的身影已到了殿门处,容妃见锦瑟忽而一张口,心神一紧,只道锦瑟果然是要对付她,她忙心思百转,想着如何应对,谁知皇帝人已出了殿,锦瑟却又施施然地闭上了嘴,一字也没吐出。

  容妃心惊肉跳,瞬间冷汗湿了一身衣裳,转瞬才知被锦瑟给耍了,她气恨地盯向锦瑟,却见锦瑟压根就不再瞧她一眼,容妃不由越发郁结起来。

  七皇子府中,七皇子自宫中回府便进了书房,未及一盏茶功夫,丫鬟便进来禀道:“殿下,夫人跪在外面要见殿下。”

  丫鬟口中的夫人正是早先嫁给七皇子的皇子妃左丽欣,左家获罪,可左丽欣因已怀有七皇子的骨血而逃得一劫,可却也被削了正妻的名分,降为庶民。只是她刚嫁不久便有了身孕,和七皇子的感情却还是好的,故而虽已失了娘家庇护,又丢了正妻名分,府中婢女们却还尊称一声夫人。

  七皇子听闻左丽晶跪在外头求见忙站起身来,快步而出,就见左丽晶连件斗篷都没披,衣装单薄,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她一身素服,乌压压的发髻上只插了良多白绢花,使得那张清丽的容颜越发显得楚楚弱质,可怜动人。

  七皇子大惊,忙上前亲自扶她,道:“你要见我,叫丫鬟来说一声,我过去瞧你便是,你这般又是做何!”言罢又冲跟随的丫鬟怒声道,“夫人出门也不知给她加件衣裳,养你们何用!”

  左丽晶就着七皇子的掺扶起了身,却道:“如今贱妾乃待罪之身,不敢劳烦殿下去见,殿下疼惜贱妾,贱妾感念在心,可倘使被那些御史知道,岂不又要给殿下惹来麻烦。不怨她们,是贱妾听说宫中之事,情急要见殿下,出来的急了。”

  听她这般说,七皇子越发觉着亏欠于她,忙将她迎进了书房,左丽晶这才道:“殿下,贱妾听闻太后薨逝其中另有乾坤,可是当真?”

  她说着眼泪已流了下来,七皇子见此忙道:“是哪个多嘴的乱嚼耳根,太后是病逝的,何来另有乾坤之说,我知你为太后之事伤心可也该顾念自己的身体,你腹中乃是我的长子,我寄予厚望,切不可听信流言蜚语烦扰忧心。”

  左丽晶却哭道:“殿下,贱妾家人已尽被入狱,只等堂兄被押解进京便要九族尽灭,太后是贱妾唯一的亲人和指望了,可如今……太后身体一向健朗,又怎会突然病逝,贱妾不知真相岂能不思虑忧心?恳请殿下将实情告诉贱妾,贱妾感激不尽。”

  左丽晶说着便又要下跪,七皇子忙扶住她,叹了一声,才将宫中灵堂所发生之事告之,左丽晶登时泣不成声,半响才抹了眼泪,抬头目光愤恨地盯着七皇子,道:“殿下当真相信那叫福明的公公是为对食的妻子报仇这么简单吗?”

  见七皇子蹙眉不语,左丽晶便又道:“殿下,莫说太监和宫女不是真夫妻,即便是那生儿育女的真夫妻,妻枉死,夫不计后果为其复仇者能有几何?更何况,太后赐死棉芯乃事出有因,那棉芯并不算枉死。福明在正盛宫也算得太后重用,平日都忠心耿耿,怎会因棉芯之事竟至对主子下手?依贱妾看,这福明分明是武英王的人,他既能依武英王的令谋杀太后,原便是活不得了,事后也依令担下所有罪责借口是为对食的棉芯复仇又有何不可?”

  七皇子闻言一凛,沉吟一声,道:“可六皇兄谋害太后于他也没什么便宜啊,还要担那么大的风险。”

  左丽晶却道:“殿下,太后薨逝对武英王和太子怎会没有好处呢,太后素来不喜他们,因左氏的事,他们又和太后成仇,有太后在,安远侯的事情便有可能出现变数,太后也能左右皇帝的一些想法,更何况,皇上龙体一直欠安,倘若因太后薨逝,皇上不堪打击,此刻驾崩,那太子当下便可登基,还有何忧?”

  七皇子目光阴沉起来,显是觉得左丽晶说的有理,左丽晶见此便又垂泪道:“殿下,武英王夫妻如此阴狠毒辣,连至亲的祖母都不放过,简直是狼心狗肺,殿下之前做了不少对太子不利的事,倘使将来太子或武英王登基,依他们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手段又怎能放过殿下?殿下此刻不该和雍郡王起嫌隙啊,倘若殿下因母妃之事和雍郡王反目成仇,那岂不是中了武英王的离间计?那母妃的屈辱才是白白生受了,也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自七皇子在宫中和雍郡王打了一架后,原本极亲近的两兄弟便再不复从前,雍郡王倒是前来七皇子府数次,率先放下身段来求得七皇子原谅,可七皇子却一直不肯冰释前嫌,这一方面是他忘不掉当日之辱,另一方面也是他察觉出雍郡王的手段实在比不上完颜宗泽和太子,既他已和雍郡王闹翻了,便想着借此全身而退,不再参与夺嫡。

  此刻听闻左丽晶的话,七皇子难免心中发沉。当日清宁宫中雍郡王和王婕妤的事,他事后细细一想自然明白是完颜宗泽所害,他心中虽恨完颜宗泽,可对雍郡王却也不能就此释怀。

  可和富贵尊荣,性命利益相比,这些恩怨都在其次,近来完颜宗泽对他也多有拉拢,他便也揣着明白当糊涂,假装不知清安宫之事的真相和完颜宗泽亲近起来。

  可如今一想,确实,他和雍郡王交好多年,早已被绑上了雍郡王的战船,此刻再想置身事外,或是换条战船,是否真太晚了。莫再弄巧成拙了,将来太子登基只能任人鱼肉。

  左丽晶见七皇子变了面色,便又道:“殿下好好想想,便是殿下此刻投向太子,等来日太子登基,念着那日母妃之事,他也恐殿下知道真相报复,不得不对殿下动手。倒是雍郡王,倘使殿下不计前嫌原谅雍郡王,依旧支持他,将来雍郡王登基,才会对殿下越发感激歉疚,念着多年的兄弟情谊善待殿下。殿下,母妃的事到底雍郡王也是受害人啊!”

  七皇子听罢忍不住道:“可是依如今形势看,即便我继续支持五哥,也没多大胜算可言啊。”

  左丽晶见七皇子松了口,心一喜,道:“将来谁承大统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皇上心中可是偏着雍郡王呢。倘使殿下心意已决,贱妾倒有一计可献,此计若成定能陷太子于谋逆篡位,百口莫辩之境。”

  ☆、二百七八章

  七皇子闻言不由挑眉,见左丽欣目光沉沉,眉宇间满是笃定,当下便起身扶着她坐下,道:“夫人有何妙计不妨说来我先听听,再做定夺。”

  七皇子是熟知雍王秉性的,雍王气量狭小,并不容人,先前他和雍王交好,为雍王马首是瞻,雍王参与夺嫡,因他们兄弟情深,加之他早已被视为雍王战船上的人,故他也没有二路,只一心想着拥护他的五皇兄上位,将来也可以做个权贵王爷。

  可发生了王婕妤和雍王被算计私通一事后,七皇子便有些骑虎难下了,一方面他和雍王已生嫌隙,依他对雍王的了解,即便他不计前嫌原谅雍王,依旧支持雍王,雍王将来登基恐怕也不会容忍他这个曾经对自己大打出手的兄弟。另一方面,兄弟感情生了裂纹,他便也萌生了退意,可他欲退却又觉着太晚了些,尤其太后之事经左丽欣这么一说,他也觉着极有可能是他那好二哥和六哥做的好事,倘使太子等真连太后这个亲祖母都能下手,只怕将来若是太子或他那六皇弟登基他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左丽欣方才所说之话虽是有她的私心在里头,可是却也正中七皇子的心事,他此刻确实犹豫不定,闻她竟有妙计,难免感兴趣。

  左丽欣端坐,一手抚着还不显怀的小腹,神情温柔,眼神却透着股狠辣,道:“殿下可还记得上次皇上带百官前往禁苑狩猎的情景?”

  七皇子闻言一愣,却不明她要说什么,挑眉示意她继续,左丽欣便笑着道:“那次狩猎贱妾和武英王妃有过些接触,当时曾发生过一件事。彼时贱妾和武英王妃嬉闹,不想贱妾饲养的猎犬却以为贱妾和武英王妃起了争执,因此突然扑向武英王妃,谁知武英王妃的那只名唤兽王的海东青竟从空中直扑而下,对着贱妾的猎犬便是一阵攻击,海东青能驯养的如此听话通灵,贱妾实是头一回得见,故而对武英王妃豢养的那只玉爪海东青印象极深。贱妾听闻那海东青乃是武英王亲自为武英王妃觅得,和他的那雷音乃用同一种秘技驯化,而武英王所豢养的雷音更是还有一只同胞兄弟,正是太子殿下豢养的雷鸣,那兽王既然如此听话护主,想必雷音,雷鸣更是如此。”

  七皇子闻言若有所思,道:“你是想利用此点?”

  左丽欣又是一笑,笑意温婉柔美,只是那笑意却未曾扩散到眼中,接着她道:“贱妾想狗咬了人,人不能和畜生计较,这责任原便是要狗的主子来担的。殿下,下个月皇上可要领着文武百官前往进行亲耕礼呢……到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若是出了意外,有左都御史魏大人带头弹劾煽动,皇上又心有所向,不知形势又当如何?”

  七皇子目光闪了下,已然明白左丽欣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他还需要再琢磨一二,故而便五指敲击着桌面,道:“你先回去好好安胎,我再想想。”

  左丽欣起身,未再多言便福了福,转身去了。

  武英王府中,锦瑟从宫中回来沐浴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将散着的头发绞干,去见王嬷嬷匆匆自外头进来,手中捏着一封信,却是禀道:“王妃,是刘管家自江州送来的信,因是叫禄生亲自赶快马送过来的,故而老奴怕是急事,这便拿过来给王妃过目。”

  王嬷嬷口中的刘管家是替锦瑟姐弟打理姚家铺子田产的总管事,原先文青年幼,这些事自免不了由锦瑟帮他做主,可自锦瑟嫁人之后,便将这些事儿都交给了文青自己,刘管事平日遇到什么事儿也都找文青去讨主意,文青不懂的也自有廖老太君在旁提点,故听闻刘管事送信到王府来,而且是派其儿子亲自赶快马送过来的,锦瑟也微微诧了一下。

  她接过王嬷嬷手中奉上的信,一目十行地看过,却扬了扬眉,瞧着梳妆台前闪烁的灯影有些发怔。

  王嬷嬷见她如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面色不安起来,忍了忍终是不放心地唤了声,“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锦瑟闻声被惊醒,见王嬷嬷面色担忧,不由扬唇一笑,将信递了过去。王嬷嬷看过却是一诧,道:“三姑爷被下了大狱,判了死刑?这……”

  王嬷嬷口中的三姑爷不是旁人,正是姚家三姑娘姚锦红的夫婿宋琪永,姚锦红的母亲小郭氏还算有点见识,当年眼瞧着锦瑟姐弟进京后就住进了廖尚书府中,又因姚锦玉的事儿多少影响了姚家女儿的名声,再观姚礼赫在江州同知一位上越走越不顺,她恐姚家会被带累,前途堪忧,便早一步给姚锦红订了亲。

  锦瑟自凤京回江州前两个月姚锦红便嫁出了姚家,所嫁虽不是什么有名头的人家,可也是江州一带的富户绸缎商宋家。这宋琪永虽是宋家的嫡子,可却是偏房嫡子,姚锦红嫁过去两年,宋家老太爷过世,便分了家。因宋琪永的父亲是庶出,他那嫡母却是个厉害的,故宋琪永这一房被宋老太太随便分了些薄田,便向打发叫花子一般给赶出了宋家大宅。

  宋琪永的父亲妾室众多,庶出的子女便有十四五个,一大家子人花销便有些无处着落,没半年就撑不下去,索性宋家是商户,也不讲求什么规矩脸面,干脆就分了家。原本便没什么家产,这一分即便宋琪永是嫡子也没剩下什么家底。

  索性姚锦红是个能干的,出嫁时姚家又陪了不少嫁妆,姚锦红那些嫁妆倒成了夫妻二人的指望,那宋琪永倒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颇有些干才,和姚锦红两人有商有量的到运州宣城开了几家绸缎庄,几年下来渐渐做大,日子倒也过的富庶。

  姚礼赫这几房被从姚氏族谱中除名,姚四老爷和小郭氏也无颜再在江州生活下去,便带着四房的人投奔了姚锦红夫妻,彼时宋家还未分家,姚锦红因此事没少受妯娌排挤取笑,好的是她那夫君却对她多有体谅,还亲自买了小院给老泰山一家安身。

  后来宋家分了家,姚锦红撺掇着宋琪永离开江州,前往运州做生意,姚四老爷等也跟着。这些年姚锦红为宋家生育了两儿一女,极得宋琪永看重。姚四老爷当年在姚家时便管理着家中铺子生意,在运州也自立了门户,虽是世人碍着其被驱逐出族的名声,生意难以做大,但也勉强算衣食无忧。说起来,这姚家四房倒是姚礼赫这几房中如今过的最体面的一房了。

  当年锦瑟在姚家也就和姚锦红还算有些交情,四房小郭氏虽工于钻营,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并不曾触碰过锦瑟的底线。后来其被清理出姚氏,锦瑟虽从未和姚锦红联系过,却曾隐晦地向刘管事表达过曾和姚锦红交好,以及姐妹成仇的遗憾。意思就是要刘管事留意下四房,他们有什么难处能帮便帮上一二也无不可。

  刘管事必是明白她的意思,这才送了此信过来。信上说姚锦红的夫君宋琪永因和另一个绸缎商胡姓商人争抢收购两个村子的蚕丝发生了口角,后来因宋家见胡家收购蚕丝的价格更加好一些,村民都愿意将丝卖给胡家,便恨胡家抢了自己的门路,生出怨恨,宋琪永一怒之下令活计火烧放了生丝的仓库,谁知竟活活烧死了两个村民。

  宣城知县老爷判定宋琪永是故意伤人很快便落案将宋琪永下了大狱,断了个斩刑。而姚锦红四处求人无望,如今已赶来了京城,欲想法子救出其夫。刘管事觉着这是一桩大事,思来想去,觉着还是叫锦瑟知道的好,这才派了自己儿子快马送了这封信来。

  当年姚礼赫几房被清理出姚氏,锦瑟知晓他们面临的是什么,也清楚他们即便有恨,也再无力来危害自己,她并未特意留意过姚家人的消息和结果,只除了令刘管事照顾下姚锦红以外。

  她已多年未曾想起过姚家人,此刻突闻此消息,方才才会突然发怔,只觉恍然隔世一般,听闻王嬷嬷的话,见她欲言又止,锦瑟便笑着道:“乳娘有何话对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王嬷嬷听锦瑟唤起乳娘来,见她瞧过来的眸中满是柔色,便也一笑,叹了一声道:“老奴是想着三姑娘是个有心气的,到底和姑娘是血脉相连,当年姑娘在姚府上也和姑娘投缘,所谓元结宜解不宜结,更何况是同族同宗的血亲,姑娘能帮,便帮帮三姑娘,三姑娘这些年也不容易。”

  宣城知县虽给宋琪永判了死刑,可这死刑却是要上报了朝廷进行死刑复核的,宋琪永的案件要先由知府复查,然后,在最终定判之前报请刑部裁定进行死刑复奏,刑部核准了才能执行,即姚锦红已赶来了京城活动,想必这案子已递到了刑部。

  锦瑟闻言目光闪了闪,笑道:“我明白,天寒地冻的,禄生跑这一趟也是辛苦,我如今身子不方便就不见他了,乳娘留他在王府住着,熬了热汤,告诉他刘伯此事做的甚合我意,辛苦了。”

  ☆、二百七九章

  王嬷嬷应命而去,锦瑟便又令白蕊去外院请永康过来,片刻后永康便隔着屏风站在了明间回话,锦瑟将方才的事儿说给他听,吩咐道:“不知康总管可否知晓这宣城的知县是什么来历?”

  永康闻言恭谨地答道:“奴才这便令人去查,王妃可是觉着此事乃有人刻意兴风作浪?”

  云州原便偏远,宣城知县官职低微,永康自不会知道,若是锦瑟只是想救下宋琪永,大可令他去刑部支应一声,甚至都不用他这个总管亲自过去,便能将此事办妥了,根本就无需去弄明宣城知县是谁。可现在锦瑟张口便问他这知县的来历,永康便也起了一丝疑心,可他想了想也着实不觉事情有何不妥之处。

  锦瑟也只是觉着这事儿太过凑巧,宋琪永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就偏偏在如今朝廷形势剑拔弩张之刻就出了事呢。

  “这个时候还是查一下,万事小心为好。你再派些人前往云州到京城的路上暗中迎下我那三姐姐,也不必现身,只要保证她能顺利抵京便可。希望是我想多了,查下,也能安个心。”

  永康闻言尚未应声,倒是完颜宗泽刚巧从外回来,显是听到了方才锦瑟的话,道:“查什么?”

  永康忙见礼,完颜宗泽却不用他禀报,只摆了下手,道:“去给王妃办事吧。”

  永康应了声低头退了出去,完颜宗泽进了内室,锦瑟已为他拧了条热帕子,低声细语地又将姚锦红的事儿陈述了一遍,完颜宗泽敷了面,却道:“云州知府钱安士原已官至工部侍郎,八年前曾负责果蕖羼水一带的堤坝修建,因其酗酒失职之过险些酿成水患,犯下大过,彼时父皇龙颜震怒,是要将其斩首泄恨的,是太子念在钱安士为人方正清廉,除了嗜酒,还算一名好官干才,又顾念他修建堤坝一直用心,那日饮酒失职也是事出有因,事后敢于承担责任,努力挽回,未曾酿成大祸的份儿上,为其求情,父皇才将其发配到云州做了个七品知县,三年前其政绩突出,升为云州知府。这宣城在他的管辖之下,此事……查查也好。”

  锦瑟闻言自然明白完颜宗泽的意思,眸光闪了下。钱安士既受了太子恩惠,想必在朝野上早便被视为太子的人了,而众多周知,姚锦红一房是被她这个武英王妃驱赶出宗族的,如今姚锦红的夫君被问罪,若是有心人在背后谋划,自然可以告到皇帝面前,污蔑武英王府仗势欺人,以权谋私,结党营私,滥杀无辜。

  锦瑟抿了抿唇,将此事暂且搁下,接过完颜宗泽手中帕子丢回鎏金铜盆中,道:“明日一早我想和你一道前去接母后回宫。”

  完颜宗泽闻言蹙眉,未言,锦瑟便拽了他的胳膊靠了过去,道:“万佛寺离京城又不远,虽是山路但地势并不陡峭,更何况如今我胎像是极稳的。梁太医可说了,这胎稳不稳和心情也是有关系的。这京城里闷得慌,我想出城转转,有你在身边,也不会出什么事儿。更何况,母后去万佛寺,原本我这做儿媳的是该陪伴在侧悉心伺候的,可如今因着这肚子无法成行,这已是不孝了,我若连去探望一次都未曾,哪里说的过去。我不瞧瞧母后的状况,心里也不安啊。”

  完颜宗泽见她靠过来,满脸娇俏地撒娇卖乖,哪里还说地出一个不字,摇头一笑,默许了。

  太后薨逝,前往万佛寺为太后和皇帝祈福的皇后自然是要回宫的,原本皇后昨日便当归宫,可因皇后听闻太后薨逝的消息便晕厥了过去,卧床不起,不宜移动,皇帝这才令完颜宗泽今日亲自带人前往万佛寺探望侍疾,顺便接皇后回宫。

  天尚未亮,外头便响起了叫起声,完颜宗泽见臂弯中锦瑟睡的正沉,便自行起身,穿戴齐整后令永康将马车驶进琴瑟怨,索性回屋将锦瑟连人带被地裹着抱进了马车,锦瑟恍恍惚惚只躺上马车时睁开眼睛瞧了一眼便又睡了过去。

  锦瑟醒来时天色已亮,马车也已驶上了山道,随着马车摇晃,她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完颜宗泽并未在车中,火盆中银丝炭烧的正旺,矮几上燃在素银缠枝海棠底座中的红烛却已即将燃尽,微弱的光随着车子晃动闪动着。

  锦瑟半眯着眸子迷糊了片刻才清醒过来,挑起厚厚的车帘,推开车窗一股清冽又清新的山风吹进来,她缩了下身子,这才探头去瞧。前些天下的雪覆盖了苍茫山体,尚未融化,远山白雪皑皑,近松经雪苍翠。

  万佛寺外围数里皆种苍松,锦瑟满眼松林,松香扑鼻,知是万佛寺在望,不觉一惊,忙踢了下车上挡板,马车停了下来,须臾白茹和白蕊上了车,锦瑟已自行坐起,正套着衣裳,见两人便道:“王爷呢?怎不叫醒我。”

  白茹一面给锦瑟准备盥洗水,一面笑着道:“王妃昨日进宫太是劳累,是王爷吩咐不叫奴婢们搅扰王妃的,王爷已先一步进寺了。”

  锦瑟闻言便也不再多言,匆匆忙忙配合着两人收拾好自己,寺门已遥遥在望。待进了寺,锦瑟直接便到了皇后所住的禅院。皇后此次进寺主要是为戒除福寿膏,故而除了近身伺候的几个宫女嬷嬷,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搅扰。

  故而锦瑟一进禅院便听到了自禅房发出的痛苦的嘶叫声,那声音扭曲沙哑,在这静谧的禅院中响起甚至透着一股诡异,令人却步,和皇后平日温和柔雅的声音无一丝想象,可锦瑟心中清楚那就是皇后。

  早先她闻要戒除福寿膏不容易,需吃不少苦头,却也没想到这苦头竟会叫素来坚韧不让须眉的皇后也受不住,以致竟然发出这样大失其态,发出如此痛苦的嘶吼来。她心一紧,忙加快脚步往前走,转过一处游廊便见禅房在前,此刻那禅房的窗户和房门上都已被木条板钉了起来,封的死死的。

  而那痛苦而凄厉的嘶叫声却还是从屋中撕心裂肺地传了出来,屋外,完颜宗泽面色铁青地站着,不远处随同一起前来的阿月公主正在趴着窗子垂泣,陈之哲站在一旁低声不知对她说着什么,神情温和,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怜惜。

  “啊!放开我!我受不了了,真受不了,求求你放开我……”

  “娘娘,您再坚持几日,只要再四日便能好些了,王爷和公主都在外头看着您呢,娘娘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屋中传来皇后的嘶喊声,接着是姜嬷嬷的劝声,耳听皇后竟放下颜面和自尊对姜嬷嬷喊出方才的话来,锦瑟的心又沉了沉,暗道这福寿膏之霸道,此刻心中对太后和雍王等人的恨当真是翻江倒海般剧烈,恨不能将他们碎尸万段。

  “母后,女儿和六弟都在外头,母后再坚持坚持……”阿月公主说着一哽咽,才又扬声道,“等过了这几日,母后就再也不必忍受这种痛苦了……”

  里头皇后闻声安宁了片许便又哭嚷着道:“阿月,阿朗,我求你们了,你们不要管我了,我真受不住……”

  外头阿月公主闻声泣不成声,忙噗通一声跪下,道:“母后再忍忍,女儿……”

  一旁如一座冰雕般铁青着面站着的完颜宗泽闻声迈了一步,目光沉锐,他张口欲言,不想里头却传来了姜嬷嬷的一声大喊。

  “皇后不可!”

  接着却是一声痛叫,听着却是姜嬷嬷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呜呜咽咽的喊声,却是皇后的,似是她被什么堵住了嘴。

  阿月公主被吓得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完颜宗泽询问了一声不听姜嬷嬷和皇后回话便一脚踹开了房门冲了进去,锦瑟也快步上了台阶,进屋一看,只见房中竟空旷如野,只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皇后缚手缚脚躺在床边的地上,而姜嬷嬷跪在她身边,右手两指竟正被皇后咬在口中,鲜血横流,沿着皇后消瘦而蜡黄的下巴往下流,姜嬷嬷痛的五官扭曲却咬着牙一声未吭,而皇后发髻早已散开,披头散发,从发丝间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似饱食鲜血般红透,燃烧着疯狂的亮光,可瞧着她那眼神却分明是失了神智。

  瞧这样子只怕是皇后一时迷障欲咬舌,而姜嬷嬷欲阻止被咬了手指,眼见皇后竟仍死死咬着,锦瑟便忙道:“快阻止她,会咬断的!”

  完颜宗泽显然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已被这骇人的一幕给惊愣了,闻言才快步上前一面唤着皇后,一面企图用劲儿掰开她死咬的嘴,可任是他怎么叫皇后都没反应,且他越用力扣她两颊,皇后便愈撕扯姜嬷嬷的手指,姜嬷嬷忍不住呻吟出声。

  完颜宗泽却又不敢再加大力道,生恐震碎皇后的牙齿,片刻他已额头冒汗,锦瑟也急的蹙眉,可任她怎么劝说,皇后却都充耳未闻,竟似已听不到她说话了。

  锦瑟正想问问陈之哲可不可以将皇后敲晕过去,却听几声马头琴的琴音悠忽传来,且越来越清晰,琴声深沉粗犷,激昂婉转,且穿透力极强,声声入耳。锦瑟正惊诧,却见皇后身体突然一震,接着竟是如被蛇蝎咬了一把,猛然松开了口。

  ☆、二百八十章

  那琴声还在继续,一声声悠悠荡荡地传进来,皇后松开紧紧咬着姜嬷嬷指头的两排牙齿僵了一下却突然尖叫了一声滚向墙角,缩起身子瑟瑟发抖起来,虽瞧着情景依旧不好,可比方才疯狂的模样却安宁了许多。

  锦瑟见皇后将头埋在墙里,缩着身子整个人都躲在阴影处,似想寻个地缝将自己掩藏起来,不被人瞧见,又见她消瘦的肩头颤抖着,散落的发丝间隐约发出似小兽舔舐伤口的压抑低吟声,锦瑟便蓦然明白了什么。

  她侧耳细听,果然从那琴声从听到了丝丝缕缕的安抚和担忧,还有淡淡涩涩的情意,眸光一闪,不由回头瞧了眼院外方向。

  听那琴声就在院外,却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这人能在此刻不顾一切来到这里用这样的方法陪伴在金皇后身边,可见其真心,而瞧金皇后的反应……

  锦瑟不由暗生叹息,却又有一丝喜意从心底滋生。皇帝不算个东西,从前她见皇帝绝情狠心每每心疼怜悯皇后,皇后既然从未心仪于皇帝,想必对皇帝的畜生行为心里也能稍稍好过一些。皇帝如今已经病入膏肓,皇后今次倘若能戒除福寿膏,还有大好年华,等做了太后幽居深宫,即便得众生不可奢求的尊荣和富贵,在锦瑟看也是情非得已,委屈了皇后所受的这么些苦。

  经此一难,皇后若能戒除福寿膏,重站于阳光之下,也算重获新生了,该恣意随心地活着才对不住自己,若是这院外之人也……

  锦瑟心中想着,不由去瞧完颜宗泽,却见他神色平静,倒像是早明此事一般,她正微愕,完颜宗泽已扶住了她,示意她随他出去。

  瞧皇后如今这样确也不需要他们留在此间,且她只怕也不想如今情形落于儿女眼中,锦瑟随着完颜宗泽出了屋。完颜宗泽吩咐两声只留了贴身伺候皇后的大宫女一人进屋守着皇后,以防万一,便引着锦瑟三人自穿山游廊绕过进了旁边的小跨院。

  完颜宗泽做此安排,倒叫锦瑟心中又升暗喜。很显然这来人是极得完颜宗泽信任和尊敬的,不然他不会是此种反应,她细细一想,又瞧了眼面有悲悯叹息之色的陈之哲,登时明便明白了过来。

  陈之哲的义父陈彦谡锦瑟虽只见过一回,可对其印象却是极好的,又念着他半生漂泊未娶,一时心头更是似点了一团火,决定等尘埃落定必要撮合这一对苦情人终成眷侣才好。

  锦瑟想着已进了跨院的一间禅房,四人坐下,半响沉默,完颜宗泽才瞧向陈之哲询问起皇后的情况来,道:“母后还需这样多少日才能将体内的毒都排解出来?”

  陈之哲迎上完颜宗泽幽深的目光,抿了下唇,这才道:“少说也还得三日,如今正是戒毒的关键时刻,皇后娘娘若是此刻回宫,恐出岔子,最好还是想法子推脱几日,等皇后娘娘好些了再行回宫较好。”

  太后过世,皇后自然要回宫守灵送葬,尽孝道的,可皇后因闻太后死讯病势汹汹,实在无法回宫,也没人能拿刀硬逼皇后回宫,不过可能会遭到世人构陷罢了,如今形势皇后实也不不着怕这些。

  “一会子我便回宫禀明父皇,母后会继续留下养病,太后薨逝,父皇悲恸,此处到底没有宫中安全,为恐奸佞之人趁机做乱,我会留下一队王府亲卫在此防守护驾,以保母后安心养病,不被杂事烦扰。”

  完颜宗泽言罢,锦瑟又是一喜,虽说皇后现今情形确实不适合回宫,但完颜宗泽后一句话分明是暗示陈之哲,这里他会防守的如铁桶严密,叫他出面留下陈彦谡来。

  完颜宗泽这般态度,很明显和自己是怀着一样的心思。锦瑟愕然片刻便恍然低头一笑,完颜宗泽从来都不把礼数规矩放在眼中,燕国对女子改嫁原便不似汉人那样抵触,加之皇帝又早已令他寒心,倒是陈彦谡颇得完颜宗泽尊重和亲近。完颜宗泽原本对皇后这个母亲颇有些微词,可随着阿月公主回来,瞧着姐姐一日日开朗明媚起来,他心里的那些不满和积年的怨愤已散去,加之近来发生的事情也都叫他认识到金皇后这些年的不易,他心中除了更加敬爱自己的母后,又多出了许多对早年自己年轻气盛,拿母亲泄愤这种幼稚行为的后悔和羞愧来,他如今会这般积极地促成此事倒也合情合理。

  锦瑟原想着作为儿子,完颜宗泽就算是恨了皇帝,对母亲改嫁也会抵触,不想他倒想的明白。那陈彦谡既肯为皇后终身不娶,此刻又到了这里,也不是个拘泥于世俗眼光的男人,这般看,只要金皇后愿意,此事便没什么不能行的。

  这般想着,锦瑟心一乐,倒是冲散了方才因瞧见皇后受尽折磨的那股愤恨和阴郁来。

  见陈之哲听了完颜宗泽的话目光也盛亮起来,有了笑意,又观阿月公子诧然地瞧了眼完颜宗泽,背过身去抹泪,锦瑟便知他们是达成了共识,听闻那边琴声飘忽,显是弹琴之人入了禅院,锦瑟勾唇一笑,方道:“母后可是忍过了这几日便能于常人无疑了?”

  “皇后只要熬过这些天身体中的毒便驱的差不多了,此后两三个月只需继续配合诊治便可以摆脱福寿膏之瘾,可这福寿膏对人的影响却是终身的,身体中的毒虽驱,可心中之瘾却一生相随,需要皇后毕生克制,再不碰此物。倘使不慎再沾染,再想戒除便是难上加难。”

  陈之哲言罢,完颜宗泽便蹙了眉,锦瑟也微微变色,只想到皇后的性情坚毅,此次沾染福寿膏也是不妨之下遭人算计,依她的性子,康复之后必定可以抵制住心魔和诱惑,便又疏散了忧虑,道:“这福寿膏如斯霸道,着实令人惊心,陈先生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减轻些母后的痛苦?”

  锦瑟自然明白陈之哲会尽心尽力为皇后医治,会有此问也不过是瞧见皇后那模样太过心疼罢了,话落便觉问的不妥,倒好似不大信任陈之哲一般,不由又歉意一笑。完颜宗泽见此,抬手抚上锦瑟微凉的手,眸光渐暖起来。

  陈之哲也不在意,只叹了声,摇头道:“健康的人阴阳平衡、气血充盈。而吸食了福寿膏后,损耗脾肾的阴气,引起阴阳失调、气血亏损,造成湿浊内生,全身各通路堵塞,进而阻塞心窍,损害大脑。所以要戒除福寿膏便需调节阴阳、通心窍,我每日都会为皇后施针,熬药,助娘娘早日康复,可关键还得看娘娘自己的意志力。”

  此刻的禅院中,陈彦谡已进了院落,可他尚未靠近禅房,便听里头传来磕碰之声,接着是一声宫女的低唤,他心一紧,琴声蓦然如刀割断,本能地迈步慌乱地赶了两步,可接着他便又生生顿住,提声道:“我不进去……”

  他言罢还有无尽的话想说,可耳闻屋中突然陷入了死寂,连先前听闻的那压抑的痛吟声都不见了,岂能不明其中缘由,因明了,知晓这么些年不曾改变的,默默守着一颗心的并非只有他一人,心头便更锐痛起来,眼眶蓦然一热,却是无法成言。

  复又怕里头人因压制而自伤,他便再不多言,只又默默拨弄起琴弦慢慢退出了院子,却也不曾走远,就在院外隔着一道院墙贴墙坐了下来。

  屋中皇后听他来了又去,松了一口气却也淌落了两行眼泪。一旁伺候的冬青见皇后手中捏着一根粗陋的木发簪默默落泪,不由也心酸掉泪,这些日主子虽曾歇斯底里,精神崩溃,可她却也未见主子掉过一滴眼泪,没想到如今只一句话主子便如此垂泪,难以自持……可瞧着那琴声分明勾走了皇后的心神,分散了她的痛苦,又见皇后垂泪的眼眸熠熠闪光,又有了神彩,人也似精神了极多,冬青便又抹掉泪,在心中默默祈祷起来。

  四日后,皇后终于熬过了最难的几日,顺利回宫,虽人消瘦了极多,但精神却是大好。且因皇后消瘦之态,百官便也当真相信皇后是听闻太后死讯病倒在了万佛寺,对皇后纯孝贤淑盛赞不已。

  锦瑟因此也觉大松一口气,她和完颜宗泽刚从宫中回府,换了常服,白茹便道永康求见,已在外头侯了一会。锦瑟琢磨着怕是宋琪永一案他查出了什么,便随完颜宗泽移步明间,片刻永康,知两位主子从宫中回来必定也累了,便也不多啰嗦,直接便禀道:“宋琪永一案果然另有乾坤,奴才查出那和宋琪永争抢收购蚕丝的胡家原便是宣城世代做绸缎布匹生意的,其所需蚕丝早有固定且稳定的供货来源,而此来源并不包括此次胡宋两家争抢的王家村,而且今次胡家突然和宋家抢着收购王家村的生丝,竟不惜将价格抬得高出了市价足足五成。”

  ☆、二百八一章

  胡家高出市价的五成和宋琪永抢购这些生丝,这分明便是蓄意挑事儿。虽说商家相互倾轧也是常事,或许这胡家是仗着财大气粗要整治了宋琪永,好在宣城吃独食,可锦瑟总恐这其中有别的猫腻。

  所谓家丑不外扬,像姚礼赫几房这般被清出族谱,对姚氏满门声誉影响是颇大的,这样的事儿也不常见。当年此事闹的沸沸扬扬,谁人不知她和姚家那几房人的仇恨,如今姚锦红等失去家族庇护,早已翻不起什么浪来,依锦瑟如今身份自然不怕他们报复,更不会将他们放在眼中。可她却也恐有心人会利用他们大做文章来攻击完颜宗泽和太子,而且有此仇在,姚锦红等的身份又低微,是极好拿捏摆布的,若雍王等想利用他们来做文章那简直太容易了。

  这非是她多想,而是当此之时,她不得不谨小慎微,防范未然,她不想因自己之故给夫君带来任何麻烦。故而听了永康的话,锦瑟便冲完颜宗泽道:“三姐姐当年和我还算亲近,这些年不见倒还有些念想,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理可好。”

  完颜宗泽闻言只道:“你仔细莫将自己累着便好。”

  锦瑟笑着点头,见完颜宗泽进了内室这才吩咐了永康一些事,也入了内室。

  三日后,三更鼓一敲,明城之中便更安静了,京城不曾宵禁,入夜之后还有哄闹的夜市,这进了三更却连那做晚上生意的勾栏柳巷也安宁了下来,纵横阡陌的一条条街巷如棋盘静沉在夜幕下,只闻偶尔传来两声犬吠。

  临近皇城便更是安静,一座座高门府第唯有高挂的红灯随风轻摇,此时武英王府的后巷却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这车中所坐乃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莲青色绣折枝梅花的缎面小袄,下套同色绣樱花瓣的马面裙,头上梳着流云髻,插了两支赤金钗,手腕上挂着一只成色一般的碧玉镯,穿戴瞧着还算富贵,然身上衣裳却已沾染了风尘之色,许多地方也已褶皱,显是赶路所致。

  她体态丰腴,容颜不过中上,眉眼间却有精明之色,映着眸中神采倒给整张脸增色不少,只是此刻她神情分明有些紧张忧虑,眉头紧蹙着,坐姿也略显僵硬,交叠握在膝上的手显示了她的拘谨和不安。

  这女子正是被永康暗中安排来见锦瑟的姚锦红,她今次携子进京全是为了入狱的夫君,她跟着宋琪永虽吃穿不愁,算得上富户,可历来民不与官斗,今次宋琪永入狱,她散了不少家资却都没能将夫君从狱中救出来,那县衙上下简直油盐不进,分明是要将宋家往死里逼。

  她这才想着进京来疏通,来时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业,日夜急赶了近二十天的路,这才京城在望,她正愁进京后无处着手,苦无门路,却不想竟是锦瑟的人先寻上了她,对此她因摸不清锦瑟的态度,着实不知该喜该忧。想着当年的那些是是非非,再念着如今她那四妹妹再非寄养在族中孤苦无依的孤女,而是燕国最尊贵得势王爷椒房独宠的王妃,姚锦红便心生忐忑。

  当年家中最富贵时,她的叔父也不过是区区同知,她从未见识过皇室宗亲是何等威仪,今次又正逢大难,想到捏死他们一家只怕对现在的锦瑟来说和捏死一两只蚂蚁也不过尔尔,姚锦红又怎能不担忧拘谨,何况这次的大难还有可能和这高高在上的王府脱不了关系。

  感觉进了王府她却也不敢掀开车帘看上一眼,只觉着马车又绕来绕去有两盏茶时候才停了下来,外头响起低而轻的说话声,她一时恍惚竟未听清,接着却有一个声音在马车旁响起,使她吓了一跳。

  “宋夫人一路辛苦,王妃等候多时了。”

  姚锦红愣了下,门帘已被掀开,她忙弯腰出来,待扶着小丫鬟的手下了车,谢了声,抬眼才见那说话的乃是个身段窈窕,打扮富贵的姑娘。身穿一袭水蓝色的右衽腰袄,下套宝蓝色的襦裙,襟口银丝藤纹在灯光下熠熠闪光,裙摆浮起的花纹更是勾着一层金丝,璀璨耀眼。

  瞧着眼前姑娘穿戴富贵,气质出众,并不似下人,可头上又梳着姑娘的发式,显也非武英王的妾室,倒似哪个府邸的大家闺秀,姚锦红便又是一愣。

  她再观之下,才发觉眼前姑娘杏眼桃腮,容颜极佳,却是有些面熟的,姚锦红目光随即一闪,不由面露诧色,惊道:“你是……白芷?”

  这来接姚锦红的正是白芷,她瞧姚锦红认出了自己便是一笑,道:“三姑娘总算是认出奴婢来了,更深露重,三姑娘快随奴婢进屋喝口热汤暖上一暖。”

  姚锦红见当真是白芷,又见她已提步往灯火通亮的屋中走,虽口中称着奴婢,可举止却不似丫鬟,且身边还跟着数个穿戴簇新绫罗的丫鬟伺候,不由更是惊诧,可一颗心却因白芷对她的态度而落了下来。

  而一旁跟着的小丫鬟却似瞧出了姚锦红心中所想,笑着解释道:“白姑娘是我们王妃的义姐,已经和年轻有为的兵部右侍郎李大人订了亲,春上便要嫁过去了。”

  姚锦红闻言一惊,兵部右侍郎那可是正四品的官,白芷嫁过去岂不是要当官夫人了,她对姚锦瑟的性子也算了解,也素来知道她对身边的人宽厚,可也没想到姚锦瑟竟会如此这般厚待白芷。

  想到这王府府邸规矩自是严的,这小丫鬟这般向她一个陌生人多嘴多舌,只怕是得了吩咐才如此,姚锦红目光一闪,心思动了动,笑着冲正嗔小丫鬟的白芷道:“王妃在闺阁中时便厚待白芷姑娘,白芷姑娘好福分。民妇今日劳白芷姑娘亲自来迎,心里着实不安。”

  白芷却笑了,道:“三姑娘折煞白芷了,王妃在江州时和三姑娘最是亲近,王妃的性子三姑娘岂有不知的,从来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王妃看重白芷,抬举了我一个身份,是白芷的福分,也就在那等不知我底细的跟前儿敢装装样子,若在三姑娘面前也张狂起来岂不是惹人笑话了?姚府时,三姑娘没少照顾白芷,白芷来迎三姑娘是理应的。”

  姚锦红听了白芷这话心思又是一转,白芷说这些分明是在暗示她,锦瑟恩怨分明,她未曾害过锦瑟,故而锦瑟还念着当年两人在闺阁时的那些情意。

  有锦瑟这态度,自己的夫君定会无碍,姚锦红的一颗心落下,这些天一直紧蹙的眉头总算松了开来,可她一阵喜悦之后却又涌起百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见白芷笑着望来,这才忙道:“谢白芷姑娘提点,民妇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心里都清楚。”

  姚锦红在姚府时便已算个通透人,见她此刻眼神清明,显然心里清楚,白芷一笑,不再多言。

  姚锦红随着白芷进了一处暖阁,入目但见装饰等物无不雅致精巧,她不敢细瞧,低眉顺目地跟着白芷绕过博古架,见屋中唯正对着的罗汉床上坐着一个人影,旁边站着两个嬷嬷,当下便上前行了跪礼,口中喊着,“民妇叩见王妃,王妃万福。”

  “三姐姐快请起。”

  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响起,说话间姚锦玉但觉那端坐在罗汉床上的人已站起身来,竟是要亲自掺扶于她。

  在锦瑟起身时,白芷已抢先一步扶了姚锦红。云州虽偏远,远离京城,可武英王妃一介汉女不仅嫁了武英王为正妃,且深受皇后和武英王的疼爱,没多久便怀了子嗣,福气之大羡煞天下女人,这些姚锦红却是知晓的,她知锦瑟有孕在身,哪里敢等她过来掺扶自己,匆忙起了身,抬头时才将锦瑟给瞧清。

  眼见她穿着一件极朴实无华半新不旧的烟青色家常衣裳,一头青丝也不过仅用一支上好的羊脂玉莲花簪挽着,却自有一番含而不露的高贵威仪和雍容华贵,姚锦红不由一触。又见她容色较闺阁时更为逼人,艳光潋滟,正含笑瞧着自己。姚锦红心下一叹,多年来那些怨怼和恼恨不知为何都尽数散去了,只剩下了羞愧。

  当年姚家几房被驱逐出宗族时她已出嫁,在娘家听闻自家父母兄弟被锦瑟姐弟害的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念着疼爱自己的老祖母也是被锦瑟气得中风,她在闺中所拥有的东西被自己真心以待的姐妹尽数摧毁,她心中又怎能不恨?后来因娘家之事,她被婆家低看,受世人白眼,甚至她的子女也遭人耻笑,她心里又怎能无怨。

  可如今面对锦瑟那张含笑的面庞,当她所怨之人已高高在上,身份有着天地悬殊,当所怨之人以施恩者的姿态出现,姚锦红方知,她原来连怨怪的资格都没有,且细想当年之事,到底是自家亏欠于人,怨不得别人以牙还牙。

  ☆、二百八二章

  姚锦红这般想着,不由自嘲一笑,接着却是直挺挺地跪在了锦瑟面前,磕头道:“当年是我们姚家对不住王妃,王妃是宽厚大度之人,还情看在幼时的那些情分上救救民妇的夫君,民妇感激不尽。”她说着便咚咚地叩了两个头。

  锦瑟见她如是,忙再次起身,一面去拉她起身,一面急声道:“都是同宗姐妹,三姐姐这般叫我情何以堪,三姐姐快快起来,我既将姐姐唤来,三姐夫遇害,自然是没打算袖手旁观的。”

  姚锦红这才起身,瞧着锦瑟温和的面容,感激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欲言又止,满眼羞愧。锦瑟只笑着令白芷扶她在一旁的高背椅上坐下,自己也落了座,便转开话题,道:“多年不见三姐姐,原本不该这更深露重的劳动三姐姐辛苦赶路进府的,可事出有因,三姐姐勿怪才好。且先喝了这碗碧梗粥暖暖身子,咱们姐妹再细谈。”

  锦瑟言罢王嬷嬷便亲自送上了一碗温度适中的热粥,姚锦红忙站起身来,接了又冲王嬷嬷福了福,这才侧身坐下缓缓喝了。

  她这趟进京因恐来晚了,错过刑部审核死刑的日子便夜以继日地赶路,现在冬日虽已过,但春寒料峭,夜里着实冻人,如今随她同来京城的儿女仆从都还在离京半日路程的寒山镇,她连夜被接进王府,虽马车中安置了火盆,但还是抵不过夜寒凉意袭身。

  这会子热热的粥滑进腹中,只觉五腹六脏都熨帖了不少,软糯香甜的米香充斥味蕾,念着锦瑟的那份用心,略有动容。

  待她用过粥,锦瑟才盯着她,微笑着道:“姐夫今次被害入狱,不知三姐姐可曾怀疑是我示意的?”

  姚锦红不想锦瑟张口竟就如此问,她目光略动了下,这才愧歉地道:“确实这般想过,且也有平素交好的亲友如是提醒于我。不瞒王妃,便是方才进府时民妇也还存有此疑心。”

  锦瑟听闻姚锦红这话唇际的浅笑倒是荡漾了开来,却也不意外,且因姚锦红的坦白而高兴,挑了下眉,问道:“三姐姐和姐姐的亲友何以会做此猜疑呢?”

  姚锦红面上愧色渐去,道:“王妃有所不知,那和夫君争夺抢购生丝的胡家本就是宣城几代做绸缎生意的,其商铺中所需要的生丝都有固定的收货来源,夫君乃江州人,迫不得已才到宣城做生意,实无法和胡氏抗衡,不过是捡着些胡氏做剩下的,瞧不上的小买卖糊口罢了,并不能威胁胡氏世代经营的地位。这些年也一直都相安无事,并且那王家村一村所产生丝数量虽可观,但像胡氏这样的大商铺并不看在眼中,且胡氏多经营上等绸缎生意,王家村生丝的品质也只能算是中下剩的丝,胡氏一直便看不上眼。可王家村的这些生丝却是宋家绸缎铺所需要的主要货源,今年胡氏突然来争抢这些生丝,还不惜将价格一再抬高,分明就是冲我宋家来的,且他定也知道我宋家商铺刚签下了一个买卖,要在一月之内织染一千匹素绫,倘使无法按期交货便要翻倍补偿,而织染这些素绫全靠王家村的这一匹生丝,倘若收不到这些丝,再零散收购或赶远地收丝,必定来不及,一样误工,胡氏这么做就是在挑事。”

  她言罢在锦瑟的示意下呷了口茶,润了下因激动而略甘涩的喉咙,这才又道:“我宋家急需这一批生丝救急,就算是胡氏将生丝的价格抬高得比市价要高五成,夫君无奈之下还是考虑要加价购得这些生丝,试问这种情况下我宋家又怎会因抢购不得便为泄愤去火烧库房,以至于闹出人命来呢?”

  她说着眼睛微红,这才又道:“可当日出事,官府却连夜来了衙役二话不说便将夫君给锁拿了去,当夜便是一顿的严刑逼供,夫君誓死不签字招供,岂料翌日县老爷升堂,便有村民指证亲眼瞧见夫君领着家仆纵火,又有一个宋家的伙计也招了此事,加之官差在火场附近发现了夫君随身佩戴的腰佩,那县老爷便不顾夫君反驳,当即判了死刑,且强行令夫君画押认罪。”

  姚锦红忆及当日她在堂外所瞧情景,不由垂泪两行,被王嬷嬷劝了两句才又道:“那县老爷并不算什么清廉之人,也曾收过宋家保平安的孝敬,民妇见此情况,只以为是打点不到,见喊冤无用便赶忙回到家中筹措银财四下打点孝敬,更曾托人向县老爷表明,只要夫君能平安出狱,那怕是宋家倾家荡产民妇都在所不惜,可是县衙中人孝敬照收,却再三推脱,竟连让民妇见上夫君一面这样的小事都是不允。民妇这才缓过神来,此事分明是有人早已疏通了官衙要将宋家逼到绝路,可若说是胡家所为,那胡家不过是一介商户,虽在宣城一带算得上得势,可家中并无官场之人,且胡宋两家虽生意上有些竞争,却绝无深仇大恨,民妇怎么想都觉胡家不至于费这么大的心里来对付宋家。”

  姚锦红将事情交待清楚,这才道:“所以民妇便又使了银子令人去探此事,后来有人从县衙师爷口中听到了一句话,说是县老爷这样做都是为个前程,为了讨好上意。民妇的亲朋也皆觉,倘使没有靠山县令必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作践宋家,且那云州知府曾得过太子厚恩,是太子的人,民妇夫妻多年来又谨小慎微,从不曾得罪官家中人,想来想去便也只有当年……”

  姚锦红说着歉意地瞧向锦瑟,锦瑟却不介意地一笑,接口道:“所以你们便皆觉是我心存报复,如今又寻你们的麻烦,以权压人,是不是?”

  见姚锦红脸红,锦瑟不待她言,又道:“三姐姐听闻此讯,必定绝望,知晓倘若此事真和武英王府脱不开关系,那宋家便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而就在此时,雪上加霜地三姐姐又得到了县衙已将姐夫一案送往京城复核死刑的消息,姐姐便想,与其在宣城坐以待毙,倒不若变卖家产前来京城申冤,天子脚下,武英王府不可能一手遮天,起码这样做虽希望也不大,但运气好的话还能有一线生机。这便有了三姐姐今日之行,可是如此?”

  宣城离京城相趋甚远,锦瑟是三日前才得到刘管事送来的书信,刘管事身在江州,所以也只知宋琪永入狱判了死刑一事,具体情况如何刘管事并未提及,而锦瑟叫永康去查此事,永康也没时间跑到宣城去了解,只从刑部的案宗上看出了些蹊跷,现下锦瑟从姚锦红口中听明白前因后果,却也听明白了其中的阴谋勾当。

  姚锦红闻言诧了下,道:“确实如此,听闻案宗已送来京城,民妇更加六神无主,思来想去再不敢耽搁,这便变卖家产,携儿带女赶来了京城。其实如今想想,民妇实不该怀疑王府,倘若王妃还介怀当年的事儿,夫君早先便无法在宣城立足脚跟,也不会有民妇这几年的安然日子。当年王妃念着血亲都不曾赶尽杀绝,如今几年已过,一切皆淡,王妃又怎会突然发难,许是夫君真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这才惹来如此大祸吧。”

  听姚锦红如是说,锦瑟倒又笑了起来,道:“三姐姐倒也没冤枉王府,这次宋家之祸还真和王府脱不开关系呢。”

  姚锦红一愣,见锦瑟笑意盈盈瞧着她,语气却并不是玩笑,这才心思一转,道:“难道是宣城知县曲解了王妃的意思,想讨好王府,却不想竟办了错事?”

  也许当真是这宣城知县知道了她和武英王妃有仇,这才自作主张对付宋家,一来讨好王府,再来也借机吞噬了宋家的家财。

  姚锦红这般想着,锦瑟见她还不明白,便道:“三姐姐,倘若那知县真欲讨好武英王府,又岂会将事情闹大,还容你携儿带女地跑到京城来横生枝节,给王府添乱?县衙收了宋家的银子,却又不给办事,这般作践分明就是为了逼急三姐姐,引得三姐姐相信那师爷的话,想到王府头上来,亲朋好友们若非听到了有心人特意放出去的风声,又怎么会一致觉得是王府要逼宋家上死路呢?三姐姐正慌乱无主时,恰好案宗就在此时被送来了京城,这分明就是逼着三姐姐进京申冤呢,三姐姐还不明白吗?”

  姚锦红听罢恍然大悟,张大了嘴,万没想到宋家此次大难竟是被人拿来当成了攻击武英王府的刀,锦瑟见她明白了过来,便又道:“只怕三姐姐进了京,这京城中还有杀招等着姐姐呢。所以这次的事儿实在是我对不住三姐姐一家,还叫姐夫平白遭受此难,我定会叫姐夫安然回家的,三姐姐不怨我便好,微微实不敢当姐姐的谢。只是,想要三姐夫安然归家只怕还需三姐姐帮我演上一回戏,倘若三姐姐不愿也没关系,我会另想法子,这便令人先送姐姐和侄儿侄女们回家。”

  ☆、二百八三章

  闻言姚锦红犹豫了,敢对武英王府动手的自然不是常人,且这背后隐藏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倘若她配合锦瑟演习,便被扯了进来,宋家不过是小小的商户人家,万一这次的事败了,那些人不能将武英王府怎样,可只消动动嘴皮子便能让他们宋家九族尽灭。

  只是,倘若按锦瑟说的,由武英王府送他们母子回乡,那也等于被牵扯了进来,那些人费了如此大的心力安排,岂容他们家全身而退。即便现在有武英王府护着他们,事后只怕照样会想法子收拾了他们。到时候武英王府未曾会再管他们,想想,其实早在他们家被盯上开始便已没了退路。

  要不任由人摆布,要不便是配合武英王府反击,与其此刻被送回去躲在人后,倒不如按姚锦瑟的安排行事,此事到底是他们家受了无妄之灾,到时候再立了功,也算和姚锦瑟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了,想必她看在早年的情分上,又有今次的这份愧疚和感激,以后会对他们家多加照看的。

  而且那些人的阴谋诡计既已被武英王府识破,那么此事武英王府应该是有极大胜算的,为武英王府办事,靠上王府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一向深谙精打细算之道的姚锦红不过微微一想便有了主意。

  她当下便起身,道:“民妇虽不过一介蝼蚁,可却也不甘心被如此欺辱,夫君他如今还在狱中生死不知,民妇愿听凭王妃安排,配合王妃,尽一份力也算给夫君报仇雪恨!”

  锦瑟对姚锦红的反应自不惊奇,拉了她的手方道:“自家姐妹何需如此多的礼数,三姐姐快坐下。夜已深,原该留姐姐在王府中过夜的,可事成之前,还是谨慎一些好。一会子还得趁着夜幕将姐姐悄悄送回去,以免打草惊蛇。需要三姐姐做的,我都已吩咐永康,一路他会和三姐姐详说。等此事了却,我再请三姐姐和侄子侄女进府常住。”

  两人又寒暄几句,锦瑟便亲送了姚锦红出屋,眼见她的身影上了马车,缓缓出院而去,锦瑟才浅笑着往琴瑟院去。白芷见锦瑟面上含笑,脚步轻快,不由笑着道:“奴婢恭喜姑娘和三姑娘重归于好,这样的好事,姑娘可得多赏奴婢两个大红包才成。”

  锦瑟瞧白芷打趣玩笑,便也眼波流转地瞧着她,笑道:“红包没有,倒是姐姐出阁时,做妹妹的怎么也要多给姐姐添两抬嫁妆,好叫姐姐嫁的风风光光的。”

  白芷闻言竟也不羞,反是扬眉一笑,道:“那感情好,到时候我可要擦亮了眼睛,王妃拿寻常物件打发白芷,白芷可不依的。”

  锦瑟从前一提婚事,平日大喇喇泼辣非常的白芷便羞涩不已,难想今儿竟变了一副模样,练就出厚面皮来了,锦瑟闻言愕然,王嬷嬷和柳嬷嬷难得见她如此,又瞧白芷一脸得意,便皆笑了起来。

  两日后,位于铜锣巷尽头的一处小院,姚锦红一身宝蓝色绸缎衣裳,通身富贵从院门出来,和身后紧随的瘦高嬷嬷说着话,道:“行了,你好好照顾少爷和姑娘,哄他们早些歇下,就不必送我了。”

  那嬷嬷闻言瞧了瞧渐沉的天色,满脸担忧地道:“都这么晚了,夫人一个女人,又是那种地方,还是莫去了,等明儿再去衙门那边想想法子吧。”

  姚锦红却道:“嬷嬷不必再劝说,我这都进京两日了,可却根本见不到刑部的人,莫说是尚书了,便是侍郎也见不到,我多方打听才探知到刑部刘大人今夜在鸳鸯楼有个酒局,说什么也要去守着看能否见上一面的。我等得,夫君他等不得啊。”

  那嬷嬷闻言叹了一声,不再多言,眼瞧着姚锦红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远远而去,她便转身回了院子。待巷子恢复静寂,却有三个身影形如鬼魅般从巷尾显现了出来,其中一个穿暗蓝缂丝衣裳的人道:“确定她没和武英王府有任何接触?”

  声音落,便有人答道:“大人请放心,宣城那边是属下亲自安排的,这宋家娘们只以为那个夫婿入狱都是武英王府所害,如今进京鸣冤又怎敢惊动了武英王府,躲都来不及呢。这一路属下都叫人盯着,并没发现异常,这两日属下们也是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地盯着宋家主仆,并不曾见其和太子那边有任何接触。太子那边也根本没有留意到这等小事,大人尽管放心。”

  那人闻言点头,沉吟一声才道:“既是如此,你等再在此监控一个时辰,倘使到了二更一切正常,今夜便动手!本大人先回去给主子报讯。”

  他说着抬起右手狠狠在空中一劈,目光阴毒地射出杀意来,听闻后头两个黑衣人应命,他又瞧了眼不远禁闭的小院院门一眼转身而去。

  一个多时辰后,夜幕降临,天际弯月被乌云遮挡,愈显巷子幽深黑暗,此处远离闹市,多是些寻常百姓居住之处,此刻各家各户早已安歇,平常百姓之家自然不可能通宵点燃灯火,家家户户都黑着灯,愈显夜色静沉。

  突然三个黑影如电般闪过暗巷,一瞬间翻越过最尽头那家的小院引没了在了院墙中,这三个黑影落于院中便迅捷地分开,其中两人提着两只油桶,迅速地靠近正室沿着房顶,房前后将桶中菜油浇下,一人见两人浇的差不多,便飞快地将准备好的木板拍在门窗上订了起来。

  不过是眨几下眼的功夫,三人已熟练地做好了这些事儿,那钉木板的声音显然是惊动了耳房中的下人,耳听那边传来人声,三人也不惊,分别引燃一根火把便自三个方向往正屋扔去,轰的几下,火遇油木则燃,几乎瞬间已窜起了如浪的火苗来。

  耳房中一个婆子披着件衣裳出来查看,却只瞧见院中黑衣人越出院墙的人影,见正房已火势冲天,婆子惊愕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大喊起来,“快来人啊,失火了!有人纵火杀人了啊,两位小主子都还在屋里呢,救人啊!”

  她因惊恐声音便显得极为尖锐,在这静夜中更显凄厉,喊着她向正房跑去,欲入可火势实在太大,根本就接近不了,只能哭着大喊,“少爷!姑娘啊!这可怎么办,救人啊!”

  这厢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铜锣巷的百姓们,未及两盏茶功夫小院便聚满了前来救火的百姓,可那正屋早已着的火势冲天,如火焰灼人,无法靠近,里头早不闻一点人声,只能听到梁木燃烧发出的噼啦声,还有熊熊燃烧的木头不停向下坠的声音。

  一个前来救火的汉子见火势实在太大,一桶桶水泼上去就如雨水落于翻涌的大海一般,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又见屋子早已整个被火焰吞噬,屋中人莫说是两个孩子,即便是个壮汉一定也早死于火中,不由叹了一声,道:“哎,瞧这样子,人是救不出来了,这火太大,扑是扑不灭了,大家还是赶紧想法子阻止火势,莫叫蔓延整巷吧。”

  他言罢,众人纷纷赞同,救人无望,当前自然控制火势蔓延是最重要的,却于此时,一声凄厉的嘶喊自人群后的院外传来,“华儿!莺儿!”

  那声音中所带的悲恸惊恐太触动人心,使得众人皆回头望去,却见一个穿戴体面,却形容狼狈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自院外奔了进来,冲过人群竟便哭喊着往失火的那两间正房扑去。

  火光照亮了这妇人的面容,她的面色惨白,泪流满面,眼睛直盯那火场,跳跃着疯狂的光芒,口中尤在喊着,“娘回来,我的孩子莫怕,娘这就救你们,这就来救你们!”

  “快!拦住她!”

  妇人一面喊一面已不管不顾地冲向了火海,众人一时愕然待反应过来眼见她竟已要迈进熊熊火焰中,这才有人大喊一声,三个离近火场的汉子上前死命拉扯,将妇人拖了出来。

  饶是如此那妇人的衣襟上也已沾染了火苗,头发更是被火燎了几缕。这妇人自然便是姚锦红了,她被拖出来由两个好心的临家婆娘困住,灭了身上的火,便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瞧着眼前大火嚎啕大哭起来,“你们为何要拦我,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儿啊,我救不了我的华哥儿和莺姐儿便和他们一起去了……”

  “夫人啊,您可不能想不开啊,老爷如今还在狱中等着您救命呢,还有小小姐,她小小年纪不能没了娘啊。”先前送姚锦红离开的那嬷嬷扑过来跪下痛哭道。

  姚锦红这些年生养了两女一儿,这次前来京城,她不放心孩子们在家中,便将大点的一女和儿子给带在了身边,次女因如今才不满一周岁,年纪太小便托付给了亲朋。

  此刻她听闻嬷嬷的话,两眼蓦然冒出血光来,恨地抬手便诓了那嬷嬷两巴掌,喊道:“我出门时明明叫你好好照顾我的华哥儿和莺姐儿,一定是你这狗奴才偷懒耍滑这才会如此,可怜我的两个孩子葬身火场,你这狗奴才怎不去死!我打死你!”

  “夫人,奴婢冤枉,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烧死两位小主子啊!”

  嬷嬷大声哭喊起来,众人听到这里轰然一声议论起来。

  ☆、二百八四章

  “我说这火势怎如此惊人,原来竟是有人蓄意放火害人!”

  “天杀的,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这家妇人不知得罪的是什么恶煞!”

  “到底是京城天子脚下,竟做出此等嚣张跋扈,伤天害理的事儿,必不是一般人。”

  “是啊,孤儿寡母的,听说这家汉子入了狱,妇人才带着儿女进京申冤来了,这只怕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要杀人警告。”

  ……

  众人议论纷纷,姚锦红闻言也猛然顿住了哭声,瞪大眼睛盯着那嬷嬷,尖声道:“此话当真?何以这般说!”

  嬷嬷这才战战兢兢地道:“奴婢伺候两位小主子歇下便在耳房中眯着,听到院子里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奴婢分明瞧见有三个黑衣人影从院墙跳了出去。再看,正屋已烧起了大火,奴婢想进屋救人,可却发现屋子的门窗都被人用厚木板给钉死了。夫人啊,奴婢怕少爷和大小姐起夜,只是眯下眼,若不是浇了油,屋子怎能瞬间烧起来,何况还被钉了门窗。这事儿不只是奴婢一人瞧见了,翠如,二狗子他们也看到了!”

  这嬷嬷言罢,便有一个丫鬟和护院打扮的汉子也跪了下来,口中喊着和嬷嬷一样的话。虽则家中小主子出了事儿,这些奴才恐担责任,于利益上自会狡辩推诿,可这几个人异口同声如此说,又观火势确实大的诡异,众人便皆深信不疑。

  有人见姚锦红哭天抢地,已愤恨悲怆难抑,又见她一个妇人家背井离乡,遭遇这样的惨事儿,家中连着能顶事儿的汉子都没有,当即便同情心大起,道:“这天子脚下,老子就不信有人能一手遮天,胡作非为,这位夫人且放心,你既住在此处,便算是咱们的邻里,咱们都不会袖手旁观的,小老儿这就带几个娃子上京兆尹报案去,来日开堂咱都去给你鸣冤抱屈!”

  这说话的是一个胡须泛白的老汉,显在这一带是有些威望的,他言罢便有几个汉子站了出来要相随而去,姚锦红忙哭着谢了,又派了家中一名仆从跟随,那一行人便气势汹汹的去了。

  此刻却也有一身从人群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望了眼已被烧成火海的正屋,瞟了眼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姚锦红,勾了个阴毒得逞的笑,转身匆匆没入了夜色中。

  近天明时,两具已烧的焦黑的尸身才被衙役从依旧冒烟的废墟中抬了出来,姚锦红哭地险些晕厥过去,见一个穿戴墨绿官袍的中年官员被几个衙役簇拥着进来,知是京兆尹苏大人,当下便扑了过去,哭喊着磕头道:“大人,民妇一双儿女死的冤枉,大人要给民妇做主啊!”

  另一旁已有差役禀道:“大人,已查证,正室两间房外确实是被浇了油,门窗也果被人自外封了起来,另,还在东面墙头发现了一个泥脚印。”

  差役言罢,姚锦红又大哭鸣冤起来,围在附近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们更是个个义愤填膺,群情激奋。

  苏大人面上怒意显而易见,厉声正色地道:“朗朗乾坤,竟然真有人胆敢于天子脚下行此令人发指之恶事,委实可恨,百姓们且放心,不管此人是何来路,本官定是要将此等恶人揪出来以安民心,以正天理的!夫人也勿庸担忧害怕,快快起来回话吧。”

  他言罢,姚锦红才在嬷嬷的掺扶下起了身,苏大人这才道:“听闻夫人是进京为狱中的夫君鸣冤的,如今突遭此横变,依本官的推断,很有可能是有人不乐夫人申冤辩白,这才行凶杀人,欲造成失火之状,令夫人一家皆葬身火海。倘使夫人一家皆遇害,唯剩几个下人,即便察觉此火乃有人蓄意放之,恐也会畏惧之下三缄其口,自然是不会为夫人一家鸣冤,那人也就目的达成了。好的是,苍天有眼,昨日夫人夜出并不在家中,这才躲过一命。本官猜想,敢如此行事之人,只怕在京城颇有些来头。夫人可否告知,你那夫君究竟是缘何入狱?可有得罪京城得势之人?夫人提供了线索,本官才好进一步查察此案啊。”

  这苏大人将话说的如此明显,分明便是引她说出幕后之人便是武英王府,她来京之前便被引诱地怀疑夫君入狱都是武英王府所为,倘若不是锦瑟先一步找上了她,令她清醒过来。此刻进京再发生儿女被毒杀一事,她将更加悲愤,哪里还能有一丝清醒的神智,只怕将用一腔恨意去对付武英王府,心甘情愿地被人当那枪使!

  这般被人利用也就罢了,只是那人既要栽赃给武英王府一个以权压人,为非作歹,目无法纪的恶名,怕是对她的夫君也不会手软,倘使夫君死了她这把刀岂不更得用?怨不得锦瑟说已提前派人去了宣城保护她的夫君,她彼时还有些不明所以,此刻算是都清楚了,这些人竟狠毒至此,幸而他们的毒计被识破了,不然她当真要为杀子仇人所用了……

  这般想着,姚锦红惊出了一身冷汗来,见苏大人正满脸温和亲善地瞧着自己,她更是手指发颤,稳了下心神却面露惶恐,目光大闪,欲言又止后诺诺地道:“大人……民妇家中不过宣城是小门小户,实在是……得罪不了什么京城大人物啊……夫人夫君的案子却是……”

  她细细地将宋琪永入狱一事说了,可却决口不提武英王府。这苏大人确实是应了雍郡王之命前来的,只以为他露出为要姚锦红撑腰的态度来,姚锦红便会大声鸣冤,喊出武英王府来,令这些百姓们都听个清楚,谁想她竟不上道。他不由一愣,见姚锦红懦弱模样,便想大概她是真以为武英王府放火杀人,被此手段所震慑,念着自己一介小小府尹无法和声名显赫的武英王府相抗衡,这才不敢言语。

  这般想着,他面上神色便更温和了,又耐着性子道:“你莫怕,有什么线索或怀疑都可告诉本官,在这京城即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众王爷,那也不能做此伤天害理之事。皇上亲民爱民,更不会容谁在天子脚下一手遮天,本官是定会为你做主的。只要你肯配合,即便是本官力量微薄,也可为你直奏天听,你想想你这一双玲珑的儿女,想想你那夫君,倘若你畏惧权势而隐瞒,使得本官无法为你申冤,怎对得住你的夫家,还有这一双枉死的孩子。”

  苏大人说的何其真情实意,当下那些听到两人谈话的百姓们便觉这真是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不畏权势,如此为苦主着想,不仅不怕惹事上身,还这般苦口婆心地劝说苦主,真是难得啊。

  姚锦红面露动容和犹豫,片刻却依旧哭着道:“大人,非是民妇畏惧权势,实在是……实在是民妇不知得罪了何人才遭如此毒害啊……”

  见姚锦红不愿说,这苏大人心下微恼,只以为她为人谨慎,还是不肯相信自己,可他今日是势要借着姚锦红的口,将蓄意放火,非为作歹的名头安置在武英王府头上,令得这些百姓将此事宣扬地天下人皆知的。

  故而他便道:“宋夫人还是不肯信本官啊,宋夫人借一步说话。”

  他言罢率先往无人的墙边儿而去,姚锦红跟上,众人见此情景皆停下议论,瞪着这边。苏大人将姚锦红带到了墙边,这才又道:“不瞒夫人,夫人和武英王妃的关系和仇怨本官已经查到,想必夫人一家遭遇因何而起,夫人心中早有计较。本官不防告诉夫人,在这京城武英王虽得势,但也不过是皇上数个儿子中的一个罢了,他再跋扈嚣张,也不能以势压人,一手遮天,更有雍郡王,七皇子等皇子和满朝清贵正直,为民为国的大臣们辅佐皇上,为民请命,此次的事儿已惊动了雍郡王,和好几位朝廷重臣关注,夫人若肯不畏权贵,指证武英王,众王爷大臣们自然会替夫人讨还个公道,可倘使夫人没此勇气,那本官也无能为力,夫人的一双儿女是真就枉死了。”

  这苏大人是将底牌都露了出来,姚锦红闻言却面露惊恐,惊异的神情来,面色苍白,瑟瑟发抖,接着她突然跪下冲着苏大人便是一阵的叩头,又猛然抬起头来,大声祈求着道:“请大人不要……民妇都听大人的,什么都听大人您的!”

  她这一番举动来的突然,苏大人一愣,只以为姚锦红是被他方才的话惊着了,又太过激动,怕她方才的举止惹恼了自己,自己当真不再管此事,见她肯说了,他便也未觉姚锦红这两句话颇能引人生出它念来,只因目的达到而高兴,他虚扶姚锦红一下,这才扬声道:“夫人莫这样,本官说了会为夫人做主,便必不会畏惧权贵,夫人不必有任何顾念,只管说出来便是。”

  姚锦红这才大声道:“大人,民妇实和武英王妃是嫡亲的堂姐妹,可因早年民妇的父母做了愧对武英王妃的事,使得民妇双亲被自族谱中除名,武英王妃对民妇怕也多有误解,民妇除了和武英王妃有些旧日仇恨外,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哪位权贵会如斯残害民妇一家,大人万望为民妇做主啊。”

  ☆、二百八五章

  姚锦红言罢四下一静,接着众百姓便轰然议论起来。

  “武英王府?竟是武英王府做下的此等恶事?”

  “不能吧,武英王妃素有贤名,武英王更是铁骨铮铮,立下战功无数,光明磊落之人,怎会做下这等伤天害理,欺凌妇孺之事!?”

  “未必吧,这样的事儿我看也就王府这般门第才做的出,才敢做!”

  “是啊,若非肯定,这妇人一介妇孺,又怎敢污蔑于武英王!”

  ……

  苏大人听到百姓们的议论声大松一口气,眸中喜色微闪,接着才忙做一凌冽之色,冲姚锦红怒道:“这话可不能浑说啊!”

  姚锦红却跪了下来,哭着道:“大人,是您说要为民妇做主,民妇才如此说的,您可不能不管民妇啊。”

  苏大人见她终于上道了,又闻那边议论声又大了几分,这才冲衙役们招手,吩咐道:“此事关系重大,需夫人随本官回官衙细细审问调查,来人,回衙!”

  “大人回衙,闲杂退步!”随着衙役的开道鸣锣声,苏大人带着姚锦红等一众涉案之人迅速离开。

  百姓们见这苏大人一听武英王府四字便大惊失色,再不公开审理此事,当下心中愈发认定此事就是武英王府所为,眼见这好好的小院一夜间变成废墟,想到那两具焦黑的孩童尸骨,不免群情激奋,自然免不了将今日之事四下流传,不足一日,武英王府仗势欺人,残戮人命,为非作歹,引人发指的行为便被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幕渐黯,一晚夕照,霞彩漫天,浮散无忧。御史中丞魏府中,雍郡王负手站于书房前的廊下远望天际夕阳碎金,愉悦地勾着唇,显是心情颇佳。

  身后魏府管家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今日被传的大街小巷都知的流言,道:“王爷您是没看着,今儿武英王回府时脸都是绿的,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武英王府欺凌屠戮无辜妇孺,害人妻离子亡,这下武英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是,属下不明,王爷为何不干脆让人在案发现场留下点武英王府的物件之类,如今虽有苦主状告武英王府行凶,可这总归没有真凭实据,也是奈何不了武英王的啊,那王爷岂不白筹谋了一场!”

  雍郡王闻言却冷笑着瞥了管家一眼,道:“你懂什么,武英王府若要杀人,又怎可能留下罪证?京兆尹什么都查不到,世人才越会觉着就是武英王府所为。本就是栽赃,再留下假的罪证,只会弄巧成拙!没有罪证,什么都查不到,我那六皇弟才是满身嘴说不清!更何况,本王原也没打算用此事叫武英王府如何,此事只要令太子和武英王大失民心,便不负本王所望!”

  只要能毁了完颜宗泽夫妻在百姓心目中纯善的形象,令他们失去了民心,他接下来的计划才能更顺利的进行。

  雍郡王想着面色不觉又微微沉了下来,管家不敢再打搅,正准备退下,却明眼瞧见院外一穿紫色官服的人正大步过来,显是他家老爷御史中丞魏大人回府了,他忙禀道:“王爷,老爷回来了。”

  雍郡王闻言瞧过去,见外祖父大步进了院子便忙下了台阶迎了上去,道:“辛苦外公为本王筹谋奔波,本王实在有愧,只是不知是事情如何了?”

  魏大人只抚须一笑,一面由着雍郡王扶着自己往书房走,一面道:“王爷但请放心,明日弹劾武英王的奏章便会如雪飘到龙案上,明日早朝,老臣定联合诸大臣定了武英王这结党营私,鱼肉百姓之罪!”

  雍郡王听罢大乐,当即便朗声笑了起来。

  太后大丧,依汉人历朝的规矩,是要朝臣们不能回家,集体侯在衙门斋戒的,而宗室勋爵更是要齐聚宫中,和众女眷守灵七日,皇帝不朝,诸多国家大事也都暂且搁置。而燕国却没有此规矩,为恐耽误朝政,皇帝和大臣们照样要上朝理政,朝后皇帝和诸宗亲皇室需马上到灵堂为太后守灵。而像锦瑟这样的宗室女眷每日更是需卯时进宫守灵,至子时方可离宫归府,相比而言倒是诸大臣们在此时比较轻松,只需在家中服丧斋戒便可。

  故而翌日早朝,言官们丝毫不减平日风采,依旧精神饱满,个个卯足了劲儿地抓着前夜铜锣巷的事儿弹劾起武英王完颜宗泽来。皇帝听闻此事,自然大怒,盛怒之下将一摞弹劾折子当庭便执向跪着的武英王,武英王自不会认罪,因京兆尹并无能指证武英王的实证,又因此事已引地满京百姓议论纷纷,满城风雨,故皇帝决定金殿之上亲自受审此案,当即便令禁卫军带命案苦主姚锦红上殿问话。

  小半个时辰后姚锦红便被带至了金殿之上,她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中,感觉到从金殿玉阶之上射来的那道锐利视线,虽则早有准备,也知一切都在完颜宗泽和锦瑟的掌控之中,只要她说几句话便可,但面对这满朝文武大臣,还有高高在上的天子,她还是不觉汗意湿身,瑟瑟发抖。

  她这样的表现看在雍郡王眼中却是满意,当下便道:“皇上勤政爱民,宽厚待民,你有什么冤屈只管向皇上禀明,皇上会给你做主的,不必害怕!”

  姚锦红闻言磕了个头,皇帝才沉声问道:“下面所跪可是宋姚氏?”

  “回皇上的话,民妇正是宋姚氏。”

  待姚锦红言罢,皇帝便怒声道:“大胆宋姚氏,你一双儿女被恶人所害,原是值得同情的,朕也必定会为你讨还一个公道。可你竟以此为持口出恶言,红口白牙当众污蔑武英王。你可知道污蔑亲王该当何罪?到底是何人指使你污蔑皇室宗亲,如此兴风作浪的?你若从实招来朕尚可念着你一介愚昧妇人的份儿上格外开恩,若依旧说不出个说已然来,朕定不轻饶!”

  皇帝这话自是要姚锦红好好思量一番也好将前因后果讲清楚了,令完颜宗泽无从辩驳,可他言罢,姚锦红却软倒在地上,一张脸吓得惨白起来,惊惶地抬头顾目四望了一圈,待见完颜宗泽正站在一边盯着她,她便一缩肩膀像是惊惧一般又垂了头,一言不发。

  雍郡王暗恨她上不得台面,一旁御史中丞魏大人面上挂起温和的笑意来,宽慰她道:“你不必害怕,天子脚下,不容任何人胡作非为,目无法纪,你只需将那日所说之话再复述一遍,皇上英明神武,自有决断。”

  他言罢,姚锦红抬头瞧了一眼,见魏大人满脸鼓励之色,神情温和而良善,当下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拉住了他的官袍衣摆,道:“大人,民妇只要说实话,皇上当真便会为民妇做主申冤吗?”

  魏大人见姚锦红抓着自己的衣摆使劲扯着,朝堂之上委实不像话,不觉眉头微蹙,暗恨京兆尹苏大人不会办事,怎这妇人临到此刻,却又犹豫不绝,畏首畏尾起来。且不说这般拉着他不好看,说不得有些人还会以为这妇人和自己有什么私下交往呢。

  他尚未言,上头伺候在皇帝一旁的太监胡明德便怒喝一声,“大胆,皇上驾前岂容你如此失仪!”

  姚锦红这才惊地浑身一抖,忙又磕了个头,惊惶万分地哭着道:“民妇都说,民妇都说。不是民妇要污蔑王爷的,民妇没这个胆子啊。是京兆尹那个苏大人,是他指使民妇污蔑王爷的,是他威逼民妇这么说的啊!皇上明察,皇上明察啊!”

  姚锦红不说话也就罢了,这一开口直震的满朝文武大臣全部呆若木鸡,连龙椅上端坐着的皇帝也被她这话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算怎么一回事,这妇人明明该痛斥武英王,状告武英王才对,怎么开口竟然为武英王辩白起来?!

  看雍郡王和御史中丞魏大人的态度,明明是要用这件事儿狠击武英王府一次的,怎么这妇人临到关键时刻反水了呢?

  饶是众大臣们见多识广,可也没见过这么喜剧化的事情啊,一时间金殿之上除了姚锦红诚惶诚恐的磕头声再不闻一丝它响。

  半响雍郡王才反应过来,怒目盯向京兆尹苏光炎,这苏大人还瞪着姚锦红在惊愕之中,感受到殿中众大人们反应过来后都朝自己看来,又接收到雍郡王那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的阴厉目光,直吓得浑身一抖,才满色涨红地怒指着姚锦红,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你这刁妇,众目睽睽,明明是你亲口告诉本官,说你和武英王妃原是堂姐妹,可却有些仇怨,你怀疑你家中连连遭害全拜武英王府所赐,这干本官何事?怎如今攀咬上本官了!”

  他说着忙出列,在金殿中跪下,磕头道:“皇上,微臣怎会威逼她做此等事,当日众目睽睽,却乃此妇亲口向微臣控告武英王,衙役和围观百姓皆可作证啊。”

  ☆、二百八六章

  苏大人喊罢,姚锦红便惊恐地抬起头来,直盯着苏大人颤声道:“明明就是苏大人指使民妇的,民妇原本痛失一双儿女,伤心欲绝,根本什么都想不到,是苏大人要和民妇借一步说话。后来便暗示民妇谋害民妇一双儿女纵火伤人的是武英王和武英王妃,叫民妇大声说出来,民妇心中害怕得罪武英王府,不敢张口,苏大人见诱骗不成,便又说民妇一双儿女其实并未葬身火海,还说火海中不过是两个早寻好的童尸。苏大人威胁民妇,倘使民妇不听你的话喊出武英王府来,便要让民妇当真失去一双儿女。民妇无法,这才当众污蔑武英王。苏大人,人在做,天在看,你又是朝廷命官,说过的话可不能不承认啊!你说,民妇那一双儿女如今到底在何处?!他们到底是生是死?!你说……”

  姚锦红说话间,突然神情激动起来,竟是当场膝行地到了跪着的苏大人身旁,对着他便是一阵的抓打,摇晃。

  苏大人正因姚锦红的控诉震惊,他想起那日先前姚锦红确实什么都不肯说,自己和她远离众人密语了几句,她又惶恐地跪下对着自己说了好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来,当时他并未留意多想,可此刻一听她的控诉,当时情景倒和她此刻所说两厢吻合,只怕当时在场的那些衙役和百姓被唤来,也会成为姚锦红的证人,真以为是这疯妇受了自己的威逼利诱才攀咬污蔑的武英王府。

  这分明是有人早识破了他和雍郡王等人的诡计,且早便和眼前疯妇通了气,和起伙来和他们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戏,且将他们给耍的团团转,以为计谋得逞了,却徒惹笑话罢了。

  苏大人心念急转,瞬间冷汗涔涔,他正惊惧懊悔,谁知姚锦红竟当堂扑了上来,对着他便是一阵扑打,他因不防,白皙的脸上便被抓了两道血印子,官帽也被打脱了下来,不觉猛推了姚锦红一把,愤声道:“你这疯妇,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你怎能喧闹朝堂,放开本官!”

  姚锦红被推的跌坐在地上,一众文武大臣,何曾在金殿之上瞧过这种连连的闹剧,方才竟皆目瞪口呆地瞧着姚锦红去扑打苏大人忘记反应,此刻见她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这才纷纷反应过来,轰声一片。

  “大胆!金殿之上,岂容泼妇行径!”上头胡明德尖声怒叱,众大臣察觉到皇帝龙颜震怒,这才噤若寒蝉地垂首而立。

  姚锦红也被吓得止了哭声,又恢复之前上殿时的怯弱模样,跪地瑟缩起来。

  皇帝见她如此,心若明镜,只恨雍郡王等人办事实在欠妥,手段太是拙略,竟能闹出如此大的纰漏来,当下他冲姚锦红厉目而视,沉声道:“宋姚氏,你既当日受苏光炎的威逼,不得不出口污蔑于武英王,何以此刻又金殿反口?你可知道,不管是武英王,还是京兆尹,皆非你能信口开河胡乱指证污蔑之人,你这般反复多变,愚弄于朕,可知该当何罪?!”

  姚锦红闻言又是一抖,虽觉上头皇帝盯向她的目光像是能将她割成碎片,可因早想好了说辞,故虽惊恐可却不至无所应对,当下她便叩头诚惶诚恐地道:“民妇早先按苏大人的意思污蔑武英王,不过是想救出民妇的一双儿女,可这两天民妇被苏大人看管在京兆尹,却因污蔑于人而愧疚不安,民妇家人早先便曾做下对不住武英王妃的违背良心之事被驱逐宗族,民妇对武英王妃实在有愧,此刻再行此污蔑之事,于心难安。今日民妇上得金殿,面见圣颜,被龙威所慑,想到污蔑亲王之罪民妇难以承受,哪里还敢犯下此重罪又一并犯下那欺君之罪。民妇见皇上英明神武,又想民妇倘若实情禀奏,皇上定能替民妇申冤,救出民妇一双生死未卜的儿女,故而才会反口,皇上明鉴啊。”

  姚锦红这一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合情合理,还说什么震慑于龙威,又感皇帝英明必会为她做主,才道出实情来,直气的皇帝胸口起伏,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雍郡王见事情发展至此,更是怒不可遏,他也想到了,姚锦红不会无缘无故地反水,而自铜锣巷出事,他为恐武英王府得知了消息便会寻上姚锦红,便令苏光炎将姚锦红安置在了妥当的地方,这两日根本就未曾让她见过任何人,那么姚锦红就只可能是在进京之前就已经和完颜宗泽串通好了,若是这样的话,那完颜宗泽要姚锦红演这么一出戏,便不可能只是为了此刻这般,他一定还有什么后招……

  雍郡王气恨之后,更加担忧起来,可他完全猜测不出下一步完颜宗泽会怎么做,他正心思急转,和外祖父魏大人交换着眼神,却有太监进殿禀道:“皇上,定鼎侯奉旨回京述职,请求金殿面圣,如今已在宫门之外。”

  这定鼎侯乃是燕国老臣吴棋圣之子,父子两个以忠孝耿直闻名燕国,素得百姓爱戴,吴棋圣过世后,其子承袭了定鼎侯的爵位,镇守燕国西疆,今次奉旨回京述职,进了京城自然是该先进宫拜见君父的。

  现在金殿上的形势正不利于雍郡王,皇帝正想缓上一缓,听闻太监的禀报便摆手道:“吴爱卿这么快便回京了啊,速速传其上殿。”

  雍郡王微松了一口气,正想着应对法子,却见一旁他那六皇弟今日竟一直冷眼看戏,竟是一言不发,便是方才形势急转,有利于他,他竟也淡漠地站着,未置一词,这不对劲儿啊……

  雍郡王的心提地高高的,额头冒了汗,而殿外定鼎侯已躬身快步地进了殿,待他见了礼,皇帝赞许几句,他便沉声禀道:“启禀皇上,微臣急于面圣实是因微臣在京外三十里的村中遇到了一件事儿,不得不面见圣上禀奏。”

  皇帝闻言一诧,见定鼎侯神情凝重,便道:“吴爱卿讲来。”

  定鼎侯这才道:“微臣是昨日夜里路过那村子的,竟在路上遭逢了一个饿地奄奄一息的小女童,微臣见女童昏倒路边便将人救了下来,待女童醒来,微臣才得知,这女童竟是和弟弟一道遭受了绑架,并被囚禁在附近的一处私宅中。好在女童机灵,趁夜寻了机会从狗洞爬了出来,寻求救助,可却又因体力不济,连日遭遇虐待晕厥在了路边。由女童引路,微臣在一处田庄救下了其被关在酒窖中的幼弟,微臣原以为这绑架幼童之人不过是为了勒索钱财,或是因私仇拿孩子泄愤。可令微臣没有想到的是,那田庄竟然是御史中丞魏大人的庄子,魏大人自不会是因钱财绑架孩童的……”

  定鼎侯话尚未说完,姚锦红便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口中喊着,“这位老爷救下的定是民妇的一双儿女,那女童是否五岁模样,唇角长着一米粒大的胭脂痣?那男童略小些,只有三岁大小?”

  定鼎侯被姚锦红的疯癫模样惊愣了一下方才点了头,姚锦红便冲着定鼎侯拼命地磕起头来,哭喊道:“谢大老爷救了他们,民妇当牛做马也还不尽大老爷的恩情,不知民妇那一双儿女如今可安好?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今儿这一出一出,真比唱大戏还有看头,众朝臣们直被弄地一愣一愣。明明是御史中丞带着众言官们弹劾武英王滥杀无辜,为非作歹,结党营私,可这怎么突然间那被谋害的一双孩童便被发现绑缚在魏大人的田庄中。

  照这么说,分明是魏大人联合京兆尹绑架了这妇人的一双儿女,又借机威逼妇人污蔑武英王府,之后更是联合了众大臣言官们一起弹劾武英王。谁知天不随人愿,这妇人竟关键时刻害怕了,又良心发现,反了口。而那一双被绑做人质的孩子也命大,托老天保佑,好巧不巧地便被回京述职的定鼎侯给救了下来。令得魏大人的毒计当场败露。

  可表面是这样,事实如何却不好说,且不说这妇人临时突然反口太过叫人难以置信,便是那一双幼童能从魏大人的挟持下逃脱这便比话本故事还传奇百倍,事情巧成这样鬼才相信都是天意。要是魏大人这般没用,连两个幼童都看管不好,那又怎能官至一品。

  这事儿啊,看来还是雍郡王谋算武英王,可却被人将计就计给算计进去了,即便众人心里头都清楚,可这会子却也只能揣着明白做糊涂,谁叫苦主当场反口,谁叫那一双被害的小女儿偏偏就在魏大人的田庄中给救了出来呢。这事到现在,御史中丞魏大人和雍郡王算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即便他们的冤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看来今儿这事儿是没法善了了,可却不是雍郡王令武英王不能善了,而是武英王不会轻易放过魏大人和雍郡王。

  众大臣们这般想着,也确实,一直以沉冷之态站着旁观的完颜宗泽终于不再沉默,他迈步出列了。

  ☆、二百八七章(含完结公告)

  完颜宗泽锵然跪地,神情沉痛而愤怒,声音沉肃而痛心地扬声道:“皇上,御史中丞魏大人受皇上简拔,位于御史言官之首,理应铁骨铮铮,公正刚直,剀切天良,为皇上办差,不负皇上厚望于重恩,可其却身在其位,只谋其私,非但不报效朝廷,以还重恩,反而暗中笼络言官为己所用,以丧尽天良之能事,以莠言乱政为攸归,如此阴险诡谲,德政不修,儿臣虽深受其害,然却不屑于此种人计较,可朝廷言路不能不开,更不能被这种寡廉鲜耻之人把持,令言路倒成为奸佞之臣攻击忠良的武器,如此乱国之举,恐会令朝臣惶惶不安,令百姓深受其害,还请皇上严惩魏大人及其合谋苏大人,以安天下人之心。”

  完颜宗泽言罢,立马便有几位大臣上前愤慨有佳地谴责附和。

  “皇上,魏大人辜负圣望,联合言官,借言路肆意攻击亲王之尊,以下犯上,以公谋私,愚弄圣上,按大燕律,当立斩不赦!”

  “皇上,魏大人身为御史中丞,领言官为朝廷广开言路,是为皇上的耳,皇上的口,然其却持身不正,不仅不思报君恩,还欺瞒圣听,为己谋私,简直是御史言官的耻辱,还请皇上为王爷做主,以正此歪斜之风,安民心,匡朝政啊!”

  “皇上,言官可风闻奏事,微臣等也是听说了铜锣巷一事被魏大人和苏大人蒙骗,这才冤枉了武英王,愤怒之下弹劾言事,微臣等身为言官不辨是非,被奸佞之徒诱导,实在有愧君恩,微臣等知罪了。”

  ……

  这边大臣们纷纷出列跪于完颜宗泽身后痛斥魏大人,请求皇上严惩。亦有不少方才还跟随魏大人弹劾完颜宗泽的言官们,此刻见形势大变,而且事实并非武英王府滥杀无辜,当即便也跟着跪下请罪起来。

  那边御史中丞魏大人此刻面色早已惨白一片,他万没想到事情只一瞬间便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正在为苏光炎被姚锦红反咬而惊忧,谁知这素来和太子一系毫无交情的定鼎侯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使得不过片刻间他便毫无一点准备地成了众朝臣的攻击对象。

  他见片刻间便有半数官员跪下请求皇帝惩罚自己,这才浑身颤抖着噗通一声跪下,道:“皇上明鉴啊,臣根本不知定鼎侯所言为何,臣从未令人绑架那一双孩童,更不曾于苏大人合谋污蔑武英王,臣冤枉!”

  雍郡王这才明白,今儿完颜宗泽根本就是冲着自己外祖父来的。大燕广开言路,厚待言官,建朝之初出过许多耿直不阿,为民请命,不畏生死,受世人称颂的言官,这使得燕国御史言官们的地位颇高,在批评朝臣的同时,甚至连皇帝也敢顶撞,不少言官更是以死谏抄家挨打为荣誉,以顶撞批评皇帝为事业,故百姓和文人们也敬重言官,在这种风气下,他的外祖父身处言官之首,对他的助力自然是极大的,可以为他造势,更可以为他轻易打压敌对势力,也是太子等人这些年都行事谨慎,才未被外祖父寻到把柄肆意弹劾,毁其名声,可太子之下一些行事不严谨的官员,这些年却也有不少因言官而丢了性命和官职。

  外祖父是他最大的靠山,然而这次他稍有差池,略有轻忽,竟然便叫完颜宗泽以这样粗略,浅显的手段便置外祖父于不明不白之地,这可真是懊悔不及,他只恨他操之过急了些,没能在行事前好好摸清姚锦红和武英王府的牵连。

  完颜宗泽和众大臣虽不曾提他一句,可他们指责外公以公谋私,便将他扯了进去,自然谁也明白外公和苏大人合谋是为了谁,故而这时候他连求情为外公辩驳都有些不合适,稍不留神便会被陷进去。而且他还不知道,完颜宗泽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自己往下跳。

  雍郡王急的头冒大汗,眼见外公跪下喊冤,才忙冲身后官员丢了个眼色,那人便快步出列跪在了魏大人身后,道:“皇上,魏大人身在御史中丞位上多年,从来耿介忠正,连先帝都夸其有君子节义之风,他怎会做出此等愚弄君上,把持言路之事?那一双孩童若真是魏大人挟持,又怎可能让孩童轻易逃脱,还被定鼎侯相救?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于魏大人。”

  “皇上,一双孩童被发现在魏大人的田庄之中,实在蹊跷。请皇上查明此事,再论处此事,倘若真是魏大人所为,魏大人死不足惜,可倘若是有人陷害污蔑于魏大人,那魏大人今日不过是依本分,风闻奏事,便不能算诽谤亲王,皇上明鉴,需细查此事再做论处!”

  又有几位大臣出列为魏大人说情,那苏大人见此也悌流直下,叩头道:“皇上,下官当真没有和魏大人合谋污蔑武英王,那疯妇信口雌黄,污蔑下官啊。”

  雍郡王见差不多了,才亲自跪下,道:“皇上,盛世之下不可用重典,更何况,此事还没查清楚,倘若这便重惩了魏大人,斩杀言官,可是……”

  “是亡国之兆吗?五皇兄,你这是逼皇上赦免魏大人吗?这妇人当庭指证苏大人,又有定鼎侯在魏大人的田庄中救出了一双被挟持的儿女,人证和事实俱在眼前,岂容魏大人三言两语便推脱的干干净净?!魏大人贵为御史之首,以公谋私,乃言官之耻,倘若这般皇上还要因其是言官,便不能惩处,袒护放过,那才会令人心惶惶,国家动荡!”完颜宗泽打断雍郡王的话扬声道。

  雍郡王气得浑身发抖,心念完颜宗泽今儿是打定了主意不善了!谁知他刚念着,一直不曾言语的太子却突然表示,道:“父皇,魏大人是先皇赏识的老臣,宣力有年,即便是偶有失节,做下什么错事来,那也是瑕不掩瑜,更何况,重惩魏大人,也确实会令众言官们噤若寒蝉,并非朝廷不福,可事实俱在,倘若不处置魏大人,只怕也会令百姓议论纷纷,发生了此种事儿,想必依魏大人之忠直不阿,想来也不肯在事情查明前继续担任中丞一职,依儿臣看,不若先将魏大人革职查办,一来也可给武英王一个交代,二来,魏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年事已高,也可趁此休养休养。待此事查明,真相大白,倘若真是有人诬陷魏大人,再官复原职,令武英王亲自登门给魏大人道歉。”

  太子这话听在众人耳中简直就是宽厚仁人的典范,可其实太子这般做却也并没便宜魏大人半分,依今日之状,即便形势对魏大人不利,可证据不足,皇帝又向着雍郡王,是万不会真像完颜宗泽所请一般斩杀了魏大人,最后必是暂且罢免魏大人的官职而已。

  可这对太子和完颜宗泽来说也已足够了,锦瑟令姚锦红闹这一场也不过是为了叫魏大人罢官罢了,当此之际,魏大人丢官对雍郡王来说已是极大的打击,而且姚锦红的那一双儿女从魏大人田庄被发现,这事儿根本就查不清,此事只要查不明白,而姚锦红咬死了是被苏大人威逼,那魏大人便不用想有官复原职的一日,这便足够了。

  皇帝见太子表了态,也明白不将魏大人罢官今儿这事儿便过不去,故而便沉声道:“御史衙门乃清苦之地,魏大人一向是正派的御史,忧心天下,硁硁自守,这种风骨连先帝也曾赞过,可如今竟被陷于把持言路,以公谋私的烂泥中,朕心甚痛,着罢免其御史中丞一职,此事交由三司会审,朕希望待查明真相,魏大人和武英王都能够不负朕望。”

  皇帝言罢便拂袖起身而去,完颜宗泽起了身和太子往殿外走,见雍郡王扶起魏大人也站起身来,目光阴厉地盯过来,却只一笑,拱了拱手,道:“五皇兄承让了。”

  雍郡王面色狰狞起来,正欲说些什么却被魏大人捏了下手,他咬牙间,完颜宗泽已勾了勾唇角,一甩广袖,转身潇洒地和太子出了金殿。

  铜锣巷一事,百官们虽心知肚明,可百姓们心里却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知道了姚锦红御前反口,又得知姚锦红的一双儿女是从魏大人的田庄中被定鼎侯救了下来,更有皇帝罢免了魏大人的官,他们便皆信了姚锦红的说辞,一息间,流言蜚语便转了方向,又射向了魏府和雍郡王府。

  因三司要继续会审此案,姚锦红便只得暂且留在了京城,锦瑟不顾人疑将其和她一双儿女皆接进了王府安置,她此举毫不避嫌,坦坦荡荡,倒叫世人更加相信武英王府事先并不曾和姚锦红合谋,又皆赞武英王和王妃心胸宽广,为人宽厚,不计较姚锦红事先污蔑之举,只念亲情和其最后悔改之情。

  而宋琪永的案子也得到了云州知府的重审,十日后,宋琪永无罪释放,和其争夺生丝的胡家老爷却已恶意挑事,蓄意谋害村民性命,意图独霸宣城绸缎生意的罪名下了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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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八八章 大结局

  今年的春季来的快,盛放的也极热烈,天暖之后,不过三两日功夫,琴瑟院的草木便在日趋明媚的阳光下纷纷复苏,繁花盛开,争起了春色来。

  锦瑟如今已怀胎尽八个月,许是这些时日过的悠闲顺心,胃口也变得极好的缘故,她的小腹便似滚雪球般不足两月竟就鼓成了大圆球,以至于走路都要用力挺着腰身,人也瞧着丰腴了一圈。

  这日风和日丽,因听白芷说园子中的一株魏紫开了,锦瑟便起了兴致,被白蕊等人簇拥着往花园去,岂料她刚出琴瑟院便见永康神态严峻,步履匆匆地奔了过来。

  永康虽年轻,但行事一向稳妥,性子也还算沉稳,倒是鲜少见他如此,锦瑟站定,心头微微一跳。

  永康到了近前倒也不多啰嗦便禀道:“王妃,今日早朝接到潞州府的奏报,潞,扈两州郡因去岁那场蝗灾朝廷赈灾不利,如今眼见春种,百姓们却也未得到朝廷派发的种粮,偏这春日病症肆虐,竟又闹起了瘟疫,两地官员恐朝廷责难,竟企图隐瞒实情,致使情况更加严重,结果激起了民变,如今已有一支乱民举起了反旗,皇上震怒,已令王爷领一支兵马前往平息。因事态紧急,今日便要出发,这会子王爷正在宫中和户部商议随后的赈灾安抚事宜,令人回来先禀过王妃。”

  锦瑟闻言一惊,忙回身折返了琴瑟院,知圣旨已下,完颜宗泽又派人传信回府,这趟必定是必去的,便亲自给完颜宗泽收拾起行囊包袱来。她这边正令白蕊再给完颜宗泽在箱笼中放置一件厚点的棉袍,却听外头响起清脆的禀声。

  “王爷回府了。”

  锦瑟移步出屋便见完颜宗泽一身金盔银甲,腰悬宝刀大步而来,阳光洒在身上,甲衣反射出刺目而冰寒的光泽来,随他步伐鳞片相撞,梭梭作响,惊动了满院的融融春意。

  锦瑟迎了两步,他已快步上了台阶握住了她的手,两人进屋,完颜宗泽亲扶锦瑟在美人榻上坐下,锦瑟才禁不住急声道:“非你不可吗?”

  自魏大人被罢免,雍郡王便安宁了下来,太后下葬之后,这十几日来京城简直平静地叫人心慌,这种安静使得锦瑟每每有种暴风雨前最后平静之感,皇帝自今春虽日日早朝,勤政一如往昔,但他愈是如此,锦瑟便愈加不安,这个时候完颜宗泽离京前往平乱,怎么看都像皇帝在调他离京。

  虽说此刻完颜宗泽离开京城,说不得皇帝是放虎归山,令他能够腾展开手段掌控大军,但自己临到产期,又怀着的是双生子,眼见如今肚皮鼓囊的似个大圆球,和她娇弱的身姿极不和谐,锦瑟是每日都表现的很乐观,深信已自己的毅力必定能平安生下孩子们,更是配合着陈之哲的吩咐锻炼调整身体,力图以最佳的状态迎接分娩,可生孩子这种事儿也是靠运气的,万一胎位不正,或是出现其它情况……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纵使她不惧,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这个时候她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够陪在自己身边,而不是远离了她,还需要她时刻为他担忧,更独自承担分娩的辛苦。

  见锦瑟眉宇蹙着,完颜宗泽岂能不知她心中所忧,他抬手抚平她的柳眉,这才道:“事出突然,皇上看过奏报龙颜震怒,当场便下了圣旨,不容我推脱。何况,如今大局初定,南锦政权却还在苦苦抵抗,潞扈若真发生了民变必须尽快镇压平息。我此去必定会万非小心,见机行事,倘使这其中真有诈,我亦可将计就计……”

  他的话虽说的精简,锦瑟却明白他的意思,是啊,也许此刻他不在京城会是好事,她和太子,皇后,他们才能更安全。就算皇上此番令完颜宗泽离京其中有诈,他们也可以将计就计,只要完颜宗泽出了京,那便是天高任鸟飞,相信他必有见机行事,逢凶化吉的本事,不管皇上此番有什么谋算,他定然能够将其击碎,对于这点,对夫君这些信心和肯定,锦瑟是从来不缺的。

  眼望着身前男儿坚毅的面容,沉稳如山的身姿,锦瑟到底心里轻叹一声,不再言语。故而此刻能留他在身边更好,可倘若他离开能更好地保护她和孩子,她也不是那娇弱的花朵,亦是能做到让他安心对外,无需为她担忧的,她一直也是如此,从不是被他护于身后的娇弱花朵,而是和他同翔于天空的比翼鹏鸟。

  想来完颜宗泽也是知道此点,才会接了离京的圣旨。

  见锦瑟不再言语,只是目光盈盈不舍得盯着自己,完颜宗泽心软的如一池荡漾的碧波,他突然在锦瑟身前单膝跪下,揽着她的腰将英俊的脸颊贴在了锦瑟鼓起的肚子上,声音有些低哑含歉地道:“原本曾承诺于你,再不分离,即便上战场也定带你在身边,却不想如今竟要失言。只是,微微,你放心,我此去必会照顾好自己,多则一月,在咱们孩儿出世前我必归!”

  不光是她还有月余就要分娩,更因为此刻京城的形势紧张,他自然是担忧于她的。锦瑟听他语气中含着歉意和隐约的担忧,她却笑了起来,抚上他的脸,道:“我和孩子等你回来,你放心,遇事我必会和母后商议,按计划行事,好好地等着你回家。”

  完颜宗泽捉住她抚在面上的手饱含怜惜地亲吻过她的指尖,在她含笑的明眸下站起来,又捧着她的脸颊,怜惜无比又温柔无比将细碎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细眉,眼眸,鼻尖……缓缓揉捻在她樱红艳丽的唇瓣上,气息相交,探进舌去,贪恋地吸允她唇齿间那股令他熟悉而痴迷的香甜,缠绵,升温,激烈,直至他贪婪地允吸的她喘不过气来,这才退开,又抚了抚她被他抚弄的微乱的柔发,这才又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和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豁然转身出了屋。

  完颜宗泽走后的七日京城仍是一派平静,锦瑟在王府中赏赏花,和姚锦红说说话,间或亲自关心下白芷的备嫁情况……倒是悠闲自在的很。

  到了第八日却有圣意传进武英王府,原来是春色到来,皇帝要携带文武百官到城郊举行盛大的祭农耕种之礼。大锦的习惯,历来是皇帝亲耕而皇后亲桑,然而燕国,却历来都是皇后带领众宗室命妇们随同皇帝一起亲耕,祭天劝稼,企盼丰年的。

  祭农礼关乎重大,更何况如今燕国一统之初,又连逢天灾**,今年是否丰年关乎燕国的国运能否永昌,天下能否太平,皇帝自然不敢疏忽,便连锦瑟这样身怀六甲的宗亲也必须前往参加耕种礼,祈祝丰年。

  参加耕种礼的朝服当日便被礼部送了来,锦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在接旨时稍稍动了下心思便将此事放开了,到了亲耕礼这日,三更天她便被王嬷嬷唤了起来,锦瑟因孕事显是极费精神的,也贪睡的很,见她困顿的不行,王嬷嬷索性令丫鬟们扶起她来,先轻手轻脚地穿衣,梳头,捯饬着装,锦瑟便也由着她们折腾,只闭着眼睛继续迷糊,待弄好了一切,王嬷嬷便令白蕊等送了她上马车。

  锦瑟上了马车歪下便继续睡了,有白茹和白蕊在一旁伺候,她半点也不怕会将身上礼服和头上繁复的发型给弄乱,待马车到了地方,已是破晓,白茹和白蕊才伺候着锦瑟净面漱口,锦瑟这才神清气爽地醒了过来,少不得美滋滋的暗赞王嬷嬷和丫鬟贴心。

  两盏茶后,当一轮红日缓缓自地平线升起,散发出万丈光芒,给春寒料峭的大地送来了第一抹温暖时,锦瑟身上穿着厚厚的白貂滚边朝服也在白蕊的扶持下随着前头跪下祈祷的皇后缓缓拜下。

  再往前的先农坛上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也正面朝东方跪拜,神情庄重而虔诚地祭祀先农,他的身后跟随跪下的是太子单薄却亦庄严的身影。而祭坛下雍郡王及文武百官亦叩首敛目,企盼丰年。

  众人随着皇帝拜过三回,皇帝起身将高香插入香坛之中,礼部主持祭祀的官员才大声喊道:“礼毕,起。”

  锦瑟随着皇后和众宗室女一同起身,待皇帝从先农坛走下,她身后的众诰命夫人们和那边的百官才得以起身。祭祀过先农,众人还要随皇帝到观耕台,皇帝和皇后要亲耕以示重农劝稼。

  皇帝和皇后并肩携手往观耕台走,身后百官命妇随从,莫不神情庄重,气氛庄严。观耕台坐北朝南,高足有两个成年男子叠加,东南西三面出台阶各九级,乃汉白玉雕砌而成。观耕台的台基更是雕有精美而华丽的莲花图案,其上更饰有流光溢彩,色彩斑斓的琉璃瓦,彰显皇家大气。

  而观耕台前的一亩三分地便是皇帝今日要率领众卿们耕种之处,此刻田间太子已先一步到达,牵着耕牛等待了。铁骊族人历来注重弓马,即便入主中原多年,他们对弓箭的崇尚,他们游牧民族的习性还无时无刻不表现在各种活动中。比如这亲耕礼,在皇帝亲耕之前,便要先站在观耕台下用弓箭将装在明黄绸袋中的谷种自高挂在高杆上射下,令其袋囊散开将其中装着的谷种尽数洒落在杆下的金斗中,预示着铁骊人虽入主中原,远离草原,但依旧不忘本,不忘祖宗。

  礼部官员奉上了缠金龙纹的长弓,皇帝接过,瞄准绸带口上束着的带子环节处,搭箭,拉弓。锦瑟站在皇后身侧,便紧随着皇帝,和众人一起屏息瞧着这一幕,眼见皇帝目光微眯,眼中精芒骤闪,锦瑟总觉着他的脸上有一抹狠戾之色闪过,一瞬而逝,这令她本就不安的心微微一提。

  皇帝的弓拉到了饱满之态,也就在此时他面上蓦然露出了痛苦之色来,似旧疾突发,他脚步踉跄着蓦然退了两步,竟是险些跌倒。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收回拉着的弓箭,他这两步踉跄便使得身子偏离的原本的方向,手中弓箭恰恰便对准了牵着耕牛等候在田间的太子。

  众人尚未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却突闻长空之中响彻起一道尖锐刺耳的长啸来,伴着这啸声,一只雄鹰自天幕飞冲而下,竟直扑皇帝而来。那赫然是一只极品海东青,双翼如伞,遮天蔽日,利爪如勾,锐锋骇人,身影似电,携风御雷。

  人们尚摸不清它是从什么地方飞冲而出时,它已飞到了皇帝头顶的那片晴空,俯冲而下,利爪直袭皇帝胸膛。

  “雷鸣!不可!”

  “雷鸣!回来!”

  皇帝像是被这一幕给惊呆了,他手中弓箭蓦然脱落,瞪大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海东青飞扑而来,就在众人的抽气声中,两声大喊一前一后尖声响起,一个清亮,一个低哑,却同样尖锐急切。

  这两声喊,一声发自锦瑟,而另一声却发自太子。皇帝原本只身站在观耕台前挽弓而立,方才他踉跄那两步却使得他和皇后的距离蓦然拉近。而皇后身后便站着锦瑟和德妃等人,雍王和百官此刻皆已站在了太子那边,等候皇帝带领他们亲耕。这使得此刻突发急变,锦瑟不过往前奔了两步便靠近了皇帝。

  她一声喊出,人已经踉踉跄跄地挡在了皇帝的身前,冲着俯冲而下的雷鸣尖呼。而太子喊罢亦扔下耕牛往这边奔了几步。两人声音落,禁卫军统领万显达亦沉喝一声,“护驾!”

  锦瑟刚挡在皇帝身前,便感受到了雷鸣扑来时带起的凌冽风声和寒气,它锐利的爪在锦瑟收缩的瞳孔中无限放大,待到锦瑟已感受到那利爪抓来的锐气时,却不知是因为它听到了太子的那声召唤,还是因为她身上沾染有雷音身上的气息之故,它长啸一声未曾落下,可也是在它停下攻击的一刻,一支箭羽携带着破空之声以绝对的力量噗地一声射入了雷鸣的身躯,它发出一声尖利而凄惨的啸声,扑棱着双翼似企图飞冲天际,来躲避这凶险,然而却已来不及了,又一支利箭飞来竟是直没它的喉间,穿透喉管而过。

  雷鸣甚至连叫声都不及发出便直接从半空坠了下来,雄健的躯体嘭地一声砸在了地上,就落在锦瑟的三步开外,肚皮朝上,一动不动,只剩那插入它胸膛的白羽箭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锦瑟盯着这一幕,指尖冰凉一片。雷鸣和完颜宗泽的雷音乃是一窝所生的兄弟,被捕获后分别由完颜宗泽和太子驯化,两只鹰的习性等都所差无几。而她的兽王是完颜宗泽亲自为她驯化的,驯化的过程自然和当年他于太子驯化雷音兄弟时一模一样。她蓦然想起了一年前那场禁苑狩猎,兽王曾因左丽欣的猎狗攻击于她而和猎狗撕扯的一幕来,想必是有人瞧见那一幕后便生出了今日之计。

  雷鸣是太子豢养的猎鹰,受太子使唤,它在众目睽睽下攻击于皇帝,等同太子弑父!虽则是皇帝的箭先对准了太子,但是这根本就不重要,君父要你死你便只有听从才是忠孝,何况皇帝方才弓箭所对方向,除了太子还有众大臣们,人们不会去想是海东青护主,只会说是太子弑父。雷鸣袭击皇帝已足以治太子谋逆弑君之罪了。

  故而当瞧见雷鸣扑向皇帝时,锦瑟的第一反应便是扑上前去护驾,她是完颜宗泽的妻,这样起码能为太子洗脱掉一些嫌疑,更何况,方才心念急转间锦瑟已算准了雷鸣伤害不了她。一则,完颜宗泽离开王府,雷音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她昨日旁晚还曾亲自喂过它,她身上有雷音的气味,雷鸣极为通灵,只要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便应不会攻击于她,二则,这既然是皇帝设下的陷阱,那么雷鸣最后必定是无法伤害到皇帝的。

  所以,此刻锦瑟瞧见雷鸣被两箭毙命她并不吃惊,只是心头却涌现出了浓浓的愤恨来,她望着雷鸣无声无息的躯体目光颤了下,这才抬眸,望去,雍郡王自禁卫手中夺来的长弓还不曾放下,他一双冷厉的眼眸却也正好也盯着她,显然对她突然扑出的这个意外极不满。

  锦瑟亦冷眸回视着他,转瞬才蓦然捂着肚子滑落在地,一脸痛苦。借着这个动作,她也掩饰去了脸上的愤恨,那次听太子妃说雍郡王箭术超群,连完颜宗泽都要甘拜下风,如今才知此言不假,盛怒之下的海东青速度如电如雷,他却能直穿雷鸣的咽喉,有这份实力在也难怪皇帝敢行此计而不担忧真被护主暴怒的雷鸣所伤。

  “好痛……痛……我的孩子……”

  锦瑟瘫倒在地,面色惨白,手捂肚子,她的痛呼响起,这一方天地才似被唤醒了,瞬间响起各种声音。

  大臣们忙着奔过来惊慌失措地护驾,表示惊吓,容妃等也忙一哄而上关心皇帝,太子亦过来无措而担忧地搀扶皇帝,道:“父皇……”

  岂料太子还不曾靠近,皇帝便一甩袖袍,怒道:“休要碰朕!”

  皇帝的语气森寒,令人惊恐,太子忙跪了下来,面孔苍白,神情却极为伤心,可却不见丝毫的惊慌,叩首满眼沉痛地道:“父皇,儿臣冤枉。”

  皇帝被雍郡王扶住,并不去看太子,只是瞧着被皇后亲自扶着的锦瑟。他好不容易令人趁夜将爱子的爱鹰自东宫悄然弄了出来,又令人将其带至离此处不足白步的密林中埋伏,只待他挽弓之时便发鹰升空,令其刚好瞧见他瞄准太子的这一幕,好攻击于他,本来一切都进展的极为顺利,谁知竟出现了锦瑟护驾这个意外,真真是可恨之极!

  皇帝面上却是关切之色,盯着锦瑟,道:“武英王妃护驾有功,还不快将她扶下去召太医诊治!”

  他说这话时眼中分明有寒芒闪动,随行的宫女忙上前搀扶锦瑟,锦瑟却面色痛苦地挣扎着在皇帝身前跪下,道:“皇上……太子忠厚纯孝,必定是遭人陷害……皇上要严查……此事,莫受奸人离间,伤了父子之情啊……”

  她额头已浮现冷汗,手捂着小腹显然是惊了胎,可却坚持跪在那里为太子求情。皇帝心恨不已,可众目睽睽,刚刚是锦瑟一介妇孺,还是大腹便便的妇孺挡在了他的身前,她是护驾功臣,她的请求他若置若罔闻,不细查便以太子谋逆论处,那便太令人寒心和不服了。

  皇后也忙跪下,道:“皇上,太子此行不曾带雷鸣,雷鸣出现在此着实蹊跷。更有,方才众目睽睽,太子根本不曾召唤雷鸣,更不曾给它任何指令。太子即要谋逆又怎会令自己豢养的鹰在这样的情况下袭击皇上,他便不怕落下一世骂名吗?更何况,方才众人都曾听见太子试图阻止唤回雷鸣,他若存有歹心岂会如此?”

  皇后言罢,容妃却突然插嘴,道:“不管怎么说,都是太子豢养的海东青攻击了皇上,若没人指使,海东青怎会如此行事?皇上遇刺,太子便能登基即位,到时候他是九五之尊,谁还敢追究今日之事?!太子随便寻个替死鬼出来便能将此事抹平了。”

  “容妃,太子乃一国储君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猜测的?!你一个小小妃嫔这里岂有你说话的资格,还不给本宫跪下!”皇后厉目喝道。

  容妃被皇后逼视训斥,即便不甘却不得不跪下,皇上才又苦求道:“皇上,倘使此事查察之下当真是太子所为,臣妾自不会包庇,定第一个不绕他。可太子生性仁厚纯孝,此事万不是他所为啊。”

  锦瑟也适时地又痛呼两声,道:“求皇上明察……”

  身后不少拥护太子的大臣们纷纷跪下,情形至此,皇帝只能沉声道:“此事关乎重大,朕自会明察,若太子当真无辜,朕会给他一个公道。”

  小半个时辰后,锦瑟躺在床上,见宫女端来了安胎药,她寻借口挥退了宫女却将汤药尽数都倒在了窗外,她刚在床上又躺好,外头已响起了宫人给皇后请安的声音。转瞬皇后令姜嬷嬷守在门外,便自行进了屋,锦瑟欲起身她却快行几步到了床前,见锦瑟目光盛亮,皇后的心放了下来,拉住锦瑟的手道:“熹儿已被金乌卫提前送回东宫软禁,今日好在你反应的快,不然皇帝只怕查都不查便能将太子问罪。千防万防不想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

  锦瑟却安慰皇后道:“谁能料想到他们会将主意打到雷鸣身上,他们欲栽赃嫁祸本便是防不慎防的。皇上和雍王一计不成,必生二计,我在宫外还好些,母后在宫中儿臣实在担忧……”

  皇后轻拍锦瑟的手,道:“四日后便是万寿节,不能再坐以待毙。”

  锦瑟也猜想皇帝若再行二计多半会在万寿节百官进宫贺寿之际,见皇后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去,她和皇后目光相对,回握了皇后的手,道:“母后放心,微微会依计行事,母后万望珍重。”

  皇后还欲言外头却已响起了禁卫军副统领的声音,“皇后娘娘,皇上令微臣前来护送娘娘和王妃回城。”

  皇帝出城行亲耕礼,却险些遇害,疑心是太子所为,已软禁了太子,并且匆匆率领百官回城,因恐逆党叛乱,皇帝回宫便下令封锁了九门,巡城兵勇的马蹄声震人耳膜,京城一夕之间兵戈旦旦,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锦瑟被护送回王府便令王嬷嬷准备安胎药,她在先农坛虽是被太医诊过脉并有随性宫女熬了安胎药,可她根本就不敢入口。一番惊吓,她虽感觉孩儿无碍,但到底有些心神不宁的,生恐没有将腹中宝贝照顾好。

  待她用了安胎药,永康进来复命道:“王妃所料一点不差,属下仔细探查,王府的各个门外都有可疑之人隐藏暗中窥探监视王府。”

  锦瑟听罢抿唇,素指轻敲了两下椅背便站起身来,冲王嬷嬷道:“乳娘令人守好琴瑟院的门户,我有事吩咐。”

  一个时辰后,一辆宝盖马车缓缓从王府侧门而出,永康亲自送到府门,神情担忧地道:“王妃今日刚刚护驾惊胎,王爷走时特意嘱咐奴才要照顾好王妃,王妃此刻该在王府中休息……”

  他话未言罢跟随在马车一侧的白茹便道:“廖老太君听说王妃惊胎一事竟惊吓过度晕了过去,王妃不亲去看看又怎能放心。康管家便莫再拦着了,奴婢们会照顾好王妃的。”

  马车滚滚而动,行了两边街,白芷推开车窗见行在车边的王府亲卫肖云冲她点了下头便知那些潜藏在王府外盯梢的人紧跟在后,她关上窗冷笑了下。待车到廖府,白芷扶着锦瑟下车,那一路跟随,暗中盯着的方脸男子不由一愣,道:“怎戴着帷帽!”

  另一个瘦高个也蹙起眉来,道:“许是早上惊了胎身子虚弱,怕再吹了风得了风寒吧。武英王妃刚回府,廖府便有婆子前去探望,瞧神情却是不大好,应是廖老太君晕厥无疑,而且瞧那大腹便便的模样还有那姿态身影当是武英王妃。”

  那早先说话的沉吟一声便又道:“主子令我等一定看牢了武英王妃,可不容马虎,一会子她回府路上你试上一试。”

  一个时辰后,见胡氏亲自扶着武英王妃出了廖府,那方脸男子见武英王妃的另一边扶着她的姑娘低着头因天色渐晚有些瞧不清模样,不过看衣裳打扮正是早先扶她进府的那红衣姑娘,他便也未曾多留意,只冲瘦高个丢了个眼色。

  王府马车驶离廖府门前巷子刚转过了街角便突然冲出一个手持酒壶的瘦高醉汉来,差点撞到开道侍卫的马蹄下,他吓了一跳,跌倒在地往马车方向滚了两下,马车骤然停下,侍卫纷纷抽刀,引起一阵纷乱。利刃寒光一照那醉汉才似醒过神来,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喊着饶命,而马车门恰也被推开一条缝,里头响起一个声音来。

  “发生了什么事儿?”

  “回禀王妃,一个醉汉挡了道。”侍卫禀道。

  “将他拖开便是,不必为难,本妃累了,尽快回府。”

  醉汉忙大声叩头谢恩,借着动作抬眸飞快窥视了眼马车。隔着车缝依稀见女人躺在软榻上,正用手抚着高高鼓起的肚子,虽是依旧没瞧不清容颜,但那声音举止皆是王妃无疑,瘦高个儿登时放下了心。

  马车再次滚动,车中白芷按着塞了软枕的肚子勾了勾唇角,她从小伺候锦瑟,锦瑟的声音和举止要模仿个**分又有何难?

  是日夜,华阳王的书房中,一身粗布衣裳做婆子装扮的锦瑟坐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过分宽大的面袍遮掩了她纤细的身体,也恰好挡住了她突兀的腰身,她见华阳王此刻还有些惊魂未定地瞧着她,便笑着道:“晚辈脸上长出花来了吗?”

  华阳王方才见女儿将这样的锦瑟给带进来都惊呆了,此刻听闻她这般问才收拾了神情,道:“你还是请回吧,如今京城宵禁,你深夜来访若是被抓连本王也要被带累,更何况本王如今手中并无你需要的权势。你当知,本王的九门提督之职已被皇上撤了。”

  锦瑟却一笑,宛若春花绽放,道:“王爷以为晚辈收拾成这样又借着给府上送菜的老农身份进府是为什么?想必王爷也已察觉了潜藏在王府四周的暗探们。皇上一月前以荣养为由撤王爷提督一职,此刻又令人监视王府,这说明什么想必王爷比晚辈清楚,王爷真当以为您不参与这场夺嫡之争便能独善其身了吗?晚辈告诉王爷,在皇上心中王爷您早已被划定成了太子的人了。”

  华阳王闻言却沉声道:“本王多年来忠于皇上,循规蹈矩,从不曾涉足皇子间的党争,本王只忠于下一个坐上皇位的人。本王这些年和太子并无来往,皇上又怎会将本王视为太子之人,本王可不是被吓唬长大的。”

  锦瑟却又是一笑,扬眉道:“王爷可想知道翼王是如何死的?让晚辈来告诉王爷吧。”

  华阳王不料锦瑟会突然换了话题,正愕然,锦瑟已自顾娓娓道来,待她言罢华阳王的面色已黑沉如水,锦瑟又笑道:“王爷该不会忘记那日带皇上前往御花园给太后请安,致使皇帝凑巧听到永义伯夫人等人的谈话,后又正好瞧见东平侯夫妻在梅林中亲热的人正是王爷您吧?”

  当日在禁苑之中锦瑟曾救过完颜古青一命,前些日她便以此恩情令华阳王为她办一件事,正是在那日宫宴时在她指定的时间带皇帝到花园一事。当时华阳王觉着此事甚是容易便不曾多想替她办了,如今才知这其中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多的辛秘。他见锦瑟笑语盈盈的,登时便怒目拍案,道:“你敢算计本王!”

  锦瑟见华阳王动怒笑容愈发温婉善意,道:“当日晚辈并不曾想到今日,只是觉着皇上一向信任王爷,此事由王爷来做方不至于引起皇上的怀疑,确实只是请王爷帮个小忙而已,何谈算计?今日晚辈提起当日之事,也是不想王爷蒙在鼓里,遭受凶险。王爷想,皇上因您之故杀了爱人和爱子,他心中之恨何其深,待京城风波平息,皇上又岂会绕过王爷?更何况,王爷您手握京城九门兵马这么多年,地位何其重要,您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怎会不被皇子们争相笼络?皇上他怎会相信您一直不曾涉足夺嫡之争呢?在禁苑时古青妹妹遭受大虫攻击一事想必王爷也清楚绝非禹王和贤妃之势能够做到的,那事是皇帝指使王爷定然也有所悟,皇上倘使真相信您,当时当日便不会令大虫去伤害古青妹妹,以便达到令王爷和武英王府成仇的目的了!王爷您心如明镜,皇上这样,只怕若雍王当真登基,雍王此人最是气量狭小,他必定会因王爷您不曾拥护于他而对您生恨,到时候王爷未必能独善其身,王爷如何也便罢了,您是皇叔,即便新帝再不待见您也不敢冒下之大不讳对您怎样,可王爷难道想古青妹妹从此也不能再肆意生活,憋屈地过一辈子?!”

  见华阳王面色变幻不停,锦瑟方站起身来冲华阳王盈盈俯身,道:“晚辈不瞒皇叔,其实一直在国公府别院养病的老国公早已离开京城前往征南军营,肃国公战功赫赫,岂是那魏海一流能够比肩的,且不说他,便是已落了大狱的原安远侯左云海也不过是在老国公爷和王爷铺好路的情况下才打过两回胜仗,在征南军中根本就积累不下什么威信,这个魏海毫无战功,就算是皇上钦定的统帅,只要肃国公到了边疆,重回军营,那便是潜龙入海,其锋芒无人能挡。更何况,我家王爷也不是会任人揉搓之辈,更有忠武侯手握重病镇守北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会留在京城,受人所制不过都是迷惑敌人的障眼法罢了,休说太子一直深受臣民爱戴,太子登基才是民心所向,即便是皇上一意孤行,雍王最后成了事,皇叔以为他可否能保住那张龙椅?”

  安远侯左云海被押赴进京之后,因恰遇上太后薨逝,皇帝便以此为由,暂且压下了对左氏满门的处决,左云海和左家的人同被扔进了刑部大牢。皇帝派了御史中丞的嫡长子魏海接替安远侯的征南军统帅一职,如今魏海到军营还不足月,在军中别说威信了,只怕连当个花架子军中将领都不买账,肃国公一到征南军,控制征南军简直轻而易举。

  锦瑟说的话并没有半点夸张,她见华阳王已面色惊变,瞬间却又压制了下去,便又盈盈一俯身,道:“太子和王爷一向敬重皇叔您,皇叔又是瞧着他们兄弟长大的,侄媳请求您拉他们一把吧。”

  “父王,微微说的都对,皇上他心性多疑,他是不会放过我华阳王府的,父王,女儿不想死……呜呜……女儿也不想看着太子哥哥和朗哥哥死,还有皇后娘娘,娘娘一直都很疼爱女儿,要是他们出事,女儿会很伤心……”完颜古青说话间已扑到了华阳王的身边将头枕在了华阳王的膝上,泪眼婆娑地哭着道。

  华阳王岂能不知自己的爱女,性情坚毅,胆识也比一般女子要强,见她如是心知她都是在装哭撒娇,可瞧捧在手心的独女如此,他还是心软不已,他原想独善其身,有他的身份不管谁登基都得敬重着华阳王府,如今听了锦瑟这些话却知此刻想独身起身早已晚了,不由恨恨地盯着锦瑟道:“想必本王现在将王妃绑缚了送进乾坤宫去,皇上势必会相信本王是无辜的。”

  锦瑟并不惊慌,完颜古青却是一怒,瞪着泪眼道:“父王,微微救过女儿的命,您若这么做便别想女儿再唤您父王!”

  “古青妹妹不必担忧,皇叔义薄云天,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会如此为难我这么一个柔弱孕妇的。”

  锦瑟言罢,华阳王却轻叱一声,道:“承蒙武英王妃高看,本王实没瞧出来王妃是个柔弱孕妇。”

  锦瑟听华阳王如是说知他已被自己说服,只是还在介怀被算计一事,被他讥讽便也只苦笑一下,倒是完颜古青破涕为笑,摇着华阳王的手臂道:“父王原本便是义薄云天的大丈夫,微微没说错啊,女儿将来也要找个父王这样的真男儿做夫君。”

  华阳王被爱女打趣一下没绷住脸露出了笑意,叹了两声才冲锦瑟道:“王妃意欲本王如何?”

  锦瑟一喜,道:“当务之急是派人将京城的情形告知我家王爷,如今九门紧闭可皇叔您掌管京城九门多年,想必送个人出去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对皇叔来说却轻而易举。还请皇叔告知我家王爷万寿节必定生变,请我家王爷速归!”

  锦瑟翌日清晨才随王府采买的下人们从华阳王府中出来,她却并没有回武英王府,而是被护着在一户农家中换了身衣裳又歇了口气直接往虞国公府而去。

  如今太子谋逆一事尚在查察之中,皇帝并不敢明目张胆地派遣兵马封锁监禁太子一系的官员府邸,但是像华阳王府,肃国公府这样的府邸却暗中密布了暗探们。虞国公府因多年来远离朝廷权利中心,故并未受到严密监控,倒使得锦瑟没费什么波折便得以轻松进府。可她进了府才听陈之哲说他没能拦住陈彦谡,他竟是带着两个亲信到东宫打探情况去了。

  心知他是关心被软禁在东宫的太子,锦瑟心中一暖,忙请陈之哲前往将其义父寻回。锦瑟在虞国公府中等了尽两个时辰,陈彦谡总算被找了回来,他一进书房便安慰锦瑟道:“侄媳妇既已出了武英王府便莫回去了,暂且先留在此处。你放心,我已打探清楚,如今看守太子的乃是金吾卫,金吾卫中有一参将曾和我有故,我今夜便去寻他,定会设法营救太子。一会子我便前往打探城守情况,得先将京城情况送出城去,说什么民变多半是子虚乌有之事,阿朗真去了那潞扈之地倘使被虎旅军和征南军前后夹击包了饺子,再来个借刀杀人将过错都推到乱民头上去,这可如何了得啊,得赶紧令阿朗回京才成。”

  见陈彦谡当真急他们所急,忧心如焚,锦瑟倒有些不好意思将来意说明了。面颊微愧窘地红了一片,这才将肃国公已远离京城,完颜宗泽出京虽是迫不得已,但也并非全无防备等事一一道明。

  陈彦谡听罢却也并无恼怒之意,反倒爽朗而笑,道:“太子经营多年,阿朗也绝非吃素之辈,肃国公更是历经多朝风云,我说怎这般容易便陷入了险地,原是早有安排……哈哈,是我关心则乱了,有应对便好,有应对便好。”

  见他如是,锦瑟更因先前的隐瞒而羞愧起来,陈彦谡似瞧出了她所想,已转而道:“侄媳妇此来是否有用得着老叔的地方?但说无妨。”

  锦瑟这才从怀中摸出一张密道图来撑在了桌面上,道:“王爷走前便秘密组织了一队武功不俗的死士,吩咐倘若京城有变,就令我拿了此图来寻陈叔叔,并将这一队死士交由陈叔叔调遣……”

  虽则因太子谋逆一事使得京城气氛威沉,人心惶惶,然而万寿节却还是如期而至了。万寿节乃是一年三大节之一,皇帝生辰之日,百官岂敢轻忽,许是为了掩饰京城的剑拨弩张之势,即便因太后薨逝,不宜大肆宴饮,可宫中还是令百官进宫参加宴席,为皇帝庆寿,虽欢闹的气氛因太后大丧略见压抑,可也稍稍为阴云密布的京城带来了一丝热闹和喜庆。虽京城九门依旧被把守地密不透风,但巡街的兵勇却明显少了些,使得城中的百姓们也得以走上街头为皇帝庆生。

  至夜,宫灯高挂,数以万计的寿字彩灯将宫廷照的亮如白昼,百官进宫参加夜宴,少了红毯铺地,也没有应有的乐声喧天,各色美食的香气却也撩人鼻尖,正圣殿中,百官以次而坐,以茶代酒为皇帝庆生,虽则细瞧之下那一张张笑颜之后皆是紧张,惶急之色,然表面却呈现的是一副欢声笑语,繁华太平之景。

  因大丧这个万寿节寿宴到底显得仓促,皇帝不过端坐上上头接受了百官的朝拜庆寿,也没有欢歌笑舞,更没有美酒欢饮,宫女们便袅袅婷婷穿梭于各席案呈上了夜宴最后的一道告别香茗。吃过这道香茗,这万寿节便算是过完了,高别香茗众大臣们皆是一盏杨河春绿,而皇上却是一盏茉莉雀舌毫。

  容妃坐在皇后下首,见宫女呈上了用碧玉茶盏盛着的茉莉雀舌毫,皇帝掀开茶碗含笑盯着那茶汤瞧,便笑语晏晏地道:“皇后娘娘为筹备今日的万寿节夜宴可真是费尽了心思,知道皇上因太后薨逝这些时日神伤不已,没个开颜,这万寿节便更是卯足了劲儿要让皇上高兴,臣妾听说今儿这每一道御菜都是是皇后娘娘亲尝后定下的,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这每道菜的名字都取的分外吉利,意头甚好。这最后的告别香茗更是皇后娘娘亲手调制,皇上可一定要多吃一些,莫辜负了皇后娘娘一番心意呢。”

  皇帝听罢笑望皇后,抚了她的手,温柔地道:“辛苦皇后了。”

  皇后见皇帝笑容温柔,按捺住将他握着的手抽回的举动,亦回以一笑,皇帝这才享用起那盏茉莉雀舌毫来,他食用了两口,便笑着点头道:“皇后果然用心了,这茶……”

  岂知他话未说完面色就是一变,笑容隐没,显然痛苦之状,接着他竟在众目睽睽下口吐黑血,手中玉盏砸在龙案上碎落成片,他的面色也迅速地呈现一片青黑,显然是中毒之相。

  也不知是容妃坐地离皇帝近,还是怎么,众人全部因这一幕愕住,她却最先反应了过来,登时便大喊一声忙扑了过去,恰恰就抱住了皇帝往后仰倒的身体,惊慌地道:“皇上,皇上,这是怎么了!快,太医,快!”

  皇帝倒在容妃的怀中,却指着那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茶汤,断断续续地道:“茶中……有毒……皇后……”

  他话未说完便倒在了容妃怀中闭上双眼,竟然瞧不出死活来,雍王等人纷纷喊叫着拥向皇帝。

  万寿节皇帝所吃的告别香茗皆需皇后亲自来煮,以视帝后恩爱,皇后贤淑端庄,母仪天下。皇后早便料定了今日百官聚首宫中为皇帝庆生,皇帝倘使有动作多半会在今夜进行,她有认知,明白今日的夜宴定然不会平静。

  她其实也早便想到皇帝极有可能会拿这道香茗来做文章,方才那茶汤被端上后,见容妃异常兴奋,又说了那么多的话,她心里便更加肯定之前的猜测了。

  香茗是她亲手所煮,皇帝吃了却发现其中有毒,不用想也知道她这个皇后会被判个什么罪,现如今完颜宗泽被皇帝遣出去了京城,太子又因亲耕礼上谋害皇帝而被看管在东宫,她这个皇后再因给皇帝下毒而被惩处,雍王也就得偿所愿了。

  有些人的谋算是美妙的,只是谁能笑到最后却不一定呢。故此刻皇后面上虽显惊愕焦急,心中却寒冷如冰冻之水起不了一丝波澜,只跪下惶急地道:“皇上,臣妾并不知这茶汤中怎会有毒……”

  “皇后娘娘,臣妾知道太子因被诬陷谋害皇帝,被软禁在了东宫,皇后娘娘一定觉着皇上不相信太子,对皇上有所怨怼,可众目睽睽,到底是太子豢养的鹰差点要了皇上的命,皇上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皇上心里也是不相信太子会做出此等弑父之举的,而且皇上已令三司会审此事了,皇后娘娘怎么还……皇后娘娘就算是担忧太子弑父一事三司没能力彻查清楚,无法还太子清白,恐太子最后还是被冤枉,可也不能下先手为强,谋害皇上啊……皇上……”

  皇后话没说完,倒是容妃垂泣不已地抱着皇帝怒声谴责起来,此刻外头的禁卫军也已呼啦啦地涌入了殿,将殿中惊惶无措的大臣们尽数控制。皇后却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冷眸盯着容妃,扬声道:“你给本宫住嘴,有本宫在,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妃子插口污蔑正宫皇后!”

  容妃没想到都这时候了皇后还如此硬气,见她背脊挺直地站在身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目光凛冽如刀,眉眼间满是不屑而冷傲,全然没有一点她想象中的胆怯和恐慌,容妃恨得咬牙,却又有些害怕,只本能地一垂头嘤嘤哭泣起来。

  众朝臣们都不是傻子,见皇后和容妃当场掐起来,皇帝又面色灰白,情形吓人,而外头的禁卫军更是像早安排好了一般,里头不过刚有动静便都冲了进来,剑拔弩张,自然明白,这燕国的天明儿就要易主了。

  此刻是到底是皇后下毒谋害皇帝,还是容妃陷害皇后,雍王准备谋反夺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那股势力能最终掌控京城局势,能够名正言顺地登基。

  百官们各有所思,瑟瑟发抖,口中哭喊着皇帝,几位皇子请了素有威望的三位一品大臣维持场面,这才有太医院医正为皇帝把脉施针,皇帝到底悠悠转醒,有气无力地靠在雍王身上。

  “父皇,您总算醒来了,总算醒来了!”雍王见皇帝睁开眼睛,当下便热泪盈眶,好一副孝子的模样。

  皇帝却似刚刚醒来有些摸不清状况,只虚弱地道:“朕……朕这是……怎么了?”

  见雍王看来,太医忙跪下禀告道:“皇上所中乃是一种噬心散的毒,此毒人服食之后要两三个时辰之后才会发作,一旦发作便有噬心之痛,若不得解必死无疑。只是皇上前些时日龙体欠佳,微臣给皇上的汤药中用有一味龙骨,龙骨和噬心散相冲,这才使得皇上刚刚服食毒药便发作了出来。此乃好事,皇上请容微臣速为皇上熬药驱毒。”

  太医的话说的掷地有声,在场之人皆听的清楚,皆是一副大惊失措的惶恐模样,跪倒一片。

  “皇后!你怎么如此毒辣,对皇上下此毒手……皇上啊!”容妃再次哭喊起来,只她嚎了两声便又做出愤怒万分的模样来,冲依旧站着的皇后满是痛心地斥道:“皇后是正宫之主,臣妾不过小小妃嫔,原不该也不敢对皇后不敬,可皇后怎能用噬心散之毒来谋害皇上呢?皇后必定是欲趁皇上今夜发病,联合东宫太子及肃国公等叛逆势力行那逼宫之举,可皇后没有料到皇上日常服用的养身药中竟含有和噬心散毒性相冲的龙骨,皇上竟然会当场毒发,皇后,如今你的阴谋败露,这真是天理昭昭!皇上他乃真龙天子,得上苍庇佑,岂是叛逆之辈能够谋害得了的?!皇后即便是太子,也不能这般对待皇上啊,臣妾劝皇后娘娘快快悔过,请求皇上原谅啊。”

  皇后冷冷站着看容妃做戏,容妃见此,心里却直冷笑,只道,皇后,百官都瞧的清楚,皇上喝了你亲手煮的茶便中了毒,你如今是百口莫辩,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申冤辩白了,竟还做此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且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等过了今夜,我儿奉旨登基为帝,我倒看看你还怎么傲!

  容妃想着,面上却装作被皇后清冷姿态吓着,一缩又跪在皇帝身前颤抖起来,皇后这才缓缓在皇帝面前跪下,背脊却挺的笔直,她神情坦然,毫无愧色地沉声道:“皇上明鉴,臣妾不曾做下弑夫弑君之事,是有人陷害臣妾!”

  皇帝却面沉如水,发令道:“来人,将皇后和金氏九族尽数看押,待查清此事再行发落。”

  皇帝下令后,禁卫军便将皇后等人全数押了下去,方才还气氛和谐的正圣殿几乎转眼间便被一片肃杀取代,殿中殿外布满了腰悬宝剑,虎目眈眈,甲胄森然的禁卫军,大臣们心思各异,跪在地上,冷汗直冒,莫不敢言。

  直到皇帝被送往乾坤宫进一步清除余毒,殿中还是死寂一片,没有一点声音。而皇帝回宫后,胡明德早便准备好了解毒汤,皇帝服用过解毒汤又被太医施了针人才精神了一些。为了真实,他确实是服用了毒药的,他本便龙体欠佳,此刻又自服毒药,身体损伤严重,躺在那里面色已呈青白之色。

  雍王见此面露担忧,忙凑上前去,跪下哭道:“父皇您可还好?父皇,您为儿臣不惜自伤身体,儿臣可如何报答君恩啊。”

  皇帝握住雍王的手,这些年他为掩人耳目,不曾对翼王表现慈爱,却对雍王宠爱有佳,虽说有演戏的成分在,但父子之情却也是真的。此刻见雍王泪流满面,皇帝也欣慰了,颤抖着乌青的唇冲胡明德道:“传位圣旨……给朕取来……交……交给雍王……”

  胡明德闻言抹掉眼泪这才快步出了内殿,片刻他便捧着一个紫檀雕龙盒子进了殿,雍王瞧着那盒子登时心跳如雷,不待皇帝言语,竟丢掉了皇帝的手,豁然起身便一把夺过了盒子,匆匆丢下一句也不等皇帝再言便冲了出去。

  “如今京城并不安定,儿臣先掌控全局,父皇歇息吧。”

  皇帝见他如是一愣之下虽心有不悦,但想着大局为重,便也释然了。他原意是令雍王请几位重臣来,由他当面宣读传位诏书的,此刻见雍王等不及便拿了诏书走了。他想着等雍王掌控了全局,到时候再请朝臣来宣读诏书也不迟,便闭上眼睛安心休息起来。

  岂知他刚闭上眼睛松一口气,只觉万事顺利之时,外头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声。

  “大胆,你们是谁,竟敢私闯乾坤……”那声音尚未喊完便戛然而止,接着传来脚步声,皇帝分辨出那声音正是胡明德的徒孙守在殿外的小安子所发,心头一惊,可见殿中一晃眼直闯进了一队兵勇,那打头之人手持滴血寒剑,穿禁卫军服饰,然而皇帝一瞧其冷峻如霜染了血迹的面容时却大惊失色,呼道:“怎么是你?!”

  皇帝言罢面色狰狞变幻,见那人步步逼近,他撑起圆目来,便怒声道:“你果然和皇后藕断丝连,当年你远走他乡,可皇后怀上完颜宗熹和完颜宗泽姐弟时你偏就在京,虞国公祖上便曾育有双生子,偏皇后也育下龙凤之胎,你说,皇后所诞三子是不是皆是你之孽种?!”

  这来人正是陈彦谡,他闻言气得面色赤红,鄙弃而愤怒地瞪着皇帝,提剑两步上前,胡明德见陈彦谡杀气腾腾忙挡在了龙榻之前,道:“尔等要造反不成!”

  陈彦谡一剑穿透胡明德,将他甩开便错身到了榻前,恶狠狠地拎起皇帝的襟口便将他拽了起来,怒道:“混蛋!似你这般有眼无珠,自私自利,连妻儿都疑心的,不配为人夫为人父!老子只恨当年太是迂腐,忠于你这样的君王,才眼睁睁看着她被迎进皇宫受苦这么些年,似你这般齐家无能之辈老子便是反了又如何!”

  陈彦谡说着抡起一拳便砸上了皇帝圆瞪的右眼上,竟生生将皇帝给砸晕了过去,他拖着皇帝便将人拽下了龙榻。

  此刻皇后的宁仁宫中,容妃亲自将皇后押了回来,瞧着一直压她一头的皇后如今面色惨白,孤立无援,不由心情大快,好一阵冷嘲热讽,见皇后并不似平时一般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垂着头任她说尽难听之话也不敢回嘴,她更是笑容满面,却没瞧见她转身离开时,皇后唇角讥诮的笑意。

  而另一边,雍王得了传位诏书,念着百官们都被禁卫军和雍王亲卫控制在正圣殿中,便也不急着去宣读诏书,只安排下头人前往锁拿锦瑟,完颜廷文等太子亲系。今日万寿节,锦瑟作为武英王妃自然应该参加的,可众大臣都知道她因亲耕礼时救驾而惊了胎,需要在王府中静养,不能下床,故锦瑟便以此为由未曾来参加夜宴,锦瑟乃是完颜宗泽椒房独宠的正妃,此刻完颜宗泽出京后不知道有没有按照他们的计谋已经中计,被王老将军和魏海夹击灭掉,雍王自然第一要务便是控制住锦瑟,倘若完颜宗泽真还有命回京来,有皇后和锦瑟等人为质,想必也奈何不了他了。

  加之他又提前一步持传位诏书登基为帝,这便得了先机,又有太子和皇后的弑君之举,完颜宗泽就算不服,也不得民心,会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谋逆乱臣贼子。

  还有,他要尽快赐死在京郊养病的肃国公!

  想着这些雍王匆匆安排好进一步控制京城的各项事宜后,便亲自往东宫而去,他要亲手赐死太子和皇长孙完颜廷文,只有将这些阻碍他登基的势力一一拔除控制,他才能安心到正圣殿宣读传位诏书,等着登基为帝。

  岂料他安置好一切事务到达东宫,太子竟然早一步察觉了皇宫所发生之事已在东宫侍卫的拼死护卫下带着完颜廷文冲出了金吾卫的软禁,逃离了东宫。

  雍王气得怒火三丈忙令人追击太子,想着京城九门此刻定然已被恩义侯全权控制,而太子党的府邸也必定皆被他的人围死,太子根本无处可逃,京城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等到他在正圣殿向文武百官宣读了皇帝传位于他的诏书,虎旅军七皇子的外祖父王将军和南征军统帅魏海所率南征军将完颜宗泽夹击杀死,两支勤王大军一抵达京城,即便那肃国公的次子忠武侯镇守北疆,手握大军他已登基为帝,又有强兵可依也半点不惧,雍王这才又压下了火气和担忧,踌躇满志地被护着往正圣殿去。

  他回到皇宫时东方已露鱼肚白,他正欲往正圣殿去,岂料容妃却匆匆赶来,面带急色地道:“不好了,乾坤宫遭变,皇上不见了!”

  方才皇帝被送回乾坤宫,容妃却忙着在正圣殿中进一步落实皇后在汤水中下毒一事,后又亲自将皇后关押回了宁仁宫中,她被皇后压制多年,自免不了一番奚落发威,待她想起去看看皇帝时,这才发觉乾坤宫早已被血洗,而胡明德也惨死龙榻前,却独独不见了皇帝。

  雍王闻言大惊,宫中早已被他控制,他得到了传位圣旨哪里还顾得上半死不活的皇帝,将有限的禁卫都调去守宫门和控制正圣殿中的百官,哪里能想到乾坤殿会被袭击,袭击乾坤宫的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却说皇帝在宫中修有密道乃是为了方便出去探望左丽晶,此事皇帝是未曾告知雍王的。而完颜宗泽发现皇帝和左丽晶的秘事后自然也就查明了这条宫中密道,皇帝也恐密道已被他得知,故派了两队人马守在密道的入口和出口,以防不测。

  可皇帝没有料到的是完颜宗泽一发现这条密道便沿着密道边缘在近旁悄无声息地挖出了一条简易通道,直通密道,却余两指未凿通。今夜陈彦谡带着一队死士进入通道,冲进密道,杀了密道出口那些伏兵一个措手不及,又换上他们的衣裳,诈了皇宫中密道入口的金吾卫们,轻松便进了皇宫,直袭乾坤宫。

  如今皇帝已失踪,雍王毫无头绪,却见他派往宫外办差的一队人马也匆匆回宫,禀道:“殿下,微臣奉命前往武英王府捉拿武英王妃,不想王府中并无武英王妃的踪迹,另外,肃国公也未在别院中养病。”

  雍王骤然听闻此讯惊得面色大变,早先肃国公因太子妃之死称并不朝,已搬往国公府在京郊的别院中休养,其子和媳妇们每日都不辞辛劳地赶往别院晨昏定省,做足了戏,而雍王安置在国公府别院的人也一直回报说肃国公确实在别院养病,并无发现任何异样。故而雍王根本没想到肃国公竟没在别院中。如今肃国公,太子,完颜廷文还有锦瑟,这些他率先要消灭和控制的人竟然统统就这么消失了,便连皇帝也不知所踪,雍王岂能不大惊失色?!

  “皇儿,只怕事情有变,肃国公多半是到北疆搬救兵去了。你速速到正圣殿宣读诏书,在百官面前登基为帝,只要明日七皇子和王将军还有魏海的兵马一到,即便太子有肃国公的兵马保驾,先有他弑君之举,事败又兴兵谋逆,必被天下人共诛之,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我儿先登大宝,占此先机啊。”

  容妃言罢,雍王便忙令禁卫军严守皇宫,带着亲信侍卫匆匆往正圣殿赶去。他到了正圣殿便手捧圣旨向众臣宣读,又将圣旨传于几位公卿尚书以辨真伪。

  朝臣们见圣旨无假,又被禁卫军刀剑侍立之势所慑,已不敢违逆于雍王。

  雍王站在正圣殿高高的玉阶之上,睥睨殿中众大臣,意气风发,双手负于身后,沉声道:“太上皇得苍天庇护,经太医诊治已经无碍,只是太上皇身体到底经此一难太是虚弱,已难料理朝政,故下此废立太子,传位于朕的诏书,就是为了安定众卿之心。太上皇已令恩义侯严守京城门户,并令京畿卫肃清太子叛党。太子偕同皇后等人弑君谋逆之举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却于诸大臣们并无干系,凡臣服于朕者,朕可不计前嫌,一律任贤为用,然执迷不悟欲随废太子谋逆者,朕必灭其九族!”

  雍王已以新帝自居,他言罢百官便纷纷山呼万岁,雍王含笑转身,一步步走向梦寐以求的龙椅,可就在他手已抚上龙椅赤金雕龙的扶手时,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骚动声,转瞬禁卫军统领高鹗已浑身染血地奔进了大殿,口中惊惧地大喊道:“皇上,大事不好了,废太子在华阳王的拥护下,领着城防所的兵马自朝安门杀进了皇宫,禁卫军难以抵挡,此刻废太子一行已直逼此处来了,皇上快随微臣避上一避吧!”

  雍王突闻噩耗,面色狰狞,已知他到底是大意了,华阳王必定已将升任了九门提督的恩义侯杀死,重夺了城防兵马,如此迅速地攻破皇宫,只怕禁卫军中也有太子余孽为其策应。他心惊不已,可唯今他刚刚宣读诏书,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哪里肯在百官面前做出逃逸之举,忙抽出腰际宝剑,道:“废太子弑父谋反,谁能斩废太子和华阳王这伙逆贼首级,朕封其侯爵之位!虎旅军王将军,七皇子和南征军魏海魏将军马上就会进京勤王,众将士给朕顶住了逆贼,朕必重重恩赏!”

  雍王喊罢,那高鹗也忙大喊道:“护驾,保护皇上!废太子谋反,杀之重重恩赏!”

  此刻溃败的禁卫军都向此处撤来,加之雍王为控制众臣本便留了大量兵勇在此,听闻雍王号令,这些本有些慌乱,六神无主的兵勇们登时又充满了立功建业的血性和勇气来,杀机腾腾地肃整队伍护在了正圣殿前听侯雍王调令。殿中的诸大臣们一下子经受几番变故,此刻乱成一团,而雍王刚被护卫着走出正圣殿,殿外广场上已铁甲蜂拥,杀来了大队兵马,喊声震天,鼓角大作。

  晨曦自天际徐徐上升,照亮了每一片玉瓦青砖,初生的太阳诡异地呈现火红之态,似血暖红,正圣殿瞬息间被血腥味充斥。华阳王所领兵马和禁卫军混战不休,寒光如练,枪戟刀剑纵横间惨叫声震耳欲聋。雍王拔剑而立,被密密麻麻的侍卫前后左右地保护着,见华阳王护着太子过来,剑指太子,怒声道:“二哥,父皇已钦定朕登基,你弑君不成,竟敢公然谋逆篡位,你可将祖宗礼法放在眼中?似你这般不仁不义,人人得而诛之,即便一意孤行,杀朕于剑下,也不能令天下苍生信服,不能令这满朝文武臣服!华阳王,你难道也要随废太子于天下人为敌吗?”

  雍王这一喊,外头两方人马呈拉锯之势,倒暂歇了厮杀,殿中文武百官不由纷纷谴责起来。却闻华阳王怒喝一声,道:“雍王,你自东宫趁夜盗走太子殿下的雷鸣,陷害太子,又伙同容妃在今日皇上的香茗中下毒,又逼迫皇上传位于你,你才是行逼宫夺位的不忠不孝之贼子,你此刻竟还黑白颠倒,本王今日必拥护太子拨乱反正!”

  华阳王言罢,太子亦肃容道:“五皇弟,父皇识破了你的奸计,得知禁卫军统领和京畿卫统领皆被你收买,这才令人偷偷出宫传口谕给华阳皇叔令他掌控城防所的兵马并解救本宫,杀进皇宫来向众大臣们揭露你的恶性,五皇弟,你此刻若然幡然悔悟还来得及,父皇定会念父子之情,绕你一命,你若执迷不悟,本宫必代父皇惩治于你!”

  太子声音清朗,他语落,雍王便怒声道:“废太子红口白牙,凭空捏造,污蔑于朕,众卿不要相信!诛杀废太子,诛杀逆党,朕封爵拜候,重重恩赏!”

  雍王喊罢,那些侍枪而立的兵勇们便再次刀剑相向,气氛再度剑拨弩张,然而却于此时人群外响起一声惊天震喝。

  “太子殿下的话尔等可以不信,可难道皇上的话尔等也要质疑吗?!”

  这一声喊,威沉如雷,却又清朗如风,分明便是完颜宗泽的声音!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民变,皇帝以民变为由将完颜宗泽调出京城就是要令虎旅军王将军和得到密令的魏海各自领着虎旅军和一部分南征军在完颜宗泽前往镇压民变的路上前后夹击,将其包了饺子,歼灭在京外。

  而京城中,没有了完颜宗泽,太子,皇后,锦瑟和完颜廷文,哪怕是肃国公也不过都是些老弱妇孺,根本不足为虑,好对付的多。岂料这样的安排,却还是出了岔子!在完颜宗泽离京不久,七皇子便也悄然离开京城前往虎旅军传令其外祖父虎旅军大将军王将军夹击完颜宗泽,按雍王预料,此刻完颜宗泽应该已被虎旅军和南征军夹击合围无法脱身才对,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在种种惊变之后依旧豪不失色,寄希望于魏海和七皇子等人的勤王军马上便要抵达京师。可现下听到了完颜宗泽的声音,那便说明虎旅军和南征大军都出意外了!

  雍王面上血色登时褪尽,太子等人纷纷让开,雍王及众人望去,正见完颜宗泽领着一队兵马气势汹汹地自广场尽头而来,而他身旁端坐在肩舆之上,被人抬着的赫然便是自乾坤宫消失了的永平帝。

  “父皇,儿臣没能护好父皇,导致废太子等逆贼将父皇掳出宫去,儿臣有罪。父皇,您快告诉众卿儿臣是您钦定的新帝啊!”雍王转瞬冷静下来便大声喊道。

  只要皇上开口,说明真相,让大臣们都知道父皇是要他这个五子登基的,那么就算完颜宗泽和太子控制了军队,太子也甭想留下好名声,顺顺利利地登基!甭想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

  雍王看到皇帝,当下便大声喊道,可显然他想到太天真了,皇帝既然已被太子和完颜宗泽控制,他们又岂会容皇帝胡说?!故而雍王声音落下,皇帝虽果真开口了,可皇帝说的话却登时将雍王置身于数九寒冬,令他呆若木鸡!

  “逆子,你伙同高鹗诬陷太子,又拿剑逼迫朕写下禅位诏书,欺哄百官,无君无父,朕一向宠爱于你,却教养出你这般谋朝篡位的逆子来,幸而朕建宫之时留有密道以备不测,方能力挽狂澜,逆子还不伏诛!”

  这声音分明便是皇帝所发,众目睽睽,可没人用剑抵在皇帝颈上胁迫于他,百官们瞬间呈一面倒,纷纷跪地,山呼万岁。簇拥在雍王近前的众兵勇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丢下兵器,跪倒于地,直至十数个,上百个纷纷投降,跪倒声轰然响彻殿堂宫阁间,最后唯剩十几人还簇拥着雍王。

  皇帝离的远,众大臣们只见他面色激动,嘴巴张张合合,可雍王却瞧的清楚,皇上的口型和他所发之音根本就对不上。他所瞧不差,皇帝早已被制服,此刻发声的不过是他身后的一个侍卫罢了,可他却将皇帝的声音模仿的难辨真假,大臣们此刻人心惶惶,莫敢抬头多看,岂能察觉这其中异常?

  雍王察觉,正欲大喊指明此事,完颜宗泽却突然自身旁侍卫手中夺过长弓,他蓝眸收缩眯起,骤然撤臂拉弓,广场间登时死寂一片,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充斥天地,似连风声都冻结成冰。

  雍王还来不及反应,那浓重的杀机已令他难以喘息,在他瞪大的眼眸中,他瞧见完颜宗泽刀削般的唇角微微一凌,箭羽破空裂冰而来,随着灼目寒光瞬息已呼啸至他面门,雍王甚至还不曾感受到痛意,那箭羽便已风驰电掣地盯进了他的眉心,他的身体直挺挺倒下,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中疾光电闪闪过的竟是:此一箭威力迫人,我不及也,原来他一直在藏拙并非比不过我,愿赌服输,我若成事也不会放过他的,罢了,来生但愿莫再生于皇家……

  雍王已死,成败已定,百官心里明白,他们将要迎来新帝,太子原本就是正宫嫡子,自幼年坐上太子之位,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有大过,且宽厚仁慈,甚得民心,太子登基原本就是理所当然,民心所向,此刻有此结果,多半朝臣还是乐见的,虽依旧跪于地上不敢多言,可不少大臣皆露出放松的神情来。

  锦瑟等人皆做好了准备,并不曾进宫来,倒是皇后一人不得不留在宫中以身为饵,故而完颜宗泽领兵冲进皇宫后,第一要务自然是解救出身在宁仁宫中的金皇后。

  此刻他刚令人将雍王的尸首拖走,便见皇后在一队兵勇的护卫下缓缓而来。虽则完颜宗泽之前便想过,雍王没有得到他已被夹击死掉的消息,不会处置皇后,必定会留作人质,可到底怕有个万一,此刻见皇后好端端地过来,完颜宗泽总算是放下心来。

  太子亦是如此,他面露放松的笑容,待皇后走近,才和完颜宗泽领着众人跪下给皇后请安,皇后叫了起,待众文武大臣和兵勇都站起身来,她才扑到了被人抬着的皇帝身边,哭着道:“不想雍王竟然伙同容妃做出给皇上下毒嫁祸臣妾,又威逼皇上下传位诏书,收拢禁卫军统领和恩义侯等趁机谋反这样的事情来,皇上,雍王也是臣妾的孩子,臣妾作为嫡母,统领六宫,竟没能教导好雍王,约束好容妃,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皇后说着便又跪了下来,态度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要多痛心就有多痛心。方才皇帝当众痛斥雍王,众臣子不敢抬头,而且离的又远,只以为那痛斥声当真是皇帝亲口所发。

  想着皇帝一毒发,禁卫军便冲进了殿,其后雍王又令禁卫军将他们都控制了起来,更是关闭京城九门,令其岳丈恩义侯严守宫门,这些举动分明便是早有准备,而且皇后便算真为太子要谋害皇帝,又怎会在亲手煮的茶中下毒,令皇帝当众毒发,皇后不会这样蠢!

  有此种种,又有皇帝亲口痛斥,众文武大臣此刻见皇后如此,心中都相信是雍王伙同了容妃,恩义侯和禁卫军逼宫谋反。而皇帝此刻就那样半躺在软榻之上,他被陈彦谡砸了一拳,又被陈彦谡粗鲁地从密道拖出宫出,已经折腾的出气儿多进气儿少,岂料陈彦谡竟然又生生给他灌下去了一碗辣椒水,这才将他丢给了华阳王抬进宫来。

  此刻虽没有人拿刀架在他的脖颈上,可他躺在软榻上根本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喉咙更是肿胀不堪,似乎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哪里还发得出什么声音来?他眼睁睁看着,有人模仿他的声音喊出那些申斥雍王的话来,眼睁睁瞧着雍王就那么被毙于箭下,他一口血涌上来,竟连吐都吐不出来便被看着他的侍卫又堵了回去,生生又吞进腹中。

  他是九五之尊,此刻当着他的文武百官竟然任人摆布,毫无尊严,却连表达自己真实意思的声音都发不出,这种感觉,简直生不如死,他面色狰狞地瞧着皇后跪在身前情真意切地请罪,瞧着百官被其感动,登时便又涌出一口血来。

  这次已离近百官,侍卫自然不敢再迫他咽回去,那鲜血瞬时便染红了他身前龙袍。他看见皇后惊恐地抬头扑向自己,看见太子担忧地喊着父皇跪倒在地,膝行过来,他的面容狰狞起来,心中各种悲恨,不甘,屈辱冲天翻涌,令他想要呐喊,可他张开口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又生生涌出一口血来。

  “皇上,都怨臣妾,臣妾不该再提雍王和容妃,害皇上如此生气。太医!快送皇上回乾坤宫!”

  “父皇,保重龙体啊!”

  皇后和太子前后扑向皇帝,众朝臣抬头看来,见皇帝口吐鲜血,神情狰狞,一只眼睛竟紫青肿胀,显是遭受过毒打,不觉大惊失色,却都以为皇帝是受了雍王的胁迫,被逆子毒打才致此刻听皇后提起雍王便反应剧烈,皆将皇帝的狰狞神情理解成了他对雍王的恨来,一时间纷纷跪倒,也跟着哭喊起来。

  “皇上息怒啊!”

  “雍王已经伏诛,皇上保重龙体啊!”

  ……

  见朝臣们竟如此,甚至有不少大臣用那等悲哀又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皇帝再受不了这种刺激,两眼一番彻底晕厥了过去。

  “皇上!快,快送皇上回乾坤宫去。”皇后忙站起身来令侍卫将皇帝抬回乾坤宫,又冲太子道,“本宫照顾你们父皇,事急从权,太子和武英王便不必跟随亲自伺候了,要尽快肃清乱党,顾全大局才好,也免得你们父皇醒来再度因生气而累及龙体。”

  “儿臣领命,恭送父皇,母后。”太子和完颜宗泽跪下来恭送,众大臣们也跪倒一片,纷纷哭着恭送,待皇后一行远去,太子喊了起,众大臣们刚刚缓了一口气儿,却见一个穿侍卫盔甲的侍卫神色匆匆地奔了过来,众大臣们只以为又出了事儿,心再度提了起来,却见那侍卫直奔完颜宗泽而去。

  这来人却是武英王府完颜宗泽的亲卫统领高萤,完颜宗泽离开京城并未带着王府亲卫,将保护锦瑟的职责交给了高萤,他今日领兵冲进京城便得知锦瑟已不再武英王府,被护送到安全地方隐避起来,如今安全无虞的消息,这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冲进皇宫来。

  此刻已经控制了大局,眼见高萤竟在此时神情匆匆地冲进宫来,他登时便面色大变,只以为锦瑟出了意外,不待高萤行礼,他便急声道:“快说,王妃出了何事?”

  高萤自然深知自家王爷对王妃的在意,便也不顾虚礼,忙道:“禀王爷,王妃胎动,怕是就要生了!”

  “什么?这……这还没到产期……二哥……”完颜宗泽闻言想到锦瑟离预产期分明还有几日,如今竟要生了,这分明是惊了胎。想着今日京城的这些剧变,也不知锦瑟是不是因保护不利而惊胎儿,此刻她定不在王府之中,也不知身边带没带着产婆等,如今她的情形又如何,再念着她怀着的是双生子,本就比一般分娩更加凶险……

  高萤一向沉稳性子,此刻若非锦瑟危险,他只怕不会如此形色匆匆地来禀报自己此事,难道是锦瑟她情况不好了?

  他是越想越害怕,转瞬之间面色便苍白惶然起来,本能地惊叫了两声,他竟有些六神无主起来,转身面对太子便露出了求助的神情来,连君臣礼仪也忘了,太子也忘记叫了,本能地唤了声两人独处时称呼的二哥来,声音都颤抖个不停。

  太子见他身子都是晃的,面色苍白如纸。那神情倒像是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暗叹了一口气,实在也拿他没办法,知道要他留在这里以大局为重只怕是不能的,便道:“六皇弟妹吉人自有天相,六皇弟不必着急!雍王谋逆,雍王府中只怕还有余党会拼死一搏,宫中自有皇叔和本宫镇守,六皇弟便带一队人马前去剿灭雍王府中余党吧。”

  雍王进宫将亲卫都带了过来,雍王府现在除了女眷便是些幕僚,这些人何需完颜宗泽前去亲自料理?太子这话不过是给武英王找个借口回去守着武英王妃罢了。

  这种时刻,武英王只顾着王妃,这可真是……

  想到武英王方才面对雍王时泰山压顶都不变色,现在不过听说王妃要生产了,竟就成了这幅摸样,连正经事儿都顾不得了,众大臣们个个愕然不已,虽皆知武英王夫妻恩爱,可这也太……

  他们兀自感叹着,完颜宗泽却没精力顾及和关注他们心中所想,听了太子的话才猛然反应过来,此刻自己不能在这里惊慌失措,得赶紧赶去守着锦瑟才是正经。他甚至连领命都忘记了,转身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下了玉阶,疾风一般冲出广场,消失不见了,直惊地百官又齐齐愕然当场,半响才听闻又窃窃私语传出。

  “早听闻武英王甚为爱重王妃,今日才算眼见为实了!”

  “可不是嘛,往日多沉稳的人竟惊成那般,可见是爱妻如命啊。”

  且不说这些大臣们见这般情景心中如何感叹,只被此事一搅,一直肃杀的气氛倒是轻松了一些。

  而完颜宗泽冲出广场,夺了一匹马便直出了皇宫,他出京时便有安排,自然知道此刻锦瑟不在武英王府中,而是被暂时安置在了东城的一个极普通的二进民家小院。他一路驰马飞奔,高萤自后追了一路却也没能追上,只能远远望着自家王爷飞驰的身影坠在后头,心里却在想着王爷也真是,王妃不过是正常要分娩了,怎就惶急成了这个样子……

  完颜宗泽也确实是自己吓自己,他因锦瑟这胎儿是双生,本就一直绷着一根弦,眼见锦瑟那高隆的腹部越来越大,似随时都有撑断她纤细腰肢的可能,念着双生本就比一般分娩要来的骇人,锦瑟又不似铁骊女儿那般腰圆膀粗,她看上去那样脆弱,是他呵护在掌心中生恐一碰就碎的娇人儿,要她经受双生子分娩的疼痛和危险,任是完颜宗泽再沉稳的人,也难免紧张害怕。

  他这紧张害怕就免不了询问了下王府的嬷嬷们,听闻嬷嬷劝他,说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关,是有人没挺过这一关,福薄的,可多数女子不都能母子平安,听了诸如此类的劝说,他非但没安心下来,反倒被越劝越紧张起来。

  此刻高萤也不过按常理来通知他一声锦瑟要分娩了,他却自己就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净往不好的地方想,加之这预产期本就做不得准,锦瑟此刻分娩确实也比太医原先说的提前了三两天,完颜宗泽便更惊惧,可不就自己被自己个儿给吓着了。

  他这边在前头一阵狂风似地往小院赶,后头高萤一阵无奈地追,好容易没被完颜宗泽甩掉追回那民居小院,他跳下马背,完颜宗泽已冲了进去。

  锦瑟安排好陈彦谡进密道的事儿后并未赶回武英王府,直接便来了这处不起眼的小院,王府中都是由白芷假扮成她掩人耳目。

  这小院看着和周围的一排排民居并无任何不同,其实内有乾坤,修有能藏数百王府近卫和死士的暗室,完颜宗泽未曾赶回京时,这小院自然不能暴露,关门闭户,安安静静。

  而完颜宗泽一进京,便派了一队兵马将小院守护了起来,那些暗卫们也都从暗室中出来,将小院护卫的铁桶一般,倒是将周边的百姓给惊了个不轻,皆不知出了何事。

  此刻完颜宗泽冲进小院,也不顾外院侍卫兵勇们的见礼便脚步匆匆地奔进了内院,内院倒相对比较安宁清净,没有兵甲林立,却见婆子丫鬟们有条不紊地端着热水等物进进出出,也不闻锦瑟的叫声。

  完颜宗泽瞧见此景倒是一愣,脚步不由蓦然一顿,正从正房出来的柳嬷嬷恰瞧见完颜宗泽,一愣之下面露欣喜,忙笑着冲里头喊了一声,“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说话间她便下了台阶忙迎了过来,笑着道:“王爷可算回来了,这可真是不早不晚,刚刚好,刚刚好!”

  完颜宗泽被这情景弄的有些不明所以,不由问道:“王妃呢?”

  “王妃在里头被白蕊几个伺候着沐浴呢,王爷且先进屋喝口茶……”

  柳嬷嬷答着,完颜宗泽便更傻眼了,本能地又问,“不是说微微惊了胎,要生了吗?”

  “是胎动了,要生了啊。王爷不知,这女人生孩子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胎动到孩子生下来有的要几天几夜呢,王妃这才刚有动静,这不非要趁着孩子没下生前沐浴清洗下,说是生了孩子就要坐月子,再不得碰水了……”

  完颜宗泽听了柳嬷嬷这话,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不由恼怒地回头瞪向刚刚追上来正气喘吁吁地高萤,分明是在怪他没将话说个清楚,高萤被自家王爷锐利如刀的眼眸一盯,心里那个委屈,只道分明是王爷您太紧张没给属下我说清楚的机会便自己个儿折腾起来了,好在完颜宗泽这会子也没功夫再和他计较,瞪了眼便大步进了屋。

  正房不过并排三间屋子,东边的暗间已挂了厚厚的帘子隔成了产房,完颜宗泽挑起帘子进了明间正好见锦瑟在王嬷嬷的掺扶下散着长发从产房中走出来,头发已被绞地半干,身上还带着水汽,果是刚沐浴的模样。见她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一切完好正笑意盈盈地瞧着自己,完颜宗泽一颗心彻底落了地。

  接着他又觉不对,心再度一提,忙上前亲自扶了锦瑟,道:“不是说要生了吗,怎还不快躺床上去!”

  “老奴也说躺着才好,是陈先生说这会子多走动才生的快,接生嬷嬷也说王妃有精神的话,多动动有助分娩。”王嬷嬷笑着福了福身答道。

  完颜宗泽见屋中已有数个接生嬷嬷侯着,丫鬟等也都仅仅有条,一丝不乱,知道锦瑟虽离了王府暂避在了此处,可却也做好了生产的各项准备,以防万一,这才略松了松心神。

  见他神情,锦瑟岂能不知他的紧张,一面扶着他的手在屋中走着,一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完颜宗泽,心知外头一切必定都好,大局已定,尘埃落定,只觉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只待将全部心神都用在生产上,而此时她的爱人也及时的赶了回来陪伴在她的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有信心生下健康的一双孩儿来。

  “瞧你,满头都是大汗,我这才刚觉有了动静,不过是阵痛罢了,还能忍受,多走动走动好。”锦瑟一面笑道,一面抽出帕子尚要亲自给完颜宗泽擦拭满头的大汗,倒是将完颜宗泽吓了一跳,忙抽了她手中帕子胡乱抹了两下,扶着她满目紧张,只却不再劝她躺着。

  锦瑟搭着完颜宗泽的手在明间中走圈儿,轻声细语地问着外头的情景,皇后,太子都是否皆好,完颜宗泽耐心地答着,王嬷嬷和白茹等惯常伺候锦瑟的都知王爷和王妃感情好,倒不觉怎样,几个接生嬷嬷却是头一回见有男人在女人生孩子时不嫌晦气,就这么贴心温柔地陪着,见这武英王和王妃相处的倒似那寻常百姓的老夫老妻一般亲昵无间,互依互靠的,不由都瞪大了眼睛。

  锦瑟扶着完颜宗泽的手在明间中来来回回地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开始疼的厉害了,接生嬷嬷见差不多了,这才令白茹和白蕊扶着她进了产房,产房中早已收拾齐整,王嬷嬷还在吉位上摆上了桌案,供奉起了送子观音,一旁的方几上更是佛家,道家的辟邪物件一个都不少,摆地满满当当。

  锦瑟躺下便赶着完颜宗泽出去,一来他进了产房已是不合规矩,这再陪着她生产传出去当真是要叫人笑话死了,于她自己,也是不能想象自己狼狈不堪,难为情的模样都被他看见的。

  完颜宗泽原不放心,见锦瑟坚持这才又嘱咐了接生嬷嬷好一阵,一步三回头地被王嬷嬷给赶了出去。皇宫中皇后找送来了几位擅妇科的太医,连带着陈之哲也赶了过来,都侯在院中等着。完颜宗泽刚到院中便闻里头锦瑟喊了一声,惊地他面色一白转身便又要冲进屋去,柳嬷嬷赶忙拦住,劝着道:“王爷放心,太医都说王妃这胎虽是双生,但怀相是极好的,王妃又康健,必不会难生,王爷这会子进去不是添乱嘛,王妃怕也不好全心全意的使劲儿了。”

  皇后身边一等得力的姜嬷嬷也被指派了过来,不由笑着道:“这女人头一胎都是要疼上一疼的,遭这一次罪才知道疼孩子,后福才大,王爷且等着当爹吧,王妃吉人自有天相,必能母子平安。”

  完颜宗泽听罢这才稍稍安定了些,一旁陈之哲显没想到完颜宗泽这样沉稳的也有这等六神无主的模样,见他两手不停挫着,像热锅上蚂蚁一样来回在廊下走动,半刻也停不住脚,不由抱胸靠着廊柱饶有兴致地看,倒是姜嬷嬷见此笑着道:“男人头一回当爹都这样,谁也甭笑话谁,想来陈大夫到时候也差不多这样。”

  陈之哲为皇后祛福寿膏的瘾和阿月公主日久生情,皇后对两人的事儿也是乐见其成,只等着太后的大丧过后便给女儿主婚,姜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太子也敬她半个长辈,她这般打趣陈之哲,倒叫陈之哲面色难得地窘迫一红。

  锦瑟知道头一胎,又是双生,势必不好生,好在她如今年纪已不小,不是那十四五便要分娩没长成的女孩,可即便这样只怕弄不好也要丢半条命,故而她痛了连喊都生生忍着,剩下气力都用在了正经时候,嬷嬷喊着用力她便毫不犹豫地配合。饶是这样折腾了三个时辰也没能生出来,直磨得她气力越来越不济,不停含那百年老参片补充力量。

  里头是难熬的折磨,外头却也是漫长而难熬的等候,屋中每响起一声喊叫,完颜宗泽的心便被凌迟一道,他在廊下来回地不知搓着手走了多少圈,也不知冷汗出了多少遍,足六个时辰,火把大亮时,一对麟儿总算不再折磨他们的母亲,一前一后相隔不足一炷香时间来到了这个世上。

  嬷嬷还未来得及给完颜宗泽报喜,他已冲进了屋,见锦瑟面色苍白闭着眼眸安静地躺着,竟似毫无声息,他登时大惊,扑过去抓住她的手便大吼起来,“陈之哲,微微她这是怎么了?陈之哲!”

  陈之哲听到喊声便忙跟着冲了进去,却只站在床边没了动作,又被完颜宗泽连声催促,他只觉双耳都被震的嗡嗡乱响。他一眼便瞧出锦瑟根本什么事儿都没,可见完颜宗泽怒目瞪来,他心里默默念着抓狂的男人惹不起,爱妻如命的男人更惹不起,这才在榻边坐下为锦瑟把了脉,道:“她很好,吃几幅补血药便更好了。”

  完颜宗泽听他语气敷衍,登时便面露恼意,急道:“没事吗?没事她怎么不出声,也不看我!”

  陈之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起身,被完颜宗泽抓了袖子,这才无奈地道:“她只是睡着了……”

  完颜宗泽一愣之后,这才呆呆地张了张嘴,松开了陈之哲的衣袖,引得屋中姜嬷嬷等人皆笑了起来,完颜宗泽被取笑却也不恼,转瞬便又傻笑着瞧向了锦瑟,目光爱怜而温柔,接着却是唇边挂着满足的笑意毫无一点预兆地头一低栽倒在了床沿边儿,竟是晕了过去!

  王嬷嬷等人一愣之后登时惊声一片,倒是陈之哲反应快,给完颜宗泽把了脉却是摇头一笑,道:“他也没事,就是太过劳累,又太紧张,一放松便支撑不住晕倒了,好好睡一觉便妥了。”

  完颜宗泽这次出京,带着平乱的队伍出京七日过了华宁道便觉出不对来,逢民变往京城逃难的流民必极多,可他一路却并不曾见大队的难民,他稍稍一思,又令亲信打探了虎旅军的动静便什么都明白了,没等七皇子领着虎旅军夹击,他便趁夜杀了皇帝派给他的副将,令大队兵马依旧佯装中计往灾区平乱,自己却只领了三百人的精兵强将躲了起来,三日后领着这仅仅三百人的人马趁着夜色突然杀进了虎旅军营地。

  七皇子只以为完颜宗泽中了计,真平乱去了,还在等着和魏海一起夹击完颜宗泽,哪里想到完颜宗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折返袭击虎旅军?他没防备,完颜宗泽虽只三百人,可却擒贼先擒王,又靠着在军中积威控制了虎旅军,而同时魏海那边也出了问题,在监军萧蕴的协助下,肃国公很轻易便夺回了南征军的军权。

  因燕国内乱,南征军的动作被南锦政权探知,南锦大军发动了攻击,顾肃国公没等和完颜宗泽汇合便又带着人马南下压阵,而完颜宗泽不日也接到了皇后和锦瑟传的亲耕礼皇帝和雍王发难,令他万寿节定要赶回的消息。

  他带着人马往京城急赶,五日的路程生生缩短到了三日,这才得以在关键时刻到了京城,进了京又是领兵逼宫,本就日夜不眠三天,再经锦瑟这分娩六个时辰的提心吊胆,便是铁打的人也是承受不了,又怎能不生生晕厥过去。

  听闻陈之哲的话,姜嬷嬷率先心疼起来,忙令人去扶倒在床榻边儿,头枕着床沿已人事不知的完颜宗泽,谁知将完颜宗泽小心地抬起来,他的手却死死地扣着锦瑟的,和锦瑟十指两缠,怎么都分不开。

  没法子王嬷嬷便令丫鬟又抬了张紫檀木的罗汉床,又去掉了床的脚踏,将罗汉床并在床边儿,这才将完颜宗泽给安置在了上头和锦瑟并肩躺着。

  锦瑟这一觉睡的极为香甜,一觉醒来竟已是第二天的黄昏,睁开眼睛屋中却极暗,窗户上早便垂下了遮光的黑绒帘子,她一动,趴在床边的白蕊便醒了过来,忙笑着道:“可算是醒来了,必是又渴又饿,王妃且等着,奴婢这就传饭去。”

  她说着便欢欢喜喜地出了屋,脆声吩咐着,锦瑟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虽是身上都是疼的,可这最大的感觉却是饿,见白蕊这般便也未拦,眼见屋中静悄悄的,孩子并不在身边,便巴巴地望着门口。

  片刻帘子掀起,王嬷嬷等人鱼贯进了屋,后头两个奶娘抱着两个百家被包裹的婴孩,大家都笑容满面,进了屋王嬷嬷便笑着道:“知道王妃醒来第一件准是找孩子,这便叫乳娘抱了过来。王爷在这里守到今儿中午这才被传进了宫,王妃先瞧瞧孩子,健康漂亮,可真是一对玉娃娃啊。”

  王嬷嬷不待锦瑟张口,倒是将锦瑟最关心的问题都交代了个清楚。锦瑟喉咙发干,便只抿唇一笑,奶娘将襁褓让在床边,她迫不及待地瞧去,却见一双儿子长得果真一般模样,都穿着银红色的精致小袄,兄弟俩皆眉清目秀,虽是皮肤发红,小脸还有些皱皱巴巴,可却也能瞧出是一双玲珑可爱的孩子,一个正睡的香,一个却睁着眼睛盯着她,黑溜溜的眼珠像一汪水般纯净地叫人瞧一眼便心软的不行。

  锦瑟见他挥着小拳头一摇一晃的,不由轻轻的抚了下他的小手,那么软绵,那么玲珑小巧,像是稍不留意就会融化掉一般,她十月怀胎,将来要唤她母亲,唤她最爱那人父亲,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生命,她的孩子啊……

  临到此刻,锦瑟才知做母亲的感觉,很温暖,看着他们就会由衷的感谢苍天,就会忘记一切只留下暖暖的感激和安然。看着他们便觉着受多少苦,遭多少痛都值得了。

  见锦瑟小心翼翼的,王嬷嬷便笑了,道:“哥儿没那么娇弱,王妃抱抱也是可以的。”

  锦瑟这才温婉一笑,道:“可以吗?总觉着他们那么小,一碰就会碎一般。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啊,这如此想象,以后哪里分得清啊。”

  一屋子人闻言便都笑了,王嬷嬷倾身一面将孩子抱起来教着锦瑟抱孩子,一面道:“王妃说的傻话,孩子长的再像也是瞒不过母亲的眼睛的,那可都是心头肉,哪有分不清的。”

  一边柳嬷嬷却也笑道:“便是陌生人也能分得清,两个哥儿长的虽一模一样,可有处五官却大不相同……一眼就分的出来,王妃如今抱着的是弟弟呢。”

  锦瑟正诧异地看着柳嬷嬷等她说哪里不同,她怎就瞧了半响没瞧出来,却突觉有个绵绵软软却又力气不小的力量攥住了她的手指,她诧的低头一瞧,却是那一直睡着的另一个宝贝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正睁着一双清透剔莹如蓝宝石般的眸子瞧着她,而紧紧攥着她手指的正是他调皮伸出襁褓的一只小手。

  锦瑟一下子便被那双纯净的蓝眸吸引了,那眸子像秋日最晴的一方天空,干净透明,像高山之巅一池碧水,清澈晶莹,和完颜宗泽的眸子极肖,不同的只在于完颜宗泽眼睛中那些岁月和阅历沉淀下的东西。锦瑟也一下子明白柳嬷嬷的话了,这两个孩子竟是一个承袭了父亲的蓝眸,一个承袭了母亲的黑眸!

  她又惊喜地又去逗弄躺着的小宝宝,倒是一时将怀中的小家伙给忘记了,小家伙许是感受到母亲的心跳,也更受到母亲转移的注意力了,登时便哇哇大哭起来,他这一哭,躺着的那个也跟着起劲,只闹得锦瑟一脸失措,王嬷嬷却笑了起来,道:“这黑眼睛的是哥哥,蓝眼眸的是弟弟,王爷眼见着更疼哥哥一些,如今老奴瞧着王妃倒是更疼弟弟,这倒也公平了,两个哥儿莫争宠了,谁都不该哭。”

  她一言屋中人便都笑了起来,恰完颜宗泽回来,见锦瑟已经醒了,精神极为不错的样子便放下心来,倒是锦瑟一个好惊,忍不住道:“你怎进来了!”

  按着规矩这月子房男人是进不得的,先前完颜宗泽进来,那时候她还尚未生产心里也确实害怕也就罢了,此刻见他又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难免为规矩所束,完颜宗泽却只一笑,进来便抱了黑眼睛的老大,亲了两下,道:“如今不在王府,没那么多规矩,那贫家不过两间房子的,男人不住月子房又住哪里去?可见这规矩二字未见得都是有理的。儿子,想老子没?”

  这规矩可还有抱孙不抱儿之说呢,显见的完颜宗泽是一桩也没放在心上,锦瑟知他性子便也抿唇一笑,心里却满满的荡漾的都是比蜜更浓郁的甜意。倒是王嬷嬷笑了,瞧着正抱了黑眼珠长子亲的完颜宗泽,道:“王妃瞧老奴说的对不对?”

  明眼人一瞧便知这嫡长子因了一双眼睛之故更得父亲宠爱,想着方才王嬷嬷的话,又见锦瑟正抱着蓝眼睛的老二爱怜地抚着他的头发,便皆又笑了起来。

  热闹一阵子孩子才被抱了出去,完颜宗泽坐在床边令锦瑟靠在自己怀中爱怜地抱着她,相拥半响才道:“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钦天监算好了吉日,后天举行登基大典,二哥登基,微微,这回我说到做到,定再不离你身边半步了……”

  三日后,皇宫,一场盛大的登基大典扫除了宫廷一年多以来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又系繁花盛开之时,骄阳明媚,照的红墙玉台,琉璃瑞兽,熠熠发光,一片喜庆。下至宫女太监,上到文武大臣,九五之尊,无不肃穆中难掩喜意。

  不管怎么说,新朝新气象,加之雍王之乱被平定,太子继承大统,民心所向,乱臣贼子皆已伏诛,百姓们皆盼着在仁厚新君的统治下日子能红火起来,朝臣们也都盼着在新朝能被新君慧眼识珠,大展宏图。就连宫中的太监宫女们脚步也轻松了,笑容也多了,只因天下大定,金銮殿里那把龙椅终于迎来了新主子,尘埃落定,这弥漫宫墙间的惊惶压抑也该散去,叫大家伙都舒口气儿了。

  到处都是一派祥和喜庆,这可喜庆却并未蔓延到紫御宫,偌大的紫御宫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听不到,竟比那冷宫更加凄切一些,像一座死宫一般,可这座宫殿如今的主人却是再金贵不过的太上皇,原永平帝。

  此刻他独自一人躺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遥遥地传来前庭登基大殿的鼓乐和鸣声,那欢庆的气氛和他四周死寂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叫他原本以为已备受摧残再感受不到疼痛的心又一下下揪紧,他想到当年自己登基时的意气风发,想到初登大宝时的万丈豪情,睥睨霸气,指点天下,掌控权势的快感满足,唯今这些他在乎的东西,比他的命更为珍视的东西生生被抢走了,这便像是一个人被挖去了心,只能行尸走肉地苟活在世。

  他被圈养在此仅仅数日已度日如年,而显然金皇后,如今的太后是没打算让他轻易死去,平日他就躺在这里,没人会跟他说话,没人会来看看他,他没有气力下床,却也没有病到立马死去的地步,吃喝不曾受到苛待,可送饭的太监却也不会和他多一句的话。他要出恭喊破嗓子也无人搭理,可他解决在身上,污秽了满床却有人进来收拾。

  他们这是在羞辱他,此时此刻他已感觉不到恨,感觉不到愤怒了,唯剩下浓浓的悲凉裹着苟延残喘的躯体,他甚至连自裁的机会都没有,太监看到他那里不舒服立马便会请太医,会给他灌下最好的药,他的骄傲不容他自戕,事实上他知道这屋中隐着暗卫,他们也不容他自杀。

  这样的他活着比死了难受,如今他无法再恨了,他甚至在想,这些年他是否都做错了,是否是他的自私狭隘才将自己逼到了这一步,令兄弟残杀,夫妻成仇,父子反目?这样想着,他又觉着自己是真的老了,就要死了……

  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他原未在意,只想着大概是到了用药时候,听到不同往常的脚步声,这才猛然瞧了过去,已经浑浊不堪没了神采的老眸突然有被注入了亮光,他紧紧盯着那个一身盛装,眉目端方气质与生俱来尊贵的女子一步步走来,她身上穿着的是皇太后的朝服,华丽威严,她是后族嫡长女,生来便注定是燕国最尊贵的女子,她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和矜贵,他永远无法忘记初次见她的情景,那时候她一身红色骑装高坐在马上,和一众京中贵女们聚在一处,不知因什么正高兴地笑着,在那一群贵女中她的容貌不过中等,然而却叫他看直了眼,只觉那笑格外放肆,像怒放的曼陀罗热烈,像艳阳灼人,即便那时候她不过年方十三,比他足足小了七八岁。

  她的身上有着天生的犀利和锐气,强势和张扬,这种气场即便他身为皇子都需仰视,这种贵气,是天生的,自非当时他一个区区不受宠嫔妃所出的庶皇子能够比拟。那时候他明白了什么才是天之骄女,什么是自行惭秽,这样的女子只怕是个男人都想征服,因为征服了这样的女子,便也证明了自己是最强势的男人,彼时想到东宫他那嫡出兄长,他竟觉酸意弥漫……

  他没有想到的是,真有一日,她成了他的皇后,大婚那日,她端坐在喜被上,在明黄的重重礼服包裹之下,她的脸被重重脂粉抹的看不清五官,她看着他,目光沉静,神情恭谨,可是她只怕不知道,她小小的下巴扬起,端庄大气中依旧透出了与生俱来的傲气和高高在上,眼睛疏离,清澈,可却失去了他印象中的那明亮吓人的神采,那一刻他莫名失落黯然。

  最早他们也是帝后和睦过,是什么时候开始疏离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唯记得知道她心有所属,每日在发髻中深藏一根木簪时他的愤恨和怒火,唯记得那日的借酒浇愁,痛意难挡,至今想起竟还犹在心间般。

  他这一恍惚金太后已站在了榻前,却并未靠近,只站在离床五步开外的地方瞧着他,她的神情平静,瞧不出一丝神色来。他瞧着她,不知怎的便是一笑,只道:“你到底来看我了……你可是恨极了我?”

  皇后见他如是,神情却也无一丝变化,他自被圈禁在此便一直喊着要见她,她今日来不过是全了一场夫妻情分罢了,见他如是问她倒笑了,声音淡漠,只道:“这般对你,无关恨,我那三个儿女皆是重情的好孩子,大儿子年幼中毒,被累一生,唯一在意的妻子亦因你而去,我那眼珠一般的姑娘,因你流落民间,受尽折磨,我那么儿,爱若性命,却因你之故,背井离乡,和我母子生分多年,我是他们的母亲,我要为我的儿女们讨要欠下的债。讨完了,你我也两清了。”

  皇帝听的剧烈咳了起来,他早年受人挑拨,虽不曾相信皇后所出的三个儿女非龙种,可心里却总扎着一根刺,如今听她这般说只觉有万千重锤砸在心窝,他其实早该知道的,已她之骄傲,岂会做那与人苟合之事。

  见皇帝咳得声嘶力竭,金皇后却只冷眼看着,又道:“我不恨你,反倒有些可怜你,九五之尊,富拥天下,却不过是个自私,自卑,连爱是何物都不懂的可怜虫罢了,一个可怜虫有何值得我去恨啊……”

  金皇后言罢床上那具干枯的躯体咳地更加厉害起来,金皇后却不愿在此多留,转身雍容地出了大殿,一旁一个穿领事太监服侍的中年太监垂首迎上,金皇后仰望了眼被宫墙割成方块的天空,却觉今日的天特别的阔亮,想到心生的一双孙儿,登基的大儿,已在准备嫁妆的女儿,想到那人明日便要进宫正式做完颜廷文的授业师傅,她唇角溢出柔美的笑意来,半响才举步,淡声道:“给太上皇停了药吧……”

  太监闻言愣了下这才忙恭谨应了,心里却在想太后娘娘到底是慈善之人,还念着夫妻之情,却不知金皇后折磨永平帝是为三个儿女讨要公道,放过永平帝也不过是为三个儿女罢了,那总归是他们的生父啊。

  一月后,太上皇病逝宫中,而听闻雍王被当场毙于完颜宗泽箭下消息后便疯掉的原容妃也在之后不久**于冷宫之中。

  太上皇驾崩,举国皆丧之时锦瑟也出了月子,这才从那民居的小院回到了武英王府中。两个孩子被皇上御笔分别赐名为完颜廷砚和完颜廷墨,孩子的满月宴因在大丧之时,故王府早散出消息不会举办,但新帝登基,完颜宗泽这个王爷也跟着更加水涨船高,嫡子满月宴,虽是早说了不欲举办,只请几位亲朋来观下礼,可却还是惊动了满京城的大小官员,只给两个孩子的满月礼便添满了几间库房。

  又三个月,肃国公在边关病倒回京荣养,新皇令胞弟武英王挂帅再度领征南军剿灭南锦残余,这次完颜宗泽果然没撇下锦瑟,武英王携王妃随军。

  锦瑟此去一来是经历了这重重波折,不愿和夫君再两地分离,饱尝相思,再来也是不放心身在边关的平乐郡主,杨松之等人,南边的对峙已有两年,双方或战死或染病,兵士损伤都极大。南锦的皇帝杨建因箭伤复发驾崩,杨松之登基为南锦皇帝,虽是隔着父仇,依杨松之那般性子多半只有鱼死网破,没有投敌议和的可能,可锦瑟到底还是想试上一试。

  故而此次她随完颜宗泽南下,到了永州一带便改了要随他一路南下的决定,硬磨了十多日,软硬兼施,最后连美人计都用上,这才叫完颜宗泽答应拨给了她一支兵马护着她在永州一带滞留了近月,而完颜宗泽则快马加鞭离了她赶往边疆。

  锦瑟滞留在永州一带不为别的,只因当初被镇国公杨建带走的大锦主力兵马多数是从这永州一带中原腹地招的兵员,她此次能否成功议和,在永州所谋之事能否成功却是关键所在。

  完颜宗泽走的第二日,锦瑟便写下了告示,令兵丁在永州等四个州郡所有的大城小镇张贴,这告示不为别的,只道新皇仁厚,不计较跟随镇国公反叛燕国的那些将士们的过错,相反圣上甚为体恤他们背井离乡之苦,更体恤他们的家人因家中壮丁不在,老弱妇孺生活困苦又忧思在南锦的儿子夫婿等的生活精神双重苦难,故而圣上严令禁止有人骚扰欺凌那些有亲人卖命南锦政权的家庭,要求上至官府,下到百姓要一视同仁对待他们,朝廷更给予困苦家庭一定的抚恤。并且,有思念亲人想给亲人写信的,各地县衙府衙将有代笔先生无偿为其写信,且由官府负责送至边关,想办法交到其亲人手中。

  此告示一贴出,整个永州几郡无不哗然,百姓议论纷纷,皆道当今圣上是百年不遇的圣主明君,爱民如子,宽厚四海。那些原本家中有亲人跟着杨建走了的家庭,一来因家中缺了壮丁,少了重要劳动力而困苦,再来因家中有和燕国朝廷作对的叛逆贼子,便也受尽了地方官的压榨欺凌,乡邻们更是远远的避着他们这些门户,生恐惹祸上身。

  如今突得圣上这样的恩旨,当然是喜从天降,先他们还恐官府会骗人,其中有诈,后来见有些胆肥的真跑到官府去写信寄信,而官府里头平日鼻子冲天的小吏差役们竟格外客气,而且那代笔先生也笑容满面,当真不收任何费用。事后几日也不曾有人上门寻麻烦,登时那官府门前便排起了长长的写信队伍,直从官衙门口排到城门口去。

  他们感叹于官府难得的亲和,都道圣上威势摄人,却无人知晓各地官员尽心尽力督办此事,皆因此事乃武英王妃亲自吩咐,且坐镇永州府督查此事。那武英王妃何许人?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胞弟武英王的正妃,是太后极宠爱的儿媳,武英王爱妻如命,人人皆知,得罪武英王妃,那比得罪武英王后果要严重的多!

  如今王妃就坐在永州府督办此事,这些大小官员哪个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不能得罪,尽心尽力,唯恐自己州郡收上来的信件少了会令王妃不悦。一时,各地排队写信的百姓竟得衙役们提着水桶,陪着笑脸送水送食,引得路人惊叹,成为以后数十年百姓们还津津乐道的难见景观。

  锦瑟见她吩咐下去的事儿各地都落实的极好,便又令完颜宗泽留给她的一个参将亲自到永州各处收拢一些愿意跟随她前往边关寻亲的老弱妇孺来,也不必人多,只两百人便已足够,好生安置。

  那副将虽不明锦瑟这是作何,可却不敢怠慢,他是一名干将倒将事情办的妥帖,不足十日便将人带到了府衙暂时安置,又几日待各地收上来的信件都送到了永州府,锦瑟这才再度动身往边关赶。

  她这一路因带了两百名老弱妇孺,加之她也不是前往边关打仗的,并不急赶路,故走的并不快,路过孝南王和柳莲心所住潞州府时才滞留了一日,又因完颜宗泽是日星夜驰地赶到边关的,故锦瑟倒比完颜宗泽足晚到了两个月才到军营。

  她到达边关时,完颜宗泽已带着南征兵打了一场大胜仗,却是他助乌桑施的家族重新掌了闵族酋长之权,又在闵人的帮助下带了一队兵马穿过峡谷,直插南锦军背后奇袭制胜,迫使杨松之不得不领兵退守到了鹰嘴关。

  锦瑟到时,正值边关将士们庆胜,气氛热烈之时,营寨中篝火跳跃,酒香四溢,四处都是聚在一起欢歌吃酒的将士们。完颜宗泽听闻锦瑟到了,亲自出迎将她接进了帅帐,他早已听说了锦瑟在永州的所作所为,哪里还想不到她这般做的用意。耳听着外头副将正安置那些随军前来的老弱妇孺,他不由用醉人的眸光盯着锦瑟,将她紧紧拥进怀中转了个圈儿,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半是叹息半是激赞的道:“为夫早便知道夫人是七窍玲珑心肝,却不想连着议和之事也是信手拈来,有这般聪慧的娘子替给为夫助阵,只怕为夫明儿就能平了南锦,也不用等年节了,中秋都能回京和砚哥儿,墨哥儿一起看月亮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锦瑟听他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不由便笑了,莲藕双臂挂着他修韧的脖颈,歪着头用一双盈盈眸子盯着他,道:“王爷对本妃很有信心嘛,怎知本妃的计谋一定能成?”

  完颜宗泽见她神情俏丽,俊美的容颜在火光下跳跃着珠玉般莹润的诱人光泽,当下身子便是一热,低下头亲磨她的唇瓣,哑着声音道:“本王对王妃一向有信心,也素知王妃的能耐……”

  锦瑟听他这话说的一股旖旎之情扑面而来,只撩拨的她心一颤,身子发软,当下便嗔地锤了完颜宗泽一眼,小夫妻原便是小别胜新婚,登时偌大的帅帐空气便稀薄了起来,四目相对,似有火花在眼前爆开,在心头噼里啪啦地炸着。

  两人身子越贴越近,哪里知道那帐篷上一男一女,一阳刚一娇柔的影子也痴缠的好不羞人,直到外头爆发出一阵狼吼般的笑声怪叫起哄声,锦瑟才蓦然回过神来,几乎是惊恐地瞧了眼晃荡在帐幕上的影子,迅速躲在了完颜宗泽背后,原本绯红动人的面也唰地一下涨红一片,羞得直捶完颜宗泽的背。

  “王爷继续,咱们什么都没瞧见啊!”

  “今儿这月亮可真是圆哦,是个好夜晚,大黑子,咱记着有个词叫花什么月什么,耳什么鬓什么来着……”

  “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对对对,说的就是这月圆之刻最是适合谈个那个情说个那个爱!”

  ……

  外面传来一声声笑语声,直闹得锦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虽知这些将士们都没有恶意,反是因为和完颜宗泽有同生同死之义才会如斯放肆,可她生在诗礼传家的首辅之家,两辈子也没被人这般打趣过,真真是要被羞死了。

  完颜宗泽自然不觉有什么,铁骊人本就豪迈,这军队里的男人们自然更是口下无斯文可言,事实上他们打趣锦瑟和他的这些话已经是碍于他的身份斯文了不知多少倍了,知这帮兔崽子们不是省油的灯,不任他们打趣两句便消停不了,完颜宗泽便也由着他们闹了几句,见锦瑟实在羞涩,这才大喝一声,“都给我滚,再不滚碍了本王的眼,明儿便全部收拾包袱给本王滚回京城去!”

  他这喊罢,外头一阵哄笑倒是渐渐收敛了,完颜宗泽却不管外面情景,更不顾锦瑟受惊兔子般的模样,转身便将她给打横抱了起来,索性大步就往床榻走,锦瑟耳听外头笑声大作,直恨地捶在完颜宗泽胸膛上的拳头都是酥软无力的,莫说那脖颈耳朵,便是脚趾头也红若蒸笼里的虾子。

  完颜宗泽却是畅快,朗声一笑一手托着锦瑟翘tun,一手不知怎么弹弄了两下那帅案上的两盏油灯竟便噗的一声尽数灭了。

  这一灭外头哄声更大,完颜宗泽却将扑打踢蹬着的锦瑟不管不顾地强势压在了榻上,低沉的笑在她耳边震荡,“宁沽之地民风倒开化的很,咱们老夫老妻了,微微含羞什么,岂不知你这般模样叫我心肝都化了,好微微,疼疼我吧……”

  他说着那手便不老实起来,锦瑟怎不知完颜宗泽有着一颗奔放的心,被他这般对待却不知该恼该恨,该欢喜该无奈,只嘴上连声骂着混蛋,身子却先就妥协在了他的一双狼爪之下。

  迷蒙中只听到远处一阵阵歌声荡漾在夜色下,那唱女声的刻意夹着嗓子,却唱的情意绵绵,引得喝彩声阵阵传来,那接男声的歌声嘹亮,亦不乏情思,听在耳中羞人不禁,却是:

  明月之下,哥哥说我闭月羞花,清酒一杯,盼望早日凯旋,这又逢花前月下,妹妹等哥哥无论海角天涯……

  山岗之上,哥哥思妹妹娇艳若花,心若奔马,定早日归家,盼妹妹侯哥于村头花下……

  翌日夜,山谷幽静,蓝丝绒一样的天际孤寒地悬了稀落几颗星,时而闪烁。身后山谷军营中早已肃静一片,帐中灯火尽熄,唯巡夜兵勇手中火把和那燃在帐间的篝火散出零星光点来,夜正浓。

  北方此刻已寒暑交替,又至隆冬,然而这宁沽之地却还温暖如春,绵延的山谷葱翠浓郁,夜幕下铺展开去,愈显幽深静谧,草木茂密。

  玄月如钩自云中探出,清辉洒下,映亮的锦瑟清丽的面容,她扬着脸遥望着对面被两处险峰夹在中间的一处谷地,隐约见关碍沉沉,据守一方山谷,险关之上火光点点,便叹了一声,道:“希望这场仗不要再打下去了……”

  一晃完颜宗熹已登基大半年,天下安定,可南锦政权却依旧顽固抵抗,完颜宗泽插入南锦军背后奇袭制胜,迫使杨松之领兵退守鹰嘴关,因燕国大军军备精良,粮草充足,士气高昂,人数也多,如今倒是占了上峰,形势乐观,可南锦军却也占了地利,拒险而守,两方峥嵘铁血,再打下去自然还是免不了伤亡皆是惨重的结果。

  一阵夜风吹来,完颜宗泽替锦瑟拢了拢肩头披风,道:“我会按你的意思先劝降,实在不行再强攻,夜风凉,我们回去吧。”

  完颜宗泽说着已掉转了马头,锦瑟今夜想着明日便要攻关,辗转反侧都睡不着,便央了完颜宗泽带她上山头来遥望南锦大军如今据守的关隘,此刻闻言她叹息一声,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对面黑沉沉的山谷,这才靠进了完颜宗泽怀里,被他一裹斗篷整个遮进一方温暖天地,御风而驰,沿山道疾驰而过。

  翌日,天刚露出青白之色,南锦军所据守的鹰嘴关外便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关中天地震动,关外鼓声震天,杨松之一脸沉肃身披盔甲自帅帐迈出已有小将牵来了他的坐骑,他翻身上马直冲关门。关中将士兵勇们略有惊慌,片刻便各依命令整肃军容,准备迎战。

  杨松之在高高的关墙下勒马,行云流水地跳下马背,几大步登上关隘,却见外头燕军已铁甲如潮,在关下严阵以待,可却并不攻关,只不远不近的站着,望着这边关隘,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正诧异,却见那边队伍自中间裂开,有两架模样肖似投石机的架子被缓缓推了过来,其后却没有推着大石的车马,反而有一队兵勇两两抬着麻布袋子上前,瞧那姿态,麻布袋子的重量当并不沉。那似投石机的架子被摆开,便有兵勇将麻布袋固定在了上面,可也不投,只静静望着这边。

  关隘上的守关兵勇们早便挽弓以待,此刻倒被敌军一番奇怪的行动给弄的微懵,杨松之蹙眉,也正在揣测敌军的意图,却见对面铁甲之后驰过并骑两骑来,那分明是一男一女,男子身姿雄健挺拔,女子英姿清傲,一个玄袍翻滚,一个红衣绝艳。

  杨松之心一紧,盯着那两骑驰至阵前,果见马上之人正是完颜宗泽夫妻。杨松之不知锦瑟竟也跟完颜宗泽来了边疆,此刻骤然见她,他心不受控制地一缩,凝眸望去。她端坐在马背上,控马持缰,姿态娴熟,镂空刻花的银色头盔下还是那张清妍绝俗的容颜,所不同的是那面容之上少了他所熟悉的温婉恬静,取而代之是飞扬恣意,明艳无双。可以看出,她现在的生活该是很合心意的,听闻她初夏时刚给完颜宗泽添了一对麟儿,想必他待她是极好极好的。

  这般想着,杨松之心里便泛起一股又酸又甜的热潮来,他压了压情绪,这才沉声道:“传令下去,敌军主帅就在关下主战,不可放松,随时准备迎战!”

  小将领命大喊传令,可却在此时,对面敌军却在完颜宗泽挥手之后终有了动静,只是他们依旧没有攻城,反倒是突然唱起了歌,那歌声先还只有前头数队人在唱,渐渐的后面的兵勇们也加入了进来,如泣如诉的歌声飘荡在山谷间,渐渐声震九天,震耳欲聋。接着那列队齐整的前军突然向两边分列,慢慢地有一群衣衫破旧的百姓从军后过来,杨松之极目望去,那竟是一群老弱妇孺,个个瘦骨嶙峋,皮包骨头,面色枯黄,饱经风霜,他们互相掺扶着缓缓而来,他们口中用浓浓的乡音唱着思念的歌儿。

  孤江千山远,曲径万谷川,游子异乡慈母盼,梦醒泪沾襟……

  一曲罢他们已站在了阵前,又接着唱起了另一曲,所唱之曲皆是中原腹地一带流传甚广的民谣,而且这些民谣无不是游子在外,慈父慈母,娇妻稚儿寄托思念期盼之情的歌。歌曲唱腔曲调都带着浓浓的家乡口音和乡情,听在耳中,震在心头!

  而令人更加震慑的是他们望向关中将士们的目光,那是怎样的目光啊,思念,担忧,祝福,盼望……混着老泪,和着鼻涕,流在因岁月折磨而满是折痕的面颊上,叫人看着听着,酸涩的心膨胀地像是随时要爆炸开,可即便这样却也像入魔般移不开眼睛。

  此次被镇国公带进这宁沽之地的数十万兵马皆征自中原腹地,他们随着镇国公且战且退,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致使远离家乡,不能归乡,这皆非他们所愿,都是迫不得已,有家难回。

  他们远离故土,不仅要承受水土不服这样身体上的痛苦,更重要的是思乡情切,不少兵勇都会在夜里对月流泪,他们之所以坚持据守在这里,一来是不敢做逃兵,怕被抓回军法处置,二来也是恐逃回家乡也不被官军所容,反要连累家人。

  可越是不能归家,便越是想家,此刻耳闻家乡歌声,见着家乡父老对着他们唱起这样的歌,他们如何能不心神大乱,更何况南锦才刚刚打了一场大败仗,兵退关中。杨松之祖籍正是离永州不远的西河县,这乡音他不陌生,故而他初时也被蛊惑了,甚至热了眼眶,待杨松之自歌声中醒过神来,顾目四盼时却见方才还面容坚毅的兵勇们,此刻虽还挽弓搭箭,可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却已满是泪痕,有不少兵勇竟然已不知不觉跟着低唱了起来。

  杨松之岂会不明白完颜宗泽令这些人对着关隘唱歌的用意,他面色大变,然而却无力阻止那歌声飘扬而来,眼见着关隘之中像是染上了一场瘟疫,迅速弥漫起一股悲恸,反逆之情来,他心知军心已乱,再这般下去当真是不战而败。

  因敌军并不在箭的射程之内,他忙传令击鼓,大开关门,主动出击!

  而他将令刚下,岂料外头的敌军却突然掉头竟是一边继续歌唱,一面退军了。杨松之握拳望去,那最后撤军的两队人终将投石机上的麻袋抛了过来,麻袋飞至,完颜宗泽的箭也紧随而至,一箭穿透麻袋上系着的环结,漫天的信件犹如雪片一样分落而下。

  连抛过去十数袋信件,完颜宗泽才冲关隘城楼上高高而立,面色铁青的杨松之高声喊道:“本王体恤关中将士思乡情切,特为信使,捎来书信八千封,杨兄无需言谢。”

  他喊罢朗声一笑,这才掉转马头,指挥后军缓缓退离,而城楼上,兵勇们已乱作一团,纷纷按麻袋上所写大字指明的州郡期许能找到自己家人带来的信件来,有那当真找到的,欢喜难禁,引得其他人更加疯狂地哄抢信件,方才还严阵以待的关隘上此刻宛若闹市,哪里还有半点军营模样。

  “都不准捡!不准碰那些信件!都给本将军放下!放下!”

  跟随在杨松之身边的一名大将怒喝着,然而此刻却无人肯听令,文士站在杨松之身后见杨松之面色复杂只看着这哄闹的一幕也不出声,不由担忧地道:“皇上,这样会动摇军心的,微臣建议将这些蛊惑人心之物尽皆烧毁,谁敢私藏立斩不赦!”

  他言罢,杨松之却像是根本就没听到他的话般,神情凝然不动地又默默瞧了眼那些捧着信热泪满眶的兵勇们,他竟蓦然转身,一言不发地下了城楼。他上得马上,才有一名小兵匆匆自城楼上追了下来,手捧一封烫金信封呈上。

  杨松之接过却见信封上的字正是姐姐平乐所写,他睫羽轻颤,默然接过收入怀中,却并不扬鞭,只盯着马前跪着的小兵,道:“你可想家?”

  小兵一愣,咬了咬牙,到底说了实话,道:“俺离家时俺爹刚给俺娶了一房媳妇,俺娘早逝,俺爹年迈,俺家只俺这一根独苗,俺不怕媳妇改嫁,她就算跟了别的汉子,俺也不怪她,就只怕俺爹养俺一场,老后却无人送终……”

  杨松之闻言面部线条愈加凌冽,小兵惊出一声冷汗,正懊悔说了实话,也许就要小命不保,却闻头顶传来一道轻浅却沉肃的声音。

  “你放心,我不会叫他老人家无儿送终的。”

  小兵恍若梦中,待回过神时,杨松之早已策马远去。

  是日夜,位于两座军营间的一处山顶,山风清凉,朗月明照,锦瑟耳听山道间传来依稀的马蹄声,不禁快行两步翘首而望,随着蹄声清亮夜色下显现出一骑孤绝的身影来,见杨松之竟只身前来,未带半个随从,锦瑟心一触。而站在她身后的完颜宗泽已是轻嗤一声,阴腔怪调地道:“单枪匹马,他可真信得过你啊。”

  见他吃味,锦瑟收回目光好笑地微微摇头,这片刻功夫杨松之已到了近前,他勒马望了眼不远处静静侍立的一队骑兵,这才将目光落于锦瑟身上。未言,倒是和锦瑟并肩而立的完颜宗泽抱胸勾唇道:“杨兄,久违了,没想到杨兄如今做了皇帝,行事竟还如此洒脱不羁,单枪赴会,实令本王吃惊不已。”

  杨松之这才转眸淡扫完颜宗泽,自然听出了他口气中的酸意和讥讽来,他却只淡然一笑,目光重落于锦瑟面上,道:“南锦的皇帝没来,今日来的只是她的杨大哥。”

  完颜宗泽听他如是说,目光一眯,几欲再言却被锦瑟扯下了衣袖瞪了一眼,他这才转而露出温柔地几欲溺毙人的笑容来,替锦瑟拢了拢披风,道:“有什么话快些说完,山顶风大,倘使着凉了,为夫可没法向儿子们交待,为夫去那边等着你。”

  儿子才半岁,需要交待什么,锦瑟闻言险些没翻个白眼,暗笑这男人越来越小气,感受到杨松之的目光只觉一阵尴尬,忙推了下完颜宗泽,待他走开才冲杨松之歉意一笑,道:“杨大哥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杨松之翻身下马,瞧着锦瑟亦回以一笑却未说话。他接到的那封信确是平乐郡主所写,信中姐姐并未规劝他任何事,只简单地将她和李冠言已大婚的消息告之,令他勿以她为念。而信中还夹着一纸素笺,却是锦瑟夫妻约他今夜子时此处一见的邀函。

  两人并肩而立,遥望远山近树,半响杨松之才道:“你是要劝我归降燕国吧……”

  锦瑟却扬眉而笑,道:“我听闻杨大哥今日并没阻止兵勇们找寻家中信件,杨大哥心中自有决断,又何需我相劝?”

  其实自燕国立足稳定后,南锦政权便注定是历史长河中的瞬杀烟花,长久不了。完颜宗泽在闵人的帮助下驱南锦大军退入关中,依杨松之之能,怎会瞧不出南锦气数已尽,再抵抗也不过是平白多死些无辜兵士罢了,更何况当此时机,南锦大败,军心又被锦瑟这四面楚歌一击捣毁,此刻他若同意议和,尚能保全妻儿性命,若是不议和便只会拖着万千无辜生灵累了家小一同陪葬罢了,他唯今已经没有了第二条路可走……

  杨松之和锦瑟对视,见她清亮的眸子满是愉悦和慧黠盈盈若水地盯着自己,唇角便也落了清浅笑意,复又收敛,沉声道:“其一,我关中将士归降后将不接受任何整编,直接驱散回乡,永不服役。其二,他们归乡后燕国朝廷不得追究他们今日之罪,亦不可区别对待。其三,将士归乡倘使家中遭难,田产皆失,官府需为他们分良田两亩以为糊口。其四,宁沽之地原是疆毕王之番地,我大军归降之后,朝廷需保有他此封号,和在此地原有的权利和地位。”

  锦瑟静默地听杨松之说着,见他半响再不言语,这才挑眉,道:“杨大哥提出四条要求,却没一条是关乎自己的,杨大哥这是要做那舍己一人,成全千万的大英雄吗?”

  杨松之却自嘲一笑,“败兵之将,何来英雄?即便军心不乱,这场仗也是胜败早分,我又何必拖着那些将士们于我陪葬呢。”

  锦瑟见他眉梢眼角终是显露了几分黯然落魄来,张了张嘴却吐不出话来,到底一叹,道:“杨大哥放心,朝廷既然招安便不会为难关中的将士们,做那失信于民之举,如今遭逢大乱,朝廷别的没有,荒废的土地却是不少,正少人去播种耕耘。至于疆毕王,他治理这一方土地多年,此处自成一体,民风民俗和中原颇不相同,相信此地的百姓们也都更愿接受他的治理,有疆毕王替朝廷镇守此地,皇上想来也是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锦瑟说罢,语气微顿,又道:“杨大哥……皇上听闻杨大哥祖籍在永州,想来杨大哥常年离乡必也是想回去看看的……皇上的意思是倘使杨大哥肯归降,便册封杨大哥为英王,赐王府,回乡祭祖后以后还是长居京城好……”锦瑟说着声音已是低了下去,垂下眼眸有些不忍去瞧杨松之。

  锦瑟不忍伤他颜面说的隐晦,可杨松之岂能不明白,他是举过反旗,建了朝廷,当了皇帝的人,这英王的封号不过是虚名,图个好听罢了。等进了京城,那英王府便会是困兽的井,圈鹰的笼,此生他怕是再难踏出京城半步。不过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求之难得的善终了,他也许该满足才对。

  杨松之再度自嘲一笑,道:“三日后辰时我会开关递降书。”

  锦瑟听得心头一涩,咬了下唇才笑着道:“不管世人如何瞧,史书又如何评,在微微心目中杨大哥始终是那个正直善良,心系苍生,担当重义,顶天立地的磊落男儿,担得上英雄二字。”

  听锦瑟如是说,杨松之倒朗声笑了起来,道:“微微这话倘使叫那位听到,只怕杨大哥这京城也不必去了,今时今刻便要丧命于此咯。”

  他说着冲完颜宗泽的方向扬了扬眉,锦瑟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正见完颜宗泽蹙眉盯着这边,脸色果真不大好看。她面颊微红,杨松之已是再度开口,道:“快过去吧,山风确实凉意沁骨。”

  他说罢已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马,锦瑟见他掉转马头,忍不住追了两步才道:“杨大哥,稚子无辜,侄儿年仅三岁,我会求皇上恩准他在疆毕王身边长大,皇上仁厚,想必不会不允。”

  杨松之勒马回头冲锦瑟投以感激一笑,并未言谢,驱马如一道疾电划破夜色,瞬间身影便淹没在了浓浓的夜色中。他身影消失锦瑟却还怔怔的望着,蓦然想起前世自决时见到杨松之冲进屋来的情景,那张脸意气风扬,带着勋贵子弟的矜贵和清傲,杨松之性刚正,不好权贵,不贪浮华,是极洒脱淡泊名利之人,只可惜被家世所累,亦被其父杨建所累,到底做了杨建九五之尊黄粱美梦的陪葬人。

  锦瑟心下微叹,待完颜宗泽恨恨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上马背,迎上他控诉的目光,锦瑟才忍不住露了好笑,嗔他一句,“醋缸王爷!”

  却说那边杨松之回到军营已是三更,他挥开帐帘一脚跨进帐中身子却是一僵,却见靠东的榻上端坐着一人,柳叶眉,丹凤眼,正是他的妻子晚晴乡君。杨松之不过一刻僵住,接着便迈步进了屋,一面扯下斗篷,一面淡声道:“你怎到这前线关隘来了?”

  他问出此话时正背对晚晴乡君将斗篷挂在衣架上,半响不闻妻子开口这才回头,却见她已自床上站起,正冷眸盯来,素来含笑的面上如笼冰霜,接着在他的注视下,她大步走来,在他三步开外站定,这才举起掩在袖中的手来,那芊芊素指间正抓着一张薄纸,不用看杨松之便知那是他前日派人送回疆毕王府的休书。

  他眉宇又蹙了起来,而晚晴乡君却突然扬手瞬间将那休书撕了个粉碎,竟是朝他扑头盖脸地扔来,恨声道:“杨松之,你没有心!”

  那纸屑扫过眉梢在眼前纷飞飘落,眼见妻子烧红着眼喊罢竟扭身便走,身影愤恨而孤冷,杨松之心一颤,手臂已本能地抬起牢牢扯住了她的手腕,一扯便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

  晚晴乡君浑身一僵,转瞬泪流满面,抬起粉拳便急雷骤雨便落在了杨松之的胸肩之上,泣不成声,道:“混蛋……我是你妻子……是你妻子……你到底知不知道……”

  杨松之任她扑打,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半响才道:“玉靥,那日夜里我写下休书方知原来我是在乎的,这两夜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原以为是为取舍抉择,方才瞧见你坐在这里,我才知道我是恐你真就收了这休书,连你也弃我而去……”

  他话未说完,怀中娇人儿已是嚎啕大哭起来,他微仰了下头,轻抚妻子发丝,也掩去了眼角热潮之意。

  三日后杨松之果真携妻晚晴乡君卓玉靥递交降书,在南方昙花一现的南锦政权至此灭亡,此后天下一统,彻底结束了动乱。

  冬去春来,翌年,春色倏忽而去,夏风熏人,草木经了暖风润雨,郁郁葱葱地舒展起苍翠的枝叶来,娇阳初生,京城已弥漫了燥热之气,街头花团锦簇,自皇城而出的数条街道上都挂满了红绸绢花,万人空巷,翘首以盼,喧嚣如尘,一片喜庆。

  明媚的阳光下,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闲聊着。

  “今儿皇上亲自为四对新人主婚,这样的热闹老头我活了一辈子还真没见过,一会子可得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瞧。”

  “热闹自是要瞧的,这喜钱可也得抓住了,且不说那阿月长公主下嫁,天家自要泼洒喜钱,与民同庆,那其它几家办喜事,迎亲嫁女的,可也都是公卿府邸,高门大户,今儿这喜钱定要拾到手软啊!”

  “听说这回皇上亲自为四对新人主持婚礼,那都是因为几位新郎官在此次平乱中建了大功,皇上要恩赏他们,也是新朝初建,又除了服,过了不宜嫁娶的大丧,皇上与民同乐之举,奴家孤陋寡闻,却不知这新郎官都是何等人物,建立何功了?”

  四对新人由皇帝主婚同一日自皇宫出嫁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被百姓们传颂多日,无人不知,这说话的妇人显然不是京城人士,见她对此事竟似不甚了解,当即她身旁便有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兴奋不已地表现起博识来。

  “阿月公主的驸马陈神医乃是虞国公所收义子,听说太上皇当时被下了噬心散之毒,后来是陈神医妙手回春这才保得太上皇又享了两月阳寿,若不然当年宫变时便要遭逆贼所害了。”

  “华阳郡主要嫁的吏部萧侍郎,乃是望族萧氏下代家主,年纪轻轻却极得皇上赏识信任,将来必是要做丞相的。那时候雍王之乱,若非他以监军之职协助了老肃国公控制征南军,说不定乱贼都攻到京城了。”

  “白姑娘虽身份没前两位高贵,但却是武英王妃的义姐,巾帼不让须眉,早年便曾救王妃于箭下,宫变时就是她乔装成王妃,吸引了版贼的注意力,这才使王妃未曾受叛贼所害。她要嫁的李将军便是当日第一个冲破宫门之人,以后必定受到皇上中用,成为我朝虎将。”

  “这最后一对新人乃是前朝的平乐郡主和江宁侯府的次子李冠言李大将军,妹子,这对新人嫂子可得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只因这新娘和新郎原是叔嫂关系……”

  ……

  宫外百姓们热闹非常,此刻的皇宫正圣殿中却早没了宫变时的肃杀之态,取而代之是一片繁华欢闹之景,新皇承安帝完颜宗熹端坐龙椅之上,笑望着殿中四对新人,抬手冲礼部右侍郎张大人示意,张大人领命上前高喊一声,道:“吉时到,新人拜堂,跪!”

  “一拜天地~二拜君父~”

  随着他的高唱声,下头四对新人在百官祝福的目光下缓缓拜下。锦瑟坐在玉阶中阶安置的席面之后,亦满脸笑意地瞧着殿中的四对新人。去岁,太后和永平帝先后过世,按燕国规矩,大丧百日内禁止嫁娶,一年内不得饮宴,故而白芷几对佳偶的婚事便被推迟了一年,那日她进宫和太后说起给白芷备嫁的事儿来,婆媳两人聊着聊着便又说起了阿月公主和陈之哲的婚事,后又忆及华阳王也要嫁女,这么三聊两扯的锦瑟便说这来回赴宴也是麻烦,倒不若一道拜堂才热闹省事呢,本就是一句逗趣儿话,谁知皇太后听了竟兴致大起,最后索性拍案,干脆来个皇帝主婚,四对新人在皇宫拜堂,也叫京城百姓们跟着高兴高兴,算是新朝新气象。

  锦瑟也觉这注意甚好,这才有了今日的这场空前集体婚礼。此刻四位新娘皆穿着自己亲手绣制的嫁衣,虽嫁衣样式花样各不相同,但那艳丽的红色,落于她们身上,却被笼罩着相同的美丽和幸福之光。而四位新郎手握红绸牵着自己的新娘,却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喜服,束着同样的赤金头冠,一样的笔挺俊朗,面含喜色,风华意气。

  手被身畔完颜宗泽温暖的大掌握住,锦瑟抬眸见他目光闪烁着祝福盯着殿中一处,随着他的目光瞧去,正见陈之哲亲自扶起盈盈拜下的阿月公主。

  皇后不慎沾染福寿膏全赖陈之哲的药和诊治才能戒除,凤体好转过来,在宫变当日,陈彦谡恐身在公主府的阿月公主会遭受意外,便令有武艺傍身的陈之哲前往公主府保驾,后来新皇登基,陈之哲更是常住宫中为皇后调理身体,这一来二去的,他对在宫中陪伴母亲的阿月公主自然早已情根深种,成婚早已是水到渠成,筹备多日。

  阿月公主历尽艰辛,尝尽苦楚,如今总算是拨云见日,时来运转,得到了幸福,心知完颜宗泽为姐姐高兴,锦瑟不由回握了他的手,安慰地用拇指抚了下他微凸的虎口筋骨。

  “三拜高堂~”

  玉阶之下的殿中分别安置了几张太师椅,坐着四对新人的父母高堂,喝声再起,锦瑟见白芷被李云琦牵着冲其父大理寺少卿李大人夫妻跪拜,不由勾起唇角,心里亦如灌了蜜般替她感到幸福愉快。

  她目光一转却又瞧见了白芷右边也正冲江宁侯夫人叩首的李冠言和平乐郡主,这回平乐和江宁侯夫人等被押赴前线威逼镇国公杨建,李冠言不顾镇国公命令,单枪匹马离开大军冲入征南军的兵营誓于家人共患难,当日征南军的大帅还是左云海,平乐和婆婆不知受了多少罪,便连小小年纪的桥哥儿也在军营中受尽欺辱,李冠言这般固然有事母至孝的缘故,可平乐郡主也不是傻子木头,自然也明白还有一部分是李冠言放心不下她和桥哥儿,父母迫于无奈也好,贪恋权势也罢,终究是弃了她,可李冠言这些年来却一直坚持着,默默地远远望着她,不管何时,只要她回头他始终站在那里,给她力量给她依靠,女人的心都是软的,平乐郡主又岂能不被打动?又因在边关经历了万千磨难和生死,平乐郡主更是看开了,什么世俗眼光,什么谩骂谴责,都比不上叫爱你之人为你所累来的叫人难过,她终是心疼了,不愿再叫李冠言这样傻傻地难过下去,也不再顾及于世人眼光,决定接受李冠言的爱意。

  而江宁侯夫人见儿子如此执着,又因两人侍母至孝,亦心疼于他们,对两人的决定到底也点了头。平乐郡主和李冠言皆不再畏惧世人的别样目光,他们的这份纯粹的爱,他们的勇敢,令锦瑟有所感,免不了在太后面前念叨几句。而此次皇上为两人主婚,也是因叔嫂成婚这样的事在铁骊族并不算稀奇之事,更是出自几层考虑。

  一来是皇上恩赏李冠言独入敌军军营,侍母至孝之举,令百姓知道皇帝以仁孝治国,再来也是表示新朝将继续施仁政,善待汉人,更善待前朝皇室。

  不管世人将如何议论两人,锦瑟是由衷为两人高兴的,她正笑意盈盈,不想却和李冠言感激的目光撞上,锦瑟冲李冠言含笑眨眼,目光落在被他牵着的平乐身上。意思是叫他不必多谢,只需好好善待平乐,李冠言了然她的意思,冲她郑重地点了下头。

  这时礼部张大人已再次喊道:“新人出宫,迎入各府,送入洞房咯。”

  外头烟花鞭炮齐响,锣鼓唢呐奏响,眼见四对新人在晨光下缓缓转身,不少大臣和命妇们都站起身来欢笑着相送,锦瑟也不觉站了起来,她目光再度望去却不意迎上了萧蕴黢黑的眸子,一身红色喜袍将他温润清朗的俊颜衬托出几分英朗之气来,对上她的目光,那深邃的眸中似有光华沉淀散去,他冲着她遥遥含笑点头,垂眸时面庞滑过温柔笑意,抬手扶上她身旁新娘的手,带着完颜古青迈过了正圣殿高高的门槛。

  萧蕴如今年纪轻轻已经官拜礼部侍郎,极得圣宠,可他想要入阁拜相,娶铁骊女子却是有必要的,萧家韬光养晦数十年,也雪藏了萧蕴十数年,一直压着不叫他早入官场,为的就是今日他的一飞冲天。萧蕴的身上给予着萧氏一族复兴的厚望,他娶完颜古青固然有政治联姻的因素在里头,这点完颜古青那么聪慧自是明白的,可她却毫不在意,用完颜古青的话说,她相信总有一天,萧蕴视她为妻,会只因她是她!完颜古青是个好姑娘,锦瑟相信他们会有好结果的。

  肩头突然一紧,锦瑟被占有性地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感受到完颜宗泽宽厚硬朗的胸膛,又闻头顶传来他讥诮的一声冷哼,锦瑟不觉失笑出声。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啊,萧蕴那样通透之人,完颜古青又是那般好的姑娘,他自然是明白惜取眼前人的道理的,他方才那一眼不过是告诉她,他终放下罢了,也只她身后这个男人才会将她当成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宝贝,而她所求所愿,也唯他一人而已,只盼执手偕老,今生无憾。

  送亲的喜乐声愈来愈远,锦瑟抬头望进完颜宗泽沐于晨辉中剔透如蓝宝石般的眸子,笑道:“只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完颜宗泽含笑和她十指交错而握,柔声道:“会的……”

  承安帝完颜宗熹爱民如子,登基两年先后施行数十道仁政,与民休养,减免税赋,四海安定。翌年,九州丰收,百姓饱腹;次年,国库充盈,商贸繁荣;又年,承安帝宿疾复发,崩于乾坤宫,皇嫡子完颜廷文做为嫡子又是承安帝唯一的血脉毫无疑义地登基,改元征和。因新皇年幼,百官奏请静懿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武英王辅政,帝允。

  这年秋闱,姚文青已年十七,锦瑟拘着他一直未让他过早下场考试,今年却是放开了,亲自为他准备了备考之物,遥遥地将文青送出京城,看着他踌躇满志地赶回江州祖籍参考,文青果真不负所望,一举夺得解元,次年春闱,锦瑟又亲自瞧着他走进礼部贡院,自己在府中茶饭不香的等到考罢又亲自侯在贡院门口接他,见他脚步从容面带温润笑意从里头出来,怎么看都已长成风度翩翩的男儿郎,又念着外祖母已连番催促她给文青挑选媳妇,自文青乡试之后更是不知多少贵妇们明着暗着地给她相看家中未嫁贵女,又想着早年两人相依为命在姚府的那些岁月,一时感叹时光流逝,竟然恍然若梦。

  揭榜时文青果然又名列榜首,再夺会元,一时间朝野轰动,街头巷尾便连那摆摊买菜的大娘都要说叨叨两句姚家有个会读书的天才儿郎,只怕要三元连中。殿试时,皇帝钦点了文青为探花,状元却被一名名不见经传的中年举子占得,世人皆言探花郎的文章实比状元公的出彩的多,皆因历来探花都点那俊俏的,而作为武英王内弟,武英王妃不愿弟弟风头太盛,皇上这才委屈姚文青做了探花。

  一时间姚氏五郎才名,俊名传遍了燕国大街小巷,不知痴了多少闺中少女的芳心,许是风头太盛,不久便有疯言疯语谣传姚文青才气不过尔尔,皆因其是武英王的内弟才能连连名列榜首,皇帝却令人将姚文青乡试,院试和殿试的文章抄录后送往各郡传颂,很快这谣言便压了下去,此后姚门祖孙三杰的名头却又传了开来。

  读书人都说姚家有科考的法宝,以至于锦瑟早先整理的祖父和父亲的书稿传了出去,竟然成为读书人科举人手必备的宝典,自此也再无人提及姚氏祖上不过区区铜臭商人,皆奉江州姚氏为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这也带动了姚氏族学,其后中举者不知凡几。

  而对文青的去处锦瑟却和完颜宗泽商议了一番,鉴于新帝年幼,完颜宗泽又辅政,便只安排文青领了闲散的虚职。五年后,武英王征战时所受箭伤复发,不良于行,请奏辞去辅政之权,帝再三推辞后终准奏。

  是年,太皇太后废帝后只出金氏一族旧制,广选天下佳丽为帝择后。再年,帝大婚,太后还政于帝,同年冬病逝于慈安殿,临终传懿旨曰永平帝安葬多年,不忍再去惊扰先夫,又因心系孙儿,只望不再于永平帝同陵同穴而葬,唯愿葬于离明城不远之辛安,以求就近看顾孙儿。帝悲恸,思虑十数日,终按太皇太后之愿安葬于辛安。

  可后世有野史却记载,有人在呼赫草原瞧见过一双牧马的老夫妻,其妇颇类已故静懿皇太后,只多数人却觉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且不说薨逝入葬的太后怎会重新复活,只太后之尊去牧马放羊便是黄口小儿听了也会徒惹一场笑话说是无稽之谈。

  武英王归隐之后不久便携王妃儿女离开了京城,不久帝顶着纷纷众议毅然启用武英王之内弟姚文青,并对其信任礼遇有佳,姚文青也不负圣望,和萧蕴萧伯约成为政和五十七年间最富盛名和清名的两位辅政贤臣,并共同在明君的领导下缔造了青史盛赞的政和盛世。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时光回到政和六年,夏日,旁晚。

  夕阳洒金,漫天云霞绯红如染,暮霭下草原绿波无垠,高低起伏,蔓延着深深浅浅的绿茵,成千上万的野花被清风吹拂了柔软的腰肢,倾斜向天之尽头,那尽头一汪明净溪水如玉带蜿蜒,铺洒了落日红光,风起,波光粼粼,几匹野马于溪边悠闲饮水,被吆喝声和急踏的马蹄声惊吓,溅过溪水碎散向远处奔去。

  那惊吓了这如画美景的却是一前两后的三骑,三骑正奔驰如电在追赶着一匹毛发黑亮的野马,那紧随在野马之后的神驹上,男人一袭黑色武士袍,蓝眸炯炯,英俊的面容上此刻已挂满了汗水,真是传言腿疾复发不良于行辞去辅国之权的完颜宗泽。

  此刻他手握套马杆,蓝眸紧盯着前头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在草原上肆虐驰骋着的宝马,目光中尽是征服和兴奋的光芒。

  那马通身黢黑发亮,毫无杂色,长鬃扬风,双眼奕奕,被他连追了这许久依旧桀骜不驯,反倒傲气十足地带着他在此兜起圈来,此马乃无双良驹,丝毫不比他的玄夜和紫冥差。最主要的是这马是匹半成年的马儿,前年猎得的那匹霜髯他坐着给了老二,老大做哥哥没表现出不快来,可他心里失落,他这当爹的岂能不觉?也不愿厚此薄彼,今次这匹马,正好猎来补偿老大。

  “爹!快呀!”

  “再快些,就要套住它了,爹爹,快啊!”

  身后传来两声高喊,正是他那一双儿子紧追而来,听着他们兴奋的叫喊声,完颜宗泽瞅准时机,双眸一眯,精光大作,猛然挥臂将手中的套马杆甩了出去。

  那绳索在暮色渲染的天空下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接着精准无误地套在了前头黑马的脖颈之上,后头立马响起两个孩子欢快的叫喊声。

  “套住了!套住了!”

  “爹爹快收索套,他要挣开了!”

  那马骤然失去了自由,嘶鸣,踢跳,狂奔,挣扎起来,完颜宗泽只一抬臂那索套便收紧,死死套住了马儿的脖颈。

  马儿更加拼力挣扎起来,登时展开了一场较劲,烈马甩脖蹿蹦,完颜宗泽亦自马背上跃起,立于马背,一手持缰,一手紧紧拽住套马杆,用腋窝和手臂支撑着牢牢将马儿钳制在手。

  那马杆直被拉出惊人的弧度,似随时都要断裂,马背上完颜宗泽的身影临渊峙岳,将夕阳余晖挡尽,黑影线条刚硬,每一笔都凝结着令人惊叹的力量。

  眼见后头两个儿子策马跟了上来,完颜宗泽才沉喝一声,道:“墨儿,跃上去!”

  自后面紧赶上来的完颜廷墨闻言明眸晶灿如星,扬声道:“得令!”

  说话间身影已自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姿敏捷的在身下马头上一踏向那挣扎的烈马扑去,谁知那马竟似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猛然又是一阵狂奔,眼见哥哥无法成功跃上马背,后头完颜廷砚自马背上飞身跃起,大喝一声,“哥,弟弟助你!”

  他跃起的同时,双臂伸出,双手交叠,完颜廷墨默契地踩着他交叠的双手一个借力本已落势的身姿又是一个腾空急窜,敏捷地抓住马鬃,正落于那力图挣扎的黑马背上,而完颜廷砚被借力身子坠落之际大喊一声霜髯,他那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便若一道流光急蹿到了他的近前,完颜廷砚抓着马缰转了一个圈,携了冲力,这才稳稳落于马背上,凝眸去瞧,前头黑马突被哥哥完颜廷墨骑住,长嘶一声更加暴躁起来,忽而人立,忽而甩背,可不管它如何烈性挣脱,哥哥完颜廷墨都紧紧抓着马鬃,在父亲间或的控马辅助下,身躯牢牢伏在马背上,知这马多半是跑不了了,完颜廷砚登时便笑了起来。

  完颜廷墨如今已有八岁,长的却比一般男孩要挺拔许多,飞扬的眉梢和眼角此刻尽是明光,尤且显得稚嫩的面容上满是坚毅之色,蓝眸若星辰明灿,已能瞧出几分卓越风姿来。

  他这样紧紧贴于马背使得黑马挣脱不过又欲狂奔起来,完颜宗泽并不急着去拉紧套马杆控制那马,反而只在儿子惊险时才用套马杆辅助一二。此刻马儿狂奔,他便也拽着套马杆策马赶上。

  一旁完颜廷砚亦骑着他雪白的霜髯紧跟在侧,见哥哥到底年幼,气力不足,那马又极烈,竟险些将他甩脱下马背去,便忙喝着,“哥哥再坚持一会,这马已快服软了!”

  完颜廷墨闻言清啸一声,夹紧马腹,任是那马儿如何动作,他瘦高的身子都随着马背起伏,却牢牢钉在马背上。这般直折腾了将近小半个时辰,那黑马才渐渐地老实顺服下来,显然已接受了他从此将脱离野马行列,多了个小主人的事实。

  完颜宗泽甩脱套马杆,眼瞧着一双儿子兴奋地驰马奔远,这才朗声一笑,转掉马头,远远的那溪边树下仍能瞧见一个绯色身影面朝这边静坐着,像是一朵开于绿缎上的海棠花。

  他目光在触及那抹绯色时已柔光若水,随手扔了套马杆,策马向那处静谧的天地奔去。

  树下,锦瑟盘腿坐于草地上,衣袂在晚风中翩翩舞动,她墨发只编了条长辫子垂在胸前,一根鹅黄丝带系着,直垂草地,发梢和青草交错飞扬。

  她的腿弯静静地躺着一个四岁大小的小女孩,红唇粉腮,漂亮的有些失真,就像以人间精华借了最灵巧的手雕琢而成的玉娃娃,此刻她长而翘的睫毛低垂着,正睡的香甜,粉嘟嘟的唇微张着,露出两粒可爱的贝齿来。

  锦瑟手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心意盈盈的瞧着完颜宗泽越驰越近,见夕阳下他身姿雄健而洒脱,俊美的面上还闪动着汗水光泽,衣襟微散,露出阔而紧实的胸部线条来,性感的要命,她不由心一触,忽而手抚一旁放着的琴弦,一串清扬的琴音扶摇而起,她瞧着他轻声地唱起了最动听的情歌来。

  霞云漫天,飘在天边,清风温暖,拂过面颊,有个身影奔驰如电,驰骋在辽阔的草原,他的马儿就像离弦的箭,他的雄姿让我流连忘返,他挥舞起套马杆,英姿令夕阳黯然,他扬起迷人笑脸,占据我的心田,我眷恋他就像马儿眷恋草原,我拨响深情的琴弦,为我凯旋的英雄……

  她方唱两声完颜宗泽已勒马近前,便那样端坐马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眼神火辣而炽烈。

  今次他带着她来草原上参加跳月节,她面皮薄,当着众人和儿女们,死活都不愿为他对歌一曲,却不想此刻竟遂了他的心愿。

  被她盈盈秋水的目光瞧着,耳闻她唱出如斯真挚而动情的歌声,完颜宗泽已然痴了,待她声落跳下马背便走过去勾了她如玉的下巴,俯身吻上那能吟唱出醉人歌声的樱唇。

  缠绵,升温,擦出火花,激烈燃烧……待完颜宗泽气息不稳地撤离那片温柔,却蓦然对上了女儿兴致勃勃的黑眸。

  他愕住,见女儿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似非要等个答案,他力持镇定地道:“蕊蕊醒了啊,你娘亲嘴巴上沾了脏东西,爹帮娘亲擦掉。”

  他言罢却见女儿若有所思地眨巴了眨巴眼睛,道:“哦,原来是这样啊,下回哥哥们吃东西不斯文嘴上沾了东西,蕊蕊也帮哥哥们擦擦。”

  她言罢,锦瑟原就红透的面颊更加艳若滴血,完颜宗泽已忍不住俊颜红染,好在他的女儿极通情达理,已转开目光不再执拗这个问题,跳起身来向远处跑去,只她跑了两步却又突然回头,盯着依旧一站一坐挨的极近的父母道:“爹爹,你的谎言真拙劣,蕊蕊还想要个妹妹呢,爹爹和娘亲继续努力哦。”

  她言罢古灵精怪地又瞧了眼僵硬的父母,这才咯咯一笑转了身,完颜宗泽松了一口气,岂料蕊蕊又陡然转过身来,两手举至小嘴前做喇叭状,喊道:“爹爹放心,蕊蕊不会亲哥哥们的,不过舅舅家添了小弟弟,二姨母也为江淮王府添了小郡主,这回爹娘带蕊蕊进京贺喜,蕊蕊见了叡哥哥却是要亲上一回的。”

  女儿口中的叡哥哥正是萧蕴和完颜古青的长子,自己辛辛苦苦捧在手心养到四岁的小宝贝岂能就这样被人占了便宜!?完颜宗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来,登时暴走,正欲怒喊女儿回来好生教育一回,手却被锦瑟拉住。

  迎上她含笑的目光,完颜宗泽不由焦怒地道:“这丫头片子真是越来越没正行了,整该请个教养嬷嬷好好管管!”

  锦瑟却是一笑,道:“前儿这丫头还说萧家的小子小小年纪爱装大人,老气横秋的最是没趣。你放心,你女儿鬼着呢,瞧不上萧家小子。女儿可是你的心头肉,只要你舍得,我倒极愿意有个嬷嬷来帮我拘着她。”

  自己这个女儿小小年纪却极是早慧,鬼主意颇多,时常哄的两个哥哥都连吃闷亏,完颜宗泽心知自己被女儿撞破好事,一时窘迫,竟也被女儿给戏弄了,不觉笑道:“这丫头,她比那萧家叡哥儿还小两岁呢,倒说人家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他言罢却蓦然将爱妻拥进了怀中,弯腰在她耳边低低哑哑地道:“不过这丫头胡话多,却也有说对的时候,微微,你瞧文青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妹夫闫峻也后来居上有了四个儿女,咱们是该努力努力给蕊蕊添个妹妹了……”

  锦瑟见他又将教养嬷嬷的事儿岔了过去,显然就没真想过要让人来管教他那宝贝闺女,念着这丫头小小年纪就这样有主意,不知将来长大会成什么样,能不能找到婆家……

  她这边儿走神,完颜宗泽却是不悦,滚烫的唇落下惩罚地在她颈边激起一抹菲丽的红霞,她揽上他的腰,唇角含笑,眸底映了天际霞光,潋滟波光,脑中却蓦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奢望。

  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子孙绕膝,同叙天伦。

  她何其有幸,今生得之享之啊……

  ——全文完——

  此文没番外,到此完结了。

  ------题外话------

  此文从开坑卡到完结,素一度提心吊胆,生恐烂尾,头发一缕缕的掉,希望大家追至此不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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