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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嫡女庶嫁(上部完)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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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突袭2(中)


第230章 突袭2(中)

李踏雪听了他这话,眉毛一扬,旁边苏有容看着不对,刚要上前劝解,李踏雪却抢着开了口:“凌逸云!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幽云铁骑是我的亲兵,我要带走谁也拦不住!”

苏有容见事情要坏,赶紧上前拉住李踏雪:“郡主……你听我说……”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冲凌逸云使眼色,让他别说话,凌逸云心里一阵邪火上升,素日里的冷静城府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当下冷笑一声:“李踏雪,你要举兵哗变么?”

他一言出口,苏有容神色也变了:“仲康兄!你闭嘴!”吼完又转向李踏雪:“郡主,别跟他计较,他脑子进水了,你听我说,仲康兄的意思是……”他在这里打着圆场,李踏雪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脸上现出浓浓的怒气:“凌逸云,现下被围困的是你的大哥,你究竟是存了什么私心,居然见死不救?!”

听了她这句诘问,凌逸云先是茫然一愣,旁边苏有容却心道一声不好,正想怎么混过去时,凌逸云却似想明白了,脸色一白,反倒笑了:“呵……私心,原来在你心里,我竟然是如此不堪之人……”说完,他也不再理她,自走到舆图旁边低头看着,放在桌上的一双手却止不住的颤抖,似是压抑着什么。请使用访问本站。

李踏雪也知道自己是情急之下说了错话,此时却拉不下脸来道歉,转身便要出帐,却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听得她几乎以为帐里还有第四个人。

“李踏雪,你是要把老殿下留下的幽云铁骑都赔光么你这个败家女?!”

这一句说的她脊背一凉,猛地回头看着苏有容,只见他一向温雅平和的脸上,此时却带着自己不熟悉的怒火:“我和你们两家没什么纠葛,是个外人,我总没有私心吧?”他一把拽住李踏雪,虽然没有用什么力,却让她觉得不容置疑,不敢挣扎,只得随他走到舆图前。

苏有容指着舆图,将一路上得来的军报和雁陉关的形式给她大略讲解了一遍,末了说到:“你说,你带着几千骑兵如此孤军深入,便是杀到了雁陉关,还能剩下几个人?!即便是咱们大军齐出动,若是不做部署,这一路又要多耗掉多少军士?”

听完他简要的分析,李踏雪的心也静了下来,咬唇点头到:“是我冲动了,你们说的对……那你们说吧,咱们该如何进军?”

苏有容看了看凌逸云,他却只是眼睛盯着舆图,连看都不看二人这边:“这不是你需要想的,你先回去准备,一个时辰以后点兵开拔,不会耽误太久。”

素日里二人说话,都是李踏雪烦躁凌逸云哄,如今他这样爱答不理的,踏雪心里反而没底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心里一阵烦乱,点了点头便出了帐幕,自去准备了。

苏有容小心地看了看凌逸云,却见他神色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样子,手也不抖了,两眼在舆图上来回梭巡着,显见是在思索进军的部署,他这样一副沉静的样子,反倒看得苏有容心里一阵发毛:

“仲康兄,你掀桌吧,不然就打人,不忍心打小郡主你可以打我……”

凌逸云回头看看他,脸上反倒现出一丝笑容:“打你?我可没那个闲工夫,过来听我说说安排吧……”

苏有容点了点头,上前仔细听他说了,凌逸云抬头看看凝眉思索的苏有容,心里却是一阵发虚:往日里虽然都是自己部署,他来执行,但他也知道,苏有容对自己以往所有的作战意图都十分明了,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能制定出和自己一样周详的作战方案,甚至更加周详,他所缺的不过是时间和经验而已……

但此番自己的目的,却是万万不能让他想清楚了……

想到这里,凌逸云伸手卷起桌上的舆图:“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点齐你的兵将,稍后便要开拔了!”说着便要拉他出军帐,却不防被他大力拉住,凌逸云一回头,对上的却是苏有容诡异的笑容:

“凌逸云,你当我是傻子吧?”他平日里极敬重凌逸云的智谋和胆略,言语间也是十分恭谨,此时气急了也顾不得尊卑大小,劈手夺过他手中的舆图,铺展在桌案上:“仲康兄,你这左中右三路,看似是以小郡主的幽云铁骑这一路最明显,像是主力御敌似的,实际上这条进军路线上却没有水草,北狄人一向是游牧作战,这一路上的敌军肯定是最少的!”他指了指最远的一线,又到:

“你让我和陈老将军带右路,这一路远离三关一线,敌军也不会太多,说起来也不过是给中路军扫清外围罢了,但是左路……”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左路军看似靠近三关,是最安全的一路,可这一路高山险岭的,军队行走不便,会是最慢也是敌军最容易发现的一支,说到底,就是吸引敌军确保其他两路安危的弃子……凌仲康,你这是找死的节奏么?”

凌逸云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苏有容却挑唇冷笑了一下:“你别说我想差了,这三路里幽云铁骑自不必说,便是陈老将军那也是跟着老定北王殿下一路拼杀出来的大将,只有你,脑子虽好武功却不行,你不让我跟着你,反倒让我去给陈老将军帮闲,显见是怕拖我下水了,对吧?”

他说完这一句,凌逸云却摇摇头笑了:“子渊,我第一次觉得,你这么聪明真是讨人嫌!”

苏有容见他认了,叹了口气走到桌旁,卷起舆图言到:“如今形势紧急,我没工夫跟你闲磕牙,两条路你选,要么让我跟着你,到时候咱俩也有个照应,要么我现在就去告诉小郡主,你这样为她着想,也该让她明白明白了。”

他话音未落,凌逸云便一步跨到他面前,拉住他胳膊:“不可,你切不可告诉他,你也不能……”

苏有容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立着的横刀和长枪:“我说过了,就两条路,你不让我跟着,我就去告密!”

凌逸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他不是作假的,当下叹到:“你何苦呢?”

苏有容见他吐了口,终于放下心来,把长枪扛在肩上笑到:“之前叔罡兄就私底下叮嘱过我,说他家二哥打仗爱作死,让我上心给看着点儿,我受人之托,怎能不忠人之事?再者说……”他狠狠一拍凌逸云的肩膀:“你是殿下的智囊,我不过是个犬牙鹰爪,这爪子怎能不护着脑袋啊!”

听他这么说,凌逸云也忍不住笑了,心里又是一热:“子渊,此番凶险,我不想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苏有容一挑眉抢白到:“闭上你的乌鸦嘴,小爷我是福将,肯定能带你杀出重围,少给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完又想了想:“行吧,就这么定了,陈老将军那里也要叮嘱一下才是,老爷子半生戎马倥偬,你当他看不出你这点小九九?!”说着就拎着枪出了帐幕,向着旁边陈老将军的军帐走去。

凌逸云看着他穿了铠甲也算不上魁梧的背影,心里一阵感叹:所谓福将,也许并不在运道,也不止是机敏骁勇,百折不挠,更多的可能正是在于他这样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撞了南墙都不死心还能撞开的性子吧……

之后便是一切顺利,陈老将军知道了二人的计策,虽然劝了几句,最终顾念着李踏雪的安危,便也无奈应承了,李踏雪研习兵法时日尚浅,此时着急雁陉关的形式,也没有看出个中玄机,四人便按凌逸云制定的路线各自点起兵马,苏有容冷眼看着李踏雪和凌逸云,心里又别扭又感慨,李踏雪看着凌逸云沉静的面色,心里忐忑了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大事,有心对他道一句“一路小心”,话一出口,却变成了“雁陉关见”。

凌逸云云淡风轻的笑着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苏有容看不下去了,自牵了苏小绒大步离开,腹诽了一句“纠结个屁啊!”

三队人马总共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分头开拔,走了半里多地,终于互相望不到了,凌逸云看着旁边有些出神的苏有容,心里一阵不忍,当下拨马到他身边,轻声说到:“子渊,你武艺好,若是……你不用管我,自己带人突围便是。”

苏有容正在马上将师父和上官铎教过的刀法剑法枪法暗器招数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复习着,此时被打扰了十分恼火,便转头致以一个“懒得理你”的眼神,而凌逸云显然也看懂了,讪讪地笑了一下,又打马到了前面。

第一场遭遇战比他们想象的来的还快,苏有容咬牙看了看天,便持枪冲了上去,凌逸云虽然不怎么擅长武功,却到底也是凌家的人,当下拔出马上挂着的宝剑,也带人冲入敌阵,他二人不敢恋战,将队伍紧缩成雁阵,如一根楔子一样在北狄大军中划开一个缺口,艰难前行,好在这一队精兵强将甚多,又以骑兵为主,加上凌逸云调度得当,苏有容断后果决,两个时辰以后倒是杀出了重围向着雁陉关方向突了过去,待甩脱了追兵一清点人数,连伤亡带走散的却已经去了四分之一。

苏有容听了探马回报苦笑着看看凌逸云:“仲康兄,咱们这一出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估计到雁陉关之前,这样的敌兵还有几队?”

凌逸云也叹了口气:“若是顺利,至少还有三队,若是……”苏有容伸手一挥:“得,另外一个若是不必若了,就当他三队,我去后面布置一下,这样不行。”

凌逸云点了点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咬牙看看前路,虽说为着确保雁陉关和中路军的安全,这条诱敌之路必须有人走,但这样将苏有容拖进来,却违背了他的初衷。

不敢多想,他又拿出舆图看着,想要尽量找一条安全的路,多绕开些敌军,他自己没有注意到,因为苏有容的加入,这一场求死之战,已渐渐走上求生之途……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小言宅斗,战争场面和战术部署是为情节服务,难免有不合理或简略之处,请见谅!

第2袭31章 突袭(下)

李踏雪带着中路军一路奔袭,因都是骑兵,便也不怕战线拉长被敌兵截断,以幽云铁骑为首的中路军一路上只遇到了几拨小股北狄骑兵的袭扰,如一条铁龙一般碾压过去,不到一天就到了雁陉关下。请记住本站的网址:。

雁陉关附近,本来就是幽云铁骑的天下,此时见老窝被围,以幽云铁骑为为首的两万将士红着眼睛冲了上去,雁陉关内守着的凌家人见援兵来到,也开城门与李踏雪一起夹击敌军,而雁陉关下的北狄人万万没有想到援兵居然会来的这么快,当下便乱了阵脚,三个时辰不到便被两路兵马剿杀了大半,残部突破李踏雪的防线向着草原深处逃窜,却不巧又与陈老将军带着的右路军迎头相撞,一番围攻过后,几乎伤亡殆尽。

李踏雪带着援军入了城,武威侯将她们迎进屋里,一个劲儿地夸赞她是巾帼英雄,旁边陈老将军却是面色凝重,拱手言到:“侯爷,此时雁陉关之围已解,请侯爷速速发兵接应左路两位将军,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他一言出口,在场的三人都是一惊,老将军指着旁边墙上的舆图将凌逸云的部署细细讲出,凌侯爷不待他说完便全明白了,当下便令凌惊雷点齐两万精兵,沿着凌逸云他们进攻的方向一路摸回去。

李踏雪此时也明白了凌逸云的部署打的是什么主意,脑子里“哄”地一声,莫名却冒出临别时他那平静到诡异的一声“好”,心中顿时笼起一丝阴霾,当下言到:“我也要去!”

旁边凌惊雷转头看看她:“你不能去,幽云铁骑刚刚长途奔袭作战,已经是强弩之末,此时出战定然会损兵折将,还是我带雁陉关守将回去。”

李踏雪素日里对他言听计从,这一次却执拗了起来,执意要跟着凌惊雷去寻人,直到武威侯发话,才勉强压下她的固执,凌惊雷转身到了校场,自点齐兵马出了雁陉关。

自十四岁随自家爹爹上阵以来,他一向是以沉稳机变见长,十来年戎马生涯中也曾遇到过不少险境,却从没有一次如此心慌过,他克制着自己不往坏的方面去想,脑子里却一再闪过刚刚那张舆图上的情形,想到左路军里还有个苏有容,他心里又是一紧,忍不住又想到了武威侯的话,若非太子刻意迁延,贻误了战机,回雁关不会破,苏家老大也就不会死,雁陉关更加不会陷入坐守待援的境地,自家二弟也不用出此下策,若是此番……

他不敢再想,猛地一挥手,大军便纵马跑了起来,沿途激起了滚滚烟尘。

这一来一回,便是一日还多,他接应的人马推进得虽快,却怎奈此时左路军早已是强弩之末。

左路军又遇到了几次敌袭便消耗了大半,凌逸云见整军行动也不过是全军覆没,便下令各将领自行带队突围,跑得一个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五百亲兵死活不肯离开他半步,苏有容也带着几十个人紧紧跟随,凌逸云几次想分兵给他让他转道突围,都被他拒了。

又奔逃了十几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围还叫的应的,也只剩下了几十个人,苏有容看看身旁的军士们,第一次明白了“残兵败将”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一行人藏身在密林中,为了销声匿迹,便是马匹也早已放跑了,好在此时正值初夏,倒是用不着生火取暖,苏有容和凌逸云凑在一个火折子旁看了看舆图,却是谁都分辨不出这里是哪儿……

渐渐地,军士们都凑了上来,凌逸云轻叹一声,转身向着众人行了个礼:“诸位,此番是我冒进了,连累你们随我困于此地,是我凌逸云对不起大家,事已至此,你们也不必跟着我送死,各自趁黑混出去,大约还有些能逃得性命……”

他话音未落,旁边便响起一个粗豪的声音,仿佛是刻意压着,仍然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二少,你说这些就是见外了,我们是凌家的亲兵,自老侯爷起就代代为凌家卖命,凌家待手下军士如何,那是整个大盛都有名的,名为家将,我说句不害臊的话,那就跟自家人一样的情分,如今二少有难,又是为着救大少为着雁陉关才陷于险境的,若是我等真的弃二少你于不顾,将来到了地下也无颜见自家爹爹祖父!故而二少你就不要说这样的话,咱们是铁了心要跟你走到底的!”

他一番话说完,周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符合声,苏有容听着一声声的“说得好”“说得对”“死也不走”之类的,再一次领教了“凌家军”三个字的厉害,当下便笑到:“仲康兄,既然如此你也就别废话了,到了这个时候,便是生死有命,咱们是不会把你扔在这里的!”

黑暗里,凌逸云幽幽的叹了口气:“如此,凌逸云就先谢过众位袍泽了!”说着一撩战甲,竟然跪在了众人当中,唬地旁边的人赶紧将他拉了起来。

苏有容在黑暗里笑了几声,开口说到:“诸位,我不是凌家人,不过也是凌家的朋友,此一番我算是领教了凌家军的威风,过了今夜,日后咱们还有没有相见之日,却是不好说了,在下有个想法,不如在这里的各位都把名字留下,无论将来谁逃得升天,一定要将今夜之事说与外面的人听听,让他们也知道,凌家军的风骨气节,如何?!”

他这句说完,那个粗豪的声音又第一个开了口:“好!苏将军这话说的好,我张剑天第一个报名!”

苏有容这才知道他的名字,应了一声才发现身边没有纸笔,当下解开盔甲从中衣上撕下一幅,拿刀割破了手指,借着火折子微弱的灯光将张剑天的名字写了上去,旁边众人也学他割破手指,将自己的名字写上,末了苏有容又在上面加上自己和凌逸云的名字,将血书贴身放好。

经他这么一鼓动,刚刚还有些萎靡不振的众人重又精神百倍了起来,凌逸云怕他们醒着不好休息,反而会惊动了搜索的敌人,便将他们分为三队,轮流值夜休憩。

安顿好了众人,凌逸云一拉苏有容的胳膊,低声说道:“跟我来。”

苏有容跟着他到了离开众人几十步的地方,凌逸云站定言到:“子渊,我有个东西,要你帮我保管……”

听他这么说,苏有容心里一沉,心说这情节电视剧里见太多了,一般这么着托付人的都是回不去的节奏,当下便伸手一推:“我不要,你自己收好了,等出去……”

凌逸云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当下笑到:“你别紧张,一路上看你行事,我心中着实感动敬佩,原来便是想差了,此时也会努力活着杀出去,只是这东西太重要,我怕万一我冲不出去……”他一边说,一边脱了战甲,从贴身的中衣上解下一个布包:“这是我这几年走南闯北修订的大盛舆图的一部分,是北狄和三关附近的细图,此番出征太急,我只来得及弄了一张副本,之前回雁关被破,应该是毁于战火了,如今就只剩下这个,若是我真的出不去了,这图也就完了,这是我五六年的心血,我舍不得就这样……”他将舆图塞在苏有容手里,又叹道:“这张图是我一笔一划绘制出来的,如今已经深刻于心,若是此番我能逃得性命,自然可以再画一张,若是不成,我只放心将此图托付给你!”

苏有容拿着手里羊皮制的舆图,只觉得似有千钧重,心里突然一阵激动,开口却还是一贯的不着调:“仲康兄,我大哥走了,我二哥看我就像看只苍蝇,我是个缺兄弟情义的人,此番若是出不去了,倒是太过遗憾,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我做个小弟?若是……不嫌我又笨又聒噪的话……”

凌逸云听他这话,在难得爽朗地笑了几声:“子渊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比我那笨兄弟叔罡好多了,若能与你义结金兰,是我凌逸云此生之幸!”

苏有容听了他这句,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了插在地上,就势跪了下去:“仲康兄,此处没有关公像,也没有香烛,就有一个火折子……凑合了吧。”

凌逸云也笑着跪下:“嗯,那些都是虚礼。”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中,二人相视一笑,连日来压抑阴霾的心情为之一爽,当下便念了誓言,一个头磕在地上,自此成了异性兄弟。

苏有容熄了火折子起身,又对着凌逸云跪下:“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凌逸云没等他膝盖沾地便一把将他拽了起来:“行了,累了一天行这些虚礼作甚!”

苏有容嘿嘿笑着起身,想了想又到:“大哥将那么重要的舆图给了我,小弟还没给大哥结拜的信物呢……”说着三两下脱了铠甲,又脱了外衣,从中衣外面脱下一件什么塞给凌逸云:“出来打仗没带着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

凌逸云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抖动了一下,便“咦”了一声掏出火折子点亮,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小坎子,惊到:“子渊,你怎会有这宝物?!我记得书上说过这种金蚕丝,可这么多年了,谁也没见过,我一直以为这是传说中的东西呢,没想到今日却见了实物!你是从何得来?”

苏有容以前只觉得这件软甲十分方便,今日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却是如此大有来头,当下笑到:“好,这件宝贝到了大哥这里算是遇到明眼人了,莫说我不知道这里的道道儿,便是缝了这件衣服的林如筝也说不上这布料的名字呢,可见是个傻妞儿。”

他说的诙谐,引得凌逸云忍不住笑着拍了他一下:“可怜林家表妹将这宝物给了你,还要受你排揎……原来世间真有此物,怪不得人家说金陵崔,锦绣堆,当年的崔家富可敌国,如今分散了,也还是有此等实力啊!”说着便将坎子塞回苏有容手里:“你快穿好,如此贵重之物,又是如筝对你的心意,我不能收!”

苏有容见他推辞,当下便沉了面色,言到:“大哥,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咱俩刚刚才结拜,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还说这些,我武艺比你好,明日突围时你穿着它,我也能放心些搏杀,咱俩一起逃出去才好,不然我走脱了你若是遇难,我怕一个天雷直接就把我劈死了,我这人很信誓言的,你就让我安安心不好么?”

凌逸云见他这么说,知道这东西自己是没法不收了,而且他说的也没错,自己若是穿了这软甲,明日他拼杀起来也能少些顾忌,想到这里他便笑着收了金丝甲,又贴身穿好:“那好,算你借我防身的,待得胜我便还你,这是如筝的心意,我是断不能要的。”

苏有容见他收了,才满意地笑了几声,又将舆图贴身放好,穿上盔甲随凌逸云回了军士们

第2地32章 绝地(上)

一夜无事,清晨的露珠儿还没干透,凌逸云便带着休整过后还算精神的残部向着雁陉关的方向悄悄行进着。

苏有容暗自点了一下人数,带出来的一万五千人马只剩了五十四个人,如今也惟愿失散的部属能够逃出生天,自己这不到六十个人可以悄然躲过这一路的严密封锁,虽然,这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到了日头完全升起的时候,苏有容的预感终于成了真,面对着前方呈一字长蛇排列的敌军部众,苏有容苦笑了一下:约莫五百人,只是个小队伍,若是能给他一百人,他也能拼上一拼,可此时己方……

若是一般的将领,此时也就绝望了,还讲什么军阵呢,可苏有容却还是举起了手中的令旗,命令这五十四个兵士加上自己二人排成楔形军阵,自己打头拧枪冲了上去。

对面的北狄将领看到他此举,瞳仁却是缩了缩,对着身旁剽悍的副将笑到:“这个黑衣人倒是有趣的紧……”说完这句,那将领便一挥手下令己方出击。

凌逸云这边虽然只剩下五十四人,却都是久经仗阵的老兵,再加上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便生出了些以一当十的气势,几个回合下来,虽然没能冲出敌方战阵,却也杀伤了不少敌兵。

但这五十四人毕竟已经是劳累伤痛,不多时便有人倒下,苏有容也来不及收拾阵型,只是将一杆长枪挥舞地密不透风,不时援护着凌逸云和其他兵士。

二人率残部且战且退,敌人却紧紧相逼,远处马上北狄将领轻笑了一声,对副将言到:“那个黑衣的领头的,不要杀死,要活捉,是个人才。”副将低头应了,又赶紧向部众传令,那北狄将领从马鞍上取下一副强弓,连环三箭却是直取凌逸云。

苏有容听到劲风袭来,心里说了声“不好”,当下转身于间不容发之际替凌逸云打掉了指向他脖颈的流矢,凌逸云自己一侧身,卸掉了对着胸口那支箭的大部分力道,再加上金丝甲,那一箭也被弹飞了,可对着腿的这一箭却是来不及躲,箭矢直直没入他的小腿,竟然将他的腿射了个对穿。

苏有容心里一惊,忙挺枪回护,自己便露了后背给人,肩上着实挨了旁边北狄人的一刀,才勉强架住前方敌兵的大锤,长枪却是被磕飞了出去!

两侧有敌军拧枪刺来,苏有容来不及拔腰间横刀,便拿刀鞘格了一下,就势拉出横刀将自己和凌逸云护住,此时凌逸云旁边的敌军一声惨叫,却是被一把长刀刺了个对穿,敌军倒下,后面露出一张染血的面孔,那人开口喝了一句,苏有容才听出竟是张剑天。

“二少,苏将军,快走啊!”张剑天对着二人吼了一声,便执刀对上了那举锤的北狄人,他一路拼杀早已是强弩之末,被那北狄兵大锤一砸,喷出一口鲜血便摇晃着倒下,却死死抱住那锤兵的腿,一个劲儿地叫凌逸云走。

苏有容眼见他不行了,恨得一咬牙,拉起凌逸云朝着缺口方向冲过去,一把长刀开路,倒是撕破了一个口子。

刚刚在军阵中腾不下手来,此时杀出重围,他手中的暗器便一把一把地抛向二人身后,到着实阻了阻敌兵。

凌逸云先是咬牙跟着他跑,但腿上的箭伤血流不止,渐渐就没有了力气,便咬牙对苏有容叹道:

“子渊,你走吧,将舆图带回去……”

苏有容却不言语,只是咬着牙拉他往前跑,凌逸云刚想甩开他手,他却突然站住了,回头对凌逸云笑到:“大哥,咱兄弟实在是太背了!”

凌逸云越过他肩膀向前一看,却见前方一座断崖,下面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想来是很深。

苏有容看看身后的追兵,咬牙将凌逸云护在身后:“特么的,就是再杀一遍老子也不当狼牙山五壮士!”他举刀对着慢慢压上来的敌兵,才发觉自己也是满手血迹,刚刚肩上那一刀如今发作起来,疼痛麻木,令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兵刃。

“大哥,你跟紧了我,我带你杀出去,放心……”他回头看了凌逸云一眼,却见他站在远离自己的地方,笑着摇摇头,苏有容一下子便知道了他走的什么心思,几步窜过去,却只拽掉了他半幅衣袂。

看着凌逸云如一片枯叶从山崖上飘落,苏有容惊痛地目眦尽裂:“大哥!”

他伸手拍了几下山崖,心里一阵抽痛,耳边却听到纷杂的脚步声。

苏有容回头怒视着慢慢围拢上来的敌兵,透过重重军阵直直盯着马上那年轻的将领,他拿起手边凌逸云那半幅衣袂,用左手和牙把不听使唤的右手和刀柄牢牢捆在一起,带着个狂傲的笑容站起身,举刀直指着那马上的将领,看的旁边的副将心中一阵火起:“大人,待末将去杀了他!”

那将领看到苏有容的眼神,反倒笑了:“的确有意思,我还是那句,莫伤他性命,我要活的!”

那副将略带无奈地一挥手,北狄人重又围了上来,因着自家主将的命令,那些军士便是有机会也尽量避免对他要害之处下手,只是如猫戏鼠般在他身上留下大大小的伤痕,等着他失血过多倒下。

但他们却都没想到苏有容能支持那么长的时间,非但没有很快倒下,一把横刀过处,更是惨叫一片,犹如割草切菜,北狄兵士见同袍被杀,便有人一时气急,不顾主帅将令开始对他下狠手,但此时苏有容已经趁着刚刚难得的机会冲到了包围圈边上,且旁边就是一片密林,他豁出去胸口挨了一下,一刀砍翻一个北狄人,举步冲入了密林当中,勉强运起轻功,将北狄人甩在了身后。

那北狄将领见到手的兔子跑了,心中一阵气闷,便令人冲入密林搜查。

苏有容在密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身上几处深到骨的伤让他半分内力都调不出,眼前一阵发黑,只得倚着一棵参天大树慢慢坐下。

看着手里的长刀,他忍不住想到了远在京师的如筝和卫氏,当下心里便是一酸: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是死于战火……

娘亲,筝儿,对不起了……

因李踏雪出奇兵长途奔袭解了雁陉关之围,令北狄人被迫向着草原深处暂时撤退,虽还有小股残部流窜,却是再也挡不住凌惊雷带领的两万骑兵,这一路找过去,所到之处做的最多的便是埋葬左路军的尸首,接连几日找下来却一直没有找到凌逸云或是苏有容,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形,让他十分心焦。

凌惊雷抬头看看似火的骄阳,虽然身处北地,却依然会觉得炎热难耐,这样的天气,若是他们还活着,必然是十分辛苦,若是……

他不愿再往下想,刚要吩咐兵士们离开这里,却看到旁边匆匆跑过一名军士,到他马前单膝点地,手中托着一个腰牌。

凌惊雷心中“咯噔”一声,伸手接过那个染血的腰牌,只见上面写着“正六品武略将军苏”的字样,凌惊雷咬了咬牙,虽然已经大略知道了结果,却还是问了一句:“人呢?!”

那兵士擦了擦眼睛,转身指了指不远处:“刚刚找到,已经……”

凌惊雷滚鞍下马,大步走到旁边抬着一人的两个军士身边,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从戎十来年,他见过比这惨的尸身多了去,不看并非是不敢,而是不忍。

虽然只是在宫宴那样的场合匆匆一瞥,他却也记住了这个还可以称为少年将领之人的音容笑貌,他知道他同自家二弟三弟投契,也听他们说过些事情,此番看到苏有容血肉模糊的尸身,登时犹如在他绷得紧紧的心弦上狠狠地敲了一锤,更何况想到自家二弟的武艺,连苏有容都……他恐怕是更难逃出生天了。

凌惊雷挥手让军士们将苏有容的尸身妥善放好,这样恶劣的条件下,他们也只能拿随身的帐篷将他草草裹了,放在马背上,凌惊雷带着军士们将发现他尸身的密林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通,确定了没有第二具尸体,才放下了半颗心。

又耽搁了一日,凌惊雷无奈只得带着苏有容的尸身踏上归程,到了雁陉关,凌惊雷吩咐军士们用撒了石灰的棺木将尸身好好收殓了,才带着一身疲惫和伤怀回了众人暂居的雁陉关总镇府。

他刚进院,踏雪便一脸焦急地迎了出来:“凌大哥,怎么样,找到他们了么?”

凌惊雷一时不知该怎么同她讲,咬了咬牙才说道:“找到了子渊,已经……不在了。”

李踏雪似没听明白般退后一步:“什么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不待凌惊雷再解释,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你没看错么?他武艺那么好,怎会?!”

凌惊雷叹了口气,将腰牌交给她:“找到了这个,身量和衣着也都对……”踏雪看着腰牌上的字迹,猛地一摇头:“不会的,他和筝儿才成亲一年,他怎么能死,他怎么会死?!”她将腰牌塞给凌惊雷:“我要去看看,我不信!”她抬腿就要往校场上跑,却被凌惊雷一把拉住:“别去了!”

他看着踏雪含泪的眼睛,万般不忍地垂眸说到:“他伤在头面,发现的又晚了,回来时还耽搁了一日多,如今天气炎热,你……看不出什么了!”

他话没说完,李踏雪的肩膀便塌了下去:“怎么会……这让筝儿怎么活……都怪我,都是我!”她捂着嘴哽咽着,突然似想到了什么,抬头瞪着凌惊雷:“那仲康呢,凌仲康呢?!”

凌惊雷叹了口气:“我也说不好是不是好消息,我们没找到仲康……”

听了他这句,李踏雪似是抓住一棵救命草般眼睛一亮:“自然是好消息,没找到就说明他一定还活着,咱们得继续找,此番我去,我定能将他寻回来!”她这么说着冲进了堂屋,凌惊雷看她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心里一酸,也差点落泪,他抬头看着天,轻轻唤了一声:

“仲康……你可一定要活着,咱们可再听不得一点儿……”想到此番失利的缘由,他又是一阵愤懑,隐隐明白了为何一向严守直臣本分的凌家,此番却以外戚的身份站在了恭王身后,这样的太子,这样的储君,若是不争上一争,莫说是凌家,便是大盛,也岌岌可危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男主挂了,这是换男主的节奏么?

无奖竞猜……

多谢大家支持!


☆、第233章 绝地(二)


  三日后,派出去寻找凌逸云的军士们一队一队地赶了回来,带回的却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凌惊雷从找到的零星几个左路军残兵那里得知凌逸云最后是和苏有容在一起,心也便冷了半截,到了第四日晨间,李踏雪带着的五百幽云铁骑也转回雁陉关,进到总兵府中厅,一向刚强果毅不输男子的她却一下子跪坐在地上,放声痛哭,凌惊雷和武威侯心下大骇,问她却只是哭,问过随行的幽云铁骑将领才知道,李踏雪带人将左路军走过的地方找了个遍,却依然没有找到凌逸云,武威侯长叹一声,便劝她去歇息,李踏雪点了点头,勉强起身,却是一路哭着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午后就发起了高热,到吓了武威侯一跳,赶紧为她请了军医来看,却说是劳累悲痛内外交攻,强灌了副药下去也没怎么见效,李踏雪烧的迷迷糊糊地嘴里不时念叨着凌逸云的名字,说自己再不骂他了什么的,听得旁边武威侯等人一阵心疼。

  武威侯叹了口气,带着凌惊雷出了踏雪的卧房,言到:“如今雁陉关大捷,同京师的通路总算是打开了,此番形势稳定了些,前线的战报也要尽早送回去,你安排个可靠的人,将三关的情形细细整理了送到剑门道总督府呈殿下,让他安排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师吧,另外……”他看了看校场的方向:“尽早安排人将苏将军送回去。”说到这里,武威侯摇了摇头:“唉!苏家此番连失两子,老国公定然是……”他不忍多说,自挥挥手让凌惊雷下去,凌惊雷也是一阵悲戚,默默行礼退下安排去了。

  消息传到剑南道总督府时,恭王也默然良久,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使者同战报一起加急送往盛京,却是怎么也不忍心就这么将噩耗送回苏府,只说是苏有容同凌逸云一起失踪了,正在寻找,希望这样能让两府之人心里有些准备。

  消息传到苏府,便是久经风浪的老国公也忍不住大惊失色,他刚刚失去一个孙子,如今又传来一个孙儿在战场上失去踪迹的消息,他南征北战一生,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对老太君说时,却强忍着悲痛,尽量说的云淡风轻,让她慢慢告诉如筝等人。.

  老太君叫了如筝到自己身边,小心将恭王来信的消息说了,如筝先是木然愣了一会儿,又微笑了,对着老太君说到:“祖母,您不必太担心,夫君临行时对我说过,他是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武艺好,人也机灵,定然是不会有事,既然恭王殿下说了前线正在全力寻找,咱们便静候佳音就是,孙媳这就回去替他祝祷,求菩萨保佑……”

  看她倒是很经得住事的样子,老太君才略放下心,点头笑着让她回去了,如筝回到寒馥轩使劲压下心中的惊恐,一遍一遍地想着苏有容临行时的那个承诺,一头扎进小书房便跪在了菩萨像前,连着诵读了几个时辰的经文,心里默念了上千遍的菩萨保佑……

  噩耗未临,主院倒是先传了喜讯,六月里老太君生辰刚过,冯氏便顺利产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终于给愁云惨雾的国公府带来了一丝生气,老国公欣然给孩子取名为应捷,期盼前线大捷,顺便也给苏百川的长子起名为应安,祈求征人平安,如筝想着寒馥轩的大姐儿,便趁着老国公高兴又为大姐儿求了,却没想到老国公竟然知道她给大姐儿取小名儿的事情,着意夸了几句,还顺着她起的小名儿给大姐儿赐下了“应娴”这个动听的名字,一家子皆大欢喜。

  帮着老太君和廖氏忙完了应捷的洗三礼,如筝带着一丝羡慕告别了冯氏回到寒馥轩,想着应捷白净可*的容貌,看着眼前乖巧伶俐的应娴,她心里才涌起一丝欣慰,大房此番……总算是没有断了后嗣。

  她打算着日后要让应娴和应捷多亲近些的事情,脑子里的隐忧暂时被冲淡了些,应娴看她难得面露喜色,生怕她一会儿又想起伤心事,便将自己学着绣的小荷包送到她眼前献宝,如筝刚夸了几句,便听到寒馥轩外面一阵喧嚷,她正疑惑间,却见浣纱捂着嘴疾步走进堂屋,一头跪在她面前,满脸泪痕哽咽着:“小姐……不好了……”

  如筝见她这个样子,脑子里嗡地一声,强自振作着站起身,声音出口却颤的不行:“怎么了,你说清楚!”

  浣纱抽泣了几声,万般不忍地抬起头,声音虽低却是清晰入耳:“小姐,姑爷他……为国捐躯了!”

  她一言出口,如筝便如万丈高楼一步踏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你哪里听来的闲人嚼舌头,夫君答应了我要回来的,怎会……我不信!你再去给我打听,打听清楚了再来报!”她凄厉地喊着,声音如刀割着浣纱的心,她起身扶住自家小姐,哭到:“小姐,奴婢也不敢信啊,可这是国公爷派人送来的信儿,说灵柩……已经到了大门上了!”

  如筝扶着她的手,几乎站不稳,应娴儿已经七岁,什么都懂了,此时早已哭喊着三叔跑了出去,如筝猛地摇着头,浑然不知自己的泪珠已经四下飞散:“我不信,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的!”她向前冲了几步,脑子里一昏,却狠狠一掐掌心强令自己清醒过来,不防心口窝一热,一股血便顺着樱唇涌了出来,吓得旁边浣纱一阵惊叫,想扶她坐下,却被她一把推开。

  看着自家小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浣纱赶紧叫了夏鱼一起跟上,又让环绣跑着去打听了灵柩已经运到了中庭,当下便扶着如筝一路到了中庭。

  因刚刚忙完大少爷的丧事,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入库,此番灵棚什么的倒是很快就搭上了,如筝闯入中庭,直愣愣地盯着正中那黑漆的棺木,只觉得眼睛似乎都看不清了,周围晃动的人影聚拢上来,有人似是同自己说了什么,那声音却像是在九霄云外,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她挣脱开浣纱夏鱼扶着自己的手,几步冲到棺木前,使劲儿推着棺盖,可伤心之下,却是怎么也推不开半条缝隙。

  “打开……”她声音黯哑地冲着旁边的家丁说了一句,家丁犹豫着看了看旁边的国公苏清辞和廖氏夫人,廖氏便满脸哀戚的上前叹道:“容儿家的,别看了,看了也不过是徒增伤悲而已……”

  如筝好容易才集中精神听懂了廖氏的话,当下便摇头到:“婆母,我不信他会扔下我,我定要开棺一看!”

  听了她这句,苏国公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对这个庶子虽然没什么感情,甚至说还有些厌烦,但毕竟这也是他的骨血,棺木送到时,他也是打开看过情形的,想想棺木里面尸身的样子,他便上前冷颜到:“林氏,不可对你婆母放肆,这样盛夏的天气,有容的尸身运到已属不易,你以为还能看出什么来么,身量衣着都对,当时也是找到了腰牌的,还能有什么差,你还是赶紧将孝袍穿起,跪到一旁才是!”

  如筝听了他这话,反倒静了下来,对于这个噩耗,她的心里是不信的,或者说是强令自己不信,当下便福身言到:“父亲,夫君临行时曾对我说过,无论如何一定会回来,我不信他会自食其言,您也说过,如今盛夏天气看不出什么,怎么就能料定不是当初找到他的人看错了呢?退一万步说,若这棺木里真的是夫君,我也是他的未亡人,难道您就不能让我看一看么?”

  苏国公听她这么一说,倒是不好再阻拦了,当下便对着家丁们一挥手:“开棺,让你家少夫人看了!”

  两侧地家丁应了便开了棺盖,当下冲天的石灰味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便冲了出来,众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最远处的如婳更是冲到墙角干呕了几声。

  如筝却似浑然闻不到这股怪味,几步冲上前,低头朝着棺木里仔细审视着,旁边苏百川心里一动,也从对面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尸身的脸面便如苏国公说的,已是完全看不清了,甚至很多地方也已经腐出了白骨,这样可怖的尸体,便是苏百川看了心里也是一阵惊跳恶心,赶紧转过了头去,如筝却不知哪来的这么大胆量,一寸一寸地仔细审视着那具不成样子的尸体,虽然棺木中这人高矮胖瘦的确是和苏有容差不多,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尸身几乎无一寸好皮,她一时也看不出是哪里别扭,等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苏国公也忍不住了,刚要喝令家丁盖起棺盖,却听如筝一声断喝:

  “不对!这不是子渊!这不是他!”

  她这一句惊得中庭上忙碌着的众人心里都是一抖,纷纷抬头看着她,如筝直愣愣地盯着棺木中的尸体,沉声说道:“夫君身材虽然不高,但多年习武练琴,双手十分纤长,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旁边苏百川听她这么说,也往棺木里看了一眼,棺中之人的手的确是不怎么长,可他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却怎么都想不清楚自家庶弟的手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就在众人惊讶的时候,通着中庭的垂花门外一阵喧嚣,众人抬头看时,却是卫氏姨娘惨白着脸色几步扑了进来,如筝见状赶紧迎上去拉住她手:“娘亲,不要难过,棺中不是子渊,他没死!”

  卫姨娘本来是绝望凄凉,欲来送儿子最后一程的,听她这么一说,瞬间又升起了希望:“好孩子,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好聪明啊!嘿嘿,自然是不能让小二渊死,某奚可是亲娘~

  如果不死也就是自救,被俘和被救三条路,哪一条都是狗血所以某奚就随便挑一条咯~

  开玩笑,还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二渊放下不表,这两章都是盛京的事情……嗯因为分开两天太憋气了,所以今天会有双更奉献给大家,第二更某奚还在努力码,约莫十点之前奉上……

  多谢诸位大人连日来的支持!!

  奚别离敬上



☆、第234章 绝地(三)


  旁边廖氏听了如筝对卫氏的称呼,心里一阵腻烦,上前言到:“筝儿,我知道你是太难过了,容儿没了,咱们心里都难受,可你也不能这样信口雌黄坏了规矩,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将容儿的身后事操持起来才是!”

  如筝紧紧拉着卫氏的手,回身看了看廖氏,虽然不*听她这话,却还顾念着她是苏有容的嫡母,是国公夫人,便深深福下言到:“母亲大人,媳妇并非是哀伤糊涂了信口胡说,我是子渊的妻子,他的一毫一发我最清楚不过,那棺木中的的确确不是他,想来他现在定然还深陷敌阵,性命堪忧,现下的最紧要的是要向朝廷报过此事,求圣上继续派人寻找才是啊母亲!”

  她双目炯炯地看着廖氏,说的恳切,满心盼着她和苏国公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入宫回禀明德帝,谁知廖氏却沉了面色,上前一步说到:“林氏,我体谅你失了依靠心中悲痛慌乱,但有容的丧事是咱们阖府的大事,不容你这样扰乱耽搁,你口口声声说棺木中不是容儿,但这尸身上的衣物配饰随身兵刃和腰牌都是凌家确认过的,国公爷也亲自细看了,正是容儿当初带到北狄的随身之物,如今仅凭你空口白牙几句话,便让国公爷入宫向圣上请旨,这成何体统?!”

  旁边如婳见如筝被廖氏呵斥,心中万分畅快,当下便上前,故作悲戚地说到:“弟妹,母亲说的对,你虽然伤心,但也不能做出此等糊涂的事情来,这样咆哮夫君的灵堂,对公婆不敬,丢的是林府的脸面,若是真的闹到宫里,那可就连咱们苏府的脸面都丢掉了,还请弟妹三思啊。”

  如筝听她在这里下蛆,理都懒得理她,心里虽然焦急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说的的确是没有证据,当下低头思索了一番,脑子里灵光一闪急急言到:“婆母所虑极是,是媳妇唐突了,请婆母恕罪……”

  见她这么说,廖氏倒是一愣,刚要颔首让她起身,如筝却又开口言到:“随身物品可以作假,媳妇刚刚说的也不足以证明棺内之人是子渊,但婆母,媳妇想到当初夫君在和东夷作战之时是受过刀伤的,伤在胸口也十分深,媳妇曾经看到过那道刀疤,对位置和样子记得十分清楚,便请婆母允了媳妇验看,若真的有那便是子渊,媳妇自然便再无半句,若无,便请父亲大人向圣上进言,一定要救夫君一命!”

  廖氏见她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却也不好不允,想着苏清辞曾经跟自己说过棺木里实打实的就是苏有容,心道让她看了死心也好,便点头允了,又让女眷们退后,让家丁将棺内尸首的盔甲除去,挥手让如筝上前查看。

  苏百川本来对棺内尸体十分厌恶,但看到如筝俯身仔细观看的样子,心里一阵不忍,便也陪着她站在边上,眼睛却是死死盯着她的脸,心里万分矛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看到她释然,还是哭泣。

  家丁们屏着呼吸慢慢解开尸身上的盔甲,如筝只瞟了一眼那尸体的中衣便松了一口气,自成亲以来,苏有容贴身的衣服她从不假人之手,而那件染血的中衣根本就不是她缝的。

  待家丁们解开尸体的里衣,如筝虽然确定了这并不是苏有容,心里也还是涌起一阵心酸,那尸体的胸口早已发黑紫涨,依稀还可以看到些很深的刀剑伤口,好在没有一处是老伤。

  苏百川也看清了那尸体的情状,当下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失望,又赶紧压下,苏国公之前也只是草草看了看尸身就确定了是自家庶子,此番心里也是一阵不确定,当下便对苏百川问到:

  “川儿,如何,是不是你三弟?”

  苏百川略沉吟了一下还没说话,如筝便几步走到苏清辞面前福身说到:“父亲大人,兄长并未见过夫君身上的伤痕,媳妇却是看过的,这尸身定然不是子渊,请父亲大人定夺!”旁边卫氏也将十几年的坚持和傲气一并都抛开了,屈膝跪在了苏清辞身前,求他为苏有容请旨。

  苏国公却不愿相信如筝的话,还是抬头看着苏百川,苏百川思忖了一瞬才拱手说道:

  “禀父亲,棺木中人胸口的确是看不出有旧伤,不过新伤很多,怕是遮盖了也是有的。”

  他一言出口,旁边廖氏脸上就带了一分赞许之态,如筝心里却腾起熊熊怒火:那尸身他也是看清楚了的,这一番说辞不过是怕担责任不肯冒险,便是这样可笑的理由,便让他不愿救自家兄弟一命……

  想到这里,她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愤怒和焦急,起身言到:“父亲大人,所谓知子莫若父,子渊是什么样子的,父亲心里定然有数,且那尸身情状如何,父亲一看便知,何必问兄长?”

  苏清辞素日里见多了她柔顺安静,却没想到此番被个庶子媳抢白一番,脸上便挂不住了,当下便喝道:“放肆,此等大事岂是咱们一言便可决定,这尸身血肉模糊,你怎就能确定不是子渊,若是贸然禀告圣上,事后被发现是信口雌黄,那便是欺君之罪!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担承的么?!”

  廖氏本就对苏有容的生死不放在心上,此番见苏清辞说的严重,当下也上前几步对如筝说到:“好了,我念着你伤心过度,容忍你这一番吵闹,如今也该收一收了,赶紧换上孝袍,省的容儿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

  如筝听他夫妻二人的说辞,心下一片寒凉,倒是全懂了:苏清辞和廖氏只怕并非是不信,而是不愿为了一个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庶子去触圣上的龙须!明白了在这里为苏有容争不到一丝生机,如筝又想到了前世自己之误,知道如今只有到了主院求了老国公和老太君才有一丝转圜余地,当下也不再执拗,只是福身说了一声“是”便转头欲出中庭大门。

  苏清辞和廖氏见她服软离去,本也不欲理她,如筝刚要迈出垂花门,却不防如婳斜刺里冲了上来,一把拉住她冷笑到:“三弟妹糊涂了,灵堂在里面,你怎的往外走?莫非是想到主院去报信,我劝你还是算了吧,如今祖父为了大哥和三弟的事情正病着,祖母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你怎能再去惊扰他老人家。”

  如筝回头看着她,眼神如利刃一般将她剐了一遍,语气却还维持着平和:

  “二嫂说笑了,我不过是出来的匆忙,身上的衣服不对,要回去换素服。”说着便轻轻挣开她的手,此时苏百川也上来拉了如婳一把,叫她不要多管闲事,如婳见苏百川也偏向如筝,心头火气更旺,当下厉声说道:“我说笑?我却是最知道弟妹你的,在家时就有心计主意正着呢,我为着两府的脸面好心劝你,你可别不领情。”

  她这一嚷,廖氏也明白了,当下便沉了面色,对着两边的婆子言到:“去,扶你家三少夫人进屋换孝袍,让她在灵前跪着不准乱跑!”

  她一声令下,便有几个壮健的婆子围了上来,旁边夏鱼浣纱想上来帮忙,又被门边上的家丁死死拉住。

  如筝目光凌厉地扫视着那几个婆子,她们一时间倒是不敢对她动手动脚了,此时中庭里面争执的虽然激烈,大家声音却是不大,如筝心里闪过大声叫嚷的念头,却又摇头否了:这里都是廖氏的人,即便外面有人听到了也很难传到主院两位老人的耳中,更何况即使有什么风言风语传了出去,廖氏也可以说是她伤心糊涂了乱嚷的,到时候将她拘在灵堂,再力劝二老保重,不要到灵前祭拜,这事情就这么掩去了……若是时间充裕,她自然有时间能让老国公慢慢知道此事,可如今晚一个时辰,苏有容的性命就危险一分……

  想到这里,她心一横,看看近在咫尺的垂花门,垂眸凄笑一下,开口言到:“不劳几位妈妈了,我自己会走。”说着便转身做出往回走的样子,廖氏见她屈服了,心里也是一松,暗自使眼色让几个婆子退下,却不防如筝突然回身冲向门口,却不是闯出门去,而是一头撞在了门上,再回身,右侧额角就沁出了血迹,转瞬就沿着脸颊流下,衬着她决绝的目光,看得中庭中众人脸色都是一白,胆小些的更是惊叫了起来。

  如筝倚定了门框,回头咬牙看着廖氏:“母亲,这全天下作娘亲的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不愿意相信棺木中那个是自己的孩子,可此番证据如此确凿,母亲却还在瞻前顾后,却是为何?”她一句话问的廖氏无言以对,又恼羞成怒厉喝到:“放肆!”

  如筝却冷冷一笑:“请恕儿媳不孝,我是子渊的妻子,我不能放弃这一丝希望,若是母亲执意不信儿媳的话,那我也只能流血流死在这里,也算对得起我那深陷敌阵,水深火热中的夫君了!”

  如筝这一言出口,廖氏倒是犯了难,她若是强自挣扎着往外跑或是索性碰死了,倒是好办,可这样流着血威胁着自己,声音又说的这样大,她若是还不准她出去,将来万一传出去了,她便定要背上一个逼杀儿媳的罪名,她这样倚着门框站着,若是自己强令人上前拉,也难免她不会一时冲动真的碰死在门上……

  廖氏凝眉思忖了一瞬,便咬牙转过头去:“放开那两个丫头,让她们扶三少夫人回院子更衣。”却是无奈纵了她。

  浣纱和夏鱼赶紧挣脱开抓着她们的家丁,上前扶住如筝,匆匆出了中庭,向着春晖园疾步跑去,半路上又遇到了寻来的环绣和雪缨,二人大惊失色下也不敢多问,只是暗自怪自己来的迟了,当下四人护着如筝到了春晖园中,才放下半分心,如筝怕自己的样子惊吓到了老太君,先到冯氏的屋子里求着她帮忙打水梳洗了,冯氏倒是十分强亮,问明白了情形竟然下了床,亲帮着她洗了脸又简单的上药包扎过,还派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去正屋提前回禀,如筝进了正房堂屋,将中庭中的事情细细向老太君禀告了一番,只是略去了自己受伤的真相,说成是跑急了跌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完毕,收工继续去码字~

  多谢诸位大人支持!



☆、第235章 绝地(四)


  老太君听了她的话,合掌念了几声佛号,泪水就流了下来:“好孩子,我就说佛祖不会这样无情,连着招了我两个乖孙去……幸亏你心明眼亮,不然……”

  如筝见老太君信了自己的话,心里才松了下来,又是一暖,福身言到:“祖母,现下最紧要的是要赶紧进宫向陛下请旨寻找夫君,孙女儿人微言轻,只能靠祖母递牌子……”

  她这里还没说完,里间却传来老国公洪亮的一声:“不必了,我带你入宫!”话音未落,老国公已经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如筝却没想到老国公在里间也被惊动了,当下便深深福下:“孙媳见过祖父,惹得祖父病中费心,是孙媳的不是了。”

  老国公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叹道:“好孩子,如今还讲这些虚礼作甚,你能为子渊做到如此,我是他亲祖父,还能不为他争上一争?!咱们这就入宫!”说着转头又让丫鬟去取官服印绶。

  如筝看着旁边老诰命焦急的神色,当下思忖了一瞬便福身说到:“祖父,您焦心夫君的安危,孙媳也是感同身受,但请祖父容孙媳多几句嘴。”

  老国公看她身临大事不慌不惧的样子,心里便暗赞了一句,当下点头应了,又伸手让她起身。

  如筝这才起身言到:“祖父,孙媳以为,此番入宫还是请祖母递了牌子,带孙媳前去为好,一来祖父现下病着,若是为着夫君的事情奔波劳累加重病情,让我们如何担承得起,夫君素来诚孝,孙媳想他定然不愿如此,二来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孙媳虽然愚钝,却也知……宫闱中并不是表面上这么太平,若此番是祖母孙媳去求陛下,无论成与不成,也不过是祖母心疼自家孙儿一片慈心,加上我一个内宅妇人担心夫君,斗胆直面天颜,若是祖父您去,明白的知道是您是舐犊情深,若是遇上什么邪心人,却难免落人口实……”她说完又福了福:“这只是孙媳一点愚见,究竟如何,还要请祖父定夺!”

  老国公听了她的话,沉吟许久才叹道:“怪不得你祖母总说你聪慧,容儿也拿你当宝……我活了大半辈子,今日却是不得不叹服你一个小丫头想的周全了,好,就依你!”说着他又转向老诰命:

  “那夫人你就赶紧带筝儿递牌子进宫,我看容儿的平安,就着落在咱们这个好孙媳身上了!”

  如筝听了老国公的话,也顾不上谦逊,匆匆拜别了老国公便收拾齐备,服侍着老太君蹬车向着翊盛城疾驰而去。

  空荡荡的中极殿里,明德帝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战报,心里一阵烦闷,接连的惨败症结在哪儿,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雁陉关一战虽然胜了,却损了个苏有容,虽然凌逸云还没有找到,但想来也是凶多吉少……再加上苏家的老大……

  明德帝长叹一声,旁边伺候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内侍总管秦顺赶紧给他递上了一杯温热的明前茶,明德帝却挥挥手让他放下,刚要转到殿后小阁儿里去歇上一阵子,却听外间有小内侍高声禀报,说是国公夫人递了牌子,带国公府三少夫人林氏有要事要面圣。

  听了内监的回报,明德帝忍不住心中一动:即便是国公夫人这般品级高的命妇,遇事一般也只会求面见皇后,若无天大的事情,是不会递牌子要求面圣的,更何况还带着个没有封诰的孙媳。

  林氏……三少夫人,明德帝知道这是林府嫡长女,苏有容的妻子林如筝,当下便让秦顺宣她们进殿。

  如筝扶着老太君颤巍巍进了中极殿,老诰命也不顾年高德劭,明德帝免跪的恩旨,当下便撩袍跪在了地下,如筝也赶紧陪着跪下,向明德帝见了礼。

  明德帝略惊了一下,赶紧抬手叫起,秦顺快步上前将老诰命扶了起来,如筝却依然在地下恭谨地跪伏着。

  明德帝给老太君赐了坐,才开口问道:“苏老诰命,此番突然进宫,究竟有何大事?”

  老诰命见皇帝发问,赶紧起身行礼到:“启禀圣上,臣妇此番贸然进宫,为的是求圣上下旨,救一救我那深陷敌阵的三孙儿有容。”她这么说着眼圈便红了,只是念着在御前不敢落泪。

  明德帝听了她这句,倒是大吃一惊:“你这是何意?朕听闻苏*卿已在阵前殉国,想来灵柩都运到你府上了,又何来深陷敌阵一说?!”

  老诰命肃然行礼到:“回禀万岁,正如万岁所说,确有灵柩运到府上,可开棺验过之后,发现那并不是容儿,想来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容儿此番,定然是陷在北狄了,故而才来求陛下下旨救命。”她低头看了看林如筝,又转向明德帝:

  “具体的情形,臣妇的孙媳是最清楚的,老身请陛下容她细细禀告。”

  明德帝微一颔首,对如筝说到:“准了,林氏你说。”

  如筝俯身叩头,开口将灵柩运到后的情形捡重要的细细禀了,言语清晰,证据确凿,明德帝听完便信了七分,但想到前线的情状,还是犹豫了一下:“林氏,如今前线吃紧,兵力不足,光凭你一己之言便要朕发兵寻人未免难以服众……”他略沉吟了一瞬,权衡着利弊,如筝却是心里一沉:听明德帝这口气,似是信了老太君和自己话,可眼见还在犹豫……

  她心里一时转过七八个念头,才想好了说辞,又叩头言到:“禀陛下,不知陛下能否听臣妇一言?”

  见她这样沉着,明德帝心中倒是一奇,便让她起身回话,如筝努力平复了心内的焦急惶恐,却并未平身,只是略抬起头言到:“陛下,民妇此番随祖母进宫面圣,虽是私心抢上,为着的是自家的夫君,却也有公义在内,也是为了大盛士气和陛下的圣名!”

  她一言出口,心里也是一阵忐忑,便略微沉了沉,明德帝眉头微皱,开口却听不出喜怒:“此话怎讲?”

  如筝心里没底,但此时弓已拉满,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便又叩首说到:“回禀陛下,小妇人虽在内宅,却也知此番北狄之战辛苦,我大盛军虽英勇,怎奈北狄人却是剽悍狡诈,故而两国互有损伤,如今我大盛军队连伤几元将领,难免会令军心有些微的动荡,若此时圣上下令前线寻找民妇的夫君,若是真的找到了,不但民妇全家感念圣上恩德百代万年,想来这死而复生之事,也可略振军心,即便没有找到,前线的军士们也会明白圣上一片苦心,感沐皇恩浩荡,无论结果如何,于陛下和大盛军心来说,都是有利而无害!”她一番话说完,心里也知道自己此次是多言了,当下便俯身一个一个叩头:

  “陛下,民妇此番妄论军机国政,皆是一人愚见,还请陛下念在民妇为国为家之心,恕民妇逞口舌之罪,求陛下开恩下旨寻我夫君!”

  上位上的明德帝低头看着下面这个未及双十年华的少妇,心里暗自叹了一声:此等见地,这女子的确不简单……

  看如筝在水磨石地上叩头叩的额上都沁出了血迹,明德帝心里也是一阵不忍,便开言到:“林氏,平身吧,朕准你所奏……”

  如筝这才停止了叩头,勉强忍着晕眩谢了皇恩,明德帝又到:“只是如今前线大军人手吃紧,却是分不出人马去寻他了……也罢,朕便下旨让雁陉关附近的兵马小股出动,尽量保苏*卿安全便是。”

  如筝虽然知道这样希望渺茫,但也明白明德帝的难处,当下还是郑重地叩谢了皇恩,便要同老诰命一起告辞退下,却不防旁边一个小内侍疾行而来,对着明德帝跪下禀到:“启禀陛下,殿外宣威将军凌朔风求见。”

  明德帝见他此时来见,心里揣度着约莫与如筝报上的事情有关,便让老诰命重新坐下,让内侍宣了凌朔风进来。

  凌朔风大步走进中极殿跪下参拜,如筝只是略看了一眼,便看出他消瘦了很多,脸上也带着些大伤初愈的苍白,当下心里便是一酸。

  凌朔风禀明来意,果然是到苏府吊唁,听了苏有容的事情便进宫求见,明德帝顺势同他说了恩旨寻人之事,凌朔风便自请回前线寻苏有容,明德帝略沉吟了一阵便允了,还下旨拨给了他五百京卫。

  不多时,三人拜别了明德帝出了中极殿,到了宫门口,老太君谢过了凌朔风仗义相帮,便扶着如筝的手上了帷车,如筝回身对着凌朔风深深福下:“凌表哥,多谢你出手相助,此番去往北狄,无论能否寻得子渊,你一定要安全回来,莫忘了琳琅表姐和安儿还在家里等着你……”说到这里,她自己却忍不住了,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看的凌朔风一阵心酸:

  “如筝表妹,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好了,子渊此番是为着我二哥才深陷险境,我定要将他好好寻回来!你放心,他既然用了这李代桃僵之计,那定然是还活着!”

  听了他这番话,如筝心里也安定了许多,当下也不多说,又对他郑重拜谢了,便蹬车陪着老太君返回了苏府。

  中极殿内,明德帝沉郁了许久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对着旁边的秦顺说到:“若是此番苏有容真能逃得升天,倒是个好兆头……”

  秦顺见主子总算是有了一丝笑模样,老脸上的皱纹也撑开了些,陪笑到:“陛下圣明,想那苏将军为人机警聪敏,定能逃得活命,咱们大盛军也定能旗开得胜的!”

  明德帝回头看了看他,笑着哼了一声:“连你都知道他机警聪敏?”

  秦顺知道自己失言了,当下灵机一动笑到:“陛下,老奴哪懂什么,还是当年在冬至宫宴上,苏将军救驾时陛下说过的,老奴就记住了……”

  明德帝点了点头,叹道:“是啊,当年他还曾救过驾呢……”话音未落,他的面色又沉郁了下来:“苏家的俩小将,加上凌家老二,若是此番折在北狄,却实实在在都是冤死的……”

  秦顺见他目光凌厉,知道这话不是自己能插嘴的,当下便默然低下头去,明德帝许是憋得久了,秦顺又是亲信之人,便长叹了一声,对他说到:“天祈这孩子,小时候看着倒是个好的,朕也喜欢他杀伐果断……如今看来,却是个小事计较大事糊涂的!”他摇了摇头:

  “天祉诚孝,身子却是太弱了,性子也太柔,如今看来也只有天祚……”听到这里,秦顺再也不敢装不懂了,赶紧跪下叩头到:“陛下,陛下请三思啊!”

  明德帝低头看看他颤抖的样子,反倒笑了:“你这老才,怕什么,朕多少秘事都没瞒着你,此番也不会杀你灭口的!”

  秦顺却还是叩头不止,虽说他自己背地里受了凌贵妃不少好处,沾了点恭王党的边儿,可心里却还是只忠于明德帝一人,此番见明德帝微微露出易储的意图,又想到顾相在朝中的势力,便极想劝明德帝三思,可身为内侍奴才,又不知怎么开口才好,只得叩头如捣蒜。

  明德帝见他如此,也知道是自己急躁了,当下便长叹一声:“罢了,此番便当朕没说过,扶我进去歇歇。”

  秦顺这才爬起身,扶着明德帝进了后间。

  回国公府这一路上如筝都在安慰着老太君,老太君又如何不知她心头的忐忑和伤怀,却也不多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到了府里,老太君不顾苏清辞的犹豫,令人将灵位什么的都撤了,请了官府的仵作来验了尸,又对比衣着定下了棺中之人也是大盛子弟,身份却是再难查清,便回禀了老国公,本来按照规矩是要由官府运走掩埋的,老国公却感叹了一声,拍板将那兵士按外侄孙之礼在国公府发丧,令下人们都带了孝,停灵七天入葬,明德帝知道了此事,还特地下旨褒奖了国公府义举。

  这样一番折腾,如筝却是没有亲历,从翊盛城回来的当天午后,她就发起了高热,心疼地老太君赶紧为她请医问药,崔侯得知了此事,也请了叶济世同去探了她,叶济世诊了说是焦心劳力才导致高热,虽然无大碍,调理起来却是十分麻烦,当下开了药,又叮嘱如筝要宽心服药,如筝服了叶济世的药,总算是退去了些热度,却还是低烧的迷迷糊糊的,额头上的伤也因为耽搁了时间和发热的缘故一直没有收口,热度持续了七八日才退彻底了,伤却拖了半月才收口,留下了枣子大的一块疤。



☆、第236章 伤慰(上)


  到了七月初,如筝总算是渐渐痊愈了,人却又瘦了一圈儿,大姐儿应娴经了此事仿佛一夜之间便长大了,这十几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陪着如筝,说着童言稚语给她宽心,退烧之后,如筝念着老太君的话,日日强逼着自己吃饭进补,倒是没有留下什么大的症候,老太君赐下些补品,三房程夫人也经常带着药材来看她,除此之外,倒是在没有什么动静了,尤其是漪香苑,停灵那日一通争执,如筝虽然已经是隐忍到了极致,却依然触怒了廖氏,但此番如筝却顾不上她,一心扑在了前线的消息上,可关山阻隔,战火连天,消息岂是那么容易传回来的?

  苏有容被浑身剧痛惊醒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便是伸手摸刀,却发现自己竟然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心里一阵惊跳,好在立刻耳边就传来了一声温柔熟悉的呼唤:

  “小渊子,别动,是我……”

  听到这样一声,苏有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勉强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红衣女子:“师姐?!”

  他出口声音微弱,心疼的尉迟纤几乎落泪,赶紧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夫君快来,师弟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赵信陵沉静的面容出现在苏有容眼前,瞬间便令他安定了三分:“师姐夫,我这是……回了京师?中都?”

  赵信陵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解开衣服查看伤势,一边摇头说道:“你莫急,咱们现下还在边关,而且此处北狄人很多,不过你放心,我和你师姐找到的这个山洞很隐蔽,不会有人发现的。”

  苏有容这才想到环视四周,果见是在一个山洞里,旁边尉迟纤背对着他二人说到:“师弟,你别忙着问,先好好歇一歇,吃点东西睡一觉,等你好些了我和你师姐夫慢慢告诉你。”

  苏有容彻底放下心,点了点头便有些迷糊,赵信陵叮嘱他不要睡,给他换好了药又扶他起身喝了点粥,用了内服的药,才让他重新躺下。

  苏有容还想问点什么,却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赵信陵见他睡熟了才放下心,对尉迟纤言到:“如今看来,他的命应该是能保住了,这小子底子真不错,也不知是吃什么长这么壮……”

  尉迟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那咱们就守着他吧,如今外面都是北狄兵……”

  赵信陵却摇了摇头:“咱们此番流年不利,好容易来趟关外却赶上了两国交兵,不过我还是要出去转转,找不到雪莲,我不甘心!”

  尉迟纤听他这么说,一把拉住他手,摇头说道:“夫君,不要去,外面危险,且此处离昆仑山还有这么远,怎么会有雪莲,你去了也徒然……”

  赵信陵却是拍了拍她手,轻轻挣开:“碰碰运气吧,不能再等下一个十年了,岳父大人的老伤……”

  尉迟纤听他提到尉迟行天,心里忍不住又暗恨北狄人好端端要犯边开战,不然他二人早就到了昆仑山,采到雪莲了……

  看着自家夫君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尉迟纤又转回身坐在苏有容身边:好在此番阴差阳错救了小渊子,也算是不亏了……

  赵信陵这一去便去了两日,尉迟纤一边看护着苏有容,一边焦急地等着,两日后的午夜,赵信陵终于回来,却依然是两手空空。

  尉迟纤见他平安回来了,也顾不上失望,赶紧安顿他休息,赵信陵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随便吃了些干粮,对尉迟纤叹道:“此番又是一无所获,纤儿……”

  尉迟纤摇了摇头:“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许这就是咱们的命数吧……”

  苏有容迷迷糊糊听到赵信陵进来,本来是想起身打招呼,却突然听到他的话,心里一动便阖眼继续装睡,却是支起耳朵听着尉迟纤下面的答语。

  尉迟纤回头看了看苏有容,见他还在熟睡,才说道:“好在此番救了师弟,也不算一无所获了,过几日咱们……”

  她话未说完,赵信陵却是摇了摇头:“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像是怕惊醒了苏有容似的,他略压低了声音:“我此次出去,虽然无所获,却有些发现……不知为何,外面巡逻的北狄人稀了很多,我猜想是大盛开始反攻了,这样的话以我的轻功,躲过北狄人赶往昆仑山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如今师弟的伤情也稳定了,你便在这里守着他,也省的给我碍事……”

  他一言出口,尉迟纤却急了,勉强压低声音说到:“那怎么行!这一路路途遥远,登昆仑山又那么冷那么险,没人照应怎么行,最起码的,你上山的时候谁给你望风,若是被昆仑派的人发现……”

  赵信陵听她声音渐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嘘,别让师弟听到了!”

  尉迟纤又唔唔了两声,不知被赵信陵用什么方法制住了,低声说道:“就这么定了,这两日我再出去寻些草药,待师弟身子好些我就出发,你不要告诉他,便说是我出去采药……”他声音渐低,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苏有容听着赵信陵和尉迟纤在山洞另一边安顿了躺下,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

  从赵信陵夫妇的只字片语中,他完全听明白了,他二人此番出来并不是尉迟纤前次说的访友,而是要去昆仑山上找什么药物之类的,而这东西对尉迟行天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性命攸关的地步。而自己,正是他们二人的拖累……

  想到这里,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自然是不能拖累他们的,再者说尉迟纤告诉他赵信陵用了旁人的尸首代替他留给北狄军的时候,他心里也是一阵惊跳起急,怕京师的如筝和卫氏知道出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他便在心里暗暗打算好了下一步的行动,又细细筹划了一番,第二日醒来,还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吃药休养,闲暇了就将凌逸云留下的舆图拿出来用力往心里记,如此过了三日,终于等到草药用完,赵信陵要出外采药,苏有容知道,他此番去了再回来,便是告别自己二人上昆仑的时候,这也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他运起内力,听着赵信陵的确是走远了,便偷偷从里衣袖子里仅存的几根银针中摸出一根,装作十分无力的样子扶着墙走到尉迟纤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赵信陵离开的方向。

  尉迟纤见他起来了,回头嗔到:“小渊子,你没事跑什么,赶紧去躺着!”

  苏有容看着自家师姐,脸上现出一个十分温和的微笑,看的尉迟纤心里一奇,还没等她发问,苏有容便笑着伸左手在她发间一拂:“师姐,头上有片叶子……”尉迟纤笑着转头看看他的手,却不防他右手突然伸到她颈后,尉迟纤只觉得脖颈间微微刺痛,整个身子便麻木了:“小渊子,你干嘛?!”

  苏有容笑着接住她无力歪倒的身体,将她抱到自己刚刚躺的地方:“师姐,对不住了,这麻药只会维持一炷香时间,你略歇歇就过去了……”他拉了件衣服给尉迟纤盖上,又在他们的行李里翻了几块干粮揣了:“等师姐夫回来,你们赶紧上昆仑山办事吧,切莫耽搁了,我也得赶紧回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咧咧地拿起了尉迟纤的剑,想了想又放下了,换了包裹里放着的一柄短剑:“这个借我无碍吧?”

  听了他的话,尉迟纤心里一惊,暗怪自己昨夜声音太大,居然被他听了去……当下便惊到:“小渊子,你可别想差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外面都是北狄人!你……”

  苏有容低头看了看自家师姐焦急的面容,轻轻笑了一下:“师姐,你别担心,我没事了,这几天我是装了骗你的……”看尉迟纤又要说什么,他又俯身对她笑了笑:“师姐,我是个军人,只要没死,便要归队的……”他在尉迟纤焦急的注视下走到洞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别追我,我的轻功,你知道……”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去的远了,想到他身上的伤,尉迟纤急的几乎落泪,却也无法,只能乖乖等着赵信陵回来。

  告别了尉迟纤的苏有容,凭着超卓的轻功和前世练就的隐蔽能力穿梭在小股的北狄军中,白天看日头,晚上看星星,慢慢朝着三关的方向摸了过去,可两日多劳累惊心下来,身上的伤便又反复了个七七八八,到了第三日午间,他只觉得口中发干,眼前发黑,内力也提不起来了,便找了个略隐蔽的地方倚着,想等日头过了再赶路。

  就在他昏昏沉沉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细微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大,听着竟像是个几百人的小队,苏有容当下心里便是一惊,刚要挣扎着起身逃远些,耳边却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我说老张头,你这老马识途的办法准么?这马能自己跑回营地,便真能找到那小子?!”

  听了这个炸雷般的声音,苏有容忍不住在心里把土洋中西的神明都谢了个遍,当下也不再迟疑,赶紧起身挣扎着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待见了马上凌朔风熟悉的容貌,便再也支持不住,笑着向他招了招手便跪坐在地上:“叔罡兄……救命……”

  凌朔风又惊又喜,赶紧翻身下马扶住他,却在看到他胸前渗出的血迹时红了眼眶,再低头唤他名字,苏有容却是浑然不觉,已经昏过去了……



☆、第237章 伤慰(下)


  苏有容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时,便看到了旁边一脸惊喜的凌朔风。凌朔风见他醒了,稍微放下点心,赶紧端起旁边温着的一碗药,催他快喝,他问了凌朔风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到了雁陉关了。

  苏有容略欠了欠身,却觉得浑身跟散了架似得,努力攒了攒,终于作罢,就着凌朔风的手将一碗药喝了,看着他关切地眼神心里一暖,又马上抽了起来:“叔罡兄,我对不起你……”话音未落,泪已滑落脸颊:“仲康兄……我没能护住他!”

  凌朔风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些准备,此时听到他的准信儿,还是惊痛地几乎落泪,却又怕苏有容更加难过,强忍着安抚到:“你不要自责,你能逃得升天已是不易,二哥他……终是苦命……”

  苏有容心痛如绞,却强压着向他说明了凌逸云出事时的情形,凌朔风赶紧招了个亲兵去报给武威侯和凌惊雷听,让他们安排人去找寻尸首。

  苏有容在被伤痛和自责折磨着等了一天一夜,终于听到外面一阵喧嚷,便也不顾凌朔风力劝,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子,却只看到凌惊雷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走进来,看到他神色一变,不待他发问便急匆匆进了议事厅。

  苏有容和凌朔风正想追上去问,身旁却突然刮过一阵红色的风,二人定睛看时,却是小郡主李踏雪捂着嘴冲进了后院。

  凌朔风见状不好,赶紧连劝带拉地将苏有容弄回了里间床上,自己进了议事大厅。

  苏有容等了好一会儿才把双眼血红的凌朔风给等了来,凌朔风看他眼神也知道此番不能含混过去,便拍拍他肩膀说到:“你撑着点,我跟你说……左右我二哥是不在了,这些也都不重要……”

  听了凌朔风断断续续的讲述,苏有容才知道,原来凌逸云掉下去的那个悬崖下面竟然是个狼窝,还是超大规模的,以至于当地居民都叫那里做“恶狼谷”,凌惊雷和李踏雪带人绕到悬崖下面时,看到的只剩下一谷底森森白骨,有的已经枯槁,有的却还沾着血肉,根本分辨不出哪一具是凌逸云了,凌惊雷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了些他散落的随身之物,证明他确实是掉到了这里。

  二人一怒之下,带着兵士们屠尽了谷中的恶狼,收拾凌逸云的遗物回了雁陉关,这样一番惨状看下来,凌惊雷尚且还撑得住,李踏雪却是几近崩溃了。

  苏有容听着凌朔风的话,慢慢地便红了眼睛,心里一阵气血翻涌,深吸几口气压了下去,又在听到他说“遗物”时突然一惊,一把拉住凌朔风的手臂:“叔罡兄,我贴身揣着的东西呢?那里有紧要之物!”

  凌朔风听他问的急,也不敢耽搁,赶紧将给他换衣服时取出的东西拿了过来,苏有容看着那张将士血书一角洇透的一大滩血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赶紧又打开旁边那卷舆图,果然见上面斑斑点点,全是血迹,掩去了不少字迹图画。

  看到凌逸云珍若性命的舆图被自己弄成这样,苏有容心里愧悔悲痛再也忍不住,一挥手捶散了旁边一个小几,凌朔风上来拉他,却不防被他一口血喷到了衣襟上,吓得凌朔风高喊着“军医快来!”就要把他往椅子上按。

  苏有容却是紧紧抓着他手臂,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地吐出一句:“叔罡兄,给我备纸,大张的!”

  凌朔风不知道他究竟是要干什么,还想出言相劝,却在看到他血红血红的眼睛时吞了回去,让亲兵赶紧在旁边小厅里放了大桌子,铺纸磨墨。

  苏有容抱了那张舆图钻进小厅,便咬着牙再也不说一句话,任凌朔风怎么劝怎么问也不抬头,只是扎在桌上凭着自己的记忆和残图上的线条,一笔一划地复原着那张舆图。

  凌朔风长叹一声,知道此番是劝不住了,又怕他出事,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小厅门口,替他看着,不多时,却看到李踏雪急慌慌地朝这边走过来,他心里一沉,便起身迎了过去。

  李踏雪也不跟他废话,绕过他就要往小厅里闯,却被凌朔风一把拉住:“郡主留步!”

  李踏雪回头看着他,眼睛肿的像个桃子,泪却已经都拭去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又不是没心肝,岂会迁怒于他,我只是想问问……仲康他最后说了什么没有……”说到这里,她眼眶又润湿了,却强忍着不教泪水落下。

  凌朔风却是长叹一声:“郡主,我二哥没了,子渊比咱们都伤心,如今他伤着,最怕回忆往事,咱们还是……”他看李踏雪还有些犹豫,便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到了小厅门口,看着里面奋笔疾书的苏有容轻声对她说:“我二哥让他带回一张舆图,想来是心血之作,子渊这一路奔逃,伤口沁出的血将那图染了,他便这样不顾性命地非要现在重画,郡主,你忍心再去问他么?”

  李踏雪抬头看看他,眼泪终于还是决了堤,匆匆撂下一句:“你好好看顾他。”便哭着向校场上跑去。

  五六个时辰之后,苏有容终于将那张舆图纤毫毕现地仿了出来,才稍松了口气,扔了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凌朔风,和他相视一笑,下一瞬眼前却是一黑,直直的向着后面倒了下去,幸亏凌朔风眼疾手快,才没让他直接仰在石板地上。

  醒的少睡得多,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日,苏有容总算是略恢复了些,慢慢起身下了床,环顾四周凌朔风却不在,只有一个他的亲兵赶紧迎了上来,给他端药拿粥。

  苏有容喝干了药,耳边隐隐传来校场点兵的声音,当下惊倒:“要开拔么?什么情形?”

  那亲兵对他一抱拳答道:“回将军,十几日前大少看了您画的那张舆图,找到了一片极佳的战场,和侯爷三少他们参详了一夜,连夜报了殿下知道,此番各路大军已经调动完毕,准备将北狄人合围歼灭了!”

  苏有容听了他的话,唇角牵出一丝笑意:“好极了,去给我随便找点吃的,弄套盔甲兵刃来!”

  那亲兵听了他的吩咐,略带为难地开了口:“将军,三少帅临出门时交代过小的,让小的伺候您好好养伤……”

  苏有容抬眼看着他笑了,声音和缓,目光却不容置疑:“快去!”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苏有容一身戎装出现在校场,意外之喜地还寻着了苏小绒,凌朔风看着他脸上气人的笑意,忍不住破口大骂,苏有容却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打马走入了军阵中。

  武威侯无奈只得允了他随军出征,又仔细叮嘱自家侄儿仔细看顾着他,谁知本来不过是为着让苏有容尽一尽心省的遗憾,到了战场上,他却凭着手里一张连弩,一把令旗,指挥着军阵在北狄军里杀了个三进三出,将北狄最精锐的黑旗军挑了个人仰马翻。

  这一战,直打了一昼夜,气势汹汹的北狄人终于被彻底杀败,向着草原深处逃窜而去,只可惜大盛这一边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追击,恭王顾忌着草原地势复杂,又是北狄人的老巢,终于下令收兵,将大军分在三关休养生息。

  一场浩劫过后,已是秋风乍起的季节,北地寒冷加上身上的伤让苏有容裹着厚厚的棉袍缩在了屋子里,从凌朔风手里接过战报,看着上面那醒目的“伤亡八万”的字迹,他顿觉一股闷气冲上胸臆,牵的伤口生疼,他垂眸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句“定报此仇”,再抬眼,目光中便多了以往不曾有过的锋锐和戾气,看的旁边凌朔风一阵心惊,脑子里却突然想到在盛京,自己和二哥陪他跑马那次……

  物是人非,如今三人只剩了两人,那一人的血海深仇,自然便要由剩下的人挺肩扛下来……

  苏有容还活着且平安的消息,随着大捷的战报传回了京师,老太君喜极而泣令人在府门前放了一挂鞭炮庆祝,如筝听到应娴含泪笑着报上这个好消息,一时间却愣住了,又笑着慢慢走进小书房,夏鱼不放心想要跟上去,却被浣纱伸手阻了。

  不多时,小书房里便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泣,外间众人的笑脸上,也就都挂了两行清泪。

  明德二十六年初秋,纵横北部草原百余年的北狄军终于第一次向大盛军队缴械投降,这虽然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但明德帝和各派将领都知道,此番北狄王和一些贵族将领带着亲兵逃入了草原,他日积蓄实力定然会卷土重来,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但盛京的百姓们却没有忧虑地这么长远,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军队胜了,这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虽然京师也有不少喜气,却到底还是被八万子弟的伤亡给冲散了大半,人们不禁想到了东夷大捷那日的欢悦气氛,便如上天注定一般,那日是春花绽放,旌麾凯旋,此番却是秋风萧瑟,虽壮却悲……

  先于大军归来的恭王李天祚弃了亲王仪仗不用,只带了谋士亲随白龙鱼服进了京城,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帝都盛景,一向好热闹的他心里却是一阵酸楚。

  他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却觉得那蓝怎么看都似掺了一丝瑰紫,那是八万大盛儿郎的血!

  外敌固然可恶,内雠却是更加令人齿冷,李天祚心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这一场血色浩劫涤荡了干净,他回头看看身后的心腹谋士,这位置,本来一向是那个人的……那个儿时总是托着副棋盘追在他身后,清脆的叫着“表哥”,长大后却鲜有时间相邀手谈的人。

  李天祚握紧了手里的马鞭,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根乌木镶白玉的簪子,轻轻叹了一句:“仲康表弟,咱们回家吧……”



☆、238章 还朝(上)

寒馥轩终于安稳了下来,整个京师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大军入城的事情,京师一隅的武威侯府凌家却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七月二十,恭王亲自送回了凌逸云的死讯和遗物,小谢氏虽然悲痛欲绝,却还是得体地谢了恭王,强撑着忙起了爱子的丧事,凌朔风也提前回了侯府,亲自操持着准备为二哥发丧。


凌逸云虽然和凌家其他男丁的性子都有些不一样,但正是因为这个和他年幼时的体弱,反倒让他成了侯府里最受宠的孙子,凌老侯爷和老诰命为着二孙子的事情,似乎一夜之间就苍老了许多。


八月初二,大军回到京师,驻扎在北大营等待翌日入城。


军帐中,苏有容摩挲着那张染血的将士名单,看着末尾自己和凌逸云紧紧挨着的名字,深深叹了口气,旁边的凌惊雷伸手将血书折起,拍了拍他肩膀:“子渊,死者已矣,二弟他也不会希望你这样成日忧思愧疚,你放宽心吧。”


苏有容抬头看看他,勉强笑了一下:“伯震兄,我义兄是你弟弟,如今却要你来安慰我,我真是……”


凌惊雷摇摇头,刚要开口,却不防帐门一挑,凌朔风晃了进来,凌惊雷微微一惊:


“三弟,你不是应该在家么……”他话音未落,只见门口又走入一人,来人将兜帽解下,露出真容,却是恭王李天祚。


帐内二人赶紧起身行礼,又被恭王伸手虚扶起来:“不必多礼,今日我是偷偷出来的,一会儿还要趁没关城门之前赶回去,咱们抓紧说会儿话。”


凌惊雷和苏有容知道他定然是有要事,赶紧将他让到桌旁,恭王让三人也坐了,言到:


“此番咱们损失惨重,好在北狄倒是破了,虽说斩草未除根,但至少也给咱们留下了休养生息的时间,而且……”恭王压低声音,眉宇间现出一丝厉色:“那一位为除异己,故意延误军机,实在是太过分,我看父皇……怕是也动了真怒了!”


他一言出口,三人都是悚然一惊,现下这个关口,谁都听得懂恭王的话外之音,心里忍不住又浮起一丝兴奋。


恭王见三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反倒笑了:“你们别这样,这也是我暗自揣度加道听途说的,我此番来,便是来和你们议一议,究竟从哪里才能知道父皇的真意……”


他一言出口,旁边三人便陷入了思索,苏有容先开口说到:“殿下,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想来无论是贵妃娘娘,还是皇后那里,都不会得圣上一句准话,朝臣如今朋党之风日盛,仅剩的几位清流中也没有圣上心腹之人,说不定此番,却要着落在秦总管身上……”


苏有容一番话,凌家兄弟眼前也是一亮,恭王却苦笑着摇摇头:“子渊这话虽然说的有理,不过有一宗你们却是不知,那秦顺是个忠心不二的,我母妃对他有恩,都从他嘴里套不出话来,更遑论我?若是我真的问了他,他不但不会告诉我,还会禀告父皇,到时候难免引得父皇不快,此计不可!”


恭王说完这些,四人又陷入了沉默,苏有容在脑子里把上辈子看的那些正史野史都翻出来过了一遍,突然灵光一闪,言到:“殿下,我有个想法……”


恭王见他果然想出了办法,心里一喜,又是一酸,忍不住想到剑南总督府一别,凌逸云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若我不返,军务当问大哥,政务须问子渊。”当时自己还怪他说话不吉利,没想到一语成谶,他果然是没有回来。


苏有容看自己刚开了个头,恭王就一副出神的样子,心里也是打了个点:“殿下?是否末将多言了?”


恭王回头看看他,笑着摇摇头:“子渊不必如此小心,说便是。”旁边凌朔风也跟着笑:“你还没说呢,多个球的言啊!”


凌朔风这一句插科打诨,把帐内的气氛搅和地略轻松了些,苏有容无奈地笑着点点头,又言到:“殿下,末将刚刚想到殿下说此番是因为太子延误军机才惹得龙颜震怒,倒是想了个主意……”他低头咳嗽了一声,叹道:“既然暗地里问不得,不如咱们就明里问,就问陛下!”


他这一句出口,其他三人都愣住了,凌家兄弟还在思索他话里深意,恭王却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发动朝臣参劾太子?那些清流文官……一向是和二哥交好的,可……”


苏有容看着恭王摇了摇头:“殿下不必为难,便如殿下所言,清流御史一向是和毓王殿下交好,但毓王殿下虽然与殿下您兄弟情深,却一直都是醉心学问,不问朝政的,若是殿下连夜去请毓王殿下帮忙,他能不能答应还两说,便是联络御史清流,动静也是太大了,难免会引得太子或是陛下注意,更何况清流之所以是清流,怕是也难凭些许人情就让他们搀和到党争之中……”


恭王见他否了自己的想法,却并未现出愁色,便知他定然是已经有了计较,当下问到:“那依你之见呢?”


苏有容笑了一下,拱手言到:“殿下,此番太子失德,累的我军将士枉死,除了御史言官,还有一类人是可以犯颜直谏,而不会被陛下猜忌的……”他看了看凌家兄弟,又转向恭王:“便是我等,我们这些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同袍鲜血的……军人。”


他一番话说完,恭王便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凌家兄弟也听懂了,凌朔风当即便拍着胸脯言到:“殿下,这计策不错,明日上殿我便向陛下奏本,参劾东宫!”


恭王还没说话,苏有容先瞥了他一眼:“叔罡兄,冲锋打仗你可以当先锋,此番却是万万不可的,先不说你到了朝堂上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了,便是你这一个‘凌’字,便可令此计适得其反。”


恭王看着苏有容,心里暗赞他思虑周详,笑到:“子渊所言极是,我在南大营还有些心腹,我会安排一个合适的……”


他话未说完,苏有容却是突然起身,单膝跪在了他身前:“殿下,不必麻烦了,此计是我想的,便由末将来执行吧。”


他这突然的一跪,到让恭王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将他拉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伤不是还没好么?”他伸手让苏有容坐下,沉吟到:“不是我不愿让你去,只是此番试探父皇,胜数毕竟只有一半,若是你真的触怒了天威……我怕会于你不利。”


苏有容笑着摇了摇头,言到:“殿下,末将谢殿j□j恤,但此番非得我去不可!”他看了看凌朔风,垂眸说到:“伯震兄和叔罡兄是凌家人,不好出面,更何况他们二人是殿下手下大将,若真的触怒了陛下被治罪,自然会给殿下带来折翼之祸,我家却始终都是左右摇摆举棋不定的,大姐还成了太子良娣,且末将不过是个小虾米,若是真的……也不过就是罢官弃用,我就还回家当我的公子哥儿去,反过来说,就是因为我人微言轻,陛下兴许还就轻轻放过了,至于南大营的诸位,很多并没有亲历此战,说起话来难免底气不足,故而微臣才是最好的人选呐殿下!”


恭王听完他的话,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对,可就是怎么都狠不下心来拍板:“可是,父皇若是迁怒于你……”


苏有容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殿下,当断则断,再说,即便是我被罢了官,将来……殿下大事成就,再启用末将不就行了?”他说的直接,恭王心里也是一震,当下言到:“既如此,便辛苦子渊了,只是北狄一战损兵折将,父皇十分震怒,你明日奏本时一定要小心,言辞不要过激,惹怒了父皇我怕他一时气愤……”他话未说完,其他三人倒是都听懂了。


苏有容笑着点点头:“殿下请放心,我有分寸,毕竟我也是有军功的,圣上英明,不会难为功臣……”


计谋商定,恭王又细细叮嘱了他一番,便带了凌朔风,快马回了京师。


八月初三清晨,如筝早早起床粗略梳洗了,就吩咐浣纱赶紧出门,浣纱和夏鱼无奈对视了一下,只得赶紧装了几个金银馒头并一碗莲子羹在食篮里,匆匆跟着她出了门。


前日已经禀过了老太君,如筝便坐着车出了侯府角门直奔得胜门,快到得胜门时,街上几乎已经被迎接大军入城的民众围了个水泄不通,如筝浣纱找了个不错的地方让车夫停下,便撩起帘子陪如筝等着。


此番大军入城不比东夷大捷那次,多了些悲戚的氛围,不但八万大盛儿郎埋骨疆场,京师各大世家也多有损伤,民众也好,车里的贵戚贵女也罢,人人脸上的笑容,就都带了那么一点儿苦涩的味道。


虽然确定知道了苏有容已经逃出生天,崔明轩也带来了他一切都好的消息,如筝却是最明白他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想着那样一场苦战,定然难免会有损伤,故而早早便等在这里,非要亲眼看他入城,才能安心。


辰时过后,大军入城,因此番殉国的将士太多,入城时的鼓乐齐免,再加上零星有折损了父子兄弟的将士着素服夹在其中,整个入城大军就带着浓浓的哀戚和悲壮。


两旁欢迎的京师民众看着这支肃穆齐整的大军慢慢走入城内,便渐敛了笑颜,不多时便有人开始低声地抽泣。


如筝一瞬不敢放松地盯着入城将士,终于在军阵前列看到了十分醒目的苏有容,只见他素甲白袍,便连枪缨都换了白的,再衬上纯白的坐骑,便如负了一身风雪,飒飒而来。


如筝只看了他一眼,便捂住嘴落下了泪:他消瘦苍白,眼睛里凝着她不熟悉的伤感和不甘,便如从地狱爬回的冤魂,再也不是当初的样子。


如筝低头拭去泪水,再抬起就对上了他略带笑意的目光,她不敢教他看出什么,便也迎上一个笑脸,强忍着的泪,在他打马离开长街时,重又落下。


如筝略平复了心情,回头对着浣纱言到:“回府。”


回到国公府,如筝略用了点粥便对浣纱言到:“去到仁信堂找坐堂大夫来家里守着,顺便请他们留心让叶先生能抽空的时候过来一趟。”她放下碗,起身叹了口气:“夫君身上有伤。”


浣纱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的,却深信不疑,赶紧派雪缨去仁信堂请了大夫,又和如筝一起把卧房收拾准备好了。


想着苏有容刚刚在马上的样子,如筝心里稍微放下点心,知道他此番伤势应该是不重,心里盘算着等他回来,定要好好为他补补,却没想到等回来的,却是一场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晚了,家养萝莉缠着不肯睡~各位大人见谅!某奚在努力码,力争今日双更,不过即使更也应该是午夜之后了,各位大人可以早上再看!多谢支持!


感谢各位追文的大人不离不弃地跟着某奚的龟速,某奚会更加努力的!


下卷情节已经展开,相对上卷的轻松青春气息,下卷多了一些沉重和责任,人物也会更成熟起来,对于小苏来说,北狄之战是一个人生分水岭,之后的日子,责任两个字将砸在他头上,对于如筝来说,也是一样。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他们!


别离


敬上



☆、239章 还朝(中)

虽然此番大盛也是损兵折将,但毕竟是胜了,故而翊盛城内的饮至宴也布置的十分周全,太子看着中极殿外来来往往的内侍宫女,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此番北狄之战,可说是深和他的心意,既成功消耗掉了自家三皇弟不少的亲信和兵力,又大获全胜,再一次证明了他这个太子决策英明,至于自家舅父顾相说的什么担心父皇看出自己的手段……


看出又如何,经过这一战,自己这个太子的宝座更加稳固了,之前李天祚手握重兵之时尚且要韬光养晦,如今他还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来!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加得意了,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不远处,大内总管秦顺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自己从小看大的储君,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又忍不住为明德帝和恭王担忧起来。


饮至宴前照例是皇帝召见群臣,对此次北狄之战的将士论功行赏,明德帝一声令下,自总管秦顺而起,内侍们洪亮的声音响彻了中极殿,慢慢传向殿外。


不多时,武威侯等老帅带领着几位立功将领列队走入中极殿,因着孝入宫不和礼数,故而凌朔风苏有容等人都换下了素白的战袍,改了月白披风,可远远看去,仍有如一身素缟,看的明德帝心里一沉。


众人参拜了天子,照例奉上最后一封战报,虽然明德帝早已知道,可看到那醒目的伤亡数目时,心还是抽痛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丹犀两侧侍立的三位皇子,太子垂眸不语,可明德帝看了他二十多年,此时还是看出了他脸上的一丝得意之色,当下心中就是一窒,又转向旁边的毓王和恭王,恭王脸上的悲戚自不必说,便是一向不理政事,潜心学问的毓王,此时眉宇间也带了一丝凄楚。


明德帝暗暗叹了口气,挥手让武威侯等人平身,便示意秦顺开始宣读恩赏的旨意。


自武威侯起,各位立功的将领都受到了丰厚的封赏,凌逸云和苏海纳也被追授了武职,苏有容年龄最小,官职最低,自然是排在了最后,当秦顺读完“授正五品武德将军,赏银千两”的诏书后,苏有容本该跪接赏赐便退到一旁,谁料他却是上前一步跪下,开口言到:


“万岁,微臣有一事启奏。”


他一言出口,殿上众人都是微微一惊,便连提前知道此时的恭王等人,也忍不住悬起了心听着。


明德帝看他神色,也知道他要说的事情并不寻常,略带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才言到:“准了。”


苏有容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头言到:“禀陛下,微臣此番随大军出关,立下微末功劳,陛下赏赐丰厚,微臣愧不敢当,回想与北狄一战,微臣实是忘不了那些为国尽忠,战死沙场的同袍,故而求陛下允臣将所得封赏,分给最后随微臣和凌将军突围的五十四名将士的家眷,否则微臣实难安心!”他说着,又从袖中掏出那张血书,双手呈上:“陛下,那五十四人的名字便在这血书上,连同微臣和凌将军的,共五十六人,如今……便只剩下微臣,觍存于世间了!”


明德帝看着那张斑驳的血书,心里一沉,命秦顺呈了上来,默默打开审视良久,沉声说道:“准奏,着礼部赏此五十四人每人纹银百两,家有为官者,官升一级,余者阖家免赋。”


明德帝一声令下,赶紧又礼部官员出来接旨,明德帝看着苏有容微笑道:“苏爱卿居功不傲,仁义忠孝,封赏便不必推辞了。”


明德帝说完这句,殿上大臣们便齐呼万岁仁德,看上去皆大欢喜,这事情便要揭过了,却不料苏有容却并不起身领赏,而是俯身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朗声说道:“启禀万岁,臣有本要奏!”


因他这一声,殿内刚刚松缓下来的气氛便陡然扯紧,明德帝微皱眉头,却又不好不准他奏本,便点头应了,苏有容自取出一本奏折,高举过头,开口说到:“启禀万岁,此番我大盛儿郎阵前用命,杀伤敌兵无数,终解北狄之祸,可此一战便损八万将士,若加上被俘离散,下落不明者,便更可算损失惨重,虽说为兵将着便该为国尽忠,马革裹尸而不悔,但此番我大盛损兵折将,却并非都是敌兵强悍所致,更有一人疏忽纰漏,迁延军机,以致我将士枉死,故而微臣要参劾此人,请陛下圣躬明断,惩处元凶,告慰英灵!”


他这一番话出口,大殿上众人都是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大家如何不知他口中这人是谁,也有人曾想过可能会有人参劾太子,却没想到是苏有容,用这样一番不留情面的话将太子架了起来,这一本,无异于以卵击石!


明德帝面色阴沉地看着苏有容,他如何不知他所说句句都是实情,如今却是不能……


但终究还是要让他把话说完,明德帝这么想着,开口言到:“你要参劾谁?”


苏有容听着皇帝略带威胁的语气,面容中却不带半丝惧意,反而直起身子,略抬起头,一字一顿地将声音传到中极殿的每一个角落:“回陛下,臣要参的不是别人,正是东宫太子殿下!”说着又将奏章高高举起:“臣所奏之事,句句属实且有明证,皆在这奏章之中,还请陛下御览!”


听完他的话,明德帝心里是又想夸他,又想骂他,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随着桌上的青龙镇纸落到他面前:“放肆!”


明德帝震怒,大殿里便呼啦啦跪了一片,皇帝好容易调匀呼吸,指着苏有容言到:“以下犯上,参劾储君,还言之凿凿,信口胡言,真是不罚不足以正纲纪!”


听了苏有容刚刚的话,恭王心里也是一阵起急:明明昨日再三叮嘱他要注意分寸,自己几乎是手把手看他写了今日要用的奏折,却没想到他竟然自作主张,换了奏折又这般直犯天颜!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替他开脱,明德帝便开口喝到:“来人,给朕拖到殿外廷杖,给朕打!”说着又转向旁边秦顺:“你去,亲自监刑!”


秦顺见皇帝是真的动了怒,吓得也是一路小跑,心里却暗自庆幸:看来圣上还是向着恭王的,只是说打,而不是“着实打”“往死里打”,看来自己一会儿也要适时对此人维护一二了……


他这么想着,自去安排廷杖之事,旁边便有殿上卫来拉扯苏有容。


苏有容回头看了一眼,自跪得笔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两个人高马大的殿上卫竟然扯不动他,他又叩了个头,高声言到:


“陛下打臣,臣并无怨言,只求陛下能看看臣的奏章,看看我八万将士泣血之言!”明德帝见他还是执迷不悟,气的又将一支玉杆的御笔扔在地上,摔得粉碎:“给朕拖出去!”


苏有容说完要说的话,才叩头起身,却是差点将旁边两个殿卫撞飞出去,他大步流星到了中极殿外,往长凳上一趴,规规矩矩等着挨打。


两旁专管杖刑的小太监拿好了棍子,秦顺装作检查长凳低头对苏有容轻声说到:“苏将军,衣服就不给你脱了,可好?”


苏有容知道他这是给自己留面子,当下微笑颔首:“多谢公公!”


秦顺掀了他的战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苏将军,一会儿别执拗,该喊的喊该晕的晕,咱们圣上心慈……”


苏有容心里一动,想着恭王曾经说过这秦总管的事情,心里边明白了七分,笑到:“多谢公公指点!”


秦顺见他听懂了,便起身对着两边的小内侍言到:“打吧。”他话音刚落,棍子便噼噼啪啪落在了苏有容腿上腰上,打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心说:照顾的还这么疼,着实打的还不三棍子就嗝屁了……


噼噼啪啪二十几下过来,侥是苏有容体壮有内力撑着,此时也是一阵头晕眼花,他身上的伤本来就才好了六七分,此时被大棍子一楞,难免又勾起了些,他心道自己是来直谏的,不是犯傻来死谏的,当下便撤了一直顶着劲儿的那股内力,顿时便喷了一口血出来。


秦顺见他一直不叫,还道他身体强壮还能忍,此时看到竟然见了红,当下装样子的惊讶也带了七分真,快步走进中极殿跪定:“禀陛下,苏将军见了红,陛下看……”


这是廷杖的老规矩了,若是有大臣触了天颜被打,出了什么大的症候不管是出了血,吐了血还是晕了刑,掌刑的太监都要按例过来奏一声,也算是给君王提醒,别一怒之下打死了不该死的人,而此时,也正是求情的好时候,中极殿里顿时便跪了一大片。


明德帝看看地上叩头求情的苏国公,又看看一脸惊慌的恭王等人,心里倒是一奇,想着莫非这混帐真的是自作主张,不是受了自家三儿子的唆使……


他看看旁边跪着面色苍白的毓王,心里倒是一动:能引得他这个才子直臣动容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奸佞之辈……


想到这儿,明德帝又看看面前的血书,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秦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吩咐停止行刑。


苏有容也没想到撤了内力自己居然伤的这么重,心说这次玩儿大了,还得规规矩矩跪下谢明德帝饶命,只是这一跪,就跟趴着差不多了。


明德帝瞪了殿门口的他一瞬,冷哼了一声开口:“将他……”他犹豫了一下,恭王等人心里又是一阵急跳,好在明德帝接着便说道:“将他……送回苏府,交给他家祖父好生看管!无事不准上殿!”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自有内侍抬了软轿让苏有容趴了,慢慢抬出了翊盛城。


这一通闹,整个饮至宴的气氛就变得诡异了许多,恭王等人更是心疼万分,以至于面对珍馐美馔,也味同嚼蜡。


作者有话要说:虐出喜感了,不知道是什么节奏……


没办法,小苏太二了,这心理活动,萌森森的……



☆、240章 还朝(下)

这边有内侍安顿着苏有容坐了车慢慢出了翊盛城,便早有恭王的亲信跑着回苏府报了信儿。


消息传到寒馥轩,浣纱等人都是大惊失色,生怕如筝听了这消息再承受不住,没想到她却十分沉着,起身言到:


“雪缨带着仙儿去主院,看看祖父祖母是不是已经知晓,若是不知,便先别说,若是知道了,好歹也绊上他们一会儿,免得他们看了伤心,其他人跟我走。”说着便率先出了寒馥轩大门。


这一路,如筝走的步履稳重,速度却很快,浣纱看着她攥的紧紧的手,又是一阵撕心,不多时到了二门上,正好看到苏有容趴在软榻上被几个家丁抬了进来,如筝赶紧迎上去,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眸,心里便如被锥刺刀剐一般,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苏有容迷迷糊糊地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知道自己是到家了,恍惚间又问到一阵清冷的沉水香气,心里便是一暖,使劲儿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那双朝思暮想的杏目:


“筝儿,我回来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些,却依然掩饰不住沙哑,如筝听了这一句,没有众人想象中的落泪,反倒笑了:“回来就好,你怎样了?”苏有容摇了摇头,说了声“不妨事”,如筝便笑着掏出帕子,仔细帮他拭去唇边的血迹:“放心,回家了,就都好了……”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挥手让家丁们继续向着寒馥轩走,苏有容回握住她温暖的指尖,那温度便一直熨贴到了心里:回家了,真好……


三房程氏夫人得了信儿赶过来帮忙时,入目的不是慌乱和眼泪,却是众人忙碌却井井有条的情景,甚至如筝还回头对着她感激地笑了一下,看的程氏心里一动:没想到这容儿媳妇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样子,临到大事还真扛得住,当下便站到她旁边,帮她递水拿药,不多时卫氏也来了,看着苏有容伤的这么重,心疼之下也落了泪,却又忍着帮如筝忙碌。


大夫给苏有容处理了伤口,又吃了止血的药,如筝看着昏昏沉沉的自家夫君,心里还是没有底,不多时,老太君还是得了信儿赶了过来,看着床上的苏有容心疼地叹气落泪,对着如筝和程氏将苏国公一通埋怨,差点将明德帝都骂了进去,如筝好歹劝她安心了些,老太君又让贴身的嬷嬷拿了牌子进宫去请太医,回信儿却说太医院太医都被请进宫了,没人能来,老太君拍着床板骂了一通势力小人,如筝和程氏劝了几句,却也知她说的不差,此番苏有容被皇帝降罪杖责,想来太医院的人也是为着这一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老太君和如筝程氏焦急地等着,其间苏有容醒了一次,对老太君说了句“孙儿不孝”又安慰了几句,便又昏沉着了,不多时便发起热来,唬的三人团团转,好在叶济世从宫里返回太医院,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地赶了来,如筝和老太君郑重地谢了,赶紧请他给苏有容诊治,叶济世号了脉,说是外伤严重,阴虚发热,赶紧熬了发散的药,再叫苏有容时,却又怎么都叫不醒,叶济世让生灌也得灌进去,如筝试了几次,却是大半都流了出来,老太君和程氏慌得怎么似得,叶济世无奈只得拿了银针出来,如筝却是想了想,自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苏有容便隐约有了一丝知觉,大家赶紧趁机把药灌了下去。


一会儿热度稍微退了些,叶济世又施了一遍针,给他用了外用的药,说是无妨了,老太君这才起身又谢了一遍,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约莫申时初,如筝将精神不济的老太君送回了春晖园。


晚间凌朔风来了一趟,看了看苏有容无大碍,又叹了口气,将朝堂上的情形给如筝说了,听得她一阵心惊,如筝问了凌府的丧事,凌朔风说是后日举丧,如筝叹着让他节哀,亲自把他送出了寒馥轩。


入更时分,程氏也告辞回了凝香苑,如筝看着眼睛红肿的卫氏,也力劝她回去,卫氏想着自己的身份,犹豫了一下便起身,依依不舍地看看睡梦里的苏有容,又看看如筝,总算是放下些心,暂时离去。


如筝拒了浣纱等人劝她到暖阁安歇的建议,让她们搬了个美人榻放在苏有容床边,自己歪在上面守着,夜深人静,外间守夜的丫鬟们也没声音了,忙了一天的如筝浑身酸痛,却怎么都睡不着,看着自家夫君苍白的面色,忍了一天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泪眼迷蒙中,却看到他似乎是动了一下,吓的她赶紧擦干了泪水,揉了揉脸,笑着上前低头细看。


苏有容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一张熟悉的笑颜便出现在他眼前,看得他心动又疼惜:


“筝儿,害你辛苦了……”


如筝见他总算是明明白白说了一句话,悬了一天的心才稍微放下,笑着摇摇头:“我不累,倒是你……怎么弄成这样子!”她心里又惊又痛,还带着些许不解,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又被她强憋了回去:“子渊,你渴不渴,饿么?炉子上温着粥呢,你用点可好,一会儿还有一副药呢……”


苏有容听着她的柔声细语,才第一次踏踏实实地明白自己真的是离开了北狄那个修罗场,回到了人间,他微笑颔首:“好。”


如筝见他应了,忍不住喜上眉梢,赶紧出屋叫了丫鬟们盛粥熬药,自己转回屋里守着他。


不多时浣纱端了熬得稠稠的黑米粥进来,如筝扶着苏有容歪身子靠在床边,又拿了厚厚的迎枕给他倚着,自端了碗慢慢喂他喝了一小碗粥,丫鬟们又端了药进来凉着,如筝便令她们出去守了。


苏有容先前不知道这廷杖的威力,仗着内力撑着挨了二十多下,现在只觉得双腿和腰跟被打酥了似的,又疼又麻,只有看着如筝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时,才感觉好了些。


如筝给他倒了杯温水端到眼前,侧身坐在床边直愣愣看着他的腿:“午后我都看到了,一片青紫……有的地方还破了……你胸前的伤也有三处崩开,叶先生说好在要害那一处缝的极结实,还算走运……”她抬头看着苏有容,泪水又盈满了眼眶:“凌表哥来过说你一道本章惹得圣上震怒,夫君你一向是极稳重安妥的性子,此番……怎么如此傻?”


她一句话说完,又暗怪自己沉不住气,他已经这么伤痛交加了,自己还要来烦他,当下赶紧拭干了泪,笑到:“看我,究竟还是头发长见识短,你莫怪,咱不说了,一会儿喝了药,赶紧歇息才是。”她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药的温度,端起了便要喂,苏有容却轻轻一压她的手,示意她先将药碗放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筝儿,我这个样子被抬回来,你吓坏了吧?”


如筝叹了口气,摇摇头:“惊倒是有些,不过我更心疼你,你怎么说也是九死一生好容易才回来的,圣上也居然忍心……”


苏有容轻笑着抚了抚她的手:“此番,倒是怨不得圣上,是我自找的……”他略坐起身看着如筝:“筝儿,我也不瞒你,此番上本,你夫君我参劾了太子,虽然这事情是事先我们商量好了的,不过依你那群表哥们的意思,让我语焉不详地提一句就完了,是我自作主张犯颜直谏,话说的极难听,面子一丝没留,圣上只是打了我几棍子,已经是很仁慈了……”


如筝略一思忖,便知他说的“一群表哥”定然是凌家人,八成还有恭王,知道他肯定是有话要说,也不劝,只是拿了个垫杯子的小碟将药碗盖上,安静地坐着听他说。


苏有容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泛起一丝柔软,又垂眸苦笑到:“你也说了,我一向喜欢缩着,人微言轻惯了,不爱强出头……”


如筝听他这样自轻自贱,心疼地一把攥住他手:“怎么这样说自己,我刚刚是这话么?”


苏有容笑着拉起她手贴到脸颊边,如筝趁机试了试他温度降了不少,总算是放下点儿心,苏有容又笑到:


“此一番试探,祸福不明,当初他们也说是要换人来做的,却是我自己求了这差事,筝儿,你是知道我的,我苏有容为人处世,求得就是心安,功名可以不要,公允不能不要,此番北狄之战,正应了我前次跟你说的,东宫那位心狠手辣,厚颜无耻,为了削弱殿下的势力,迁延军机,欺上瞒下,若不是他这样不顾大义,置数十万大盛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大哥也不会死,我义兄凌仲康也不会死!更不会折损了我大盛八万儿郎!”他咬牙一锤床板:


“我知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也知道我参不倒他,不过,即便就是给他添添堵,让朝臣明白明白吧,我也要上这一本!”


如筝见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心疼地一把抱住他胳膊:“我懂了,子渊,你别说了,我懂……”


苏有容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她臻首:“筝儿,我的事情一向不瞒你,此番我也要跟你说清楚了,我上这一本,挨一顿板子,这事情肯定还没完,你夫君我此番捋了虎须,还戳了太子的心肝肺,估计最起码是个思过不复用,也许会丢官,掉脑袋倒是不会,只是……”他还没说完,如筝便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行了,我明白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夫君,我早就说过,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你,不是什么三从四德,也不全是因为你我之间的情意……”她垂眸笑了一下,又扬起脸:


“子渊,可以说自认识了你,我就一直觉得你这人不简单,后来同你定情,我更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敬你高义,佩你多才,感你忠孝,慕你重情重义,于我来说,这世上便连圣旨祖训,都不如你的话有理,我嫁于你从未想过什么显达名利,你觉得对的,自管放手去做,我只要一条,日后不可再这样不爱惜身体,你这样伤重,若是大哥和凌表哥在天有灵,也定然会心疼的,好么?”


苏有容被她一番话说的心里又软又酸,暖融融地感慨万分,数日来积累的伤痛苦涩没有被铁血冰河,号角厮杀勾起来,却被她这几句贴心的话一股脑都勾了出来,他虽然豁达坚忍,却也是个极重情义的人,此次连失两位兄长,心里充满了伤痛不甘,自责悔恨,当下忍不住就落下了泪:


“筝儿,你不知……我听到大哥死讯的那日……我同义兄带兵突围,我眼看着他从我身边落下悬崖,他是不想拖累我,我违了誓言,自己倒是逃得了性命,筝儿……我觉得他们都在看着我,那八万人的怨气冤魂,都在我背后……看着我……”


他说的语无伦次,如筝却全明白了,她对他的心思感同身受,心里便如刀绞一般,忍不住起身将他的头揽到怀里,紧紧地抱着,自己也陪着他痛哭失声:


“好了,不是你的错,他们都看着你,让你好好活着给他们报仇呢,夫君……你莫再自责了,不是你的错……”


她夫妻二人在屋里抱头痛哭,唬地外面的丫鬟们束手无策,团团乱转,夏鱼和雪缨抬头看看浣纱,指了指屋里,浣纱却红着眼眶摇了摇头:“莫进去扰他们,小姐和姑爷……心里都太苦了。”


如筝陪他哭了一阵,苏有容才慢慢平静了下来,一折腾便又有些发热,如筝赶紧叫丫鬟们热了药给他服了,又请了大夫过来看了无碍,才强劝着他睡下,不顾他拦阻,自己在美人榻上陪了他一宿。


听着苏有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如筝轻轻摸摸被他泪水洇透的衣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穿透浓黑的夜色,她似乎能够看到他微皱的眉头,她知道,此役过后,自家夫君和自己都已经再也回不到那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她回想着重生以来自己遇到的种种困扰和伤痛,哪怕再加上前世的劫难也好,在这样的家国浩劫,生灵涂炭之下,都显得那样渺小,微不足道,她虽未经历北狄之战,可从苏有容的诉说中已经感到了他心底那深重的悲痛和不甘,她想,他如今定然是如同扛着一座大山一般,透不过气来,而她,也该替他担起三分吧……


默默在心里筹划了一番,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总之……回来就好。


这一夜,京师里许许多多的母亲和妻子心里想着和她一样的话,带着欣喜和心疼的双重心情,进入了梦乡。



☆、

241章 赋闲(上)

翌日清晨,苏有容的热度终于全部退了下去,经过昨夜一番折腾,不知是心中的郁气散了还是什么原因,他看上去反倒精神了许多,看如筝时脸上也终于带了些久违的笑意。


如筝看他精神转好,心里也舒服了些,赶紧派丫鬟们到主院和漪香苑,凝香苑报了苏有容无事的消息,又悄悄派浣纱去给凌霜阁报了信儿。


早间苏有容用完早膳,叶济世又来了一趟,看了他的身体说是没有大碍,让他多歇着少活动,如筝到底还是不放心,追出去细细问了,叶济世只说是他身体底子好,恢复的很快,让如筝放心。


送走了叶济世,如筝便回到里间守着苏有容,却见他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如筝知道他大概又是在运功疗伤,也期待地看着,果然小半个时辰下来,他面色就红润了些,再睁眼,目光里那种闪亮的感觉也回来了。


如筝欣喜地上前看着他,刚要问他用不用茶,苏有容却眉梢一动,沉了面色将她拉到身前坐下:“额角,怎么回事?”


如筝这才想到自己额角的伤疤,忍不住伸手抚上了遮挡的刘海,心里暗怪自己大意,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反正他眼尖,早晚是瞒不住的,当下便笑道:


“前几日走得急了,跌的。”


“跌的?”苏有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再问,却扬声喊到:“浣纱,夏鱼,进来!”


如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拿他没办法,只得对着进来的两个丫鬟使了使眼色。


苏有容看她举动好笑,也不揭破,只垂眸对二婢笑到:“你们小姐额头上这伤,究竟是怎么落下的,罪魁是谁,一五一十告诉我。”


浣纱咬了咬唇,看了如筝一眼,福身说道:“回姑爷,是跌的……”


苏有容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我先前还说你是个伶俐的,也犯傻,赶紧照实说了,在这府里,还没什么事情能瞒住我,让你们说,是我懒得听别人嘚啵,听话,说了我不教你们家小姐罚你。”


浣纱和夏鱼听他这么说,反倒笑了,看着如筝转了转眼睛,如筝却是无奈叹了口气站起身:“仔细跟夫君禀了,别添油加醋。”说完,却是掀了帘子出去了。


得了如筝的允,夏鱼先忍不住了,匆匆福了福便对着苏有容把停灵那日如筝怎么遭苏国公和廖氏的为难,又怎么拼命闯到主院找了老国公老诰命进宫求救之事一一说了,末了还着意说了如婳下绊子的事,听得苏有容面色阴沉如水:


“呵呵,父亲大人和母亲还真是疼我,这么着急为我发丧啊……”浣纱见他生气了,略带嗔怪地瞪了夏鱼一眼,上前福身说到:“公子,您也不要太生气了,那天那情形,阖府众人都以为您不在了,国公爷和夫人心里难过烦闷,一时想差了也是有的,好在我们小姐机灵,总算是将事情弄清楚了,才……”


苏有容垂眸点了点头,笑到:“是啊,好在你们小姐机灵,起先凌三哥告诉我时,只说是她看出了棺里不是我,求了祖母进宫禀了,如今我才知道,她是拼着性命救了我一命……”说完他长叹一声,对二人挥了挥手,浣纱和夏鱼也只得咬唇下去了。


如筝在外间听得心酸,此时也顾不得旁的,赶紧进屋坐在他身边陪着:“子渊,你别难过,我当时心里有数的,这伤也不深,说到底还是我太娇了,居然落了这么一块伤疤。”


苏有容抬手抚着她那块疤痕,心疼地凑过去吻了一下:“很疼吧?素日里扎了手都要大惊小怪的,怎么就能狠心把自己撞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我不好……”他话没说完,就被如筝伸手捂住嘴:“行了,别说了,一个大男人家的这么啰嗦……再说,跟你身上那些伤比起来,我这算什么?”


苏有容笑着摸摸她头,又叹了口气:“那怎么一样,那些都是伤在身上,这一块……”他抬手蹭了蹭她额头:“却是伤在我心上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


如筝只觉得那熟悉的微凉又贴上了自己的唇,心神一荡,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凄凉,混了刻骨的温柔甜蜜,搅着她的心绪,勾出她两滴泪水。


许久,苏有容才放开如筝,却又在她额头补了一下,侧着脑袋打量了一番,笑到:


“我筝儿这么好看的额头,盖着太可惜了……”他眨了眨眼睛,指着她的妆台:“去拿你的胭脂膏和金粉过来,再去我书房拿支新的小楷笔。”


如筝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看到他心情转好却也愿意陪着他疯,当下便笑着取了他要的东西,苏有容挪到床边,拿泡开的小楷笔沾了点胭脂膏,又用左手扶住如筝的头:“乖,闭眼别动。”


如筝笑着按他吩咐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感到一阵清凉拂过自己额头伤疤的地方,弄得她头上心里都痒痒的。


他自在那里描描画画地,好一会儿才放下笔,笑到:“好了,照镜子去。”


如筝睁开眼睛,咬唇笑着走到镜子旁,撩开遮掩的头发看了看,一下子便愣住了,只见自己右边额角那块伤疤不见了,却陡然出现了一朵镶着金边的红梅,红艳如火,栩栩如生,衬得她面色都亮了起来。


身为女子怎么不爱美呢,额头上留下这么大的伤疤,她虽然不悔,却也不是不憾的,之前忙碌着没多想过,却也会在揽镜自照的时候闪过一丝这样那样的念头,如今看到伤疤变成了这样美的梅花,喜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回头却偏偏嗔了一句:


“这怎么使得,你这是拿剑执笔的手,怎么给我……”


苏有容却是笑着拿起床边的胭脂闻了闻,抬眸言到:“怎么使不得,古有京兆眉,就不许我给你画个梅花妆?”他慢慢起身下床,如筝赶紧上前扶了他站好,苏有容低头看着她精致的小脸,满意地笑了:“人都说寿阳公主梅花点额,倾城绝代,我看我筝儿却是不遑多让。”


他笑着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自今儿起,只要是我在府里,便天天给你画这朵梅花,画到老,如何?”


如筝欣喜感慰地不知该说什么好,轻轻点了点头便投入他怀里。


她埋首于他怀中,贪婪地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暖和踏实,好一会儿,才被外间浣纱的声音打断,隐约听着她像是在叫什么人,如筝轻轻离开苏有容的怀抱,走到堂屋看了看,却见浣纱拿着一个篮子,正同卫氏说着什么。


如筝见卫氏似乎是要走,赶紧上前扶了她笑到:“娘亲,子渊正好醒了,您来坐坐,说会子话儿吧。”


卫氏笑着摇摇手,又不舍地看看里间:“不了,我拿了些三少喜欢的东西,少夫人你拿给他吧,我……”她话音未落,苏有容却是一掀帘子走了出来,吓得如筝赶紧去扶他。


“娘亲,这是我的院子,没人敢说三道四,儿子从战场上挣回来了,您就真忍心不看我一眼就走?”苏有容垂眸说的凄惶,引得卫氏又落下泪来:“我……来的太多了。”


苏有容咬咬牙,抬头恨铁不成钢地对着浣纱吩咐了一句:“浣纱,关院门备午膳。”浣纱清脆的应了一声下去,卫氏则无奈地看着如筝一眼,跟着她二人进了里间。


到了里间,如筝亲自给卫氏搬了锦凳,又扶了苏有容回到床上,先放他在那里顺气儿,自陪着卫氏吃茶,又将苏有容的伤势细细讲给她听了,卫氏这才放下心,瞄了苏有容一眼,又打开那个食篮,拿了块细白的糕点出来走到他床边:


“三少,我给你做了桂花糕,你用点?”


苏有容瞥了她一眼,又低头:“我不吃,娘亲都不要我了,饿死算了!”


他这一句话出口,逗得如筝差点喷出茶来,才知道自家夫君竟然还会如小孩子一般向亲娘撒娇,越想越好笑,忍不住背过身偷偷笑着。


那边卫氏见自家儿子又执拗了起来,也是无奈叹了口气,改了称呼:“容儿,不是娘亲想要疏远你们,停灵那日我和筝儿这么一闹,又惹得夫人那里上了心……我倒是不怕,只是筝儿这里。”


如筝这才明白,原来竟然是廖氏因着停灵那日的事情,敲打了卫氏,卫氏为着自己夫妻俩,才强忍着不来寒馥轩,当下便回身说到:“娘亲,您不必担心,夫君和我都不怕。”


苏有容也长叹一声,他如何不明白自家娘亲的心意,只是他骨子里重血缘,轻礼教的观念是根深蒂固,卫氏这样表现,让他十分不痛快,当下便拉住卫氏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糕:“娘亲,我不在乎,让她们说去,她们那是嫉妒我有这么好的娘疼。”他又叼了一口,细细嚼了:“娘,出征前我们进了宁武关,我见到外祖父他们了,祖母也是端了这样一碗桂花糕来,味道和娘你做的一模一样。”


他一句话,说的卫氏又惊又喜:“怎的,你见到爹爹和娘亲了?他们怎样,他们……认下你了?”


苏有容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认下了,我替娘亲给外祖父磕了头,仨舅舅打了我一顿,他们就认下我了……”接着他就将如何拜访卫老帅,卫家父子对自己的一番考校和认下他后的唏嘘和感叹细细给卫氏说了一遍,直说到她捂脸痛哭,如筝知道卫氏是喜极而泣,感慨了一番便撩帘子出去,留他们母子叙说离愁别绪。


苏有容好容易哄得卫氏转悲为喜,如筝也带着浣纱等人备好了饭,如筝令人将饭摆到了里间,拉着卫氏好歹陪苏有容用了一餐,才亲自送她回了凌霜阁。


午后,如筝安顿着苏有容用了药,又看着他沉沉睡去,才到了主院请安,跟老太君和老国公细细报了苏有容伤势无碍之事,老太君这才放下心,又心疼他们辛苦,赐下了一堆补身的药材。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注:关于京兆眉的典故,请参考汉代京兆尹张敞画眉的典故,寿阳公主梅花妆是流传很久的故事,估计大家都不陌生了吧~~


话说,这是一生为你画眉的变种……


汗……虽然感觉好狗血,不过我还是被自己这个情节萌住了,希望大人们不要厌烦才好……



☆、242章 赋闲(中)

又坐着和老太君说了会子话,前面便来人报了说崔府的大少爷和林府二少来探访,老太君赶紧笑着请了进来,二人给两位老人请了安,奉上了各自长辈的礼物,老太君又让如筝带他们去探望苏有容。


如筝带着表哥兄弟到了寒馥轩,正巧苏有容也醒了,三人便坐着说了会子话,如柏着意问候了苏有容的身体,崔明轩则是皱着眉头和他聊了聊朝局,如筝问了一句霜璟的事情,才知道为了让霜璟给自家二哥戴孝,崔家主动将婚期推到了年底,四人想想凌逸云,又是一阵唏嘘。


送走了崔明轩和如柏,苏有容抬眼看看如筝,问到:“筝儿,你知不知道凌家何时给我义兄发丧?”


如筝咬了咬唇,心里怕他难过,却也知道这种事情瞒不得,还是照实说到:“昨儿你睡着,三表哥来了一趟,说是明日……”


苏有容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淡然地点点头:“你帮我准备一下,明日陪我去拜祭,备套孝服……”他目光黯淡了一下:“我和他结义了,虽然只有一天吧,却也是一辈子的兄弟。”


如筝赶紧点头仔细应了,虽然心疼他身上有伤,却也知道他这一趟是必定要去的,当下便出了里间,叫了丫鬟们仔细吩咐了一番,让她们务必布置的妥妥当当的。


晚间,寒馥轩终于等来了漪香苑的一句话,却并不是苏世子的安抚,而是告诉苏有容,皇帝没有再提封赏之事,自己就替他做主辞去了封赏,又严令苏有容安生在寒馥轩呆着,静思己过。


送走了传信的婆子,如筝自把一口银牙咬的发酸,虽说身为儿媳不能说公爹的不是,但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却也忍不住动作生硬了起来,反倒惹得苏有容一阵笑: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他慢慢起身,从背后抱住她:“父亲顾及的是整个国公府的荣耀,是前面朝堂上的微妙形势,哪里顾得上我这个小小的,不得宠的儿子是死是活,呵呵……”


他语带嘲讽,声音里却没有多少难过和心酸,如筝回头看着他微扬的眉毛,心里倒是多少明白了,看来他对自己这个亲爹,也是没有多少敬慕的,便也不再劝他,只是说些大姐儿和捷哥儿的事情宽他的心,苏有容知道了大姐儿一直养在寒馥轩里,是自己这几天养伤才临时送到主院的,当下便让她明日接了大姐儿回来,如筝便笑着应了。


夫妻二人念着明日还要到凌家吊唁,便早早梳洗了,如筝又要让浣纱去搬美人榻,却被苏有容强拉到了床上躺下,紧紧搂了吹了灯。


如筝刚要提醒他,却被他把头按到了怀里:“行了,我知道,我又不是禽兽,如今还在大哥和义兄的孝里,我就是想抱着你,我都想了大半年了,你可怜可怜我呗?”


如筝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楚,便伸手揽住了他的腰,紧紧回抱住他:“嗯,我省得了,夫君。”


第二天一大早,夫妻二人禀过了老太君便早早蹬车前往侯府,如筝将帷车里垫得软软的让苏有容坐了,又让车夫走的慢慢地,还是怕牵动了他的伤口,反倒惹得苏有容一阵笑。


车行到半途,苏有容找如筝要了孝袍换上,如筝却也拿了自己的出来换了,苏有容愣了一下,又微笑了。


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赶到了凌府,如筝扶着苏有容下了车,正好看到门口一身重孝的凌朔风,凌朔风看着他二人装束,倒是愣住了,苏有容上前几步苦笑到:


“大哥走的那天前一晚,我俩插火折子为香,结义成了兄弟,虽说没换过庚帖,没拜过关二爷,你们却也不能不认我……”


凌朔风被他这一句说的差点落了泪,当下重重一点头:“怎能不认,跟我进去吧。”


苏有容谢绝了凌朔风给他准备的软轿,扶着如筝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灵堂,看到灵堂里的素烛白帷间凌逸云的灵位,他终是忍不住跪倒在他灵前,扬声唤了一句“大哥”伏地痛哭起来,如筝也陪着他跪在一旁,哀哀哭泣。


哭声引来了旁边屋里歇着的凌家二老爷和小谢氏夫人,看着地上身着重孝的二人,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苏有容,吓得凌二老爷赶紧上前去拉他:


“苏将军快快请起,你这样我们逸云可当不起啊!”


苏有容擦了擦眼睛,抬头看着凌二老爷,声音略带嘶哑地说到:“契父,您有所不知,我和大哥早在北狄战场上便已结义了,如今我便同他亲兄弟一般,求您认下我,让我为他哭一哭,守一会儿……”凌家二老爷听自家兄长和小儿子说了雁陉关一役,也知苏有容心里一直自责着,此番听了他这一句,心酸的也落下泪来:“好孩子,我怎会不认,只是你如今有伤在身,可是不能这么哭啊,赶紧到旁边去歇歇!”


他们好劝歹劝的,苏有容到底还是哭了一大通才慢慢起身到旁边跪了,如筝也走到凌惊雷的夫人谢氏和凌霜璟那边陪着跪了,凌逸云没有子嗣,此番添了他们二人,多少也让守灵的看着像样子了些。


小谢氏看着哭的有点收不住的二人,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回头看着凌二老爷:“老爷,你看这……这俩傻孩子。”


凌二老爷也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一向坚毅的脸上也挂了泪痕:“罢了,让他们略守一会儿吧,这也算是咱们苦命云儿的福气了……”他又转头对着旁边的凌惊雷说到:


“你跟风儿盯着点儿,别让有容跪太长时间,他身上的伤可是不轻!”凌惊雷赶紧仔细应了,凌二老爷这才走了出去。


苏有容不顾凌惊雷和凌朔风的劝解,执意跪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午后头慢慢昏了起来,心里也是一阵发虚,想着自己要是晕在这里也是给凌家添乱,便动了动麻木的膝盖,准备起身回府,就在他要带着如筝告辞时,外面突然一阵忙乱,苏有容抬头一看,便见小郡主李踏雪一身重孝,疾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满脸惶恐的武威侯和凌二老爷,一路说着“不敢当”却是谁都不敢拦她。


苏有容和如筝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是一阵惊讶,小郡主却是放下了手里的不知一包什么东西,跪在了灵前哭了起来,二人也赶紧陪着凌朔风等人跪下陪着。


小郡主哭了一阵子,抬头看着凌逸云的灵位,凄然一笑:“仲康,我来看你了,你能看见么?”


她往前膝行了几步,伸手轻触灵位上他的名字:“以前都是我混帐,你对我好,我还恃宠而骄见面就要排揎你,如今我都懂了,你回来骂我吧,只要你回来,怎么骂我都行……你回来好不好?”


她凄恻的声音,勾得灵堂里众人又是哭声一片,李踏雪的脸上却突然浮起一个微笑,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对着灵位说到:“仲康,你猜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她这么说着,慢慢解开了孝服的带子,把素白的外袍一脱,众人却是吓了一跳,只见她里面穿着的,竟然是一件大红的喜袍。


就在众人惊讶万分的时候,李踏雪却旁若无人般地笑着转了一圈:“仲康,我是来跟你成亲的,你看,好看么?”她一句话惊得武威侯赶紧上前行礼言到:“郡主……这万万不可啊,我家云儿可当不起!”旁边二老爷和小谢氏也赶紧陪着行礼:


“郡主,这可真是折煞我等了,逸云他当不起郡主这样……”李踏雪却笑着对他二人微微一福,也不说话,自走到旁边拿了自己带的那包东西展开,里面却是另一件喜袍,她抖开那件男子的喜袍,上前盖在了灵柩之上:


“这个是我自己缝的……我的针线你也知道,莫怪,多少是点儿心意……”


做完这些,她又回身慢慢走到凌家二老爷和小谢氏身前,一袭嫁衣如同烈火,灼伤了灵堂里每一个人的眼睛,大家用眼泪扑着这团火,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它直直地刺入心里……


“父亲,全盛京的人都知道,仲康他心心念念地就是想娶我,当初是我不懂事,将他的真心都轻负了……如今我想明白了,便来嫁他,还望二老原谅我之前的错处,收下我这个儿媳!”说着便跪倒在他二人面前,哽咽着言到:“仲康是因我而死,儿媳本该相随于地下才是,只是儿媳身负父王的嘱托,幽云铁骑的荣耀,不能为他殉葬,仲康一向宠着我,想来也是不在乎等我几年的,就请二老收了我,今后我定将二老当成自己的爹娘孝敬!”


凌家二老怎敢当她这一跪,赶紧侧身躲了,小谢氏便来拉她,李踏雪却是连磕了三个头:“公爹,婆婆,您二位就允了踏雪所求吧,媳妇也已经向圣上上了本,求了赐婚的旨意,虽然本章现在是留中不发,但是媳妇想,皇伯父他老人家定然也是经不起我日日求的,我定要嫁了仲康才甘心!”


凌家二老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连串的当不起,踏雪也不多为难他们,便起身走到凌逸云灵位前,笑着俯身说到:“夫君,今日咱们就算是拜了堂了,我李踏雪看上的人,便是……总也是逃不出我掌心的,你安心等我几年,等我这边的事情一了,我就去陪你,咱们一起投胎,下辈子再做夫妻,你乖乖等着我……”说完,她又脱下吉服,穿了孝袍,对着凌二老爷一福身便跪到了灵柩旁如筝和谢氏少夫人身边,如筝想要开口,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筝儿,你既然随子渊给夫君戴了孝,便该唤我一声‘大嫂’才是。”


如筝看着她凄楚中又带了一丝希冀的眼神,劝解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此时的心境,她也是感同身受,鬼使神差地便说了一声:“大嫂,你节哀。”


李踏雪笑着点点头,又摇头落下泪:“筝儿,我是这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女子,今生欠他的债,怕是怎么也还不清了!”


如筝和谢氏听了她这一句,也陪着她哭了起来,不多时便连苏有容和凌朔风也改了口,凌二老爷看着这一屋子“都疯了”的孩子们,忍不住老泪纵横,却是看着灵堂外的天空,在心里叹了一声:“逸云,我儿,你看到了么?”


酉初时分,苏有容终于有些撑不住,强忍着向凌家众人道别,扶着如筝慢慢离开了灵堂。


如筝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踏雪还是那样,跪得直直的默默垂泪,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夫妻二人回到了寒馥轩,如筝赶紧安顿苏有容用了些粥躺下歇着,又叫了大夫来加了一副安神驱寒的药给他喝了,看他慢慢睡熟,才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带着浣纱到了主院,向老太君报了去吊唁的情形,又将大姐儿应娴接回了寒馥轩。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本章中小苏对凌逸云父亲凌二老爷的这个称呼“契父”是某奚考据过一些说法后采用的,实际上还有一个叫法叫“盟爹”不过是比较近代的叫法,这个“契父”也是义父的意思,不一定准确,却是我能考证到的最贴近的叫法了,如果有哪位大人知道更加贴切的说法,也请不吝赐教!!万分感谢~


别离 敬上



☆、243章 赋闲(下)

一进门,却看到如婳正坐在桌前品茶等着自己,看到她进来了,笑着迎上前,自从漪香苑传了思过的消息来,如筝就防着她来添堵呢,回手便将大姐儿交给浣纱抱了出去,自走到桌前行礼:“二嫂怎么来了。”


如婳倨傲地笑着,笑容里还带了一丝阴沉:“我来看看你和三弟。”


如筝虽然不怕她说什么,却也担心她言语难听搅了苏有容此时本来已经十分愤懑的心境,当下起身言到:“可惜了,二嫂却是来的不巧,夫君刚刚服了药睡了,弟妹现下也不好陪着二嫂多聊,改日再登门拜谢吧。”却是明着在送客了。


如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愿意放过这个好机会,却也记着前次吃的亏,将声音压得很低说到:“哦?这么早就睡了,三弟身子不适么?还是……心绪不佳啊?”她掩口笑了一下,又言到:“我说这就是弟妹你的不是了,三弟在仕途上失意,你就该多劝着他才是,左不过咱们这么大的家业,养着你们夫妇二人还是无碍的,不必焦心,夫君他心慈,将来也定会照拂庶弟,和弟妹你的!”她声音极低却将“庶”字咬的很重,听得如筝心里一阵火起,却也压低了声音言到:


“多谢二嫂惦记,夫君自有俸禄,我也有我的嫁妆,显达也好,磨折也罢,我们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不劳二哥二嫂费心!”说完,她又起身:“二嫂还是分神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事情吧,别忘了祖母前次的叮嘱!”


如婳看她针锋相对,冷笑了一声又要开口,却听里间一声脆响,传来苏有容的夹着咳嗽声的怒喝:“二嫂,我还没死呢,你就来欺负我筝儿了么?”


他这一句,吓得如筝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里间,如婳却是一句都没敢回,匆匆跑走了。


如筝生恐苏有容勾了心事又难受,撩了帘子进屋一看,却见他面带微笑地坐在床上,脚边上是一个粉碎的茶碗,苏有容对着如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外面,如筝会意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见如婳确是走远了,才笑着让浣纱进来收拾了,坐在苏有容身边:


“我就知道,我夫君也不是那小性儿的人,怎会和她一个妇道人家尖酸货当真生气。”


苏有容转头睨了她一眼:“你就知道?你知道你还吓得兔子似得冲进来?!”


他一句话逗得如筝笑着抬起手:“你说谁是兔子!”却看看他身上,觉得打哪里都危险,都不忍心,便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咱不生气,你歇着吧。”


安顿了苏有容躺下,如筝又带了应娴进来陪他说话,苏有容看着懂事乖巧的侄女儿,白日里的伤感也终于消散了些。


自那日以后,寒馥轩便安静了许多,苏有容一边缅怀着故人,一边安心养着伤,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如筝也派了夏鱼时常出去打探消息,再将得到的消息添添减减地说给苏有容听。


凌逸云的丧事办完了,前去吊唁的人很多,便连明德帝也赐下了安抚的赏赐,小郡主李踏雪求赐婚的折子,被皇帝驳回了三次,她自己却是初心不改,一直以凌家的媳妇自居,虽然还是住在王府里,却是出入都是孝服,认认真真地给凌逸云执妻礼带起了孝,这样出格的举动,如今已经成了京师的奇谈,旁人是感还是笑,如筝二人也不在乎,只是在心里敬佩她敢爱敢恨,却也扼腕叹息,他二人一个明白的太晚,一个走的太早……


快到中秋的时候,李钱根来信儿说朝廷给北地逃难的难民发放了路费,让他们回乡安顿,得如意庄救治的难民除了伤病动不得的还在休养,大半都踏上了归程,如意庄也给他们发了些粮食傍身,并且遵从如筝的意思,并没有透露东家的消息,如筝看着李钱根报上来的账目,知道他是尽量精打细算才没让庄子上亏太多,看着这小小的投入却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如筝心里也是稍感安慰,便着意去信夸奖了他一番。


快到中秋节的时候,自府外却是传进来一个奇怪的消息,说是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对着弟妹冷嘲热讽,气的在家休养的庶弟摔了药碗病情反复,老太君勃然大怒让彻查,又把如筝叫去问,如筝语焉不详恰到好处地让老太君明白了似乎是确有此事,虽然最终没查出究竟是怎么透出的风声,但比对着之前寒馥轩闹得那一场,老太君倒是全明白了,便把如婳和苏百川叫到主院好一顿敲打,末了又让丫鬟给廖氏传了信儿,给了漪香苑一个大大的没脸,当晚就有丫鬟听到松涛苑里摔摔打打地,第二天苏百川就住进了蕉声阁。


如筝自然知道这消息是谁透出来的,却怎么想都不对,自家夫君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会跟没谱儿的嫂子拧的人,这一天晚间品茶聊天时,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苏有容只是笑着说了句“殿下吩咐的,和朝局有关”如筝略想了想就都明白了,又笑到:“倒是可怜了二嫂,些许小事倒是传遍京师了……”


苏有容看着松涛苑的方向,目光里含着一丝冷意:“是她自己无德,肮脏心思有什么可怜,筝儿你就是心太慈了……”


此事夫妻二人笑笑也就过了,如婳说的那些话,如筝是一点都没有入心,她反而觉得,似这般无忧无虑地,不必担心战火党争,夫妻二人成日里厮守在一起,倒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跟苏有容说,怕他又走了心思,只是自己偷偷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中秋节苏府因着大少爷的事情,便过得简素又略带了些伤感,老国公老病复发还没好利索,略坐了坐便走了,只留下老太君带着小辈们赏月饮茶。


这一晚,唯一让老国公和老太君欣慰的,大概就是应娴应捷和应安这三个孩子了,连带着冯氏和月姨娘也被允了在一旁开桌陪着,如筝偷眼瞧了瞧,如婳又是假笑着暗自憋气。


心里笑了她一阵子,如筝又走起了心思:如今自己跟苏有容成亲也快两年了,却仍然是无所出,虽然得了叶济世的保证,她却依然觉得……若是等三个月孝期一过,自己还是没有动静,恐怕即便是有老太君偏护,也是难塞府中悠悠之口……


她正忧虑着,旁边吴氏起身对老太君福了福浅笑着开了口:“祖母,孙媳有个心愿,此番借着家宴,想要求祖母成全。”


老太君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心里虽然不待见这个孙媳妇,但念在她是苏海纳的未亡人,不管怎么说也是十分可怜,却也愿意纵着她些,当下便笑到:“你说吧。”


吴氏点点头,又看看旁边乳母怀里的捷哥儿,对老太君言到:“祖母,应捷是夫君唯一的血脉,媳妇觉着,总是这样养在冯妹妹屋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媳妇想要将他抱到雅菡居来抚养,待……”


老太君见她说的居然是这个,当下便沉了面色,也不等她说完,便笑着一摆手:“你说的也有理,不过现下孩子还小,在冯氏那里住的也很好,此事容后再议吧。”却是生把她回了。


吴氏闹了个没脸,也只得悻悻坐下,如筝冷眼看她,到像是平静无波,暂时死心的样子,但之前几次打交道中吴氏的表现,还是让如筝暗暗提起了心:吴氏是个寡情之人,便连亲生的大姐儿都舍得送到寒馥轩养着,却这样心心念念地想要将应捷抱去,自然不是为着替亡夫抚养子嗣那么简单,怕是也不只是拉拢后半生的依靠……


冯氏又是个至情至性不懂得机心算计的……


如筝想着头就疼了起来,却总觉得此事自己……还是得管!


一餐不那么团圆的团圆饭,终究还是热热闹闹地散了,如筝陪着苏有容回到寒馥轩,自安排着他歇息,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捷哥儿的事情。


成亲这许多日子,苏有容对她的一举一动可以说是了然于心,见她这样出神,便笑着从背后揽了她的腰,搂进怀里:“怎的,有心事?”


如筝犹豫了一下,想想如今他赋闲在家,自己要做什么左右是瞒不过他,当下便回身叹了口气,伸着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他胸前雪白的中衣:


“前次我放出人手打探大嫂院子的事情,你一说我就听话撒开不管了,可是此番……”


苏有容早就对她的心思猜了个j□j不离十,此时看她垂眸不敢看自己,仿佛做错什么事似的小样子,喜欢的笑着在她耳边亲了一下,一边欣赏着她耳朵慢慢变红,一边笑到:


“可是捷哥儿的事情又触了你的心思,你这个三婶儿要出招了?”


如筝见自己的小心思一下子就被他猜透了,也不再躲闪,抬头看着他笑:“若是你不喜,我就不管了,左右有祖母盯着呢……”


苏有容伸手轻轻刮了她鼻子一下:“行了,口是心非的,你有心给祖母分忧,我哪会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过大嫂那里水太深,你还是别露什么端倪为好,我帮你盯着吧。”


见他主动提出帮自己,如筝心里也是一喜:“夫君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苏有容见她笑的小猫儿似得,揽着她就坐到了床上:“捷儿是我的侄子,大哥唯一的血脉,他的事怎么是闲事,今日我看祖母的意思,也是极不愿让大嫂抱捷哥儿去的,只是碍着大嫂的身份,不好强拦,便只能推说孩子太小,我估计以大嫂的性子,不动手下绊子她是不会消停的,祖母要顾着祖父的身体,你能帮她了了这件事,倒是最好。”


如筝笑着点点头,帮他拿了枕头扶他躺下:“既然你允了,我就伺机而动了,我想着找个因子,劝祖母将捷哥儿养在主院,反正祖母也是极疼他的,如今捷儿本来也是在主院住着,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苏有容点了点头:“这样很好,依祖母的性子,八成也是不会让捷儿和他亲娘分开,这样他们母子都在祖母庇护之下,倒是安宁了。”他想了想,又到:“只是大嫂这人最记仇,你若是坏了她的好事,恐怕会遭她记恨。”


如筝却是笑了笑,给他掖好了被子:“这你就别担心了,我自有妙计~”


苏有容笑了三声,一把将她拽进了被子:“好好,娘子自有妙计,为夫的等着看好戏便是了……”


如筝也笑了,小心避开他身上的伤轻轻偎进他怀里,脑子里想着主院的事情,慢慢进入了梦乡。


中秋过后没两天,如婳刁难那桩事便真的引来了前朝的变动,凌朔风接着探病的因子来探了他二人一次,说话也没避开如筝。


听了他二人的笑谈,如筝才知道如婳前次的挑衅真的是被恭王殿下拿去做了枪使,借着这么件小事提醒了明德帝一番,却是真看出了苏有容那一本试探出的真意。


虽说明德帝打了苏有容,背地里还斥责了恭王一番,但自中秋前后,却是允了恭王几道奏折,先是给京郊的流民发了路费,助他们回乡复垦,又允了恭王训练北地新兵的折子,给了他在关内练兵的权利,此番凌朔风来,更是带来一个更明确的消息。


“虽说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实职,不过八成你的封赏快要到了……”笑着留下这么一句,凌朔风告辞离开了寒馥轩。


二人送走了他,回到里间,相视便是一笑,不是为的封赏,却是为着这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似乎从黑夜里看到了一丝白光,那是破晓的佳讯……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多些奉上


别离 敬上



☆、第244章 封赏(上)

到了八月下旬,天也一天天凉了下来,苏有容身体大好了,如筝请叶济世来仔细瞧了一次,便安心尊医嘱给他停了药,可一日三餐的药膳和补品却是翻着花样地上,苏有容无奈也只得乖乖地都用了。

这样悠闲的日子慢慢滑过,虽说对外苏有容还是装的病恹恹的,但是在寒馥轩里却是精神了起来,每天逗逗应娴,要不就是同如筝聊天读书,倒是看不出一点烦闷了,只是每每看到内书房里精心裱起来的那张舆图,还是会暗自叹息。

如筝自中秋之后,再到主院请安时带着应娴一起去厢房的次数便多了,明里是为着让应娴和弟弟多亲近,暗里也在审视着冯氏身边的人,快到九月时,主院终于有了动静,少长房唯一的子嗣捷哥儿突然病了,虽然不重只是低热,却把孩子折腾的成日里昏昏沉沉,也不爱吃奶了,急的老太君什么似得,将京师里有名的儿科大夫都找了来,用了多少药却仍是不见好,搅得阖府不宁,便是老国公的生辰,也过得十分不踏实。

如筝着意查了几次,却也查不出什么端倪,还是在一次闲聊时,见乳母进来给捷哥儿喂奶,才突然想到什么,看四下无人,便似不经意般对冯氏说到:

“你这房里的乳母,也是跟着主院小厨房一起吃饭么?”

冯氏不解其意,只是摇头:“不是,下人们的饭食,都是大厨房供应的,乳母们不过是日常多些汤水,口味清淡些罢了。”

如筝心里明白,症结就在这里,却也不说破,只是笑了笑:“自明日起,你让小厨房管捷儿乳母们的饮食,若是外间问起便说是照顾少爷饮食不定,在小厨房方便些。”

冯氏虽然性子直,却也不傻,听她这么说,多少也明白了,当下便微微福□:“多谢三少夫人指点,还请三少夫人明示。”

如筝看她这般郑重,也知道她心里有点数,当下也不多说,只是笑到:“你也别多问,照我说的看看情形,左右祖母的人是不会害捷儿的。”说完这一句,她便起身告辞走了,冯氏自坐在堂屋思索着她的话,慢慢也想明白了,她说老太君的人,怕是不止说小厨房,大概是还算上了她自己呢……

想想老太君对如筝的态度和这几次打交道如筝的品行,冯氏心里便有了底:这三少夫人,怕才是小辈里面自己真心可以倚靠的……

自打如筝给冯氏出了主意,捷哥儿的病真的当日便好了起来,不出五日竟痊愈了,如筝再去春晖园厢房探望时,冯氏便让丫鬟将捷儿抱了出去,掩上门便跪到了如筝面前,吓得她赶紧伸手扶了,冯氏便落泪言到:“三少夫人,妾是个粗人,这宅子里的事情什么都不懂,前次怀着小少爷的时候,就是三少夫人一番话救了我的命,今次我们被人陷害,又是您出手相救,妾真的是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只是如今府里这形式,眼见妾和小少爷住在老太君这里都被人算计,妾还是要请三少夫人示下,妾该如何,才能保得小少爷平安?”

如筝之前不开口,只是怕她母子连心舍不得将应捷交给老太君,如今见她也动了心思,当下便笑着拉她坐下,言到:“示下不敢当,我有个愚见,说出来咱们一起参详参详。”她垂眸笑了一下:

“是谁背地里动的手段,想来你心里也明白,那人打的什么心思,你也清楚,只要你带着捷儿一日,人家的心思就不能停,明里要不来,暗里便会给你下绊子,抹黑,让你无能失德不配抚养少爷,故而你若是想要保母子平安,便要从根儿上断了她的念想,捷儿在你这里她赶来算计抢夺,若是……”她抬头看看主屋的方向,冯氏便豁然开朗,起身深深福下:

“妾多谢三少夫人指点,午后妾就会去求老太君将捷哥儿养在名下!”

如筝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言到:“你明日赶我们请安时再去,一来人多好多些见证,二来,我好替你周全,不让你离了捷儿才是。”

冯氏听了她这句,才知她疼捷哥儿竟是连自己都疼了进去,当下便落了泪,反倒把如筝吓了一跳,好歹劝住了才回了寒馥轩。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冯氏赶着翌日小辈们请安时抱着捷儿到了主院,借着捷儿此番生病的由头言称自己年少不懂得带孩子,求老太君养育捷儿,还搬出了已逝的苏海纳,说是他曾经吩咐过要让捷儿多亲近祖父祖母,老太君又感慨又欢喜,廖氏向来和张氏不对,此时也是推波助澜,程氏夫人看了如筝脸色,心里也有了计较,顺着说了几句好话,老太君便顺水推舟应下了,自吩咐贴身的嬷嬷上心此事,如筝又趁机给冯氏说了一通好话儿,老太君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家的身世,心里也是一阵酸,便慨然应允让冯氏继续留在主院,帮着一起照顾捷儿。

皆大欢喜,指除了雅菡居吴氏,一通筹谋却成就了老太君的心愿,却也无法……

吴氏虽然查不出是谁干的,却是将怒火都撒在了同辈这几人的身上,慢慢府里就传出如婳如何如何虐待三个妾室,如筝拢着大姐儿在自己身边,是为了沾喜气儿求孕这种话,如婳自气的暴跳如雷,如筝却是没当回事儿,只是怕大姐儿听了心里不好受,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却是十分明白,有天吃饱了糕点,便一手拉着如筝,一手拉着苏有容说到:

“仙儿的名字是三婶儿起的,大名是三婶儿替我求来的,这府里谁对我最好,我心里清楚,让她们说去,三婶儿三叔你们别往心里去,仙儿自然知道你们疼我只是为了我,不过我想着,若真的求来个弟弟妹妹的,倒真是我的福气了……”一句话说的如筝心都要化了,搂着她就落了泪,苏有容却是在一旁只剩下笑。

九月过半,宫里突然下了圣旨,封苏有容为正四品明威将军,圣旨到了国公府时,除了寒馥轩小夫妻俩,却是谁都没有想到,松涛苑自然是嫉恨的,便是苏国公和廖氏那里,也觉得措手不及,苏国公光忙着猜度明德帝难测的心思,生怕触怒天威,竟然忘了给自家儿子庆贺一下,不过苏有容倒也不稀罕,虽说孝期已经过了可以大办,却也只是带着如筝和大姐儿陪老国公老太君吃了一餐饭,算是庆祝了。

午后回到寒馥轩,如筝先安顿困得猫儿似的大姐儿在厢房睡了,又回来坐着打络子陪苏有容说话,夫妻二人才刚说笑了几句,外间却传来夏鱼的声音,说是苏有容的贴身小厮来送信。

如筝让叫了进来,本以为是墨香,却没想到是书砚,书砚递上了一封信,苏有容接过看了一眼眉毛便是一扬,却不着急打开,只是抬头笑到:“素日不都是墨香进后院么,怎的今日换了你?”

本事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问话,没想到却将他问了个大红脸,憋了半天只说是墨香忙着,自己闲着就过来了,苏有容听他这句明显是搪塞的话,却也不在意,只是点头笑着让他回去,如筝拿了个小花银锞子赏了他,书砚看了看苏有容便笑着行礼双手接了,中衣的袖口一闪,入了如筝的眼却觉得那针脚看着怎么那么眼熟……

书砚走了以后,苏有容才抖开书信,如筝好奇随口问了一句,苏有容一句话却惊得她差点扔了手里打了一半的黛蓝方胜络子:

“殿下送来的。”

苏有容看着如筝瞪着眼睛的小样子,笑着拍拍她手:“按说殿下还是你远房表哥呢至于吓成这样?!”

如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苏有容笑的又开了些:“殿下说,让我明日大朝上殿谢恩的时候经点儿心,他们还给我谋了个大封赏……”

如筝一皱眉,觉得这说法有些奇怪:“大封赏,四品官已是连升两级,还能有什么大封赏?”

苏有容也摇了摇头:“我也想不到,不过既然能让殿下专门送信过来,自然是极好的封赏喽……明日就知道了。”

翌日,如筝早早便起身帮苏有容打点好了大朝的公服,借着堂屋明亮的灯光,如筝仔细打量了自家夫君一番,心里便觉得无处不好,脸上也挂了笑容,苏有容看她一副小女子欣喜的样子,笑着伸手拍了拍她头,转身走到了晨曦里。

他溜达出了二门,暗暗运功把血气流转放缓了些,又庆幸好在今日出来穿的多。

到了大门上,苏有容同苏百川一起伺候自家父亲上了官轿,苏国公临上轿时倒是看着苏有容苍白的面色问了一句:“怎的休养了这许多时日还是这样苍白?”

苏有容愣了愣,正不知该怎么搭话才好,苏国公面色又一沉:“仔细些,当心御前失仪!”

苏有容心里涌起的奇异违和感被他这一句话给压了下去,赶紧恭谨地躬身行礼,送父上大人上了轿,自跨上旁边的白马,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想到了前世,许多个下了大手术的夜晚,家里那一盏门灯和父亲煮的鸡汤……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略少,年底总结我疲于奔命,大家见谅!

谢谢大家

别离敬上

☆、第245章 封赏(中)

辰正时分,大盛朝京五品以上的官员和京畿附近几个封疆大吏如往常一般分文武两班,慢慢走上中极殿,三跪九叩之后,明德帝抬手令众臣平了身,开始了每月一次的大朝。

文武群臣有本的奏本,无本的听着,苏有容不久前刚刚触了虎须,此时也不敢造次,只是乖乖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唯一不安生的就是心,如今党争日盛,恭王一党和太子党的争斗也越来越烈,大臣们的奏章便愈发字儿里扣字儿,每句都听着似有两三重深意,听得苏有容一愣一愣地,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强拧着走了文臣这条路……

本章渐渐少了,苏有容便适时出列叩谢了皇帝前日的封赏,明德帝笑着让他起身,开口言到:

“前次朕下令打你,是因为你年轻气盛,受了点委屈便在朝堂上口无遮拦,并非是不顾你在战场上的功劳,如今这封赏是你应得的,也不必太过战战兢兢,上次把你打得不轻,也不要心生怨怼才是……”明德帝这样略带说笑之意的话,两派的大臣却是全都懂了,上次封赏,他不过是个五品,一番直谏明德帝没有治罪,反而升到了四品……这其中的含义,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知道自己等人此番赌对了,苏有容却是不敢托大,赶紧跪地行礼说到:“圣上错爱,微臣诚惶诚恐,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更加不敢心生半丝怨怼,惟精忠报国,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明德帝心说你小子上次要是说话这么好听,也省的我打你……面上却是端肃中略带慈和:“呵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爱卿不愧是昔日的京师才子,这话说出来倒是好听。”

苏有容又叩头言到:“微臣不敢,肺腑之言而已。”心里却暗笑了一句:能不好听么,电视剧台词……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句,出自二月河先生小说《康熙大帝》)

明德帝又笑了几声,便让他起身。苏有容刚要退到一边站好,明德帝又开口说到:“苏爱卿啊……”苏有容心里一愣,心说陛下今儿这是跟我杠上了……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赶紧行礼答“在”,明德帝又到:

“若非边关卫老爱卿一封奏疏,朕还不知你竟然也是半个卫家人,怪不得天生神力,武艺过人。”

听了明德帝这句,苏有容心里一动:诶~怕是殿下说的封赏,要应在这里了,当下心里也是一阵兴奋,又赶紧压下,肃容说到:“不敢欺瞒陛下,微臣的姨娘确是卫帅之女。”

明德帝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苏有容回到武官队列里,心里倒是一阵奇怪,按说当年自家娘亲这件事情几乎闹得满城风雨,明德帝不可能不知,这二十几年没提,偏偏此番提出来,却又没了下文……难不成是等着恭王接话?不能啊!

他略思忖了一番,却是突然醒悟了,定然是自家外公向圣上的奏疏里暗示了什么,应该是同恭王所说之事无关。

他刚淡定下来,冷不防文官队伍里走出一人,高呼有本启奏,大家定睛看时,却是御史大夫张清宇。

若说这张御史,到真是个奇人,自打高中进士入了御史台,一路做到御史大夫,为人不朋不党,刚正不阿,便是皇帝也敢参,几次气的明德帝想要杀他,将他下了天牢,却是等不到行刑便又放出来官复原职,满朝文武比他官阶大的多了去了,却是无一人不怕他,朝中流传着一句话,说是“张卿御前走一走,满朝文武抖三抖”极言其奏疏影响之大,此时张清宇有本要奏,满朝文武的心便都悬了起来,脑子里都在转着最近自己做下的事情,有没有能让这老头子抓住把柄的。

明德帝见是他,心里也是一阵发憷,却也无奈言到:“张卿家有本便奏。”

张清宇规规矩矩地给明德帝行了礼,言到:“启奏陛下,近日微臣听到一桩传言,深感此事有损我大盛朝世家大族门风清誉,更是十分不公,故而带人查访了一番,却没想到竟是真的,今日趁大朝向圣上奏本,请圣上明断!”说着便双手奉上本章,总管秦顺赶紧下来接了,奉给明德帝。

明德帝打开奏章,略看了几眼便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那张御史却似没看到似的,开言说到:

“便如陛下御览所见,二十余年前这桩事,可说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公案,虽说被国公府瞒了这么久,臣却觉得此事实在是有失公允,有碍教化,还请陛下圣聪明断,拨乱反正!”说完便将二十几年前,苏家悔婚骗婚,嫡庶长幼错序的事情说了一遍,说的满朝文武脸上都是风云变幻,苏国公一向沉肃的面皮也抽了几抽。

明德帝虽然知道这张御史一向喜欢危言耸听,但见他此番连拨乱反正这么重的词都用上了,眉头也是一抽,心说这老东西一向是不参与党争的啊……

这么想着,他便低头朝两班文武看了看,却见自家二儿毓王李天祉一脸愤愤的样子,心里却是明白了:此事竟然是老二没事找事搞出来的,他倒是能怂恿的动那老东西!

明德帝想到自家二儿子的性子,心里也是一阵无力,要知道这小子不贪皇位不管党争,就爱“公允”二字,加上书呆子认死理儿的性子……

明德帝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看奏章上说的那些,虽说自己以前都知道吧,不过眼见廖家和苏家的确是有点过分了,再加上边关卫氏如今突然改变的态度……

这个顺水人情,做了倒也无妨!

想到这里,明德帝便沉了面色,看着文臣前列的苏国公言到:“苏卿家,张卿家此言是否属实?”

苏清辞见明德帝动问了,哪里还敢渗着,赶紧跪地叩首,坦诚自己年少轻狂时做下的孽。

苏有容在后面听着也是一阵心跳,他是万万没想到恭王居然来了这么一手……不过想想也对,此事本来就是小节,即便扳过来,改变的不过是国公府里的事情,若说朝局……顶多也就是让自己的出身提高了些,还能笼络住边关的卫家,倒是桩几全其美的好事,却又不会让明德帝觉得恭王党过分,更何况还有清流和毓王在前面拦着呢……

不过想到恭王说让自己仔细思量的事情,苏有容又沉下心掂量了一番,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知道了他的意思,权衡了一下便打定了主意。

此时明德帝也听完了苏清辞的回禀,叹道:“苏卿家,这本是你家事,朕不该过问,不过你也是朝廷重臣,大盛勋贵之首,便是年轻气盛,做下此等事情也是太不该了!”他略沉吟了一阵,又到:“幸而你还算齐家有道,这么多年来卫氏母子倒是惜福知命,未曾做下什么有损颜面的事情,不过正是如此,朕以为你更应该想法子补偿他们母子,不知卿家意下如何?”

明德帝发话,苏清辞怎敢不依,可想到家里的廖氏和背后的廖家势力,却是想都不敢想什么休妻之事,当下便急的额头汗珠滚滚,落在中极殿水磨镜石的地面上,摔成了八瓣儿:

“圣上所言,于微臣而言,实乃振聋发聩,只是微臣愚钝,此时方寸已乱,还望陛下示下!”说完便是一个劲儿叩头,苏百川和苏有容无奈也只得跪下陪着。

明德帝见他这样狼狈,倒是笑了,开口言到:“苏卿家也是个老实的,说来这也不过是年少风流欠下的债,罢了,朕就帮你做一次主……”他低头看看座下群臣,笑到:“既然这二人都给你生了这样人之翘楚的儿子,那不防你也享一享娥皇女英之福,便将那卫氏抬为平妻,反正你苏府如今子嗣也是不旺,倒也说得过去,至于这长幼嫡庶,还是正过来的好!”

苏清辞听明德帝这一番安排,心里才算是安定了些,赶紧叩头山呼万岁,算是应下了,明德帝又令礼部传旨,封卫氏佳仪为国公夫人,同廖氏对房两头大。

苏有容看火候差不多了,旁边苏百川的小脸儿也开始煞白了,当下心里嗤笑了一声上前言到:“臣启万岁,万岁怜臣母子赐下恩旨,微臣同母亲感沐陛下皇恩浩荡,只是微臣还有一个请求,望陛下恩准!”

明德帝见他上前,心里也大略知道了他为着什么,心想既然是他开口,想来是自己乐于看到的局面,当下便笑到:“所谓好事成双,爱卿便奏来,若是合宜,朕倒是愿意给你凑这个双。”

苏有容又谢恩言到:“启禀陛下,如今微臣家长幼嫡庶已定,只是世子之位虚悬已久,微臣的父亲也曾多次在家里说过属意二哥……”他顿了顿,言到:“属意为舍弟请封世子,只是子澈他太过谦逊,多次固辞,如今微臣忝为兄长,却想要为父进言,请陛下封舍弟为国公府世子。”

虽说他替父请旨说起来不合规矩,可此情此景之下,却让很多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尤其是明德帝更是十分满意,当下便笑道:

“好,好一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苏家不愧是我大盛勋贵第一家,朕准了!”

☆、第246章 封赏(下)

苏国公赶紧带着两个儿子跪下谢恩,苏有容余光看了看苏百川,却见他眉头微皱,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心里忍不住暗笑了三声:这傻货……

明德帝终于满意了,笑着宣布退朝,满朝文武这一次大朝看了好戏,各自带着复杂的神色退出了中极殿,苏有容的小心肝也是跳了好几跳,此时累的脑袋疼,便慢慢随着自家父兄,不对,是自家父亲和弟弟,离开了翊盛城。

苏家父子三人回到府里不久,宫中的赐封旨意也到了,旨意里提到了卫氏的功劳,却是没说当年之事,说了国公府子嗣,却也没明说说兼祧两房,倒是权衡着给苏家留了很多的脸面,老国公老诰命自然是欢喜的,卫氏更是喜极而泣,苏百川因封世子,成了正二品,如婳也便水涨船高,成了二品夫人。又加上卫氏获封,有母不封妻的禁令也就无妨了,故而最后还封了如筝为四品恭人,这一番恩赏,于苏府可说是皆大欢喜,大多数人也的确是欢喜的,便连苏世子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松涛苑和漪香阁三人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了。

天降喜事,终于冲淡了苏府一直以来愁云惨雾的气氛,加上小辈们替苏海纳守孝的孝期也过了,老太君便授意廖氏操办了一次家宴,给阖府上下庆贺了一番。

一顿饭倒是吃的热热闹闹,除了大房婆媳俩借故未到,全家人包括卫氏都是笑逐颜开的,席间大老爷苏清言正式向老国公请辞,说是伤愈要动身返回回雁关了,老国公虽然不舍,却也知他职责所在,欣然勉励了几句,应了他的辞行,老国公着意问了问朝堂上的事情,苏清辞也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都说了,老国公听了苏有容为苏百川求世子之位之事,倒是意味深长地沉吟了片刻,又释然笑着夸了他诚孝。

席间一个传菜的小丫鬟不小心撒了汤在苏有容袍子上,慌张之下却是脱口说了句:“三公子恕罪”弄得满座人都是一静。

倒是苏有容先笑着恕了她,又起身对老国公说到:“祖父,虽然此番圣上下旨令咱府改了序齿,不过这么多年大家叫下来,也都习惯了,依孙儿之见,若是强拧着改口也是麻烦,不如索性将错就错,反正若是算上大伯父所出早夭的那位,我也是老三,至于子澈……”他转头看了看苏百川,笑到:“如今也不只是二少了。”

老国公略沉吟了一下,也笑了:“好,你素来是御下宽和的,此番就依你……”又对苏清辞言到:“回头你改一下家谱,将长房那个可怜的孩子加上,名字也就不用取了,老三还是老三,至于百川,今后阖府便称世子即可。”苏清辞赶紧应下,吩咐人去办。

说说笑笑的,宴席也就散了,老国公老太君自回了春晖园歇息,其他人便各回各的院子。

如筝陪着苏有容行至花厅门口,正好碰上苏百川和如婳也要出去,如婳抬头看看如筝,又想到二人如今骤然变更的地位,心里便是一窒,苏百川还算有眼色,侧身往后退了半步,让苏有容二人先走,他心里想着苏有容这么多年都礼让惯了,此番定然会有些尴尬,却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露出一个赞赏的眼光,笑了一声拉着如筝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那神色,便像是从来都他为长,自己为幼一般!

苏百川心里一阵愤愤,又想到早朝的事情,便也顾不上老国公的点拨,跟着他们快步离开花厅,在回廊里拦住了二人,看着苏有容欲言又止。

苏有容本不欲理他,现下看他这德行倒是起了逗弄一番的坏心,笑了一下说到:“怎的,四弟有事?”

他这一句出口,苏百川就似涨的鼓鼓的气泡“啪”地爆了,牙一咬说到:“早朝时,为何要为我请封世子,如今你是嫡长子,名正言顺……”

苏有容见他是纠结这个,当下便笑到:“虽是如此,不过我毕竟是平妻所出,父亲素来又是属意你当世子的,这位子自然应该是你的,你不必多想。”他好心给他面子,却见苏百川还是满眼疑惑怨气,便又笑着压低声音:

“不是我的,我从不觊觎,是我的,别人也别想夺去,从头到尾我要的,不过是你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叫我一声‘兄长’罢了……”

他一番话说完,苏百川脸上便是红白青风云变幻,肺都要憋炸了,虽然如今他是正二品的国公世子,苏有容只是个四品官,可长幼伦常放在这里,自己还是要对他恭恭敬敬的。

他狠狠一咬牙,到底是退后半步,恭敬地拱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兄长。”

苏有容笑着点了点头,又看看如筝,苏百川只得又对如筝行礼:“长嫂。”他心里一阵揪痛,只觉得最后那一丝希望的微光,彻底被掐灭在这两个字里。

如筝略尴尬却是十分得体地还了礼,苏有容又看看苏百川旁边刚刚赶上来的如婳,笑到:“记得当初圣上赐婚时,还忧虑过长幼错序,如今倒是无妨了……嗯,弟妹?”

如婳心里万分不甘,忍不住暗怪苏百川好死不死追上来自取其辱,却仍是无奈福身行礼:“兄长,长嫂。”

苏有容抬了抬手,脸上笑着,目光里却暗含着一丝威势,盯得如婳如芒刺在背:

“弟妹果然不愧名门淑媛,端的是知礼守礼,今后你们也要记住了,筝儿是你们的长嫂,多敬着些,总没错的。”说完这一句,他也不再看他们,拉了如筝转身向着寒馥轩走去,留下木然的苏百川和暴怒的如婳。

如筝脸上一片温和端谨,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心说自家夫君气人的本事还真是一流,想着一向心高气傲的如婳被他这一顿排揎,定然又要气到五脏疼痛了,也坏心的幸灾乐祸起来。

进了寒馥轩,夫妻二人相视大笑,旁边的丫鬟们虽然不知是为的什么,却也明白这是大好事,纷纷上来恭喜,惹得苏有容又是一通赏。

说笑了一阵,如筝便让丫鬟浓浓地沏了一壶乌龙,同苏有容坐着说话儿,闲聊了几句便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夫君,你替……四弟请封世子,真的只是为了顺着父亲的意么?”

苏有容笑着看看她:“哦,你也看出来了?”他喝了口茶,笑到:

“除了这个,还有三个因子,一来如今咱们给娘亲正了名,我也成了嫡长子,若是连世子位都不让漪香苑那位踏实了,以她的性子,定然是要兴风作浪的,虽然咱们也不怕她,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便宜大家沾,日后才好见面……”他说的诙谐,如筝也笑了,转念又觉得他说的十分有理,便聚精会神地听着,苏有容又到:

“朝堂上的事情,其实也是一个礼儿,如今虽然圣上是偏着殿下这里,却并不是器重,而是制衡,此番我得了这个好处,算是圣上给殿下的一个脸面,可若是我们不知足,却难免会步太子党的后尘,为陛下忌惮,这样进一步退一步,方能取一个平和。”看如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又笑到:“至于第三,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功名要靠自己挣,恩荫什么的,我不稀罕!”

他这一句话掷地有声,直说的如筝也是心潮澎湃,当下便脸色红红地叹道:“夫君,往日里我都是在话本里看那些英雄豪杰,却没想到,自己竟嫁了个当世英豪。”

苏有容被她说的一阵笑,看她目光闪闪跟个追星的小姑娘似的,又觉得十分可爱,当下放了杯子将她打横抱起:“当世英豪不敢当,给你当个英雄,我觉着自己倒是实至名归……”

如筝顾忌着他身上的伤,惊得让他赶紧放自己下来,却不防被他扑在了床上:

“快一年了!”苏有容埋首于她清香的发间,贪婪地吸了几口:“想死我了……”他这么说着,便伸手去解她衣服上的纽子,吓得如筝伸手便推:“别,你的伤!”

苏有容却是轻轻按住她的手,几下先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正是要娘子检视一下伤呢,看看究竟是……好利索了没有啊~~~”他低头吻住她的樱唇,如筝的挣扎就渐渐变得无力,终于还是纵着他闹了一回,却真是趁机仔细看了看他全身的伤疤,心疼之下也稍稍放下心:的确……是都好了。

想着自己中秋家宴上那担忧,又想到仙儿如花的笑颜,如筝便也抛开了羞涩,伸手紧紧抱住了他,享受得来不易的欢好之时,也在暗暗祈祷,求上天赐给自己一个孩子。

翌日女眷们请安时,如婳便借故没有到场,如筝倒也不在意,只是陪着老太君和卫氏一通说笑,卫氏之前和老太君见面少,此时多少有些尴尬,有了如筝在场陪着,心里才有了些底,末了老太君又派人吩咐廖氏,让在寒馥轩附近的空地上盖新的院子,让卫氏居住,还抬出国公夫人体面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弄得卫氏也不敢推辞,只得再三谢着实受了,老太君略沉吟了一下,笑到:“至于名字……便让容儿来取吧。”

转过年快开春时,精致的新院子建好,苏有容泡在书房里一上午,端出来的名字和横幅都不过是差强人意,卫氏却觉得只要是儿子写的,什么都好,于是便让人装裱,挂在了新院子里,自此寒馥轩旁边就又多了一个小院,之后的许多年里,几乎日日都充满欢声笑语,其名曰:

暖香苑。

☆、第247章 秋狝(一)

封赏过后的几日,如筝和卫氏都是深居简出的,她们本就不是喜欢得意猖狂的性子,更加不屑于炫耀什么,只是默默地安静地欢喜着,只除了一宗:如筝每日除了雷打不动地向春晖园两位老人请安,又加上了每日堂而皇之地到凌霜阁,陪自己的正头婆婆说笑解闷。

想想前世,便如幻梦一般,那样高高在上让她战战兢兢的廖氏,今生看来竟然是一只纸老虎,如筝知道这样奇妙的变化,虽说也有自己心境和见识提高的因子在里面,但更多地则是因为,自己嫁了一个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好夫君。

苏有容虽然得了封赏,却也正如恭王预料的一般,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职,这也正是恭王等人愿意看到的,也是如筝愿意看到的,原因,却是大相径庭了。

夫妻二人还是过着悠闲的小日子,慢慢出了九月,天气就更凉了,一日宫里突然传了旨意出来,几乎整个盛京都被惊动:明德帝,居然要重开三年未办的兰陵郡秋狝,不但要重开,而且此番的动静还很大,竟然是京师文官三品以上,武职四品以上的都要携家眷伴驾,消息传到国公府,漪香阁松涛苑和寒馥轩便都忙碌了起来,老国公的身体显然是不能出行的,宫里也赐下恩旨,免了这些老勋贵老诰命伴驾,但即便是这样,国公府也差不多要倾巢出动了。

如筝听了这个消息,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左右是在苏有容身边,她倒是无所谓,更何况还可以看看祖地兰陵郡的风光,若说兴奋也还是有一点的,她一边嘱咐着丫鬟们收拾要带的东西,一边给苏有容倒了杯茶端过去,笑到:

“出去散散也好,只是你的身子……”苏有容接了茶,笑了一下就又开始不正经:“身子?为夫的身子夫人不是都验过了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一言出口,如筝脸就红了,回头看了看又想笑又脸红憋得难受的浣纱等人,笑着咬牙让她们先散了,才嗔了苏有容一声:

“人家好心问你,你却说这些不正经的。”

苏有容笑着翻眼睛看看她:“正经?跟自家娘子正经的都是傻子……”他起身抱住如筝:“怎么着吧,我就跟你不正经一辈子了,现在后悔?晚了!”

如筝被他逗得笑弯了腰:“你这个贼!偏生有这些歪理!”

苏有容搂着她进了书房,并肩坐在美人榻上,略敛了笑意:“行,跟你说点正经的……”如筝见他这样,也肃容听着,苏有容又到:“此番秋狝,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圣上之所以带了京师这么多官员随行,还招了三关和各道的总兵,巡抚什么的伴驾,有君臣同乐共商国是的缘由,但我琢磨着,很有可能圣上……是要向众臣特别是外臣打探对太子和殿下的看法了,故而此次秋狝,怕是也不会很太平……”

听他这么一说,如筝也明白了,当下心就揪了起来:“那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苏有容被她逗笑了,心里也是一暖:“傻姑娘,就顾着眼前这点儿,你夫君我不过是个四品的小虾米,能有什么危险,这都是上面那些大鱼斗来斗去的戏,咱们就看戏便是!”

如筝也觉得自己好笑,却又嗔到:“我管他们那些鱼啊龙的做什么,只要我的虾米好好的,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这样一句半说笑的话,却引得苏有容愣住了,如筝见他没了声音,也转头看着他,却不防被他狠狠堵住了嘴,扑在了美人榻上:“我的小筝儿……让为夫说什么好呢……”

最后,他也什么都没说,如筝一面想着“这疯子又发什么疯”一面被他撩拨地忍不住抛开了时辰什么的,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十月初六,深秋的清晨寒风已经开始有了些劲道,国公府的众人像大盛朝的各大世家重臣家一样,早早便起身收拾准备出发,此番苏世子没有带上廖氏夫人,却是带了新封的国公夫人卫氏,如筝也曾问过苏有容,苏有容笑着告诉她,此番外公大约也要前往,娘亲是不愿意放过这个亲自向父母请安告罪的机会,小辈里除了带了苏有容苏百川夫妇,居然还带上了苏芷兰,这个不用苏有容说,如筝也知道苏国公的打算是什么……

当年自家表姑母凌贵妃,不就是被明德帝在狩猎时看上,才纳入宫里成为贵妃的么……只是如今苏府自然瞄上的不是皇帝,大约是皇子了……

苏有容“重伤未愈”便也没有骑马,而是跟如筝腻在了一辆车上,唬的几个丫鬟除了浣纱还红着脸撑着伺候,夏鱼和雪缨早早便避到了后面车上。苏国公虽然也带了马,此时却是和卫氏在车上避寒,外面骑着马的就只有苏百川,在后面是如婳的帷车,里面还坐了苏芷兰。

车子在翊盛城外同皇家的车驾汇合,众臣和命妇都下了车,向着皇家的车驾参拜过了,才重新蹬车向着城北行去。

这一路走走停停的,如筝仗着苏有容在车里,倒是不用顾忌什么,跟着他遍览窗外美景,若说兰陵郡离京师倒也不远,只宿了一夜,翌日便到了,朝臣们在事先搭好的御营拜见了明德帝,便分头按官职高低,亲疏远近围绕着御营搭起了帐篷。

苏家的帐篷搭在了林家和崔家左近,趁着男丁们被召往御营的功夫,如筝去拜访了徐氏和谢氏两位夫人,再回到自己的帐篷,便看到浣纱等人已将帐篷收拾的差不多了。

此番秋狝,按惯例每位勋贵朝臣及家眷可以带两个侍从,苏有容只带了墨香出来,便让如筝带了三个,此时三个丫头齐帮动手,帐篷很快便被收拾的井井有条。

苏有容拜见皇帝归来,一进帐篷便闻到了祁红的浓香,他坐在烘的暖烘烘的铺上,端着如筝递上来的茶碗,对浣纱三人笑到:“此番把书砚扔家里带了你们仨出来,眼见是个英明之举,那俩臭小子哪懂这些,果然还是你们伶俐。”浣纱等人脸红红地福身谢了,苏有容便让她们可以出去看看风景,三个丫头喜得什么似得,却也是看了如筝的脸色,才放心出去,临走苏有容又叮嘱她们切不可接近御营,便在帐篷边上玩儿一会儿。

夫妻二人坐着说了会子话,浣纱便道扰进了帐篷,苏有容知道她一向沉稳可靠,又夸了几句便对如筝说到:“正好浣纱也回来了,筝儿随我去陪娘亲给外祖父请安去。”

如筝听她这么说,也赶紧肃容起身,陪他到了卫氏的帐子里,一进帐,便看到苏国公也在,苏有容向他请了安又说明来意,苏国公沉吟到:“你说的不错,你娘的确是该去请个安才是,本来我也该去的,只是刚刚太子殿下派人来找我,却是不好推辞,如此容儿你便陪你娘走一趟吧。”

苏有容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恭敬的很,自行礼陪着卫氏出了帐子,阿笈也跟了出来。卫氏看看自家儿子儿媳,略局促地看看自己身上诰命夫人的服色,叹到:“也不知爹爹娘亲会不会原谅我……”

旁边阿笈笑到:“夫人你就别担心了,草原上母狼没有不认狼崽儿的,鹰隼再厉害,对小鹰也是一片慈意,总镇大人虽然严厉,但您也是他嫡嫡亲的闺女,这许多年没见了,还能不认,不疼惜?再者说,还有三少爷在呢,您不是也说了,老将军可是极喜欢他的。”

旁边苏有容也笑到:“就是阿笈姑姑这话,娘亲,若是外祖父不认您,我就坐地打滚,非让他们认了您不可!”

卫氏听他这话,嗔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多大个人了还是朝廷命官,怎么说话还这么着三不着两的!”

几人说说笑笑的,刚刚的局促紧张也就散了,不多时便到了宁武关总镇卫远山老帅的帐篷。

卫氏站在门口,看了看身上,眼泪便盈满了眼眶:“爹爹,娘亲,不孝女佳仪来看您二老了,爹爹……娘亲……”

她话音未落,里面便传来略带颤抖的妇人声音:“佳仪?我儿……快进来!”语声未落,帐幕帘子一挑,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便出现在门口,如筝定睛一看,只见那人一身武将装束,威仪天成,此时却是两眼泛红,眉头微皱。

看到那人,卫氏也是一愣,颤声叫了句:“大哥……”又伸手拉住他袖子:“大哥,你怎么老了……”她这一句,催的对面之人双目含泪:“傻丫头,二十二年了,大哥还能是那个陪你偷着骑马打猎的大哥么,狠心的死丫头!”说着便转身让开门口:“赶紧进来给爹娘请安!”

卫佳仪点点头,擦干眼泪进了帐篷,苏有容又带着如筝给自家大舅舅请了安,这才混过伤感的气氛,再走进屋里,卫氏已经抱着老夫人哭成了一团,旁边一位年逾六旬,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摇头叹气,苏有容赶紧带着如筝上前行礼,拜见了外公,卫老帅抬头看看如筝,这才转哀为喜:“这就是容儿媳妇儿,好好,真是大家闺秀!好!”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又对着旁边的老夫人说到:“夫人呐,唉!别哭了,好好的团聚日子哭什么!快来看看容儿媳妇儿,不是你天天念叨说咱们容儿娶了个京师闺秀么,你那翡翠镯子呢,赶紧拿出来给外孙媳妇儿带上!”

他这一番话才说的老夫人和卫氏止住了哭,卫氏笑着拉了如筝到老夫人面前,如筝恭恭敬敬地甜笑着拜见了,老夫人早就听苏有容说过她的事情,如筝面圣为自家夫君求得一线生机之事也已经传遍了三关,此番见到真人,又是这样玲珑剔透的,只爱的老夫人怎么看都看不够,赶紧褪下手上一个品相极好的阳绿翡翠镯子套在她手上,笑到:“好孩子,这镯子原本就是要留给佳仪的,她自作主张跑走了,这二十多年我就没离过手,如今也不给她了,就给你!”

如筝见是这样珍贵的物事,那里敢接,可几番推辞都被老夫人给拦了:“傻孩子,这些都是俗物,你为我们保下了容儿,才是保下了我们卫家的无价宝呢,怎么还当不得一个镯子,快拿着,不然外祖母要生气的!”如筝看了看卫氏,见她也是含笑颔首,才再三谢过戴上了,老夫人又笑着问了她家里的事情,卫老帅和卫家长子,苏有容的大舅卫震则问了苏有容的伤势。

几人说笑了一会儿,苏有容看看天色便向几位长辈告了晚,老夫人百般不舍的约了卫氏和如筝明日闲了再来说话,才亲自送她们出了帐子。

苏有容夫妇陪着自家娘亲擦干了泪,一步三回头地转回了苏府的帐幕。

☆、第248章 秋狝 (二)

约莫上灯时分,御营里传了话儿来,说是羽林卫猎获了不少猎物,明德帝晚间要赐宴,申时末各家公卿大臣便携带家眷,陆续来到了御营主账外的空地上。

众人拜过了皇帝皇后,便按位次落座,虽然冬日寒冷,但此处燃着熊熊的篝火,倒是明亮又暖和,明德帝难得精神极佳,同众臣工畅谈国事家事,如筝虽然对眼前油腻的肉食不怎么感兴趣,耳中听着皇帝与大臣们貌似闲聊实则大有深意的对答,却觉得极有趣味。

想想前世的自己,莫说这样的场合参与的很少,便是偶尔那一两次,也是极局促无趣的,那里如现在……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苏有容,心里明白:自己此生的洞明和眼界,从容和气度,十分里至少有个j□j分,是来自于他。

酒过三巡,明德帝也说的乏了,便对着皇后一点头,皇后示意旁边的掌事宫女吩咐奏乐,各家闺秀也穿插着陆续下场献艺,赢得众人交口称赞。

如筝此番已经是命妇,自然不必在掺合这小女子的东西,便乐得清闲,端坐观赏,只是不时随着众人祝酒。

不多时,苏芷兰也抱着琵琶下场献艺,弹了一曲绿腰,如筝仔细听了,心里倒是一奇:她这一曲弹的十分纯熟,意境也妙,倒似是刻意练过了……

她怕自己不懂琵琶只是异端,便转头看了苏有容一眼,却见他也是若有所思,看到如筝的眼色,便眨了眨眼,如筝方知不是自己多心。

想了想苏芷兰还没有许人,如筝心里又琢磨出了点儿味道,想着不定是苏国公和廖氏为她探路之举,意在太子?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待散了宴席,回到自己的帐子,如筝安排丫鬟们伺候着梳洗了,脱了外衣同苏有容在铺上躺好,才迟疑着问出心里疑惑,苏有容却是笑着将她一搂,压低声音说道:“我就知道你看出来了,父亲他们,的确是存了让那丫头嫁入皇家的念头……”他伸手在她背后,为她掖好被子:“你倒是猜猜,父亲此番是盯上了谁?”

他这一言出口,如筝马上就明白了自己在夜宴上觉得不对究竟是因为什么,当下心里一沉,将手放在了苏有容的胸口:“子渊,我有点明白了……若是为着东宫,那四姑娘的美姿容也就够了,即便长姊那里帮不上忙,也该献舞之类的,此番却是弹琵琶……”

苏有容听她这么说,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吻了吻她额头:“你猜的没错,东宫好色,以j□j之即可,雅号音律的是恭王殿下……父亲存的便是墙头草左右倒的心思!”

他直接说了这么一句,如筝却也没话可说了,思忖了许久,只得幽幽的叹了口气,却不防苏有容也在同时轻叹了一声,二人愣了一瞬,又笑着紧紧依偎在了一起……

翌日清晨,狩猎正式开始,便是苏有容这个“重伤未愈”的也要前去陪着,如筝替他打点好了盔甲兵刃,送出了帐篷,又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御营的方向,刚要回帐,便听得不远处一阵马蹄声,循声看时,却是小郡主李踏雪骑着她那匹桃花马疾驰而来。

李踏雪在马上看到如筝,面色也是一喜,赶紧勒马跳下地,上前几步拉着她的手笑到:“我昨儿就想着要来看你,可你们去了御营,回来就晚了,我倒是不好打扰,好容易今儿见着,我又得到前面去陪圣上狩猎,还是不得空说话,午后你可一定要来,琳琅也是要来的!”

如筝听她这么说,自然是欣然应邀,却在看到她身上装束的时候心里一沉,面色也露出了些不忍,李踏雪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素白只是点绣了些淡粉芙蓉花的衣裙,却是笑了:

“怎的,在家时比这还素净呢,此番还是为了怕冲撞了圣驾……”

如筝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才好,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郡主姐姐,你别这样,若是二表兄知道你这么苦着自己,在天之灵也不能瞑目的……”

李踏雪苦笑着摇了摇头:“筝儿,你也不用劝我,我知道在这京师贵女当中,除了你们几个真心与我投契的,人人都道我疯癫,不过我自己倒是明白的很,在我心里自那日起,仲康便已经是我的夫君,不管凌家认不认,圣上准不准,我心里笃定,他在天上也明白,便够了……”她略一沉吟,又笑了:

“筝儿,我现在心里虽然苦痛,但也有甜蜜,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活了快二十年,此番才明白之前的痴心不过是小女儿荒唐,真正的两情相悦究竟是怎样,我终于懂了……”她抬头看看天上,似是看着飘逸的流云,也像是透过那些,看着更深远的什么地方:

“我如今才知道,原来他最喜欢芙蓉花,喜欢萧,明明是京师人,却喜欢南面的花雕酒……”她低头看看如筝,又拭去眼角的泪:“筝儿,我不知道你懂不懂这种感觉,我总觉得知道这些事情,便好似他还活在我身边,就在什么地方,看着我……”

如筝被她一番话说的心内酸楚疼痛,拉着她的手落下泪来:“郡主姐姐,我懂的……想来二表兄若是知道你如今这样上心他,在天上也会笑的……”

李踏雪回握住她的手:“是呢,会笑的吧……我记得他最喜欢笑,笑的真是好看,只可惜以前,我却每次见面都要害他蹙眉叹气……”她摇了摇头,放开如筝的手:“好了,你不必劝我,晚间来陪我喝酒聊天便好,成么?”

“嗯,定去!”如筝咬唇说了这么一句,李踏雪便笑着回身上了马:“只可惜霜璟要备嫁,咱们四人却是怎么都凑不齐……小筝儿,北地风寒,快进帐篷去吧!”说完,她一夹马腹,桃花马便急速向着御营窜了出去。

如筝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又向着卫氏的帐子走去。

陪着卫氏趁狩猎的时间拜访了卫老夫人,午后如筝便迎回了两手空空的自家夫君,苏有容笑着抱歉一无所获,如筝却是知道他本事的,侧头睨了他一眼,苏有容便从弓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鸟羽,如筝接了欢喜地看着,苏有容又问她之前那些呢,她却是羞涩地一转眼睛:“都给大姐儿扎了毽子了。”惹得苏有容也是一阵笑:

“那好,这些就留着,日后给咱们的闺女扎毽子吧。”

他说者无心,如筝心里却是一叹,背着他又抚上了自己平平的小腹,心里也是一阵起急。

略用了点吃食,苏有容又带着如筝到远处草地上溜达了一圈儿,此时天气虽寒,草却还是青翠青翠的,如筝叹了一句这么好的草,可惜不能坐一坐,苏有容便解了厚厚的披风铺在草地上,揽着她坐下说话,说着说着,便躺下了,如筝被他唬了一跳,却无奈被他按住肩膀堵了嘴轻薄了好一阵子,羞得她直锤他的背,苏有容“哎呦”了一声笑着躲开,如筝便一下子跳起来,四下看看并无他人,才略放下心,又怪他荒唐。

苏有容自然知道她是假怒真嗔,却也小心翼翼地道了歉,二人才说笑着拿了披风往回走,如筝自在那里回不过神儿,苏有容心里却是偷偷一笑:怪不得电视剧里总这样演,原来滚草地真的很刺激啊……

一进帐篷,二人抬头便看到一脸紧张的浣纱,再看看她身后,二人便明白了她紧张的原因,这帐篷里除了三个丫头,还有第四个人,浑身裹在一个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长相,现下雪缨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人见苏有容和如筝回来了,赶紧起身行礼,刚刚坐在那里如筝看他身量娇小,还道是个女子,此番见他拱手为礼,才知道竟然是个男人。

苏有容摸不清底细,也还了礼,那人才摘了兜帽,如筝定睛看去,却见是一个十五六岁上下,极漂亮的少年,看着却有些很眼生。

苏有容看到此人,心里却是一凛,刚要发问,那少年却是转向如筝开了口,声音如冰泉乍溅,端的是十分悦耳:“苏夫人……林小姐,怎的认不出在下了么?”

他这么一问,如筝到更奇怪了,忍不住上下打量他,却在看到他露出斗篷的手时心里突然一惊,想起了三年前,太子府的那场春日宴。

“你是……”见她眼前一亮,那少年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便笑到:“林小姐好记性,在下就是当年承您大人大量,饶过一条性命的桂儿。”

当年之事苏有容在远处也是看了个大概的,只是这少年如今已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儿,改了名字叫阿澹,苏有容却是不知,原来他就是当年惹祸的那个小厮,这一下对上了,才略放下心,言到:“不知尊介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阿澹笑着看看他,又对如筝言到:“小人此番来,是有性命攸关的大事要向夫人禀告,请夫人屏退左右,也请……”他对着苏有容一拱手:“也请将军暂且回避一下。”

苏有容眉毛一挑,还没开口,如筝便对着浣纱等人挥挥手,三个婢子便行礼退出了帐篷,如筝又到:“我与夫君之间,没什么可瞒着的事情,便请明言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周一,工作爪忙脚乱,更新较少大家见谅,今天是过度,明天大戏上场,六千字双更,敬请期待!

别离

敬上

另……我最近老掉收,大家不爱我了么?5555555~233333333

☆、第249章 秋狝 (三)

阿澹轻轻一笑:“原来是这样,夫人好福气……”便也不再多言,正色到:“此番在下贸然来访,是为了报夫人当年的不杀之恩,告诉夫人一桩阴谋……”他略沉了一阵,咬了咬牙才说道:“想必将军和夫人也知道小人是什么货色,小人便明言了,此番苏良娣生了小皇孙,在京师休养,太子妃殿下也陪着,太子爷厌了薛良娣,招小人的次数也就多了些。”他说的直接,如筝却是有些尴尬,又忙掩去了听着他下面的话,那阿澹又说道:

“昨日,圣上赐宴,太子爷喝大了,又叫了小的去,一通折腾小的迷迷糊糊就昏了过去,朦胧中却听到有女子的声音,又不是良娣,小人便上了心,听了听他们的对话,却发现她们竟然是要谋害夫人您,小人虽然是个再下贱不过的,却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今日便特来告知,望夫人早作打算!”

阿澹细细说了自己听到的事情,苏有容的眉头便皱的越来越紧,唇角也崩了起来,如筝心中也是一阵愤懑,虽说她即便是不知道此事,也未必会上这个当,但那些人这样阴毒算计,时隔三年还不放过她,却让她怎能不恼怒惊心。

阿澹将事情前后说完,才拱手微笑到:“将军,夫人,此事大略就是如此了,与殿下密谋的二人,皆是你们的亲眷,究竟要如何应对,还须您二位自己定夺,小人便先回去了。”说着,又带上了兜帽。

他刚要走,苏有容却一把拉住他,言到:“此事我们是定要破解的,到时候太子怪罪下来,你怎么办?”

阿澹见他这么问,先是一愣,目色里又闪过一丝感激:“至于我,就不用二位操心了,三年前我就是个弃子,是林小姐慈心放过了我,我才得以苟且偷生到现在,不过太子府里的日子……呵呵”他没有多说,只是凝眉拱手:“告辞。”

苏有容听他这么说,如何不知他做的是什么打算,当下便将他拽回来,言到:“尊介冒死来告知我夫妻此事,便是我们的恩人,我岂有放任你再回虎口之理,我可以保你性命,还能帮你逃出苦海,你意下如何?”

阿澹听他这么说,眼睛也是一亮,又略带怀疑地看看他:“这可不是小事……”

苏有容自然知道他忧虑什么,却也不多说,只是笑道:“此时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太子爷不敢找晦气,但他回府之后必然要办你,你只需告诉我,你住哪一个院子,我自然能救你出来。”

阿澹听了他这句,脸色都变了,本已放弃希望,却又抓住一线生机,让他的心砰砰乱跳,却也知道不是多说多问的时候,只是郑重地告诉了苏有容自己住的院子和在太子府里的方位,便行礼出了帐子。

待阿澹走远,苏有容拉了满脸郁色的如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言到:“筝儿,此事你怎么看?”

如筝冷笑了一声,叹道:“那位殿下还真是锲而不舍……”想着之前的几番屈辱,如今还不得消停,如筝羞愤地几乎哭出了声,眼泪便成串地往下落,脑子里却是一片清明,略压了压言到:“此事既然知道了,便也好办,明日四姑娘来叫我时,我不去便是了,我就在这帐子里等你回来,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苏有容一边怜惜地帮她擦着眼泪,一边思索着说到:“这样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那一位起了这样的心思,这十几天我白日里都要出去,他却是隔三差五就要在帐子里替圣上整理京师来的奏章的,咱们却是防不胜防了,若是他再想了什么新的阴招,咱们可没法这样预先知道,再说……那死丫头明日来叫你去她帐子里聊天,也算是在情在理,你若是死活不去,难免会让她们疑心,到时候报信之人可就危险了……”

如筝听他这一番话,心里也明白了三分,当下沉吟到:“那便只能见招拆招,绝了太子这个念想了,可……”她抬头为难地看看苏有容:“却是不好办啊!”

苏有容想了想,眯着眼睛说到:“你的妹妹,加上我的妹妹,却是要置咱俩于万劫不复,别是前世仇人这辈子投生了来报仇的吧……”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有个办法,办好了倒是一举三得……”他伏在如筝耳边,慢慢说了自己的计划,如筝心里也是翻了好几个滚儿,看着他说到:

“此计倒是可行,可是……如婳还好,芷兰可是……”

苏有容冷笑了一声:“是啊,她是我妹妹……”他抬眼看着她:“我本不愿意跟你说这些腌臜事情,我这个好妹妹啊……七岁就懂指使了下人往我书房里放毒蛇,再大一点还会往我茶里下药,可不是泻药,是砒霜啊……”他自说的轻巧,如筝却是出了一后背冷汗:“什么?那你……”

苏有容笑着摇摇头:“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早就死了八次了!”他冷了脸色,言到:

“本来我还念着一点血脉亲情,打算就这样轻轻放过了,却没想到她如今竟然为虎作伥,算计到了你身上!且这样狠毒之人,我又怎能放任父亲将她塞到殿下府里!”

听他这么说,如筝也明白了,便点点头:“好,我都听夫君的……”

苏有容隔着帐篷,看了看苏芷兰的帐幕方向,冷笑到:“苏小姐一向是觉得,这漫天的日月星子都该围着她这位国公府小姐转,庶兄下人什么的,就跟她养的鸟儿一样,想掐死就掐死,如今也该让她长长心了,太子府……倒是个好去处!”

夫妻二人商议定了,又将三个丫鬟叫进来嘱咐了一番,如筝便如无事一般,带着浣纱雪缨到了小郡主的帐子,同她和琳琅一起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却是嘱咐李踏雪派了心腹丫鬟看着,将午后的事情和自己二人的打算,跟她二人细细说了,小郡主柳眉一挑,拍案冷笑到:“好毒的计策,好精妙的算计,筝儿,你们这计策不错,我便也来出一份力吧!”她看看琳琅:“干脆明日咱们不去跑马了,到苏小姐帐子里看戏去!”

她一言出口,琳琅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笑到:“看戏有趣,算我一个!”

如筝不过是想要跟她们说说让她们好有个准备,此番却搞得小郡主也搅了进来,当下便有些急:“哎呀你们,我不该说的!”

小郡主却笑着嗔怪到:“你若是真的不告诉我们,不许我们出上一份力,我们才要怪你呢!此事你就别管了,回去也跟你家苏狐狸说一句,这揭破宣扬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反正我们也都嫁了人了,不怕嫁不出去!”她一句话说的豪迈,琳琅和如筝心里却是一痛,有心想要劝她,却舍不得打破这难得欢乐的气氛,便也陪着她笑,如筝看着她身上淡粉色的芙蓉花,忍不住又想到了那年京郊游猎,彼时轻狂,总觉得山青水媚,青春恣肆,却不防转眼,便是人事两非,刻骨凄凉……

翌日,苏有容便如之前一般早早到了御营陪明德帝狩猎,如筝则给卫氏请了安,便推说身子略有些不适,告辞回了帐子,带浣纱三人饮茶做针线。

不多时,果然苏芷兰笑着一挑帐幕走了进来,如筝心里叹了一声,脸上却带了个得体的笑容:“二姑娘来了,快坐。”

苏芷兰倒也不过分热络,反倒做出一副矜持为难,又略带讨好的样子,看的如筝心里也是一奇,想了想就又明白了:有如婳这个高参在,自然是替她百般斟酌过了。

如筝笑着让了苏芷兰坐下,又让浣纱赶紧泡茶,苏芷兰用了半杯祁红,才微笑开口:“嫂嫂这梅花绣的真好,怪不得阖府上下都说你手巧。”

如筝看了看桌上绣了一半的帕子,笑到:“闲着没事做着玩儿的,二姑娘见笑了。”

苏芷兰看她言语温和,心里一喜,开口言到:“本来我是该多跟嫂嫂亲近的,只是在府里天天被娘亲拘着学针线四艺,倒是抽不出身来了……”如筝也不接她的茬,只是笑到:“是啊,此番倒是可以松泛松泛,二姑娘愿意来便多来,咱们坐着聊天做针线也好。”

苏芷兰见她并未出言相讥,点头笑了笑又到:“其实此番来找嫂嫂,我也是存了些私心的……我素日里被娘亲娇宠惯了,小时候一向是得理不饶人,也没少得罪三哥,如今长大了,也扯不下面皮来跟他道声歉,如今只得来走嫂嫂这条路子……”她做出一副后悔的样子:

“还求嫂嫂多向三哥给我求求情啊。”

如筝面上笑着,却是冷眼看着她这一番做戏,若是苏有容没有告诉过自己她曾经做下的事情,自己恐怕还会对她的话信个两三分,谋害兄长这样的大罪,便被她这样简单说成了年幼不懂事,让人还以为她那时候是朝苏有容扔石头子儿,抢吃食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

☆、第250章 秋狝 (四)

她心里这样恨恨想着,脸上却是一片和气:“二姑娘说笑了,儿时哪有不调皮的,既然是小孩子打闹,夫君定然是全都忘了,二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苏芷兰见她这样轻轻就带过了,心里却是一沉,不过想想自己此番的目的,倒也不再多说,只是笑到:“那便好,想来也是有嫂嫂的功劳在内的,不瞒嫂嫂说,我此番出来也是带了活计的,还是幅大的,娘亲让我在年前定要完成一幅四六尺的大绣屏,不然就要打我的手板子呢……”她做出一副惴惴的样子:“我想着年前绣完真是太紧了,便连此番出行都带了来,如今就在我帐子里摆着,可上面最中间一朵牡丹却是怎么都绣不好,拆了绣绣了拆,绷子都要拽断了,无奈之下只得求嫂嫂来救我,还请嫂嫂到我帐子里指点一二吧!”

如筝听着她这一番说辞,端的是入情入理,让人没法推辞,忍不住也赞一声如婳好周详的计策,竟然是在府里就打算好了!

虽然已经打算好了,她也还是作势推辞了一下,却不想苏芷兰急的拉了她的手,再三相求,如筝心里冷笑了一声“自寻死路莫怨人”便也笑着起身拿了大衣服,又叮嘱了浣纱看好帐子,自带着雪缨出了门。

走了几步便是苏芷兰的帐子,姑嫂二人进帐坐定,如筝也不多说,便帮苏芷兰认真看着那朵“怎么都绣不好”的牡丹。

不多时,苏芷兰便让贴身的丫鬟出去烧水,如筝心里一动,知道她要动手了,果然不多时帐子里便传来一阵腻腻的甜香,香气浅淡,若有若无,要不是刻意防着,甚至都察觉不到。

如筝赶紧装作绣累了擦汗,将帕子放在鼻下狠狠一嗅,顿觉头脑清明了起来,抬头看看雪缨,雪缨会意,做出头昏的样子,轻声说了句:“二小姐帐子里好热……”便慢慢软倒。

如筝惊诧地抬头看看雪缨,也做出头昏的样子,又看看苏芷兰:“二姑娘,这是?”

苏芷兰却是得意地笑了笑:“三嫂,别怪我了,我也是受人之托……”

见如筝一脸惊讶愤恨地倒向后面,苏芷兰赶紧上前将她扶到铺上,又来脱她的外衣,却不防后脑一麻,便昏昏软倒。

如筝将身上的苏芷兰翻过来除去外衣塞进被子里,又放下了帐子四周的帘子,帐内本就不足的光线便愈发变得昏暗,对面看人都是影影绰绰的。

如筝赶紧将苏芷兰的外衣穿起,雪缨此时收好了银针,从贴身的袄里解下一直缠着的薄斗篷给如筝裹好,刚要出门,如筝却突然似想到了什么,打开自己的香囊捏了些香料抹在了苏芷兰颈间,这才上下看了看无碍,带了兜帽走出帐子。

她站在帐子门口,按昨日听阿澹说的向着东面浅浅一福,便拐进了帐幕旁边的林子,装遛弯去了。

帐子里的雪缨则将在帐幕一侧随便堆了些被褥,装作一个人被盖住的样子,便从帐子西面的窗户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又拉紧了窗帘。

如筝在林子里溜达了几步,浣纱赶紧迎了上来,主仆二人找了个僻静无人处,将斗篷和苏芷兰的外衣一把火烧成灰埋了,又整理好了向外走,没走出几步,却看到苏有容站在林子边笑看着自己。

如筝这一桩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心里却不是不忐忑的,如今看到了他,总算是放下点儿心,看看浣纱已经出去善后了,便轻轻投入他怀里:“你怎么来了,狩猎的事情……”

苏有容笑着摸摸她头发:“无妨,陛下让我们随意走走打猎,我走着走着就走到这片林子来了,没想到没打到小鹿,却捉了个林间精灵……”

如筝听他说的好笑,心里的紧张烦闷也淡了几分:“事情我都办好了,你放心……只是……估计此番父亲和夫人要大大的头疼了!”

苏有容低头看着她,轻笑了一声:“养不教,父之过,他能怨谁?二丫头不但心狠,脑子还笨,放着父母交给的大事不上心,倒上赶着给别人去当枪使,此番都是她自己作的,咱们有什么办法。”

如筝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在郡主姐姐是答应了小心行事,估计圣上慈心,肯定会让那一位纳了她的……”

苏有容点了点头,刚要送她出林子,却又停住了脚步,看着远处笑了一下,如筝顺着他目光看去,却是如婳匆匆赶来,想是来跟苏芷兰汇合的,此时步履匆匆的,还没看到二人。

如筝刚要拉苏有容躲了,苏有容却是坏心将她带到一棵大树后,伸手放在她唇上,让她等着,如筝知道他是又要使坏了,嗔笑了一下,却也顺从地没有出声音。

待如婳匆匆走到这边,苏有容却突然闪出来,声音略大地叫了一声:“弟妹!”吓得如婳“嗷”一声停下脚步,待看清了他身边浅笑着的如筝,又惊得瞪大了双眼,仿佛见了鬼一般。

苏有容却装作没看见,对她笑到:“弟妹这么急匆匆地是去哪儿呢?看到我们也不打个招呼?”

如婳却似没听到他说话一样,指着如筝颤声说到:“你,你怎会在此处?!”

苏有容有心气她,便闲闲地笑着拉了如筝的手:“我和你长嫂在这儿私会呢,是有些不端,却非弟妹你该管的,弟妹还是回避吧。”

如婳刚刚明明白白地看到太子进了苏芷兰的帐幕,此时如筝却出现在这里,她稍微一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恰巧此番便听到了帐幕那边传来了喧嚷声,如婳一瞬间便如五雷轰顶,满腔恐惧愤恨都发作出来,叫嚣着冲向如筝:“你这贱人,定是你……”她还没走到如筝左近,便被苏有容一个巴掌扇了回去,她惨叫一声抬头看着他:“你,你竟敢!”

此时苏有容也没心思再陪她啰嗦,当下便沉了面色:“我不敢?我不敢什么?你以为你还是林府欺上瞒下的四小姐?国公府有恃无恐的嫡子正妻?我早就警告过你,筝儿如今是你的长嫂,多敬着些,你还是做下这等事情。”

在他如炬的目光下,如婳额角也慢慢渗出了汗,再看看旁边一脸冷然的如筝,她突然明白,自己并不是时运不济,而是一直都不如她,她这才知道自家娘亲最后拼命叮嘱自己不要在与如筝斗是什么意思……只可惜她明白的,却是晚了些。

如婳木然地愣在那里,她如何不知现下帐篷那里出了什么事情,却连想都不敢深想此事将要带来的后果,苏有容见她似乎是明白了,便一拉如筝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此番的事情是你们自己做下的,苦果也要自己咽下才是,你若是不识时务,到处去乱说,我倒也不怕把事情在府里挑开了,看看子澈和父亲倒是饶不饶的了你……”末了,他又冷笑到:“以后别对着你长嫂张牙舞爪的,我不打女人,不代表我不打贱人,你给我记住了!”

说完这一句,他也不再看她,自拉着如筝走出了林子,如筝也不愿去看热闹,苏有容便将她直接送回了帐子里,自己抄小路回了围场。

不到午后,事情就有模有样的传了出来,说是太子殿下不知怎么的摸错了帐子,将苏家小姐当成了薛良娣,结果……不巧苏小姐叫嚷起来,还被路过的小郡主等一干贵女给惊着了,如今已经闹到了陛下那里……虽说这样的说辞一听就是骗鬼呢,但事涉皇家阴私,却是谁都不敢说三道四。

午后,明德帝狠狠地斥责了太子,安抚了苏国公,又为苏芷兰赐下了仅次于良娣的良媛位份,可这样的恩宠对于苏清辞来说,却是坏了满盘的计划。

虽说没有什么仪式,但毕竟皇帝已经开了金口,苏芷兰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进了太子的大帐,于太子李天祈来说,不过是后院里多收了一个笨女人,还不如他吃不到如筝带来的怨气大,顾忌着苏家和苏良娣,对苏芷兰倒是还算客气,思来想去,他也怀疑到了阿澹身上,却又不确定是不是苏芷兰和林如婳这两个蠢货走漏了风声,再加上皇帝此番震怒,日日将他拘在御帐里训斥敲打,他倒也没功夫和胆量再深究了,也只得暂且压下,想着回到府里再彻查。

当天晚上,小郡主和琳琅凌朔风到苏有容的帐子里喝酒聊天,几个人听了苏有容说的前因后果,小郡主又将太子那尴尬丢丑的样子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大家就都笑疼了肠子,多日来的郁气也排解了些。

后面的日子便过得没什么波澜了,明德帝许是因为这件事情,觉得意兴阑珊,便下了圣旨返京,原本二十几日的秋狝草草提前结束了,各家公卿重臣对两位殿下的评价,苏有容和如筝不得而知,但他们却知道,秋狝这桩丑事,定然会让明德帝心里那杆秤再偏向恭王一些,夫妻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在想着下一步自己该做的,该注意的,嘴上却都说着安抚逗趣的话。

明德二十六年这场晚来的秋狝,很多年后依然令朝臣们记忆犹新,那时候的几桩小事,日后看来,却是暗含着扭转乾坤的玄机。

西风萧瑟,又接上了北风彻骨,这一年的秋冬相交似乎是十分寒冷,暗合着许多人的心境,但此时,京师里还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完毕,多谢支持!

蜗牛奚终于拼死拼活双了一次,希望大家喜欢。

另,关于很多大人纠结的凌二少的问题,某奚是不喜欢剧透,但是有一句可以告诉大家:我很喜欢小郡主!故而……

☆、第251章 嫁衣 (上)

明德帝的车驾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回到了京师,朝臣们都在猜测,此一番试探过后,这位以仁德之风治国的君主,究竟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一时间各种说辞纷至沓来,搅得朝臣们脑袋昏昏,许多京师里的小事情,便也入不了心了,比如说偷了太子府的财物,惊动了五城兵马司找了一夜的小贼,最终竟然销声匿迹……这样微如草芥的事情。

对于国公府来说,除了朝局的微妙变动,还有家里的大变。

太子不知是发怒了还是别的什么考虑,回到京师便将苏芷兰直接带入了太子府,便连辞亲下聘这样的脸面都没有留给苏府,那几日苏国公的脸色就难看极了。

但对于如婳来说,这却是个好消息,虽然苏国公和廖氏也猜测此番苏芷兰出事和自己家的什么人有关,却无奈得不到准信儿,千般打听,知情人又都是讳莫如深,几次碰壁下来,苏国公也知道此事是不能问了,便也暂且撂下,在府里却又多了几分阴郁和暴躁。

入了冬,各院起了火龙,如筝总是把屋子哄得暖暖的,生怕冻着了苏有容,但他在家呆着的时间却渐渐少了,有时候夫妻二人对坐聊天的时候,说着说着他便会出神,然后眉头就会皱起来,如筝担心之下,也忍不住发问,苏有容倒是不瞒着,只说如今朝局微妙,错半步都可能是万劫不复,凌逸云不在了,自己等人走的心思就要多些,不过也无妨,让她不必担心。

如筝知道前朝的事情她帮不上,便着意帮他调理身子,本就是冬日易燥,苏有容又被她喂多了补药,渐渐地纠缠如筝的时候也就多了起来,弄得她躲也躲不开,想着子嗣的事情,便叮嘱浣纱日日都要熬叶济世开的方子,还诱着苏有容也用了些补药,苏有容也依着她,只是每每喝了苦汤子,都要提醒她“药引子还没用!”就又是一阵缠绵。

比起寒馥轩的甜,松涛苑却是苦到了底儿,虽然苏国公不确定,苏百川看着自家长兄那种威胁的眼神,就知道此事定然与如婳有关,两下一对又将如婳仔细问了一番,虽然她死不承认,苏百川却眼见去松涛苑就更少了,如婳看着应安越来越大,分去了他许多的宠爱,便更加恨月儿,恨苏百川,恨如筝也恨自己,着意跟廖氏抱怨了几句,廖氏也是觉得世子到现在还没个嫡出的儿子也是不像话,便布置了一番,让如婳等着。

十月初一,廖氏死活劝着苏百川到了松涛苑,苏百川冷着脸陪如婳吃完一餐饭,便要起身离开,如婳想到廖氏嘱咐的话,也不顾不得羞,上前一把搂住他,求他怜惜自己身为正妻没有子嗣,苏百川看着她如玉的容颜,心里也是略软了一下,却又在想到她所为时闪过一丝寒意,轻轻扳开她手,说道:

“我乏了,今儿哪儿也不留,我回前院书房去睡,你早安歇了吧。”

他这一句,打破了如婳最后一点儿希望,她双目含泪看着苏百川,看着自己几年来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不顾脸面不顾一切用心讨好的夫君,目光渐渐变得凄厉,苏百川看着她这样子,心里也是一阵虚,好在马上便有人来敲了门,苏百川开门一看,却是自家母亲廖氏贴身的管事妈妈曹家的,苏百川点了点头,曹妈妈便放下手中的食篮,对苏百川略一福身笑到:

“世子爷,夫人叮嘱了,如今这个节气天寒地冻的,要用些补汤,漪香苑便炖了些,夫人慈心,特地让老奴给世子爷和少夫人端了两碗来,便请世子爷和夫人赶紧用了,老奴也好回话儿去。”

苏百川听是自家母亲送来的,不疑有他,端碗便喝了,如婳见他将补汤喝了干净,心里也是一喜,端起碗慢慢喝了交给曹家的,曹家的微微一笑,便行礼带门出去了。

苏百川刚用了热汤,也怕出屋子闪了风,便坐在堂屋与如婳大眼瞪小眼,渐渐的却觉得身上不对,这样数九寒天的,即便是火龙烧得旺,也不会浑身燥热啊!

他略一思忖,便想到了刚刚那碗汤,又看看如婳绯红的面色,心里便全明白了,当下气的拍案而起,伸手就要拉门出去,却发现门居然被人从外面反锁了,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廖氏授意曹氏干的……

苏百川烦的伸脚踹了那门几下,在屋里转起了圈子,如婳身量小,跟他用了一样的汤便渐渐有些扛不住了,几下子脱了身上的衣服,只余艳红的肚兜还是觉得热,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却本能知道自己的解药在苏百川那里,便媚笑着扑上去,在他胸口抓挠着,苏百川药劲儿顶上来,也顾不得生气了,扛了她就进了里间。

这天,松涛苑也折腾了一夜,苏百川虽然不如自家兄长那样温柔小意,如婳在药力的驱使下倒也觉不出疼,松涛苑的男主人难得地在正房呆了一夜……

第二日,苏百川便以要安心修书为由,带着行李搬到了翰林院,弄得如婳尴尬又伤怀,又奇怪即便他不喜欢自己,便连三个姨娘也留不住他了么,没几天却又明白了,原来他的宠妾月姨娘,竟然又有身孕了!

如婳大怒之下打死她的心都有,却无奈月儿此番也是很机灵,赶在两个多月胎气稳定的时候,先报了春晖园和漪香苑,如婳却是最后知道的,倒是没法下手了!

好在到了月底,她一向准确的月信没来,请了大夫来号脉,却是惊喜地发现自己也有了身孕,当下便抛开了不快,上赶着报到了主院,安心养起胎来。

十月底,外间的寒风便更加凛冽了,如筝让浣纱端了火盆,抱了个手炉坐在堂屋桌旁看帐,浣纱则拿了个荷包在一旁绣着,如筝看着庄子和布铺的账目,觉得清楚明晰,盈利更是不用说,当下便叹了一声自己找了李钱根这样的掌柜真是帮了大忙,旁边浣纱捻针的手就是一顿,如筝回头看时,却见她脸色红红的,装模做样地“嗯”了一声,如筝看着她难得这样扭捏的样子,心里也是一动,忍不住想到了当年自己在家待嫁的时候,那样羞涩又焦急的心情……当下心里便是一柔,对浣纱笑到:

“浣纱,年前我把你嫁了吧。”

她一言出口,浣纱倒是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小姐,奴婢不嫁!奴婢不要离开小姐……”

看她这样着急,如筝倒是笑了:“傻丫头,女子总要嫁人的,再说你才比我小几个月,李钱根都快二十了,我也就是刚到这府里,心里没底才把你留了两年,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在这府里没什么不顺心的,夫君宠着我,婆婆也是极慈和的性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浣纱听她这样为自己着想,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小姐……奴婢舍不得您……”

如筝笑着摇摇头,见她拉倒自己身边:“行了,又不是把你嫁到江南去,至于这样么?日后想我了跟李钱根说一句,进府来看我就是,最起码这月月的账本,你得给我送来吧!”

浣纱想了想她说的也对,便知道是自己失态了,笑着擦了擦眼泪:“小姐说的是,可……院子里的事情,奴婢还是不放心,奴婢再陪小姐两年吧?”

如筝知道她一向忠诚,事事都是为自己着想,心里也是一阵酸,又佯怒到:“这丫头,我的话也不听了,叫你嫁你就嫁,大不了以后还回来给我当管事妈妈,磨磨唧唧地好不爽快!”

浣纱见她要生气,赶紧福□:“小姐您别生气,奴婢听您的就是!”如筝这才笑了,又扬声叫了夏鱼把崔妈妈请来,又叫了几个大丫头,将浣纱的婚事好好筹划了一番,不多时,苏有容从凌家谈事情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这样热闹的景象,忍不住便扬眉笑到:

“哟,这是有什么喜事儿啊,提早合计过年呢?”

如筝这才看见他回来了,一边张罗着丫鬟们摆饭,一边把事情跟他说了,苏有容也是高兴的一合掌,又问了一句:“李钱根怎么说?”

如筝一听便愣住了,才想到大家竟然光顾了在这里高兴,还没问过正主儿的打算,众人又是一阵笑,苏有容摇了摇头顺顺气儿,赶紧让夏鱼到前院找墨香去办,一顿饭的功夫,夏鱼就带了回信儿回来,一看浣纱正巧在伺候茶水,便刻意到苏有容和如筝身前一福身,响亮的说到:“回姑爷小姐,李掌柜说了,日子请小姐定,嫁妆什么的他都不求,他要浣纱姐姐一个就足够了!”

她一句话说完,如筝和苏有容就都笑了,浣纱羞得什么似得,一捂脸出了堂屋,夏鱼还故意对着她说了句:“姐夫待姐姐真好啊!”急的她打也不是走也不是,想了想还是跑了出去。

热闹了一下午,浣纱的婚事就算敲定了,如筝筹划着给她准备了一份儿极厚的嫁妆,吓得崔妈妈一阵推脱,如筝却执意让她收了,崔妈妈看着嫁妆单子,又是一阵落泪,嘴里喃喃说浣纱上辈子定是积了德,遇到如筝这样的好主子。

因着浣纱是要嫁到府外去,自然也就要发还身契去了奴籍,到了晚间如筝屏退了下人,给苏有容斟了杯茶,便斟酌着说到:

“夫君,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夫君成全……”

苏有容抬眼看了看她,笑到:“什么大事儿啊,说的这么正式,你说吧。”

如筝笑了笑:“还是浣纱的事,你也知道,她是我最贴心的丫鬟,以前又舍身救过我,此番她出嫁,虽说李钱根不是个忘恩负义在意身份的,我还是想要让她嫁的体面些,故而,我想要认她做个义妹,出嫁的排场还按丫头,只是个名分,以后她进府看我也方便些。”

苏有容听了她的话,却是没有马上答应,反倒沉吟了一会儿,如筝心里便有些忐忑,好在他马上就笑了:“你叫她进来,我跟她说。”

如筝虽然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却也欢喜地叫了浣纱进来,苏有容却是回身进了书房,好一会儿才拿了张什么东西出来,对着浣纱说到:

“刚刚你家小姐跟我说,想要认你当义妹,我倒是想要截和……”他说的好笑,如筝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便急到:“夫君,这怎么行,你是朝廷命官……”

苏有容看她明白了,笑着摇摇头:“怎么不行,浣纱救过你的命,这样的恩情自然不是一般的丫鬟,我认她做个义妹,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去。”

浣纱此时也听懂了,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苏有容笑着一指她,对如筝说:“你看,她这就磕了,想来是同意了。”

☆、第252章 嫁衣 (下)

浣纱自然更急,断断续续地说着不敢,却又被苏有容叫了起来,苏有容也不再逗她,正色说到:“你也不用说不敢,一来你是你家小姐的忠仆,救过她的命,我也承你的情,二来你是她贴心的,嫁过去又是给她当内掌柜,不同一般,再者说,你家小姐认下你,哪有我认下你方便,日后出入府中什么的,嗯?我也不抢她的,你认下我们两个,以后她也算你姐姐。”说完他又笑了:

“除非你只愿意给我当小姨子,不愿意给我当妹子,那我不强求。”

如筝看他话说到这份儿上,知道自己和浣纱是推拒不得了,当下心里一暖,起身对着苏有容福了福:“夫君,多谢你……”唬地苏有容一把给她按在了座上:“告诉你了别动不动就拜……”

如筝谢过了苏有容,又让浣纱改口,浣纱流着泪改了口,苏有容又将手里的纸递给如筝,对着浣纱说到:“你姐姐给你准备的嫁妆自然是齐全的,我就不多添了,正好我在后巷有个小宅子,地方不大,不过离府里和西市都很近,位置倒是正合适,就算我给你添妆,日后你和李钱根住进去,要去西市还是回府里看我们,都很方便……”说着便示意如筝将那房契递给了浣纱,浣纱刚要推拒,又被他一句话给堵了:“姐姐给的要,兄长给的就不要?”

浣纱只得咬唇笑着接了,却又落下泪来。

十一月初二,虽然冷了点儿,天却是响晴响晴的,端的是个良辰吉日,国公府少三房的干小姐崔浣纱这一天出嫁了,虽然顾忌着府里刚出了孝,没有吹吹打打的,但那不输普通大户人家小姐的嫁奁和花轿排场,却是让沿途的百姓都看直了眼睛,有些知道内情的忍不住羡慕她前世积了大德,居然这样一步登天,从个奴婢变成了四品官的干妹子,更有人说国公府的三公子将夫人宠上了天,不过是个贴身丫鬟居然也有这样的排场。

旁人论短长不过是茶余饭后闲磕牙,对浣纱或者是寒馥轩众人来说,这却是大大的一件喜事,送走了女儿,崔妈妈回到外院自己和老张头的屋子里,三口人想着浣纱出嫁的排场,乐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崔妈妈就又流下了眼泪,感叹了一番如筝夫妇的恩情。

不远处的蕉声阁里,月姨娘站在窗前想着刚刚看到的那长长的嫁妆,华丽的花轿,那样鲜红的颜色,只有正妻才能享用,即便是她这样的世子妾,所能用的也只是水红,银红这样的颜色,只是,世子妾室和平民正妻,到底哪一个更体面,更尊贵?

她告诉自己,自然是世子妾室,她是主子,浣纱却永远都是奴才,即便是脱了籍又如何,还不是个日日起早贪黑挣生活的命?

虽然这样说着,可那如血般鲜红的颜色,还是刺了她的眼,刺了她的心……

她长叹一声,不禁又想到了浣纱最后一次来时,带来小姐说的话:既然选了,就拼着走到底吧……

她端起桌上浓黑的安胎药,捏着鼻子咽下,手抚着肚子笑了笑:这一胎,若还是男孩就好了……

送走了浣纱,日子慢慢就平静了下来,夏鱼还是那样时时关注着府里的事情,最近给如筝带回的消息没什么大的,也就是世子夫人安心养胎,月姨娘又被她叫去敲打了,却是不敢动手什么的,唯一略有不同的,倒是大房少夫人吴氏终于又从雅菡居里钻了出来,三天两头往松涛苑跑的事情……

听了夏鱼的禀报,如筝心里也打了个点,放下手里的活计想了想,心里也就有了底:吴氏此番作为无非为着两样:要么是在府里找靠山,要么就是又要出什么阴毒的主意暗算人了……

不过无论是哪一宗,如筝都不在意,只叮嘱了夏鱼当心盯着,便抛开了此事。

出嫁第八天上,浣纱回了门子,松涛苑便又热闹了一番,如筝看着浣纱羞涩的笑脸,知道她和李钱根定然是过得不错,便拉着浣纱进了里间细细问了问婚后的情形,直问到她羞得闭口不言的才笑着作罢,又细细叮嘱了些为j□j室的道理,浣纱虽然羞涩,却是仔细听了,如筝便才她带李钱根去外院拜见崔妈妈和张叔,一出门,却看到李钱根被夏鱼四人并几个侯府跟出来的二等丫鬟围着,急的满头大汗,身上的见面礼眼见是已经掏光了,这帮小丫头还是不依不饶的,看的旁边坐着的大姐儿应娴掩口笑弯了腰,丫鬟们看着如筝出来,才窃笑着散了,李钱根赶紧上前给如筝见礼,如筝勉励了几句,便叫他们去拜见崔妈妈夫妇。

十一月中一过,阖府便准备起冬至节的事情来,此番如婳怀着,苏芷兰又匆匆出嫁,老太君顾念着廖氏太忙乱,便让如筝和三房程氏夫人帮衬着。

这一日是大朝的日子,苏有容虽然赋闲在家,但毕竟是个四品官,大朝还是要去的,早早便出府去了翊盛城。

如筝送走了自家夫君,刚坐下核对了几个庄子上送进来的各色粮食干货,夏鱼便急匆匆地挑了帘子进来,对如筝福身说到:“小姐,大少夫人来了。”

如筝听是吴氏来了,心里一顿,赶紧起身迎了她进来,又让夏鱼去厢房叫应娴,吴氏却伸手阻了:“弟妹,不必麻烦了,我坐坐就走。”如筝将她让到桌边,却是目视夏鱼去叫人。

吴氏落了座,笑到:“这大节下的,我也不耽误你忙,今儿来你这儿,是我偶然从家里妯娌处得了一个方子,是求子的……”她说的直白,如筝盼子嗣盼的狠了,眉目间本能地露出一丝喜色,心里又是一醒,仔细听着她的话。

吴氏看她样子,知道她是动心了,又笑到:“当年我也是吃过的,很快就有了应娴,如今我眼见是没指望了,三房又是一直……咱们府里的子嗣,就靠你们姐儿俩了!”她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这药虽好,我也不知合不合你体质,你不妨找大夫来验过了再用,保险些!”她说着就匆匆起身,又笑到:“四弟妹也是用过的,眼见这就怀上了……”她拿帕子掩口笑了笑,便告辞出了堂屋,在院子里看到大姐儿也只是笑着问了两句,便急急出去了。

吴氏走了以后,如筝拿着那包药粉想了很久,有心想要丢开不管,却实在是难忍心中对子嗣的渴望,但她也是知道吴氏为人的,定然不会不深究就服下这药,想了想,她便起身到小书房,提笔给崔明轩写了一封信,说明此事,并将药粉和信让雪缨一并送到了仁信堂。

雪缨走后,如筝愣愣的看着东厢房方向想心思:应娴虽然贴心,自己夫妇也是真心疼她,但毕竟她还是大房的子嗣,若是有朝一日吴氏想明白了,将她要回去,自己也是无法强留的……总归还是……

她伸手抚了抚小腹,叹了口气,前世凄苦无子的辛酸重又浮上心头,心里忍不住想着,若是此生到最后自己也还是无子,便是苏有容这样的好性子,也定会心生不快的吧……

这样想着,她心里也是一阵发寒,才发现自己如今对二人之间的情意已经看得这么重,便连一丝芥蒂都不愿有,想想心里就撕扯的难受。

她正在这里纠结着,苏有容却是一挑帘子进了屋,看着自家小爱妻坐着发愣,眼眶里似乎还含了泪水,着实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蹲下,着急地问到:“筝儿,怎么了?是松涛苑那个死丫头又惹你了,还是夫人……她不是你婆婆了,你怕她作甚!”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如筝才反应过来,笑着擦干了眼泪拉了他起来:“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没人给我气受!”她笑着帮他脱了官服,又让丫鬟们打水给他梳洗更衣,苏有容则一直仔细打量着她,心里还是放不下,换了衣服便拉她进了里间。

如筝知道瞒着也不过是让他白担心,便将吴氏来访和自己的心事跟他说了说,苏有容听了,却笑着摇摇头:“你处置此事很周详,不用我说了,以我的意思,这药就别用!即便是叶先生说了无妨也别用,求子药什么的,叶先生给开的补身药方不就是么?什么民间灵方送子秘药的,都是骗人的……”他拉着如筝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搂住她肩膀:

“至于你说的无子什么的,第一,咱们不可能无子,叶先生也说了,不过是机缘未到罢了,你想想你祖母,还有我祖母,不都是成亲两三年才有的孩子么?追根究底,还是咱们大盛的女子嫁人太早的缘故!”

如筝抬头看看他,嗫嚅到:“可如婳……”

苏有容笑着把她搂紧:“如婳?你羡慕她作甚?你也不想想,自从咱们成亲以来我在府里呆着才几个月,又有多少个月在守孝,养伤?我跟那世子爷能比么?”

如筝被他笃定的语气蒙了过去,也笑着点了点头,浑然忘了自己一直令如婳记恨的“专房专宠”。

苏有容见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偷偷松了口气,又到:“再者说,谁说没子嗣就过不好日子了,莫说咱们早晚得有,便是真的没有,就咱俩也能好好过日子,你看三叔和三婶儿,不也过得很好么?你若喜欢孩子,干脆咱就把应娴要过来,反正我看大嫂也不是块当妈的料!”

如筝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了,赶紧捂了他的嘴:“你这人,胡说什么呢,当心仙儿听到!”她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自家夫君,虽说心里还是着急,但刚刚那样凄楚揪心的滋味却已经全部被他这一番话给湮灭了,笑着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以后不会胡思乱想了。”

苏有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如筝想着刚刚他的话,心里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又冒了出来,斟酌了一番才开口说到:“子渊,有件事,我可能不该问,不过我没有恶意的……”

苏有容点了点头:“你说。”

如筝看看凝香苑的方向犹豫着开了口:“三叔和三叔母究竟是……”

苏有容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心里疑惑的是什么了,轻叹了一声言到:“这事情倒也不用瞒你,阖府都知道的,也就是你不爱打听罢了……”他轻轻拉住她的手,略压低了声音:

“要说三叔和三叔母,成亲以来倒是极为投契的,三叔是祖父的老来子,又帮家里管着庶务,祖父祖母都很疼他,三叔母心善多才,祖母也极喜欢她,只可惜他们成亲多年却没有子嗣,三叔爱重叔母,一直不要妾室通房,后来是叔母实在没办法了,强塞给他一个,求他给自己留个孩子,可那通房跟了三叔两年,也还是没有子嗣,最后还是三叔问了她的意思,恩典放她出府嫁人了……”他看看如筝疑惑的眼神,又摇了摇头:

“还不明白?问题是在三叔身上……”他垂眸叹了一声:“他与我投契,曾告诉我大夫诊的是精寒不易有子,我劝他吃药,看他倒像是心灰意冷的样子……”

如筝这才明白,忍不住也瞪大了眼睛,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长叹了一声。

苏有容又摸摸她头,言到:“此事你知道就好,别说出去,虽然府里都知道,外面却是不知的……”

如筝仔细应了,苏有容又笑到:“唉,回来光跟你说家里的事情,正事倒是忘了,今年的冬至宴,陛下旨意还是要在雍顺宫办,你提早准备起来吧。”

雍顺宫么……这个名字倒是勾起了如筝许多的回忆,又笑笑抛开:今时不同往日,却是没那么多顾忌了……

明德二十六年这个冬至,看上去同每年并没有什么差别,但正是所有人都没有提防的这一场宫宴,意外地拉开了明德末年夺嫡大戏的帷幕。

此时锣鼓已开场,主角们却还兀自浑然不知,命运,便如一阵急急风,不管你是不是跟得上,都要被它卷入,摔打,淬炼成钢……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诸位大人一直以来的支持!昨儿的疯狂三更,今儿也不敢太少了,虽然只是一更,好在字数还行……

这一章是过度,说了一些后面要出的事情的伏笔,虽然故事进行到这里,并不是很多大人猜测的走上了结局的节奏,后面还会有一些事情,但是明德年间的故事,的确是快要到头了……

后面这几个大章节会比较热闹,很多事情纷至沓来,主人公们也会被甩进时代的洪流,敬请期待下一个单元的故事吧,某奚暂且为其定名为“宫变”……

别离

敬上

☆、第253章 惊变 (上)


冬至日这一天,阳光尚好可惜却是寒风凛冽,国公府苏家的人早早便起身,蹬车前往雍顺宫参加冬至宫宴,如筝坐在加了炭盆的车里抱着手炉却依然觉得刺骨寒凉,忍不住挑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策马前行的苏有容,心里便是一阵心疼,却也知道他如今伤势痊愈,再坐车便是行止不端了,忍不住又后悔没有给他备下一件更厚的斗篷。

马上的苏有容转头看了看自家娇妻,倒是从她的眼神里看懂了她的心意,当下便笑着打马凑过去,低声说道:“别跟看后巷的赖皮狗似的看着我,爷身上穿的是狐裘,现在手心儿都冒汗了你当是你呢,揣着手炉还缩的跟鹌鹑一样?”

他面带微笑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番话,除了如筝和左近的夏鱼雪缨,却是谁都没听到,如筝瞪了他一眼便撂下了帘子,主仆三人笑到肚子疼,如筝低声说了一句“好刁的嘴。”心里却是一暖,成亲两年,这样心有灵犀的事情却是越来越多了……

此番国公府出来的人不多,老国公老太君自不必说,便是廖氏和卫氏也都打着孝敬公婆看顾小辈的名头留在了府里,如婳要养胎,三老爷有没有官职,故而参加此次宫宴的便只剩下了苏清辞父子三人,女眷里撑门面的就只有如筝。

既是代表了国公府的体面,如筝在老太君的一再叮嘱下也就打扮的略庄重了些,不但穿了四品命妇的全套装束,还插戴了当年宫宴上明德帝赐下的金步摇,行动间就带了些雍容华贵的味道,脸上略浅淡的妆容和额角一朵红梅,又让她显得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内外命妇们多了几分二九韶华的韵致,妆成出门时,便惹得苏有容死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脸颊红透才放过。

车子摇晃着走了小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雍顺宫门口,车夫搭了踏脚凳,停稳了车,夏鱼便跳了下去,如筝慢慢出了车厢,映入眼帘的却是滚了黑貂风毛的一只玄色广袖:

“下来呀。”看着自家爱妻居然站在车辕上愣住了,苏有容略带笑意地催了一句,如筝这才回过神儿,偷偷扶了他的手,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力道,明明只捉了她一只手,却让她身子一轻便迷迷糊糊地飘下了车。

如筝脸飞红云,赶紧四下看看没人注意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绷不住笑了。

照顾着如筝下了车,苏有容便几步赶到了苏国公和苏百川身边,同他们一起进入雍顺宫大门,如筝则在不远处带丫鬟们慢慢地跟着,预备一会儿站到命妇的队伍里。

苏百川将刚刚他二人的行动看了个满眼,此时看看父亲离得不近,当下便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苏有容到:“兄长自己放荡不羁也要顾着三嫂的清誉,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他话没说完,苏有容便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电直劈他心底:“子澈,你羡慕了?”

“你!”苏百川吃了一憋,脸色都有些发青。

“还是嫉妒啊?”苏有容云淡风轻地吐出这一句,便转过头去不看他,一双狐狸样的丹凤眼却微微眯着,露出一丝得意,看的苏百川怒火满腔,拂袖快走了几步,身后却传来苏有容略带寒意的声音:“世子爷,行止。”

苏百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面色虽然平静,目光中却暗含着熊熊怒火,苏有容微微一愣,心里倒是有些过不去,觉着自己太欺负人了,便笑着摇摇头:“我逗你的,你说的是。”说完便赶上几步,走在了他前面。

苏有容好心给他下台,没想到这样轻纵的态度却更加触怒了苏百川,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什么小兽给逗弄了似的,无奈这是在皇家行宫,也只得咬牙忍了,心里暗咒了一声“矬子杀人不用刀!”

各家勋贵们仍然是列队去见拜见了明德帝,女眷们则由宫女引导着在各处院子里安顿了,又列队去给皇后请了安。

冬至宫宴按惯例是从午间到上灯时分皆可,不过是皇家按自己的喜好挑时辰罢了,此番明德帝倒是早早便吩咐开了宴,巳午相交之时,各家权臣勋贵便带着内眷到了太极殿,按位次做好,冬至宫宴便告开始。

虽说这一年的冬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正因为如今事态微妙,各方势力相互牵制,反而倒是没有人敢兴风作浪,明德二十六年的这个冬至便显得风平浪静,至少在宫宴时看来,还是这样。

宴中明德帝特地将几位皇孙招到身边来看了看,虽然三位成年的皇子都已经有了嗣子,太子府更是有了太子妃所出的世子和苏良娣所出的小皇孙两个子嗣,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明德帝最喜欢的还是恭王所出的三皇孙李广睿,一直将他抱在膝上,问了许多东西,仅仅才四岁的小皇孙,却是大部分都能对答如流,喜欢的明德帝一个劲儿的称赞,座下的朝臣们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是各有滋味……

申时过半,宫宴总算是无风无浪地办完了,如筝随各家命妇到了凌贵妃处拜见了,又随自家祖母凌氏太君回了松风听绿,陪她和徐氏如书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末了还被小郡主和琳琅拉着去了天襄阁找恭王妃和崔潋滟坐着说了会子话,才得空回了苏府暂住的枫香观红,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便等回了被明德帝招去议事的苏家男丁们。

因两位夫人都没有跟出来,如筝便带着丫鬟们为苏国公安排好了寝具和宵夜,才行礼退下,回到自己和苏有容的屋子里,至于苏百川如何,却不是她这个嫂子该管能管的了。

入了初更,屋子里便寒凉了起来,夫妻二人简略梳洗了,脱了外衣躺到床上,一时没有睡意便依偎着聊天,刚上来些睡意,却听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嚷,隐隐还有甲胄兵刃的声音,苏有容愣了一瞬,“蹭”地坐起身:“是春晖萱襄台。”

如筝听他这么说,心也是一沉,赶紧随着他起身,苏有容拿了官服要穿,想了想却回手递给了如筝,自己走到旁边随身箱笼处,从底层一个小包袱里拿出一个粗布宽腰带似得东西围在右腿上扎牢,如筝看着上面明晃晃的的各色暗器,心里又是一阵惊跳,却强压着上前帮他穿好了官服,苏有容又拿了如筝送的那柄短剑放在了靴子里,上下看了看便要去拉门,如筝知道此时不该拖他后腿,却还是伸手抱住了他,头在他背心停了短短一瞬,嘴里吐出一句“你当心些!”

苏有容回头轻轻抚上她鬓边笑到:“别怕,我就是去看看情形,你乖乖等着。”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让雪缨进来陪着!”

如筝仔细应了,他便转身,也不走正门,一纵身上了院墙,便隐匿了身形。

不待如筝发话,夏鱼和雪缨便一起进来又回身带上了门,如筝看着雪缨手里的细小兵刃,愣了愣刚要问,雪缨却福了福压低声音到:“小姐莫怪,这是临出门时姑爷给的,命奴婢贴身带着,警醒着随时保护小姐。”

如筝心里这才明白,原来他是早有防备,当下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只是命她们挑亮了灯烛等陪着自己坐等,外面几番喧闹过后,渐渐又静了下来,不多时周围的院子里便传来什么人陆续返回的声音,想来也是出去探查情况的官员。

又等了一会儿,苏有容还没有回来,如筝忍不住便有些起急,却谨记着苏有容的话,不敢轻举妄动,好在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有人轻叩房门的声音,雪缨捏了兵刃上去看了,又笑着低声说了句“是姑爷回来了”便赶紧打开了门。

苏有容笑着挥手让夏鱼雪缨下去歇着了,又将房门插好,如筝便上前扑在他身上,仔仔细细地上下看着,惹得苏有容一阵笑:“行了,别怕,我根本没动手。”

如筝这才松了口气,便觉得腿有点软,索性也不绷着,就势靠在他怀里:“外面到底是怎么了,怪吓人的……”

苏有容安抚地摸摸她头,将她抱到床边坐下,又脱了官服,却是没有解下兵刃,也坐在床边叹道:“具体的情形我也不知,是圣上突然发病跌倒,如今已经传了太医,不知道病情如何……”他一言出口,如筝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脑子又飞快地转了起来:

“那,近前是谁?皇后娘娘和太子……”

苏有容回头看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你想的对,不过我刚刚打听到了,圣上发病时,皇后和贵妃娘娘,以及三位皇子都不在近前,只有秦总管……”

如筝这才放下三分心,又问到:“那圣上也没招人探视么?”

苏有容刚要说话,外面却响起了二更的声音,他笑了笑把如筝按到床上塞进被子里,自己也上床拿了个迎枕靠着,才笑到:“你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陛下他的确是发了旨意,却是谁都不见,只留秦总管一人照料着……”

如筝听了这句又凝眉转起了脑筋,想着想着就觉得害怕,忍不住伸手在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夫君,你说圣上……”

苏有容低头看了看她惊慌的小脸,便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你不用慌,我琢磨着,正是这样的情形才说明陛下已经控制住了情势,而且,定然还是清醒的,若不是他临时出了意外又两边都防备着,便是有什么人想要害他,被陛下提前知晓了……”看她还是有些不明白,他便也钻进被子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别怕,秦总管只忠于陛下一人,若是陛下被人挟持或是有什么……秦总管不会这样好好的出来传旨,他是绝不会被什么人要挟利用的……而且,现下三卫的精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水都泼不入,更何况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因为我被你们打败了……

☆、第254章 惊变 (中)


听他这么说,如筝才全明白了,心里也放下了三分:“那你呢,不用去恭王殿下那里守着么。”

苏有容慢慢把她搂在怀里,摇了摇头:“不必,现在这个情形,谁先动谁就心虚了,既然太子已经蠢蠢欲动,那么殿下越是稳当,越能得陛下信任,现下太子四处联络,殿下却是回了天襄阁陪贵妃娘娘念佛祝祷,你若是亲长,你喜欢哪一个儿子?”看如筝点头似是懂了,他又拍拍她头:“睡吧,放心,既然陛下好好的,那就翻不出天去……”

如筝缩在他怀里,慢慢的心就安宁了许多,却依然是睡不着,直到五更天上,才略微迷糊了一阵,又早早便惊醒了,叫了丫鬟们服侍着梳洗更衣,等着明德帝的圣旨。

约莫辰时,圣旨终于传到了每一个院子:明德帝称自己因宿疾发作不宜搬动,暂留雍顺宫养病,令众臣携家眷即刻动身返京。

待众人走出雍顺宫,看到前面的车驾时才发现,皇后贵妃,三位皇子居然一人都未留,全部在队伍的最前面,很多人的心,就慢慢提了起来……

回到京师,即便是如筝这种住在深闺里的命妇,也渐渐感到了气氛不同寻常,冬至日后三天,自雍顺宫传来了明德帝的旨意,令太子监国,并掌吏部和北大营军务,却是让恭王执掌了兵部和南大营,众臣听了这道圣旨,心内没有不愕然惶然的,这样攥着手心儿让人猜式的安排,让那些左右摇摆的中间派大臣们端的是百爪挠心,五内俱焚。

整个冬天,太子和恭王频频往返于京师和雍顺宫,一面伴驾,一面处理政务,但却是谁都没能亲眼看到明德帝到底病情如何,至多不过是隔着帘子问上一两句,侍奉的太医一个个都是讳莫如深,更不要提总管秦顺了。

太子倒是挖空心思想要打探明德帝的病体究竟如何,恭王心里却是隐隐似乎知道自家父皇的打算,便连问都没有问,只是一味地奉诏而行,表面上看来,相比上蹿下跳,合纵连横的太子,倒像是处于劣势了。

整个腊月里如筝都能感觉到自家夫君身上沉沉的压力,虽说他表面上还是那样平和沉静,和自己在一起时也还是那样妙语连珠的,但在书房沉思的时间却是越来越长了,如筝担心地去问时,他却笑着摇摇头:“真是人比人比死人,义兄这么多年帮着殿下运筹帷幄的,端的是得有个好脑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霜璟也像如筝一般,在腊月里出了嫁,崔家顾念着朝局和凌家的情形,主动省去了很多繁文缛节,但聘礼,倒是又厚了三分,如筝到凌家给她送嫁时,便同琳琅一起,被她哭着谢了一番,三人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忙完了霜璟出嫁,又是忙年,这个年节家家户户都过得简素,整个正月里唯一让如筝高兴地事情,便是初二回娘家,与老太君徐氏如柏他们欢聚,无意中却是听到了些风声,一向摇摆不定的自家爹爹,竟然似乎是倒向了太子一边,惹得如筝又忍不住一阵烦闷。

因着苏国公的政见,苏有容在府里这大半个月也过得有些憋屈,好在内书房有如筝守着,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出了正月,天气也慢慢暖和起来了,就在大家猜测明德帝这一关应该是能闯过去的时候,二月初二上灯时分,雍顺宫却快马传来了惊人的消息:

明德帝病重,连夜招太子和恭王到雍顺宫伴驾。

众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子府里自然是门庭若市,恭王也一边准备着快马出京,一边速招了几个心腹到王府商议,国公府里,如筝帮着苏有容打点好了随身的物件,苏有容却没有着急走,而是将她拉到了里间,极郑重地对着她拱手为礼:“夫人,为夫的有一事相求。”

见他这样,如筝吓得赶紧侧身躲了,又还礼:“夫君不必如此,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一定做到。”

苏有容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怀里:“筝儿,我知道你是个灵秀的,如今的情势不用我跟你多说,也来不及细说了,明日早间,最迟午后这京师恐怕就要乱,如今殿下自然是要去雍顺宫的,这段日子来我们也安排的差不多了,只是事出仓促,宫里……贵妃娘娘那里尚不稳妥,今夜各宫苑已经落锁,但明日却难保不会有什么邪心人作乱,故而我要求你,明日替我带一个人入宫,保护贵妃娘娘!但是此事十分危险,不定……”

如筝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便笑着环住他的腰:“夫君,你不用说了,我早就说过,我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明日一早我顶着开宫门的时辰就递牌子带雪缨入宫,你放心!”

苏有容点了点头,轻轻放开她:“雪缨是要带的,不过你还要带上另一个人……”

如筝不解他何意,却看苏有容到外间撩开帘子,叫了一个人进来,她定睛一看,便认出是他管着前院书房的小厮筹棋,当下便愣住了:

“夫君,他……却是无法带进宫里啊!”

苏有容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自拿了大衣服走到门边:“你放心,这不是筹棋,是夏鱼。”留下这句,他便撩帘子出去了,留下屋里如筝满脸疑惑,旁边伺候着的夏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筹棋是奴婢?姑爷什么意思?”

她这一言出口,旁边的筹棋倒是笑了:“原来这位就是夏鱼姑娘……”他一张口,如筝便觉得不对,筹棋她也是见过几次的,根本不是这个声音,这个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低沉黯哑,带着一股子别样的味道,倒有几分雌雄不辨……

还没等她回过神儿来,那“筹棋”又说到:“夫人不必惊讶,听我慢慢说……”说着,他又略带羞涩地一拱手:“失礼失礼,您叫我小七就行了……”

半个时辰之后,当“筹棋”从里间再出来时,如筝和夏鱼都愣住了,他俨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夏鱼!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世间竟然真的有如此精妙的易容之术,如筝压了压心里的惊叹,对着小七说到:“我明白夫君的意思了,明日你和雪缨便随我入宫,夏鱼便带些干粮到内书房佛堂里躲着,我们不回来,你不要出来!”夏鱼赶紧仔细应了,如筝又让小七在堂屋暂歇,自带丫鬟们到里间安排去了。

国公府里悄悄地安排定,恭亲王府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恭王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听着心腹谋臣和将领们分作两拨低声争执,心里一阵无奈,凌朔风和崔明轩认为如今京城形势堪忧,恭王离京必然会被太子钻了空子,更何况这一路上天黑路险,带多了人马会被陛下怀疑,带少了又不安全,更担心这消息根本就是假的,是太子府放出的烟幕,证据就是太子非但没有奉召的意思,还在京师里大肆联络,大有逼宫夺位之势!

南大营几位心腹老将却力劝恭王一定要奉召前往雍顺宫,一再说占了大义才能名正言顺,恭王拿了斗篷,看着旁边一直低头沉思一言不发的苏有容,心里突然一动,问到:“子渊怎么看?”

苏有容愣了愣才抬起头,目光中却没有一丝疑惑:“殿下,微臣也认为您一定要奉诏而行,陛下此举,定不是表面上那样简单,京里有武威侯大人、叔罡兄和我,还有南大营的老帅们,定然不会让太子一党翻了天去,至于消息是真是假,臣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殿下,旨意是从雍顺宫出来的,且一路上无人拦截!请殿下早下决断!”说完,他便起身单膝点地,室内一时便静了下来,恭王低头看看他,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子渊,本王已经决意要奉诏前往雍顺宫伴驾,南大营的诸位请即刻返回稳住形势。”

他一拱手,南大营几个将领也不再多言,行礼退下安排去了,恭王又对着凌朔风言到:“叔罡,你和子扬带上我府里的亲兵,还有南大营事前安排在城北的那些到北大营盯着,一旦他们起事,能招降就招降,不能招降就打,按咱们事前说的先把顾家旁支那几个人办了,其他人就好办了!”他说完又转向苏有容:

“子渊便带着你自己训的那五百人,在京师埋伏好了,万一父皇……本王回来时便要靠你这些人马定大事!”待凌朔风和苏有容应了,恭王又到:“此番踏雪会守在王府不动,以免太子那边起疑,不过本王提前找她要了她那五百幽云铁骑的亲兵,如今也交给子渊你们,你俩在京师等我。”

恭王这一句倒是把凌朔风等三人说愣了,他刚刚都已经安排出去,明明是苏有容带一千精兵留守,哪里来的“你们”?

没等他们发问,恭王却低头笑了笑,笑容里含着十分的欣喜和慰藉:“所谓有福之人不用忙,我正愁没人可用,今儿早上就有人上赶着混进了王府来帮我了……”

他话音未落,书房屏风后面便转出一个人,烛火摇曳中,苏有容等人都是一愣,又瞪大了眼睛,接着又眨眨眼,唯恐自己是认错了人,又要空欢喜一场。

对面的人看到他们三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向柔雅的面庞因为风吹日晒和斜斜划过右颊的一道淡色伤疤而带了几分坚毅的味道,可眼中蕴藉又睿智的目光却还是那样熟悉,重重地敲响了凌朔风三人的心鼓:

“二哥!”凌朔风先回过神儿来,上前一把抱住那人:“你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该活着的还活着,大家是不是松了口气……

某奚码字码的半死了,去喘口气先……

大家……明儿见~

别离

☆、第255章 惊变(下)


凌家男儿一向坚忍,自六岁开始读书习武,便不能哭了,可凌朔风此时抱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凌逸云,却是潸然泪下,旁边崔明轩倒是没哭,自看着恭王笑的合不拢嘴,又转头看看苏有容,却见他像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叹了口气冲恭王拱拱手说了一句:“殿下要千万小心,臣给您的人已经在随行卫队里了。”

待恭王略一颔首,他却是……大步走了出去!

此时凌氏兄弟也已经按下了重逢的激动,看到苏有容这样,凌朔风是大大不解,指着门口“诶”了一声,凌逸云却是笑着摆摆手,对恭王行礼说到:“殿下,如今既然已经安排下了,便请殿下即刻启程吧,臣等定然会稳住局面,恭候殿下返京。”恭王点了点头,自招呼了凌朔风和崔明轩出去。

凌逸云送恭王三人出了王府,又返回外院一通找,总算是在一棵树下找到了蹲着的苏有容,愣了愣才上前拍了拍他,苏有容抬头看看月色下笑的带了些歉意的义兄,叹了口气:“大哥,装死好玩儿么?”

凌逸云听他无精打采地说出这么一句略带怨气的话,又想到恭王早间跟自己说的他受的那些罪,心中也是一阵不忍,叹道:“子渊,瞒着你们是我不对,不过这其中也有内情,等闲下来我慢慢跟你们说,你若是怪我,就起来打我两下,怎样?”

苏有容听他这么说,反倒笑了,蹦起来看着他:“大哥,你能死里逃生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我就是太高兴了,我一高兴脑子就断弦……我知道你定然是受了很多苦,自然不忍心打你嘿嘿……”他笑着拍拍凌逸云的肩膀,目光却突然停在他身后,坏笑了一下:“哟!打你的人到了!”

凌逸云顺着他的目光一转身,却见身后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白衣素甲,已经哭得梨花带雨,见他转过身来,便哭出了声,他头皮一麻,想了想恭王今日跟自己说的那桩轰动京师的“婚事”,心里便是百味杂陈:“郡主……”

苏有容在他身后很不厚道地笑开了花儿,几步走到李踏雪身前:“郡主,你们叙旧,我先去点兵。”

李踏雪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冲着凌逸云走了过去,凌逸云看着月色下一身素缟的李踏雪,几乎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站住了,苏有容溜达到院子边儿上,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小郡主上去就对着凌逸云迎面骨来了一脚,虽说看着不重吧……

大约还是很疼的!苏有容这样想着,看着她下一瞬就扑在了凌逸云怀里,痛哭失声……

苏有容转过头,笑了一句“不错不错~”又收拾心情,出了恭亲王府。

晨曦中,苏有容在事先定好的一个隐秘大宅里点齐了自己的五百兵士,心里才算有了点底,叮嘱了几个队长几句,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走到院子里想要透透气,便看到凌逸云和李踏雪联袂而来,逆光里青衫配着素裙,美好的像一幅画图,让他忍不住又想到了如筝,这个时辰……应该快要递牌子进宫了吧……

小郡主走到苏有容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兵符模样的东西递给他:“五百幽云铁骑,我的亲卫,交给你们。”苏有容一愣,略犹豫了一下,李踏雪却是笑了,笑容里透着十分的欢喜:“我父王是直臣,我也只忠于陛下,如今恭王皇兄和太子谁要害皇伯父,谁又是诚孝的,我心里很清楚,我知道三皇兄是怕我卷进来,不过这五百亲兵,却是我的私人卫队,我跟你们在一起,太子打我我还能不还手么?”说完,她又瞟了瞟凌逸云,脸上飞过一丝可疑的红云:“我自今儿起也改了刚愎自用这毛病,你俩商量过给我个准信儿!”说完一撩战裙,便进了堂屋。

苏有容见她这么说,也知道她是为了帮着自己等人,便笑着将兵符往凌逸云左手里一塞:“行了,你自己决断吧!”他本是想取笑他一番,却不想那虎符却“叮”地一声落到了地上,凌逸云神色一变,赶紧俯身伸右手捡了起来,苏有容心里一沉,还没来及问,便被他一把拽离了门边:

“别声张,踏雪不知道……”他抬起左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苏有容说到:“在那山谷里被狼咬了,现在基本就是个摆设,外面看不出来,你千万别让踏雪知道了!”

苏有容心里一惊,拉起他左手看了看,果然略有些萎缩,指尖也很冰冷,想来应该是肌腱断裂血流不畅之类的伤,当下心里一阵刺痛,却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我不说,等大事定了,我给你治。”

凌逸云笑着摇摇头:“我却不知,你还有妙手回春的本事?”

苏有容却笑不出来:“妙手回春不敢当,我只能给你治到拿筷子,拿剑开弓肯定没戏了。”

凌逸云却是笑的眉眼弯弯:“那就已经很好了,而且本来我也不是左手拿剑啊……”

苏有容愣了愣“哦”了一声,便随他进了堂屋。

破晓,京郊雍顺宫左近依然是寒风刺骨,恭王李天祚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带着仅剩的十来个人和左臂上的箭伤,他叩开了雍顺宫的大门。

进门的时候,他忍不住犹豫了一下,这一路上太子设下的重重埋伏已经让他筋疲力尽,而这扇门里等待他的,不知又会是什么,他回头看了看苏有容非让他带上的那个叫书砚的书童,忍不住叹了一声的确是仆如其主,深藏不露,但此时此处,谁也帮不上忙了,非要他独自面对才行!

想到这里,他低声屏退侍卫,迎着秦顺恭敬的目光进入了明德帝的寝宫,慢慢走近龙床,他心里突然浮上这一路都来不及深思的问题:既然知道离开京师会遭人暗算,更加有可能被太子近水楼台,抢先登上皇位,那么自己为何还要来?为了所谓的“大义”和“正统”么?

也许吧,但绝不仅于此……

穿过青色的幔帐,李天祚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跪在水磨石地上,俯首行礼的一瞬间,他突然听到了自家父皇轻轻的呼吸声,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自己冒死前来的真正原因:

不过是因为,那里躺着深受病痛折磨,心心念念想要见自己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仅此而已……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明黄色的帐幔挑起,明德帝略带微笑的脸出现在帐幔之后,虽然略有苍白,却绝不是病重之态:“祚儿,你来了……朕知道,无论如何,你定是会来的!”

明德帝抬手招了招,李天祚便惊喜地膝行过去:“父皇,您……御体无恙了?”

明德帝摸了摸他头,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让李天祚恍然似回到了儿时,眼眶也忍不住热了,明德帝看着他还渗着血的左臂,目色便是一厉:“他居然真的派人杀你?!”父子二人都知道这个“他”是谁,李天祚却只是笑了笑,明德帝也心照不宣没有再问,轻叹了一声,又笑到:

“祚儿,虽然父皇知道你很累,可你现在还不能歇,咱们大盛的江山,还要你去替父皇好好守了!”说着,他也不顾李天祚惊讶地眼神,自扬声唤入秦顺并一直随侍在雍顺宫的内卫首领褚疆,对着秦顺说到:“念吧。”

秦顺从袖中掏出明黄色的圣旨,李天祚和褚疆赶紧跪下肃容听着,秦顺开口,不大却十分肃然的声音便响在寝宫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天祈,为朕之嫡子,自明德六年授册宝立为太子,唯望其修德惜福,勤勉国事,以期承继大统,遑料其罔顾人伦纲纪,暴戾猖狂,欺瞒君父,枉杀忠良,迁延军机于前,抗命不遵在后,自朕抱恙以来,不思侍疾分忧,反私窥寝殿,勾连大臣,朋党乱政,某害兄弟,妄图篡位夺权,此般种种,罪咎日深,断难承嗣,即日起废太子天祈为顺王,虢夺金册宝印。谨告天地,宗庙,社稷,并告诸四海,众臣工,钦此!”

秦顺将圣旨合起,上前递给李天祚,李天祚跪接了刚要推辞,明德帝便摇头言到:“祚儿,此道圣旨便由你带回京师亲自替朕读给那个逆子听!朕还要再给你一道口谕,着你回京暂统两大营兵马,平定京师之乱,在朕回京前,均可便宜处置!”

李天祚依礼劝解了几句,明德帝却是主意已定,他便再三叩首将圣旨妥善收好,明德帝又到:“祚儿,朕让褚疆带三百内卫回去,再赐你金牌一道,自天祈那个逆子而下,见金牌如见朕,你速去吧,朕午后也会启程返京,你不必担心。”

李天祚赶紧跪下一一应了,又叩首请明德帝息怒保重,明德帝长叹一声,言到:“罢了,你去吧,迟则生变,天祈……若是不过分,莫伤他性命。”

李天祚见明德帝这么说,赶紧又跪下言到:“父皇,皇兄他虽然一时想差触怒天颜,可毕竟还是儿臣的皇兄,儿臣定不会伤他分毫的,请父皇放心!”

明德帝点了点头,总算露出一丝笑意,又催着他赶紧上路,李天祚自跪拜辞别了明德帝,带着内卫首领褚疆大步离开了雍顺宫,明德帝深深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对着旁边的老总管秦顺言到:“走吧,咱们也回宫……”

秦顺俯首应了,扶着他慢慢下了脚踏:“陛下,切莫太过伤怀,保重龙体才是啊。”

明德帝扶着他的手,抬头看看窗外大亮的天色,叹道:“如何能不伤怀,毕竟是朕的骨血,只是……留着天祈,待朕百年之后,天祚和天祉都要为其所害,江山万民也难免陷于战火,留着天祚,最少天祉能活着,社稷也能稳当些……太子……顺王的气度还是太小了,撑不起大盛的江山啊!”

来时不过二三十人的卫队,回去时确是玄衣重甲三百人的队伍,大盛朝世世代代只忠于皇帝一人的玄衣内卫,从来都是皇子臣工们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秘存在,内卫头领褚疆看着自己身前不远处策马而行的恭亲王李天祚,心里忍不住也带了一丝期许:这人,将会是自己下一个效忠的主子么?看上去,的确是比废太子强得多啊……

晨曦中,四品恭人苏林氏身着命妇日常朝见的服色,带着两个丫鬟走在内宫长长的甬道上,她举止优雅,面带微笑,看上去跟日常朝见后妃时没有什么不同,身后两个娇小的丫鬟低头恭顺地跟着,不时偷偷瞟一眼不知哪个宫苑斜伸出来的树枝,显得稚气可爱。

不过,若是有人仔细看看这主仆三人,便会发现,苏夫人虽然步履轻盈,步态优雅,却是走的十分快,惹得裙裾上垂着的黄金禁步都飘荡了起来。

一进永盛宫,如筝便愣了愣:看着本该在恭亲王府里的太子妃凌雨柔和侧妃崔潋滟,如筝才知道自家还算是来晚了,一转眼又看到了下首站着潋滟的丫鬟雪络,她心里又是一动:原来自家表姐和凌妃,打的也是保护贵妃娘娘的主意。

瞬间转过几个念头,如筝还是恭谨地浅笑着上前行礼,一个大礼做足,才在凌贵妃的示意下站起身,凌贵妃看着如筝,心里也隐隐明白她所为何来,忍不住便是一阵感动,没想到自己这个远房的小辈,倒是上赶着来陪自己共度难关了!

凌贵妃知道此时多说也是无益,便让人给如筝搬了绣墩,几个人闲坐着说话儿,凌贵妃看了看旁边的恭王妃,笑到:“怎么今日没有带广睿过来?”

凌雨柔笑着叹道:“回母妃,还不是冬至宫宴的时候,朔风跟他说了安儿的事情,他回府就吵着要看表弟,今儿一大早我就让人把他送到他外家去了,现在估计正玩儿的欢呢。”

凌贵妃颔首笑到:“也是该让他去跟外家亲近亲近了……”

如筝心里微微一动:看来恭王妃安排的还是很妥当的,现下这个形势,最安全的莫过于满府都是武将的凌家了,再加上这样近的亲缘关系,想来应是很安全的。

四人又说笑了一阵,便见如筝身边的“夏鱼”眉毛一挑,微微对着主位一福身就进了院子,不多时院内便传来一阵闷哼,凌贵妃神色一动,如筝赶紧福身行礼说到:“贵妃娘娘息怒,臣妇这个丫鬟从小在府里野惯了……”她话未说完,凌贵妃却是苦笑着摆摆手:

“筝儿,到了此时,你还和表姑母说这些官话作甚,好孩子,你也到我身边来,那里太危险了。”

如筝听她挑明了,也咬唇笑了一下,又令雪缨也去门口守着,自己却依然恭敬地坐在下首,雪缨和雪络对了个眼神,双双将短小的峨眉刺扣在手里,将正殿的们牢牢守住,而小七扮成的夏鱼,则站在院子里凝神谛听,不多时身边就倒了三四具黑衣蒙面的尸体。

凌贵妃看着院子里的情形,冷笑了一声:“皇后姐姐还真是大手笔,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居然也敢做!圣上还健在呢,她竟敢!来人,给我关宫门固守!我看圣上回来她有何脸面再面圣!”一旁的宫女内侍见一宫主位发话了,赶紧遵令关了宫门,上了厚厚的门插,永盛宫众奴婢也都涌到殿前院内,各自持棍棒戒备着,如筝看了一眼,粗略算来也竟然有好几十人,看来凌贵妃也是提前准备下了的。

一旁的恭王妃和崔潋滟见她动了真怒,赶紧上前劝解,就在此时,永盛宫门外却是传来甲械之声,凌贵妃神色一变,略带惊讶地“咦”了一声:“难不成,她居然敢……”

不待如筝等人动问,外间便有内侍高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凌贵妃和恭王忤逆谋反,如今恭王已伏诛,杂家奉皇后娘娘懿旨来拘凌妃,你们打开宫门,皇后娘娘仁慈,从罪不论!”

听了他这一番话,虽然凌贵妃等人是全不相信,也忍不住心惊肉跳,好在凌贵妃御下宽和,永盛宫众人素日里都得了她不少好处,此时倒是无一人生反心,永盛宫总管太监秦通上前喝道:“秦无德,我们娘娘是圣上钦赐了宝印宝册的贵妃!你居然敢假传皇后娘娘懿旨,带兵围攻永盛宫,难道不知在内闱中私动兵马乃是死罪吗!我劝你赶紧带兵退下,自去找皇后娘娘领死,不然等圣上御驾回宫,你也难逃凌迟之罪!”

秦通话音未落,外间却是飞入了许多的箭矢,大部分都是朝着他而来,侥是小七等人反映快,他左腿上也还是中了一箭,周围的太监宫女也有些损伤,短促地一片惊呼过后,却是无一人后退。

凌贵妃看到宫外之人居然真的敢放箭,勃然大怒到:“顾凤瑶疯了,她居然敢造反!”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殿下周末好!

某奚今天本来想也双更,可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以5000字左右奉给诸位殿下!

大家可能也看出了,某奚和其他作者有点不一样,人家是越周末更的越多,某奚则正好相反,因为我是一个自己带着宝宝的孩儿她娘,我的良人因为工作的关系,在外地打拼,我周末都是要自己带孩子的,平日也只有在单位午休和晚上孩子睡了之后才能码字,更文,所以有时候真的很想像别的作者一样,给大家双更和三更,但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况且我也是个慢手,很难做到出口成章,每一章写完之后,基本都要查改三遍,改语言,炼字和一些错误,有时候还要删改不合情理或不好看的地方,力求精益求精(虽然效果并不好,还是内啥……错漏百出的……)

但是我一直在尽力把文章写好,尽力多更新一些,在此也对忍受了我缓慢更新速度的诸位大人说一声:你们辛苦了~

嗯,感谢完毕,还有一件事要征求大家的意见,宫变已经展开,太子也即将落马,后面某奚还会安排太子最后作死一次,作死的后果是小虐了一下男女主,然后彻底覆灭,某奚有两个情节线,不知如何抉择,一个比较狗血且篇幅比较长,一个简洁些狗血程度也低一点,鉴于大家都恨不得太子早死,所以某奚想也许后者更符合大家的想法,故而在此征求大家的意见,要短小的还是长些的呢?

当然,不会太虐,算是小麻烦吧!请诸位殿下帮我抉择!谢谢


☆、第256章 宫乱〔上〕

恭王带着三百玄衣内卫一路冲破层层关卡到了北大营,进而直入京师,在南北大营和京城内苦苦支撑的凌朔风苏有容等人顿觉压力轻了许多,不止是因为内卫战力超群,更大的原因,是恭王手中那一张明黄的圣旨。

北大营里,依然在负隅顽抗的顾党将领看到那货真价实的圣旨,很多人都犹豫了,这一犹豫,便给了凌朔风等人大好的机会,待几个顾氏旁支的将领人头落地,北大营剩下的人也不得不放下兵刃,向自己的政敌低头称臣。

恭王整顿好了北大营,凌朔风腾下手来,带着南大营部分兵士进了城,恭王也带了褚疆和三百玄衣内卫进了城里,在太子负隅顽抗的几条街巷内布下兵士与之对抗,却不着急围攻,反倒先去了到顾相府上,顾相看到他手里的圣旨,便知太子党大势已去,也明白了明德帝和恭王的苦心,当下便撩袍伏地,叩首奉旨。

顾相倒戈,保全了顾氏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而恭王的仁义明智之举,也避免了朝中一大势力走投无路的反扑和回雁关的兵乱,当然,这些都是青史后话了……

在顾相出面劝解之下,很多负隅顽抗的废太子党官员都听命乖乖地关门闭户躲在了家里,一时间废太子天祈在京中的势力便瓦解了大半,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剩下的人马退守太子府等几个关键之处作困兽之斗,李天祚带的人又算不得多,两方一时便胶着不下。

永盛宫门外,秦无德已经完全不顾深宫禁令,指使侍卫们开始撞门,好在永盛宫的宫门还算结实,门里众人又死死地顶着,一时倒是没有被撞开,小七抽空向着空中一扬手,一支冒着火星的响箭便直窜上九天,秦无德一个劲儿地让侍卫们拿箭来射,却是徒劳无功,他看着空中炸开的响箭,如何不知那是传信的东西,当下便恼羞成怒,尖着嗓子喊到:“继续砸,给杂家放火烧!把里面的人逼出来,皇后娘娘重重有赏!”

外面的侍卫心里都明白自己是在做谋反的事情,只是如今箭在弦上非死即活,倒是豁出去了,听他这么吩咐,便真的拿了火把四处点了,又将箭矢沾了火油,冲着永盛宫射了进去。

如筝看着门外飞舞的火箭和永盛宫屋檐上慢慢燃起的火苗,心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不多时便有些火箭射到了大殿里,外面也有些顶不住了,凌贵妃本可命里面的内侍关闭殿门,还可多抵挡一阵,可她看着外面奔逃呼号的内侍和宫女,想着这许多年来他们的忠心不二,还是忍不住让人喊他们都退到了殿内,只剩了几个老弱伤重的,却是互相看了看,都拼死爬到了大门口,死死抵住宫门,慢慢没了声息。

凌贵妃看着跪了一殿东倒西歪的人,听着外面嗖嗖的冷箭和宫殿被火烧的哔啵响声,也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垂眸默念“听天由命”。

小七扯了一条裙裾将手上的擦伤包好,走到如筝身边低声说道:“夫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现在跃墙出去,尽量将他们放箭的侍卫多杀一些,你带其他人在这里顶一会儿。”

如筝知道他的本事,便点了点头,还是嘱咐了一声:“多加小心!”小七点了点头,也不用殿上之人开门,自从旁边窗户窜出去,几个起纵便上了高高的宫墙,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一时间流矢真的是少了许多。

废太子府门外,恭王带着凌逸云和苏有容还在猛攻,顾念着明德帝的旨意,他倒是给自家这个暴戾的皇兄留了一丝生机,没有下令放火,兵士们一边杀着府外负隅顽抗的顾党兵士,一边攻打四门,就在此时,苏有容耳边依稀听到了什么声音,向着东北方向一看,果然是提前留给小七的响箭,他不敢耽搁上前报了恭王知晓,恭王一听宫内有变,顾不得此处的战局便要带人去救,却被凌逸云和苏有容死死拉住,就在此时,东北方又冒起了屡屡浓烟,凌逸云看着那个方向心里一沉,略带迟疑地说道:“这方向,似乎是西六宫……”

苏有容听了他的话,心里一紧,赶忙看向恭王,却见他神色失常,直愣愣地看着那笔直升起的黑烟,突然喝道:“是永盛宫!”说着,拉过坐骑便要上马,苏有容见势不妙,赶忙上前一步拉住缰绳:“王爷要到哪里去?”

恭王低头看着他,满脸焦急:“子渊,你放手,母妃和雨柔她们还在宫里,没想到那些人居然敢烧宫!”

听他这么说,苏有容和凌逸云心里也是一震,他们想过顾皇后可能会派人作乱,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敢指使手下在皇宫内放火!此等行径,无异于谋反,可见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但此时此刻,这样的情况真的令他们鞭长莫及,方寸大乱。

凌逸云按下心头慌乱,上前也一把抓住恭王马头,跪倒在地:“殿下,皇后此举,意在贵妃娘娘,更在王爷,殿下切不可中了他人调虎离山之计!”

苏有容也赶忙跪下,附和着说道:“王爷,正如仲康所言,王爷切不可关心则乱,中了他人之计!”

恭王看他二人死死拽住自己马头,虽然知道他们说的有理,却无法按捺心中的忧惧,当下大怒道:“你们放开,本王要回宫,母后她们深陷陷阱,要本王如何不乱!”说着一夹马腹,马儿吃痛窜出几步,带的凌逸云几乎飞了出去倒在一边,侥是苏有容力大,也被挣破了虎口,鲜血染红了缰绳。

凌逸云几步爬起来,跪在恭王马前:“殿下三思,既然顾后发难,那么宫里定然就已经设下了埋伏,您若是这样贸然前去自投罗网,必被他们所害,到那时贵妃和王妃才真是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如让微臣或子渊带人前往,殿下坐镇此处,便可兼顾。”

苏有容也换了只手死死拽住缰绳:“殿下,仲康兄所言不错,便由微臣前去!”

听了他们的话,恭王略犹豫了一下,正色道“不必说了!本王必要亲自去,子渊你点三百精兵,陪本王……”

苏有容见他这样说,知道他主意已定,无法再劝,手足无措间突然瞄到自己腰间佩刀,心一横退开一步,一把拔出刀看着恭王。

恭王见他突然拔出佩刀,大怒:“苏有容,你要造反么?”

苏有容眉毛一扬,正色道:“微臣不敢,只是微臣不能看殿下白白去送死。”说着,回手将长刀横在颈间:“殿下一定要去,微臣便先到下面等着殿下,咱们君臣到了阴曹地府,再议大事吧!”

看他此举,恭王和凌逸云都是一愣,恭王虽怒,却也无奈,只死死盯着他,眼见他激动地手抖,已然在颈间划了不少细碎的伤口,不禁暗叹,一向最惜命的他居然也能用上死谏这一招,看来今日自己必然是走不了了,当下叹道:

“你说的轻巧,宫里没有你的亲眷!”

谁知苏有容敛眸惨笑到:“微臣担心贵妃娘娘受惊,今早便让林如筝递了牌子进去陪着了……”

恭王心里一震,长叹一声:“罢了,是我因小失大了,子渊你去,务必保她们周全!”

“臣遵旨!”苏有容收起长刀,一步跳上战马,自点了三百精兵头也不回地去了,恭王则下了马,将手中马鞭握的死紧:“仲康,下令继续放箭,箭矢无用便用火,把他给我烧出来!”

凌逸云扬声应了,看到他眼中渐浓的戾气,心里也是一紧:“此役,再也没有转圜余地,已入非生即死之境。”

苏有容带兵冲破宫门之时,永盛宫众人还在苦苦支撑,本来众人还到殿后的小隔间里躲了一阵,但随着宫门被攻破,整个正殿都被叛军围了起来,只剩下殿门的门插这一道关卡,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宫女内侍们拼死拽了桌椅屏风什么的将贵妃等四人围拢在内,有些机灵的还能倚着柱子香炉一类的逃过一劫,可大半还是被密集的箭矢夺去了性命。

如筝看着面前的屏风渐渐开裂,心里一阵慌乱,她抬头看看旁边的凌贵妃,只见她敛眸端坐在地上,面容扔如往日一般端肃平和,仿佛现在面临的不是宫乱,而是最平常不过日常朝见。

看着她的目光,如筝不安的心也渐渐平定,却被突然裂了个大口子的屏风惊了一跳,如筝心一横,拿了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张条案便冲了上去,好歹是把那口子堵住了,下一瞬她就听到箭矢如敲门一般落在条案上,她惊魂未定,却又听到身后一声闷哼,回身一看,却是崔潋滟腰侧中了一箭,她明明是在屏风碎裂的另一侧,此时却是跪在凌贵妃身前,一看便知是为贵妃挡箭而受伤,凌贵妃惊呼一声,将潋滟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却是拉住了如筝,也带到自己身边,她一只手扶着痛苦j□j的潋滟,另一只手搂着如筝和凌雨柔,便如天下所有心疼儿女的母亲一般,流下了伤痛的泪水。

看到潋滟中箭,如筝和恭王妃也忍不住落泪,崔潋滟却是勉强笑了笑:“莫慌,我没事。”

门外的飞箭还是不断地射进来,大火也渐渐烧入殿内,如筝心里一凉:看来自己等人今日是难逃升天了,眼前不禁又映出苏有容笑的弯弯的眉眼,心中一阵思念,不禁暗自祝祷:至少,让他能活下来!

心里想着,耳边却依稀听到了他的声音,本以为是听错,却见恭王妃面色也是一变:“筝儿,好像是苏将军的声音!”

如筝凝神静听,果然是自家相公的嘶喊,本想回应,却被恭王妃一把按住:“莫嚷,苏将军是无论如何都会冲进来的,你嚷了他也未必听见,反倒暴露了咱们位置,徒增危险。”

如筝赶紧点头应了,不禁暗叹她如此危急情境之下,还能这样冷静。

不一会儿,门外的箭矢慢慢射的稀了,渐渐终于止住,永盛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如筝大着胆子向外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有容那柄闪亮的长刀,此时,如筝心头大石终于放下,看来老天毕竟还是眷顾他们的,等来的,终究是自己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稍后继续。

☆、第257章 宫乱(中)

宫中内侍和侍卫组成的杂牌军,毕竟难以和南大营精兵相比,不一会儿就被剿灭殆尽,大火也被迅速扑灭了,苏有容叮嘱了众军士将余烬一一熄灭,便几步冲到贵妃座前单膝点地:

“微臣救驾来迟,贵妃娘娘受惊了!”

凌贵妃见他浑身烟尘血迹,知道他也是拼命冲进来的,当下起身虚扶:“将军不必自责,本宫很好,只是滟儿为保本宫受了伤,还请将军即刻派人去找个太医来。”

苏有容这才看到倚在如筝怀里脸色苍白的崔潋滟,赶忙叩头出去,抓过事先带进来的太医,冲进主殿。

太医粗略看了一下,便跪在贵妃面前说道:“禀贵妃娘娘,侧妃伤口虽然不算深,却是在不妥之处,加之流血太多,现下甚为凶险,微臣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为侧妃诊治。”

凌贵妃起身说道:“赶紧送潋滟到我房里治伤,务必要治好她!”。

太医见贵妃声音急切,忙不迭点头,指挥者宫女们抬了崔潋滟进去,如筝回头看了一眼苏有容,顾不上问他是否受伤,便也急急陪了太医进去。

苏有容则扶刀站在正殿门口戍卫。

恭王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入永盛宫之时,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凌贵妃一直绷着的心弦骤然一松,身子也在座上晃了一下,凌雨柔赶紧过去搀住,婆媳二人相视而笑,笑容却映着泪光。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恭王大步迈进永盛宫,身上也带了烟火色和血迹,可见战况之紧,他几步走到贵妃座前,附身跪倒:“儿子来迟,让母亲受惊了!”

凌贵妃赶紧搀起他,上下打量了:“无妨,祚儿,可受伤了?赶紧让母妃看看!”

恭王笑着摇摇头:“母亲,我没事,咱们都没事了。”说着又转向一边的凌妃:“也让你受惊了,还好吧。”

凌妃笑着点点头,又垂眸到:“可怜潋滟妹妹为保母后和我受了伤,如今正在里间医治呢。”

恭王神色一凛,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见里间门帘一挑,如筝踉踉跄跄地冲出,满脸是泪:“贵妃娘娘,我表姐她,不好了……”说着身子一软,伏地大哭起来。

恭王心中一震,如风一般冲进内室,凌贵妃也是一惊,扶着恭王妃的手快步跟了进去,只见太医束手跪在一边,不停叩头:“殿下恕罪,微臣无能为力了,侧妃……”

恭王一脚踹开他,自己冲上去坐在潋滟身边,执起她冰冷的手,轻声道:“潋滟,是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

潋滟听到熟悉的声音,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殿下,您回来了……”

熟悉的一句,如同每日相见的普通话语,此刻却成了锥心利剑,让恭王铁骨男儿也几乎落泪:

“是,我回来了,大事已成,以后再没人能害咱们了,咱们可以过安生日子了,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和我们共享太平,可好?”

潋滟笑到:“殿下夙愿得偿,潋滟同甘共味,殿下,您一定能承继大统,开创不世功业,可惜妾身,看不到了……”

恭王心里一痛,握紧了她的手:“潋滟,不会的,你要赔我一起看……一起享太平盛世!”

崔潋滟苍白的笑容依旧倾城:“殿下,盛世总要伴着流血,妾身这血,能为殿下的盛世流尽,虽死无憾……”

恭王再也忍不住,炽热的泪水落在她指尖,潋滟却只是笑着:“殿下,我要去了,爹爹和娘亲便求殿下周全,他们不能来送我一程,可不可以让筝儿和苏将军进来,她们是我此刻唯一的娘家人了……”

恭王赶紧点点头,扬声唤入如筝和苏有容,自己则轻轻扶她坐起身,倚在自己身上。

如筝哭着扑到潋滟床边跪下:“大表姐,你要撑着,舅舅和舅母还等着你回家呢!”

崔潋滟笑着抬手,如筝赶紧拉住,感受到她的冰冷心里又是一痛。

潋滟笑着开口,声音又微弱了几分:“筝儿,回去替我告诉爹爹和娘亲,滟儿不能在他们膝下尽孝了,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但我不后悔,也不伤心,今生能做他们的女儿,能做王爷的妃子,我已无憾了……”如筝痛哭着应了,潋滟又抬头转向苏有容:

“苏将军……”

有容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如筝身边:“是,大表姐。”

潋滟见他改了称呼,欣慰地笑了:“子渊,筝儿是个好孩子,她像姑妈,性子有些傲气,以后请你多担待了,她是很好的,你万不要负她……”说着,她声音渐弱,恭王心一惊,紧紧握住她另一只手。

苏有容肃然垂眸,斩钉截铁地说道:“大表姐放心,终我一生,我必不负如筝,我会重她胜过我自己。”

潋滟笑着点点头,又转向恭王:“王爷,妾身一直有一句话,没有来得及和王爷说……”

恭王见她说的吃力,整颗心都仿佛揪了起来:“是,你说。”

潋滟笑着,目光里满溢着情意:“今生,能够嫁给王爷,陪着王爷走这一程,滟儿,三生有幸……王爷,妾身从未后悔,嫁给王爷……请王爷,善自珍重……勿念……”

一个“我”字尚未出口,崔潋滟臻首一沉,音息皆无。

“表姐!”如筝嘶喊一声,伏在床边痛哭失声,恭王则紧紧将潋滟搂在怀里,痴痴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道:

“那年春日宴,母后问我可有中意的侧妃人选,我念着你的筝,便说了句‘湖光潋滟晴方好……只可惜,早晚是凌伯震的。’若是我当初没有浑说那一句,你现在必然已经是他心尖上的爱妻,你本该恨我的,现在却说……三生有幸……”他抚上她的脸颊,两行清泪沿着坚毅的面庞落下,打在她脸上:“潋滟,是我负你,是我害了你啊!”

上灯时分,明德帝的御驾终于回到了翊盛城,看到恭王对废太子和顾家的处置,明德帝再一次确信了自己的选择是英明的。

翌日,明德帝宣了众臣大朝,朝上下旨接顺王二子,王妃顾氏及良娣良媛入宫陪伴顾氏皇后,圈禁太子于太子府,同朝还颁下了立恭亲王李天祚为太子的圣旨,为了与废太子加以区别,明德帝特赐新太子“昭宣”的封号,史称“昭宣太子”。

恭王夙愿得偿,王府内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之情,侧妃崔氏潋滟的丧事,虽然顾忌着明德帝的病体没有大办,恭王却特意为她求了恩旨,以太子妃之礼下葬,这在旁人看来,虽然可以算是无上的荣耀,但对于逝者的亲眷来说,却难以挽回他们失亲苦楚之万一。

顾相以“身为太子太傅,劝诫太子不利”这样的理由自缢于家中,换取了顾氏一族得以苟延残喘,但满朝文武都知道,于明德二十年后,几乎左右朝局的顾家势力,这次是真的要土崩瓦解了!所留下的,只不过是外壳子上,那一丝体面而已……

明德帝因对太子的失望和宫变这一路折腾,终于再也无法如之前几十年一般执掌朝政于股掌之间,在三个月之后宣布退位让贤,正式传位于昭宣太子李天祚,太子登基后,定年号为承平,仍奉太上皇于正殿中极殿,自己则居于在旁侧宝和殿,承平帝登基后便颁下圣旨,尊嫡母顾氏皇后和生母凌氏贵妃为太后,居于中极殿东西配殿陪伴太上皇,立太子妃凌氏雨柔为皇后,世子李广睿为成王,同时追封已经下葬的崔潋滟为皇后,并钦赐了孝敬贞烈诚纯端肃恭仁这样极尽溢美之能事的谥号,还加封武国侯为太傅,为了怀念早逝的孝恭仁皇后,新帝特免了每年初春例行的选妃,只是特旨迎进了两位宫妃,那位早早就赐下过头面的林家淑妃还好说,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另一位获此殊荣的小姐,却是顾家嫡次女顾夕泠,迎入宫中更是越过了林五小姐,成为了皇后之下第一人的贵妃,此中深意,自是不言而喻。

相对于已经是新帝眼中钉的这些废太子党势力,在此次宫变中左右摇摆,最终还是投向了太子李天祈一方的苏府,倒是因为三少爷苏有容从龙有功的缘故而处在了一个微妙的地位上,苏国公有心想借自家儿子的因子躲过这一劫,刚露了一点风声,却被老国公叫到外院书房跪着听了好一顿训斥,翌日老国公更是亲自带着苏清辞进宫面见承平帝,自请削爵。

承平帝再三挽留,老国公却跪地固辞,最终承平帝也只得顺了他的意,却是赐了苏清辞国公荣耀俸禄,并特许国公府匾额不变,府邸排场照旧,只是令苏国公将爵位传给了世子苏百川,顺势封了个安远侯的爵位,而苏国公虽然保了荣耀,却如林侯一样,被调离了六部尚书这样的要职,荣养了起来。

有罚便有赏,承平帝很快也对此番易储风波中的有功之臣论功行赏,他本欲封小郡主李踏雪为公主,可不知怎的,却被她入宫面圣给推辞了,最后只加了个尊号,封为护国郡主,皇后问起时,承平帝却是笑而不语,只让她日后再看,毓王李天祉虽然是两不相帮,但素来与恭王投契,加之毓王又是皇兄,便被从郡王加封了亲王,钦赐了铁帽子王御前不跪的殊荣,凌家,崔家等新帝一党的世家子弟也多有封赏。

大局初定的这几个月中,原来的恭王党几位重臣将废太子李天祈残余的势力扫荡了干净,这一天又是大朝的日子,新帝听了文武百官的奏折,又将几项新政吩咐了下去,总管徐顺丰喊过退朝,承平帝却是将苏有容和凌逸云单独留了下来,令他们到后殿议事,众朝臣恭谨地退出宝和殿,心里都是一阵感慨,却是无一人对此二人心生艳羡,大家都知道,他们此时的殊荣,是之前许多次将性命抛诸脑后换来的。

☆、第258章 宫乱(下)

明德帝和两位宠臣议过了几项新政,又特地叮嘱了顺王府的戍卫之事,待听了凌逸云报上说顺王府如今是苏有容在守着,也忍不住莞尔一笑:“那自然是再稳妥不过了……”

君臣三人议完朝政,承平帝舒了口气,笑到:“筹谋了这许多时日,朕终能夙愿得偿,虽说有父皇的圣旨在,朕是顺天承命,但顺王毕竟经营了这么多年,要扳倒他,的确是不易。”

听他这么说,凌逸云和苏有容赶紧站起身:“陛下上承天命,下抚万民,实属众望所归……”

还没等他们说完,承平帝便摆摆手笑到:“不过是咱们兄弟随便聊聊天,别把上朝那一套搬上来。”说着便挥手让他们坐下,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笑着摇摇头:

“你俩是我这诸多臣子中,最不受拘束的,仲康是天生古怪,子渊也是奇招频发,若是你们也变得中规中矩,朕还真成了孤家寡人,有什么意思,咱们在朝堂是君臣,私下是兄弟,朕不会效仿前朝太祖苛待功臣,你们也不必太拘礼,我说这些,其实是在想如何封赏你们。”

二人又起身口称不敢,承平帝笑到:“先听听封赏再说敢不敢。”说着,便转向苏有容:“朕知道子渊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说完又沉了沉,轻笑着,苏有容看他心情不错,也有心说笑话宽他的心,便行礼笑到:“陛下自然是知道臣的,既如此陛下便许臣几天假吧,圣上也知道,我畏妻如虎是出了名的,这几日一直忙着善后的事情,成日里早出晚归的,家里那只胭脂虎就快发怒了。!”

承平帝笑的更开怀了:“这便对了,我就爱看你们胡言乱语。”

苏有容却正色道:“那微臣恐怕也可青史留名了,将来史家刀笔:四品宣威将军苏有容,秉心忠直,长于步军突袭,尤擅奉旨胡言乱语……”

承平帝笑的扶额摆手:“行了,行了,朕说的就是这个,从今日起,你便不是四品宣威将军了。”他止住笑:“你不是从小一直被苏百川压着么,他现在是一品侯,你今后也是一品侯。”

苏有容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沉,赶紧跪倒在地:“微臣谢万岁厚爱,但微臣资历尚浅,不敢与祖上比肩,再者苏家若一门二侯,难免为言官诟病,微臣事小,若令圣上圣名遭损,臣便万死难辞其咎了。”

承平帝眉毛一挑:“谁让你跪了,给朕起来。”

苏有容摇摇头:“圣上不收回成命,微臣不敢起来。”

承平帝叹了口气:“朕还没下旨呢,咱们再议,你先起来,这几天五劳七伤的,跪着有瘾么?”

苏有容听他这么说,才站起身:“臣多谢圣上体恤。”

承平帝正色道:“子渊,朕要封你为侯,有嘉赏你功劳的缘故,其实也是向天下英才表态。”

他沉吟着:“你们也知道,虽说朕现在已经算是坐稳了江山,但世家大族威势仍在,支持朕的自不必说,即使是反对朕的,朕一时也无法根除,朕思来想去,还是应该网罗一班没有背景势力却有才华的新人在身边,给你封侯,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只要忠于朕,忠于大盛,不论什么出身,朕都愿意重用,所以说,这个封赏,你就不要辞了。”

苏有容默然良久,重新跪下:“微臣遵旨,但微臣有一个请求,请圣上无论如何成全。”

承平帝点点头:“讲吧。”

苏有容俯□:“请圣上不要给微臣封地,也不要用老侯爷们所用的那种褒美字词封微臣,便以地名为封号吧。”

承平帝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这种人,怎会被人说成是狂傲,既如此,朕便准了你就是。”

苏有容这才长出一口气,站起身:“谢陛下。”

承平帝笑到:“朕看太祖和先帝封了那么多公侯,还真没有以地名为封号的,你自己挑吧。”

苏有容笑到:“谢圣上恩典,臣只要‘兰陵’二字。”

承平帝一愣,又恍然大悟,脸上故意做出鄙夷神色,看着凌逸云:“子渊不愧为妻奴,准了。”

凌逸云也笑到:“陛下圣明。”

苏有容一副皮糙肉厚不怕烫的神色笑道:“微臣谢陛下恩典。”

承平帝笑着挥挥手,凌逸云也赶紧上前来贺他,承平帝却是转向凌逸云说到:“仲康你也别光替他高兴,你也有好事!”

听了他的话,苏有容神色一动,看着凌逸云促狭地笑了笑,凌逸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带了几分犹豫。

承平帝开口,果然说的是他们心里想的事情:

“前几日,踏雪那丫头来找朕,说是从前年少鲁莽,做事欠妥当,一桩亲事几乎都成了京师的笑柄,让朕给她拿个主意,我就跟他说了,此事皇兄帮不上你,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亲事还是得着落在你那名未正,言也不太顺的夫婿身上,此事说难也难,说容易却也容易,现下朕就问问两位爱卿,你们来给我出个两全其美之策吧!

听了他的话,一向事事都胸有成竹,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凌逸云,居然有半刻失神,苏有容撇撇嘴推了他一把,他却更犹豫了,承平帝看他如此,也知道他定然是有顾虑,便也等了他一会儿,凌逸云思忖了一番,才咬牙跪下说到:

“臣启万岁,万岁和郡主的意思,臣也明白,只是……”他停了一瞬,似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前次在北狄战场上,臣为了保郡主的中路军身涉险境,大家都当微臣已死,郡主仁义慈心,心里过不去才做出灵堂结亲之举,此般高义微臣铭感五内,只是婚姻之事不但要名正言顺,门当户对,还须得情投意合,陛下也知道,当初臣年少轻狂时,也曾经纠缠过郡主许多年,可郡主她却对微臣不曾有一分动心,可见微臣定然不是郡主心中佳婿之选,如今她感念微臣在北狄之战中的回护,一时冲动便欲委身下嫁,微臣却是唯恐她将来会后悔,到时我们成了怨侣事小,耽误了郡主的终身事大,故而臣切不敢接受郡主和陛下的好意,还请陛下也替臣劝一劝郡主,恩义不是情意,臣不需要她用一辈子的幸福来偿还什么。”说着,便俯身叩首,再不言语。

他一番话出口,承平帝和苏有容二人均是一阵心酸,承平帝叹了口气言到:“仲康啊……其实你就没想过,其实踏雪她想要嫁给你,原因不是你想的这般……”他这么说着,凌逸云却只是伏地不起,承平帝无奈地摇摇头:“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们也先回去歇着吧。”

二人这才行礼退出了后殿,走在初春和暖的阳光下,苏有容心里却是一片阴郁,刚想开言劝解她几句,却听后面一阵急促地脚步声赶过来,二人回头一看,却是小郡主李踏雪。

苏有容看了看此处离后殿的距离,便知道她定然是躲在后殿里听了刚刚三人的对话,想是承平帝要让她自己听凌逸云表明心迹,让她高兴高兴,却不想是这样的结果。

苏有容暗道一声“不好”头皮一麻就想撤退,转念又一想:若是自己就这么回避了,依他二人的性子,这婚事八成是又要起风波了,便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对着李踏雪嘿嘿一笑:“郡主,好巧!”

李踏雪却是连看都没看他,直接走向凌逸云:“不巧,是我厚颜无耻求了皇兄,想要在屏风后面看你怎么允这门婚事,却没想到……”

苏有容看她表情,知道事情恐怕是又要坏,刚要上前解释,却不想一向坚毅自持如男儿的小郡主,居然双睫一眨,两行清泪就滚了下来:“仲康,是我惹了你,招你烦了是吧,是我冷酷无情,一再辜负你的心意,你心灰了,恨我了,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她这几句,说的凌逸云心如刀绞,赶紧摇了摇头:“郡主,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配不上你,况且……我刚刚也向陛下禀明了,你不要一时冲动,我之前做的那些,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不用你来报偿什么,我……以前一直纠缠你,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只要你平安顺遂,我就是远远看着你,也是欢喜的!”

李踏雪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便破涕而笑:“原来是这样!”她一把抓住凌逸云的手,略提高了声音:“凌逸云,你口生生说一直喜欢我,我李踏雪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么?若是我对你无意,承了你的恩情我会用命还你,不是把自己给你!”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又抬手抹了抹眼泪:“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愿意跟你打机锋,就一句,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有,你就娶了我,我向你保证,自此一生一世,心里就你凌仲康一人,若是你厌了我,不想要我了,我也不多说,左右从今儿起不烦你就是了!”说完,眼圈一红,眼见是又要落泪,却强自忍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凌逸云。

她这几句,按说是再好理解不过了,凌逸云却是愣愣的许久回不过神儿来,急的苏有容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大哥,人逢喜事变白痴了么?赶紧答应郡主啊!”

凌逸云被他这么一拍,才反应过来,瞬时心就欢喜地像要跳出来,却在看到自己被她拉着的左手时犹豫了一瞬,李踏雪还没说话,苏有容先急了:

“你磨叽啥啊,你还担心郡主嫌你脸丑手残么?”他说的直接,对面两人却是笑了,李踏雪轻轻拉起凌逸云的手,笑到:

“我父王当年也是翩翩公子,在边关被沾了火油的流矢射伤了脸,半边脸颊都是伤疤,我却一直觉得,父王是这世间最英俊的男子,你这点儿,比父王差的远着呢!”她咬了咬唇,又到:

“大男人犹犹豫豫地好不爽快,你这手是耽误拿剑了还是耽误吃饭了,除了解腰带系纽子还有什么用?!大不了,今后日日我给你解!”她声音不大,旁边的苏有容却是着实惊了惊:

“郡主,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李踏雪一时心急,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得脸色红红地就要逃,嘴里抓不住话儿随口说了一句:“不反悔了吧,我去跟皇兄说了……”却被凌逸云一把捉住,踏雪转身低头,羞涩地不敢看他,苏有容觉得自己这忙帮的差不多了,灯泡也当得够意思了,便笑着一拱手,转身向着宫外走去,没走出几步,却听到凌逸云的声音:

“踏雪,这种事情,自是应该我去说……”

苏有容回头看着他二人相携向着后殿走去,脸上便忍不住乐开了花儿,他拐了个弯儿,走到了翊盛城长长的甬道里,脑子里突然冒出前世听过的一句戏词,忍不住便哼了出来,荒腔走板的声音,却回荡出十分的欢喜:“愿天下有情人皆成姻眷,愿邦家从此后国泰民安~~~”

第二日早朝,承平帝宣布开恩科为国家广选良才,同时也下了恩旨为安国郡主李踏雪赐婚,下降武威侯府二公子凌逸云,相对于这两桩众人都心照不宣的消息,册封宣威将军苏有容为兰陵侯的旨意倒是令人意外地很。

旨意传到国公府时,如筝正闲坐着绣一个荷包,纳闷自家夫君好好的鸳鸯不要,非要自己拿银线绣上一对儿狼是什么意思?还特地说要分出雌雄,她又没见过狼,怎么分雌雄!

正踌躇间,便听得自家院子里熙熙攘攘的,夏鱼慌慌张张跑进来,面带喜色: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小姐大喜了!”

如筝被她说的摸不着头脑:“喜什么啊,怎么冒冒失失的,好好说。”

“是!”夏鱼福了福:“恭喜小姐,咱们姑爷封侯了,小姐也封了侯夫人,老国公爷派人来叫小姐去二门下接圣旨呢。”

如筝且惊且喜,看看身上,忙命夏鱼踏雪给自己更衣,匆匆赶到二门,听传旨太监宣读了圣旨。

领旨谢恩,恍如梦幻,如筝只是凭多年侯府生活的本能对传旨太监陪着笑,打了赏,听着他说的吉祥话。

喧嚣散去,如筝回到寒馥轩,看着桌上流光溢彩的五翟珠冠和下面的云肩通袖膝襕云蟒袍,一时回不过魂儿来,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却又稍纵即逝,蹙眉唤了一声:“夏鱼。”

“嗳!”夏鱼喜滋滋地从门外跑进来,逗得如筝也微笑了:“刚刚传旨的公公说,你家姑爷封的是什么侯?”

夏鱼笑道:“奴婢记着呢,是兰陵侯。”她欢喜地又念了一遍:“兰陵侯,小姐,多好听啊。”

如筝心头巨震,两行清泪流下:“这封号,定是他自己求来的,兰陵侯,当真是……好听极了。”

夏鱼见她笑里带泪,只当她是欢喜过头了:“小姐,依奴婢说,您赶紧穿戴起来吧,等侯爷回来看到您穿着命妇大装,也定会欢喜的。”

如筝擦擦眼泪,笑到:“好,你叫环秀进来,一起给我梳妆吧。”

夏鱼笑应着下去了,如筝轻抚着凤冠,喃喃自语:“兰陵崔氏……兰陵侯夫人……子渊,我何德何能,堪承你如此相待?”

☆、第259章 祸福(上)


尘埃落定,新朝也正如它的年号一般慢慢走上了盛世承平的道路,进了春天,连因废太子叛乱提前的宵禁也回复了正常,苏有容封了侯,本该分家开府,但顾及着老国公和老太君舍不得,最后只是用了个权宜之法,他亲自上书求了恩旨,皇帝念在老国公年事已高,苏有容又年少,便特旨令国公府一府双挂敕造匾额,苏府便将将寒馥轩和劲节斋用围墙圈起,只留了个月亮门供日常请安传递消息之用,又将角门翻修,挂了“敕造兰陵侯府”的牌子。

到了五月里小郡主李踏雪终于十里红妆嫁入了凌家,苏有容和如筝等人也借着这个因子,终于团聚了一次,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患难兄弟和惺惺相惜的手帕交们,在小郡主的婚宴上才算真正放下了一年来的颠沛和伤痛,痛痛快快乐了一次。

李踏雪的婚事排场很大,虽然只是郡主下降,承平帝却以公主年幼,这是自己第一次嫁妹为由,钦赐了李踏雪公主銮驾,还颁下恩旨赐了郡主大婚这一天“满京同欢不禁夜”的殊荣。

看到小郡主拜了天地亲,被凌逸云一根红绳牵进了凌府后宅,如筝一双杏眼也笑的弯了起来,忍不住就想到了自己二人成亲的那日,婚宴结束,侥是凌朔风和苏有容着意替凌逸云挡了不少的酒,他依然是有些薄醉了,如筝随着众人进了洞房,笑了一阵子又退出来,刚说叫了自家夫君回府,却看他同凌朔风几人鬼鬼祟祟地冲女眷们一摆手,却是到洞房墙下听起了壁角。

如筝忍不住失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得摇头先到车上去等他,不多时,苏有容掀了帘子上车,如筝便嗔笑着给他倒了杯茶:“苏侯爷,眼见今儿是真喝大了,堂堂国之重臣,弄得跟邻家稚童一般去听壁角,也亏难了叔罡表兄,这么高的个子,竟然能蜷缩在窗根底下,他不憋屈的慌么?”

苏有容笑着接了她的茶,吃了一口长叹道:“今儿这府里没有什么侯爷将军,我们都是他的兄弟,咱们这几段姻缘,义兄这一路走的最苦,可结局倒是很甜,我们都真心替他高兴……”他微笑着摇摇头:“他此番守得云开见月明,想必是会十分珍惜的,更何况郡主她,又是那样……”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小郡主此番的转变,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说:

“筝儿,你知道郡主为何婉拒了陛下册封公主的旨意么?”他轻轻拉住如筝的手:“我们都觉得奇怪,倒是大哥自己心中很清楚,郡主要避的,只是我朝驸马不可任要职这个禁令,还有,她想要陪着大哥住在凌府里面……”

他一言出口,如筝也是恍然大悟,忍不住又对小郡主心生钦佩,刚要感叹一番,苏有容却是又笑了:“前次我就说过,郡主巾帼不让须眉,那天在宫里,她说以后要日日帮大哥解腰带,系纽子,今日倒是真做到了,只怕……”他摇了摇头,乐不可支地前仰后合了一番:“只怕大哥明日啊,是很难按凌家的规矩五更出房门,闻鸡起舞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郡主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

如筝怎么不知他说的是何事,口里虽然嗔怪他轻狂,脸上却也是笑着的。

不禁夜,很多京师的百姓都知道今天成亲的是北狄之战的功臣,纷纷应景放起了焰火,火树银花此起彼伏,看的如筝花了眼睛,笑弯了唇角。

凌府,不远处的喧哗渐渐散去,从回雁关特地赶回来参加弟弟婚事的凌惊雷揉了揉因薄醉而微涨的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房。

床边,成亲五载的发妻谢芸正在亲自帮他铺床,凌惊雷绕到她身侧,借着烛火打量着她,才发现自己这个容貌算不得十分美丽的妻子,在烛光下看着却是端庄柔雅,别有一番韵致。

谢芸抬头看着自家夫君这样的眼神,心里却是一窒:她知道他喝了酒,心里就想着,许是酒的缘故吧……

她低下头,忍不住又想起定亲那年,母亲特地将自己叫过去,说了凌家这门婚事的利弊,虽然身在江南,谢芸也知道京师凌家崔家和皇家纠缠不清的那一场公案,心里多少就有些犹豫了,思量再三,她还是求母亲带她去一趟凌家,母亲宠着她,便借着贺寿的因子,带她去了一趟京师,还算顺意,也见到了那人……

再回了江南,谢芸就告诉母亲,自己愿意应下凌家的婚事……

成亲五载,聚少离多,恐怕在一起的日子,还不到百天吧?

谢芸有过喟叹,也有过伤怀,却从不怨,更不悔,自己是知道他心有所属的,却执意要嫁过来,便该承受这些。

想想当年下定决心时告诉自己的那个理由,谢芸到如今都会觉得面红耳赤,那是怎样的不知羞……

她只是想着,这样好的一个男子,不该孤苦一生……

只是自己,又怎么衬得起他!她心里一沉,压下心酸抬起头,还是那样柔柔地笑着,眼波沉静平和,又带着一丝倾慕。

凌惊雷看着谢芸的眼睛,那里面的光五年来从未变过,一直就是这个会让他不自觉沉醉其中的样子。

凌惊雷拉起谢芸的手,本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却莫名带了一丝陌生感:“芸儿,今日又劳烦你了。”这么多客人,免不了她这个长嫂支应,便如这五年来的每一天,她为他,为凌家付出的。

谢芸笑着摇摇头:“夫君怎么这样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我去让丫鬟们准备热水……”她转身要走,却还是压不下心里的凄楚,咬了咬牙挑起一个笑容,回头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今次回来,几日走?”

她这样简单的一句,却如细锥直刺凌惊雷的心,让他忍不住便起身将她拥在了怀里:“不走了。”

谢芸身子绷得直直的,唯恐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凌惊雷感觉到了怀中人的僵硬,心里又是一酸,赶紧开口:“我说我不走了,以后都不离京了,昨儿陛下召我去,又说要调我回京任职,我应了,如今回雁关已经宁定,不管是兵部还是指挥使司,左右我是不离开你了,以后日日我都回家,回来陪着你……”

谢芸抬起头,一向平和的脸上此时却是挂满了泪痕,哭的肩膀都一抽一抽的:“夫君,你说真的?你不骗我?你不讨厌我了……你愿意看我了么?”她乍闻喜讯,心里如狂风暴雨一般,这几年来给自己订的禁令已经浑然抛诸脑后,在心里问过自己千百遍的问题,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

凌惊雷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叹道:“傻姑娘,我何时说过讨厌你,我又怎么会不爱看你?你是我的发妻啊……”

谢芸自在他怀里哭到哽咽,勉强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以为,那件事之后,你心都冷了……你日日在回雁关,不是为了躲我么?我厚颜无耻地上赶着嫁给你,我哪里都不如她……”

她素日里温柔隐忍,一颦一笑都堪称世家命妇典范,凌惊雷何曾见她如此失态,一时也是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拽了袖子给她拭泪:“好,好芸儿,别哭了,你这是想差到哪儿去了!我这五年在回雁关,一是替陛下盯着顾家,二来,我俩以前的事情……她毕竟是宫妃,我怎么也得避一避皇家的忌讳!她已嫁,我已娶,若是心里还藕断丝连,非但对不起陛下,也是辱没了她,更是辜负了你,我怎会做那样的糊涂事!”

谢芸听他这样慌乱地说完,才明白自己这五年究竟是错会了多少事情,忍不住想哭又想笑,纠结了一番,终于还是笑了:“我就是这样啊,貌丑人笨,不过如今你想要反悔可是晚了!”

凌惊雷看她笑了,才放下心,又觉得她这样娇花带雨,梨涡浅笑的样子,说不出的诱人,索性也不顾别的,直接抱了她扔在床上:

“我倒是不会反悔,我就怕你反悔呢!保险起见,我看还是早点要个孩子,把你牢牢拴在我凌家院子里才是!”

凌家今日很热闹,也很欢喜,便如这承平年间的京师,处处散发着欣欣向荣的气氛。

忙完了小郡主的婚事,如筝总算是有时间静下心来想了想自己的事,忍不住又想到了吴氏那包药粉,正琢磨着该找个时间去趟仁信堂,没先到叶济世倒是先来了苏府拜访。

给如筝把了平安脉,又改了改调理的方子,叶济世拿了那包药粉放在桌上,说到:“苏夫人,这药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也没什么效用,不过是些寻常的补药,在下想着,也不过是内宅妇人想子嗣想的狠了,便杜撰出来聊以□罢了,在下还是劝夫人不要用,若是定要用,也不要多用,毕竟补药,多服无益!”

如筝听他这么说,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也忍不住略感失望,却还是笑到:“既然先生不让我用,我自然是不会用的,我的身体都是先生调理好的,我只信先生一人。”叶济世笑着道了声“不敢”便要告辞,如筝想到了三房的事情,一时感慨便向叶济世问询了一番,叶济世却说是要号脉,如筝怕勾起三老爷的伤心事,便对叶济世直言,叶济世略沉吟了一阵,便说至少要能看到脉案才好用药,如筝无奈之下让他稍等,自己到了三房院子里向程氏直言了,本来还怕她怪罪,不想程氏却是感激地几乎落泪,一再谢了她惦念,回卧房便拿了一张脉案出来,又要同她一起去见叶济世,如筝才知道,她对三老爷的病情从来都是这般上心。

如筝陪程夫人见了叶济世,叶神医拿着脉案沉吟良久,言到:“办法是有,不过也要病人自己按时用药才行……”程氏夫人略一迟疑,如筝便明白她是忧虑什么,当下便笑到:

“三叔母您也太直性了,便骗骗三叔,就说是换季的补药,喝一阵子就说是清火的凉药,再喝到秋,又说是换季的补药,左右瞒着他把药用了就是!”

一句话惹得程氏失笑,直骂她鬼灵精,叶济世到说这药本来也不用日日都用,倒是可行,程氏这才千恩万谢领了方子,自此日日撒娇耍赖,骗着自家夫君咽下苦药却是后话不提。

☆、第260章 祸福(中)


入了五月底,阖府就在准备着老太君的寿辰,如筝一边忙叨着,一边还不忘用叶济世的方子,没想到自己的喜讯还没到,崔府倒是先传了霜璟有喜的消息,没几日李钱根又自己入府来送账本,却是浣纱也有了!如筝为她们高兴的同时,却也忍不住想到了自己,这些手帕交,除了晚嫁的小郡主,如今都当了娘,她又如何不急!六月初一,吴氏又来了一趟,问她求子的药用没用,如筝唬她都用了,吴氏便笑着又留下一包,如筝便如第一包一样,扔进了柜子底层,还是日日喝着叶济世开的苦药,盼着这个月的月信千万别来。


到了六月初,如筝日日盼着别来的月信还是如往日一般准时光临,闷得她恨不得摔盆砸碗,又惹了苏有容一顿笑,仔细宽慰了几句才稍稍缓解了。


到了六月中,老太君的寿辰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在阖府等着为老太君祝寿这个当口上,六月十六,如往日一般去上了早朝的苏家父子归来,却带回了惊天的消息。


苏有容一阵风似得卷进寒馥轩的时候,如筝还在看着丫鬟们换帐子,看着自家夫君脸上沉肃的表情,她也知道定是出了大事,赶紧迎上去一边伸手要给他脱官服一边问到:“子渊,怎么了?”


苏有容却是轻轻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筝儿,赶紧准备起来,把这院子里颜色太鲜亮的东西收一收,素服用的布也备下,别声张也先别缝……”他叹了口气,眼里便浮起一丝伤感:“太上皇他老人家,怕是不好了……如今陛下也正伤痛着,我稍后还要到宫里守着去,你们早些准备!”


他一言出口,如筝心也是猛地一沉:“怎么说,郡主成亲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明德帝缠绵病榻多年,明德末年又连遭变故,身体便是每况愈下,但自传位承平帝以来,一直安心颐养着,倒是好了许多,如今乍闻凶信,倒是让如筝措手不及了。


即便是措手不及,也要强按捺着准备起来,苏有容匆匆走后,如筝便指挥着丫鬟们将一切准备停当,又到了主院去帮老太君忙碌了,两府刚刚安排布置下,便收了宫里的信儿,明德帝没能闯过这一关,还是龙驭宾天了……


承平帝在大行皇帝寝宫痛哭了一番,强支撑着出来下旨举国齐哀,一时间,京师便成了素山银海,家家户户都摘下了鲜艳的装饰,换了白绫白绢,朝臣们也都换了孝服,传信的使者八百里加急,将凶信报到各个驿站,传遍大盛全境。


承平帝在宝和殿发下圣旨,又回到中极殿,先到配殿招了太医问过伤心昏厥的凌太后现下的情形,又回到中极殿大行皇帝的寝殿,看着周围伏地哀哭的宫女太监,微微皱了眉头,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到到明德帝遗体旁跪下,看着自家父皇那张熟悉苍老的脸,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父皇,您不是说,这些年亏了我,如今扶上马还要送一程的么?儿子聆听您的训示还没听够,您怎能就这样忍心撒手扔了儿子和母后宾天了?!”


虽然难过,虽然恨不得伏在明德帝身上痛哭一上一天一夜,时间却是不够了,李天祚听到门外纷乱而来的脚步声,知道是礼部和钦天监的人到了,他本是九五之尊,不必跪拜,却依然按着人子的礼节,最后在明德帝驾前大礼参拜了,才起身拭去泪水,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


门外纷乱的跪拜声响过,承平帝稳了稳心神:“进来。”


承平一年,执掌大盛江山二十六年的明德帝驾崩,这位上承太祖开国,下继承平盛世的皇帝,在后世青史中留下的笔墨并不太多,若论武功,他比不上开过皇帝太祖爷,论文治,他也比不得自己的儿子,被后世称为“创万代盛世之基”的承平帝李天祚,但是所有的史书里,都有一句话,明德朝,是大盛兴盛之始,是明承盛世之基。


这位帝王一生平和温润,从不好大喜功,数次未雨绸缪,消弭战祸于未起,人们总爱说他是文治天下,却忘了祸乱边关数百年的北狄之祸,正是完结于明德年间。


钦天监定好了日子,翊盛城便开始为大行皇帝举丧,头两日是皇族重臣和内命妇祭拜的日子,如筝等人也只是在家里着孝,苏有容在宫里盯了两日回来,如筝看着他发暗的眼底,下巴上的胡茬,心里也是一酸,赶紧操持他梳洗了一下,又让他去歇息,苏有容摇摇头坐在桌旁,叹了一句:“不必了,祖父和父亲还在宫里,我换身衣服还要入宫,明日是外命妇祭拜的日子,你好好服侍着老太君和母亲吧。”他喝了杯茶,又叹道:


“如今我看圣上也是方寸大乱,大行皇帝刚刚宾天,太后娘娘又执意不穿素服,要为大行皇帝陛下殉葬,急的圣上都带着百官跪求了,太后娘娘却还是转不过心思,如今圣上和皇后娘娘都急的不行……哎!”


如筝心里一惊,眼泪便落了下来:“太后娘娘和太上皇情深意笃,想来一时是受不了……”


苏有容垂眸叹了一声:“大约是……”心里却忍不住又想到凌家,会不会太后正是怕朝臣们口中的“外戚干政”才出此下策?这正是承平帝担心的,也是众人的无奈之处。


苏有容刚起身要走,却被如筝一把拉住,她抬头看看苏有容,犹豫了一下才咬唇说到:“夫君……太后娘娘是我表姑母,我深知凌家女儿都是执拗的性子,如今你们再劝,也未必管用,我倒有个想法,只是怕说出来添乱,你斟酌着看是不是禀了圣上……”


苏有容却是眼睛一亮:“你快说!”


如筝点了点头,叹到:“太后娘娘刚烈,未必会听陛下的,不过我想着,若是让成王殿下去哭求,太后娘娘疼惜孙儿,说不定会回心转意!”


苏有容双手一拍,一把将如筝搂在怀里:“对啊!果然还是你们这些女子心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我这就进宫去禀了陛下,这办法兴许能成!”


如筝也是担惊受怕了一夜,第二天随老太君入宫祭拜了,看着上位终于穿了重孝的凌太后,和旁边一身孝袍,哀哀哭泣却是寸步不离自家皇祖母的成王李广睿,才知道大约办法是成了。


按礼内命妇是要一直在灵前跪着的,外命妇们却是一日在三个时辰上痛哭致哀,辰时的奠礼过后,如筝便扶着老诰命慢慢离开了中极殿,随着大家向外命妇们暂歇的偏殿走去。


老太君是深受明德帝恩德的,此番已是哭的浑身脱力,如筝也哭的头晕眼花的,祖孙二人的脚步就略慢了些,冷不防斜刺里冲出一人,吓得周围的命妇们纷纷躲避,如筝低头看时,却见是一身重孝的顺王良媛苏芷兰,此时她紧紧拉着老太君的手,满眼狂乱地叫着“祖母”,如筝看她表情就觉得不对,紧紧搀扶了老太君便去拉她的手,旁边站着的凌家两位谢氏夫人也赶紧上前来解劝,谁知苏芷兰却如疯了一般,使劲儿挣扎着,谢家夫人们虽然身手不错,却又怎敢在皇宫大内殴打皇家良媛?一时不备便被她挣脱了,苏芷兰哀嚎了一声“祖母!带我回家吧,芷兰不想留在那个活棺材里!”便猛地扑向老太君,她满眼泪痕,绝望的表情挂在被大火损毁的容貌上,显得更加狰狞,看得老太君心里又惊又哀,一时不备就被她迎面扑上,老太君年岁大了,又刚刚痛哭过,那里经得住她这样一扑,当即便向后倒去。


周围众人一阵惊呼,如筝来不及多想,扶着老太君顺势一倒,便将自己下半个身子垫在了地上,老太君被她这一垫,摔得不重,她自己却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石板地上,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旁边的两位谢氏夫人见苏芷兰真的是疯了,也顾不得宫规允不允,大谢氏赶忙上前护住如筝和老太君,小谢氏一个箭步窜上去,双臂一舒便将苏芷兰两手反剪于身后,此时也有宫女嬷嬷听见动静跑来,赶紧告罪将苏芷兰押了下去,老太君听着她一声声的嘶喊,心里虽痛,更多的却是失望,念着如筝刚刚那一摔,却是赶紧回头看了看她:


“好孩子,你这是何苦,我老婆子摔了就摔了,你嫩藕似得,被我这一压……筝儿,你可有什么地方疼痛啊?!”


如筝现在身上是无处不痛,怕老太君担心还是强忍着摇了摇头:“祖母,无妨的,我胳膊腿都没事……咱们……”她刚要上前搀扶,却不想腹中突然剧痛,双手捂着肚子就要往下蹲,吓得旁边大谢氏赶紧架住她:“筝儿,怎么了?!”


大家一片慌张,小谢氏却是死死盯着如筝的裙子,伸手一指:“筝儿见红了,怎么的这是!”


老太君低头一看,脑袋里也“嗡”了一声,如筝自己低头看看,却是勉强安慰到:“祖母莫怕,我小日子……”话未说完,她脑袋里一晕,却是软软地倒在了大谢氏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稍后更。l3l4


☆、第261章 祸福(下)


老太君是过来人,如何不知这样大量的出血根本就不是月信,当下痛悔地差点晕过去,两边的宫人也是一阵乱,赶紧替苏府叫了太医,这样的大事底下人不敢私瞒,便报给了皇后知晓,皇后大惊之下吩咐着赶紧将如筝抬到自己寝宫医治,又让人去禀了皇帝。


苏有容得了承平帝的恩旨,赶到皇后的坤德宫时,看到的就是来来往往的太医和一屋子焦急万分的命妇们,老太君到他来了,顾不得惊魂甫定身体沉重,赶紧迎上前拉着他,一边拭泪一边说:“容儿,祖母对不起你,筝儿是为了护着我才出的事!”


苏有容尚且摸不着头脑,反手握着老太君的手,声音都有点发虚:“祖母,究竟是怎么了,我听陛下说下面人报上来是动了胎气,可……可筝儿没有喜啊,前几天她还说月信来了,怎么会……”


听他这么一说,老太君也愣了,苏有容却是匆匆行了个礼就往里间闯,却被刚刚走到门口的叶济世拦了:“侯爷且慢,现下太医院的妇科圣手李大人正在为夫人看诊,有些事情还要侯爷定夺,侯爷还是随下官来吧。”


苏有容虽然着急看如筝的情形,却也不敢违了叶济世的意思,还是跟着他到了东间,叶济世叹了口气才低声说道:


“刚刚下官在门口也听了侯爷的话,不过夫人的确是有孕了的,而且已经一月有余,有些妇人的确是会在刚刚有孕之时还有月信来潮,只是这样的人较少,想来二位定是不知才……”


他这一言出口,苏有容恨的差点打自己一巴掌,他上辈子是大夫,怎么不知道这一桩!只是万没想到罢了。


可是此时再后悔却是晚了,苏有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情,对叶济世说到:“叶先生,我不知筝儿现在情形如何,只是她是最信先生的医术的,请先生一定要救她!”


叶济世点了点头:“侯爷放心,夫人现下情况还好,性命定是无忧的,下官和李太医也定会保她周全,只是有一桩事,却要侯爷定夺……夫人腹中的孩子,还要不要?”


苏有容心里悲愤痛楚,脑子里却是愈发清明,听他这么一问,自然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儿,当下便问到:“留怎么说,不留又怎么说?”


叶济世略沉了一瞬咬牙说到:“此番夫人摔倒,动了胎气,胎儿虽然有希望可以保住,却可能在生产的时候威胁到夫人的性命,自然只是有可能,若是不要,微臣和李太医也可斟酌用药,将胎打掉,只是……也有危险会伤了夫人的身子,日后……再难有子嗣。”


他话音未落,苏有容的脸色就又白了几分,却是毫不犹豫地咬牙说到:“孩子不要了,请先生务必保筝儿平安!”


他一句话出口,叶济世倒是愣了愣,他见多了世家大族留子舍母的例子,苏有容这样斩钉截铁想都不想就让打掉胎儿,却是让他大出意外,却也肃然起敬。


他也不多说,拱了拱手便要退下,却一把被苏有容拉住:“叶先生,莫告诉我祖母,便说筝儿本来就是胎气不稳,这一胎不要,将来还有更好的,总之先生斟酌着骗骗她吧,至于如筝那里,压根儿就别告诉她是有喜,就说是……先生明白的。”


叶济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拱手点头,默默退出了里间。


苏有容平复了一下心情,勉强做出淡然的样子到了外间,看着叶济世和老诰命解释完,老诰命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一个劲儿地自责,苏有容强忍着伤痛宽慰了她一番,又到旁边屋子里看了看尚且昏迷着的如筝,不多时,便看到叶济世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进来,苏有容瞥了一眼,就再也忍不住,跟叶济世点了点头就冲了出去,在院子里站着发呆。


叶济世长叹一声,伸手唤过旁边服侍的宫女,示意她端了药,又问过了李太医,给如筝施了针,如筝便悠悠醒转。


叶济世勉强做出平和的样子,对着如筝笑到:“夫人醒了,夫人放心,并无大碍,还是赶紧将药喝了……”


如筝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就着宫女的手刚要喝药,又突然抬起头:“我夫君呢?”


叶济世被她问的一愣,略迟疑了一番才说道:“侯爷他……刚来过,听了夫人无大碍才走的,现下应该是回前面去了……”


如筝目色一黯,摇头说道:“叶先生,您是至诚君子,从来不会说谎,夫君不在这里守着我,定然是有内情,这药我不喝,你告诉我实情,我自己的身子,我要自己定夺。”


叶济世想到苏有容的叮嘱,一时犯了难,如筝心里却是隐隐明白了什么,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先生,我不傻,你是神医,也是名医,医者父母心,我腹中的孩子究竟如何,这药又是什么,请先生明言!”


叶济世怕她执拗,心一横说到:“夫人误会了,你腹中并无子嗣,只是血气瘀滞加上这些日子来太劳顿,刚刚又摔了才会这样,这药只是化瘀发散的药物。”旁边李太医也是唯唯颔首,如筝在他二人脸上来回梭巡了一阵,却是低头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也不用药了,慢慢将养着吧。”说着就要往下躺。


叶济世如何不知她是起了疑心了,无奈之下只得到了院子里向苏有容一一说了,苏有容长叹一声:“是我疏忽了,先生怎么骗得过她!”说着,便抬脚向屋里走去。


如筝见是苏有容进来了,起身叹道:“我就知道是你在背后教唆叶先生骗我!究竟是如何,你也得让我心里明白!”


苏有容见骗不过她,只得一五一十说了,只是略过了打胎之后不易有子这一桩,谁知如筝听了却是凄笑了一下:“果然如此……这个孩子我定然不会放弃的,你让叶先生帮我保下他!”


她一句话,苏有容便是悚然大惊:“筝儿,这怎么使得?!你没听明白么?孩子还会有的,我绝不会让你拿性命冒险!”


谁知一向最听话的如筝却是猛地摇摇头,抬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咬唇落下泪来:“我不!宝宝是我的,我知道……若是我杀了他,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谁也不许害我的宝宝!”


苏有容见她情绪激动,生怕她再受什么伤,赶紧将她搂在怀里安抚着:“好了好了,都依你,咱们留着他,留着行吧,你别哭……”


如筝稍微安静了些,却是又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夫君,我知道你是唬我的,我要你给我保证!我要你答应我绝不使手段害我们的孩子!我一定要这个孩子!”


苏有容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心里也忍不住感叹女人本能预感的强大,看着如筝一下子从小猫变了母狮子,他心里也是一惊,她的性子他是最知道的,一旦认定了什么,谁也阻拦不了,若是自己真的不答应,说不定就把她给毁了,当下只得无奈点头说道:“好,既然你死都不怕,那我也不怕,我答应你,咱们就保着他,我就不信,十个月还咱俩还斗不过个小崽子!你也得给我保证,将来给我安安全全地把它生下来!”如筝这才放了心,仔细点头应了,又觉得疲倦,苏有容将她轻轻扶着躺在床上,又不放心和李太医叶济世商议了一番,两位太医答应小心斟酌,力保母子平安,苏有容拱手谢了,心里却知道,这是在和老天排赌局,筹码,几乎已经是他的全部……


知道了如筝的情况,皇后特下了懿旨让如筝暂时在在坤德宫保胎,还抽更衣的空当回来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坤德宫是历代皇后的寝宫,承着天下慈母之意,定能帮她保住这个孩子,如筝感激涕零地谢了,凌雨柔也忍不住陪她掉了几滴眼泪。


大行皇帝丧事忙完,已是一月有余,如筝的胎气也稳当了些,老诰命和苏有容便上殿辞谢了帝后的恩德,小心地将如筝接回了家里。


回到熟悉的寒馥轩,如筝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气,自那日起也不想旁的,没日便是尊叶济世的嘱托喝下一副一副保胎的药,好在她害喜倒是不重,吃下去的东西大半都能留住,到了八月上,也平安闯过了前三个月,胎总算是稳当了。


至于害得老太君受惊,如筝差点失了子嗣的苏芷兰,当日便被承平帝下旨彻查,却是查出她以重金贿赂中极殿的太监宫女,意图偷偷见苏家太君一面的事情,只是那些太监宫女满心以为她是思亲,偷偷见一面也就算了,却没承想睁一眼闭一眼任由她混在外命妇队伍里出了大殿,却是闹出了这么大一出!


查明了前因后果,那些宫女太监自逃不了打杀的命运,便连苏良媛,也差点被承平帝一怒斩杀,最后虽然顾忌着在明德帝孝期内不可妄杀宗妇,也到底还是一根铁链将她锁在了顺王府幽深的地牢里,也不知道地府里的顺王庶人李天祈,知道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地牢最后一个关押的竟然是自己的宠姬,会不会无奈苦笑……


苏家这一个夏天过得很安静,因为两个孙媳都在养胎,三个夫人便操劳着府里的庶务,六月底,月姨娘诞下了一个女婴,虽然不是男丁,老国公回府后也是十分欢喜,取了个名字叫应妍。


老太君一直念着如筝是为了自己才受了这么多苦楚,心里总是放不下,隔三差五便要来看她一次,反倒让如筝十分过意不去,当初在宫里,各府的命妇虽然知道确实不敢前往探望,如筝回了府,尤其是胎气稳固之后,凌氏太君、徐氏、如柏等几个弟弟妹妹、崔府老少夫人还有凌家人这些亲友们,隔三差五就要来探视一番,便是宫里的皇后和淑妃都赐了补药安抚。


如筝自有了身子,除了执意保胎那次的激烈,性子倒是慢慢沉静了下去,成日里不慌不忙的,按时起居,努力吃饭,各种汤药更是一副不落地喝着,到了九月里,府里平静的气氛却是被如婳的一胎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要说:敬上,多谢!


别离恭祝大家年底快乐,年终奖都大大的~阖家幸福,元旦新春双节愉快!


☆、第262章 后嗣(一)


进了九月,如婳就大张旗鼓地开始准备生产,几乎闹得阖府不得安宁,廖氏虽然有不满,却也顾忌着这是苏百川第一个嫡子,事事都顺着她,她生产前最后一次给老太君请安时,正好在回廊里碰到了胎气稳定,带着丫鬟们来给老太君请安的如筝,好容易有了些倚仗的如婳,便又是一番炫耀。


如筝心里好笑,却又在她扭着腰走远时暗自思忖,听她话语似乎是确定知道自己怀的是男胎似的,虽然说高明的大夫的确是能从脉象上看出胎儿的男女,却也不是没有生下来就变了的事情,此番她这样张扬,万一生下来是个女孩……


如筝却也没工夫替她发愁,双手轻轻抚上还没什么变化的小腹,心里盼着自己这一胎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不!不论男女都无妨,只要是聪慧壮实就好!


九月初十,如婳终于发动了,提早就安排下的大夫和稳婆一窝蜂涌在松涛苑里,一向少去的苏百川也破天荒地早早就去了守着,折腾了一个下午,到了晚间还是沸反盈天的,虽然隔着围墙,却也还是影响了寒馥轩,夏鱼看着床上不得安眠的如筝,心里一恨就冲着松涛苑的方向骂到:“也不知道怀的是阿猫还是阿狗呢,叫嚷的这样厉害,搅得小姐不得安眠……”


她这一言出口,逗得旁边坐着饮茶的苏有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嗽了几声又笑到:“这丫头,一张嘴能杀人了,下次凌家再进山剿匪,就让他们带上你,山寨门前一放,让我们夏鱼姑娘一阵骂,山匪肯定都玩儿完了!”


如筝却是皱眉嗔怪到:“这丫头,嘴愈发没有把门儿的了,什么话都敢说,那可是候世子呢!”


夏鱼伸了伸舌头,坐在脚踏上给如筝揉着腿,嘴里却还是嘟囔着:“怎么就那么金贵了,小姐你怀的也是侯世子呢!”她素日里在寒馥轩自在惯了,如筝却是急了:“住口,什么都敢说了!”


夏鱼见她生气了,赶紧跪下赔罪,如筝又不忍心让她起来,旁边苏有容笑到:“行了,多大点儿事儿置于你还生气了?这是咱们的院子,她们只要不说犯律条的话,爱说什么说什么,说他们又怎么了,在我这儿亲疏远近不看血缘,就看情分,夏鱼别怕,以后谁欺负你家小姐和你们你就骂他,捅了篓子我给你兜着!”


如筝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也是无法,只得嗔笑着让夏鱼退下,夏鱼偷笑着出了卧房,苏有容便起身脱了燕居穿的直身,慢慢往床上爬,如筝见他又是如此,叹了口气暗自想着:自己这院子里,奇怪的又何止是主仆间的情分呢,像这样有喜了还将夫君留在卧房里的大家夫人,恐怕全盛京也就自己一人了。


松涛苑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二更还没消停,苏有容看如筝睡不着,索性就陪她说话儿,如筝知道他翌日休沐,也就没有劝,夫妻二人聊了一会儿,三更一过,松涛苑却是突然就静了下来,这不同寻常的死寂,让如筝心里一沉,便唤入了外间守着的夏鱼,让她悄悄地去探一探。


夏鱼自穿衣服去了,如筝却是支持不住,慢慢偎着苏有容进入了梦乡,不多时夏鱼进来禀了,苏有容却是一愣,低声对她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吹了灯出去。


翌日清晨,如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看到苏有容正坐在床边低头思索着什么,看她醒了,就笑着喊了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


如筝如今怀着,每日除了额头上那胭脂梅花,便不再施别的脂粉,衣服也都是柔软宽松的,很快便梳妆完毕,夫妻二人到了堂屋用了早膳,如筝要叫夏鱼进来问昨夜西府的情形,却被苏有容阻了:


“你先吃,一会儿我告诉你,你现在听了就吃不下了。”


如筝心里一凛,却还是听话用了早膳,苏有容才拉着她进了里间,言到:“昨儿你睡了,夏鱼去探了探,只说是孩子生下来先天不足,已经夭折了,我觉得奇怪,便让书砚穿了夜行衣去打探,书砚许是听了夫人和什么人的谈话,倒是知道了真相……”他停了停,拉住如筝的手:“再骇人也是别人的事情,你腹中还有孩子,千万莫惊心!”看如筝点了点头,他才接着说道:


“那个孩子,落地就是全身发黑,没哭几声就奄奄一息了,更奇怪的是,那孩子是个阴阳人……”


如筝虽然不知道阴阳人是什么,却也能从名字里大略听出来,心里一惊,忍不住就哆嗦了一下,苏有容赶紧揽住她的肩膀:“别害怕,这只是一种病,那孩子很快就夭折了,如今夫人觉得不详,已经着人埋了他,此事估计四弟是知道的,弟妹知道不知道,就不一定了,我劝你也别深究,这几日也先不要去主院请安了,若是想念老太君,就先去找娘亲,让娘亲带你一起去,也要带上雪缨。”


如筝知道事态严重,将他的嘱咐仔细应了,心里却还是奇怪,偎在他怀里仔细想了想,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件事情,心就抽了起来,她抬头看着苏有容,满脸都是震惊:


“子渊……我想到一件事情!”


苏有容看她样子不对,赶紧伸手抚上她脸颊:“你别急,慢慢说,当心宝宝。”


如筝点了点头,稳住心神言到:“你也知道当初大嫂给我药粉,叶先生检查过了没有问题的事情,可那时候夏鱼还告诉我一件事,我没当什么就未同你讲,那段日子,大嫂去松涛苑也很多,而且还说,这药……弟妹也用过!”


苏有容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是一惊:“那你用没用?!”如筝赶紧摇了摇头:“叶先生说没什么效用,补过了反而不好,我就没用,前前后后四五包,都扔柜子里了。”


苏有容点了点头:“那就无妨,我估么着……这药肯定有问题,你别管了,在哪个柜子告诉我,也不必麻烦叶先生,正好师兄这几日在京师,我想师嫂肯定也来了,我今儿出去一趟让她看看,若是有空,下午请她过来看看你的身子……”他看她一脸紧张,有心宽慰,又笑到:


“你多备些好吃的,师嫂是个馋猫。”


见如筝果然“噗嗤”笑了,苏有容才放下心,按她说的地方将几包药粉拿了,又叮嘱了夏鱼几句,自出府去了听风吹雨楼。


果然未时没到,苏有容就带回了一身青色男装的田小兮,如筝看了笑眯眯的师嫂,才算放下点儿心,赶紧笑着让她坐了,又让秋雁赶紧上茶上点心。


如筝郑重谢了田小兮的丹药,田小兮摆了摆手笑到:“我和夫君刚来京师,听了师弟说你前段日子动胎气的事情,过来看看你,如今看来你起色不错,想来也是没什么大事,你放心,待你快生产的时候,我还来京师,定保你母子平安就是。”


她话说的笃定,如筝悬着的心就又沉了几分,赶紧谢了她,又让她喝茶吃点心,田小兮笑着挑了快樱桃酥吃了,甜的眯了眯眼睛,又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拉起如筝的手给她把了脉,笑到:“你现在用的药方子有么,给我看看。”如筝赶紧让夏鱼拿了,田小兮看了看,“咦”了一声:


“开这方子的人可不简单!”又回头看着苏有容:“改日定要替我引见一下!”苏有容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句“医痴”田小兮白了他一眼又对如筝笑到:


“筝儿,你吃的这个方子很好,继续吃便是,大夫也还用这人就行,至于那药的事情……”她略沉了面色:“那药是极阴毒的,给你这东西的人你一定要提防!”


如筝心说果然是那药有问题,赶紧点了点头:“师嫂,可是当初我也让叶先生看过,就是给我开方子这位,他说都是普通的补药……”


田小兮点了点头:“他看的不错,这些药粉里的确有两包是普通的补药,大概是最早给你的,但是之后的都掺了脏东西,若是按顿服……定然是不能生下正常的孩子,便如师弟说的,你们府上那个……也是用了这药……”她叹了口气又到:


“那个胎定是女胎,那给药的人八成是说用了可以让女胎变成男胎,若是男胎,生下来也不过是夭折的命……只是没这么可怖罢了。”


她说的直接,听得如筝心里又是一阵后怕,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用吴氏的药。


田小兮坐了一阵子,把各色点心都尝了一遍,又带着如筝给的一大包点心笑眯眯地走了,如筝看着桌上的药粉,又抬头看看苏有容:“夫君,你说这怎么办?”


苏有容略沉吟了一下,叹道:“如今你有身子,这种肮脏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交给我就是。”


如筝却犹豫了一下,言到:“可……毕竟是后宅阴私,你堂堂……”她话没说完,苏有容却笑了:“我自然不会自己去说,你忘了,还有娘亲呢,她如今也是国公夫人,这样下作的事情,咱们那个嫉恶如仇的娘亲,怎会不管!”


如筝这才知道,他居然是要拿亲娘当枪使,当下便嗔了她几句,苏有容却笑着说自家娘亲最近闲的挠墙,自己给她点儿事儿解闷她还得谢自己呢,如筝无法,笑骂了几句便任由他去了。


午后,西府便传来一阵喧嚷,便是一墙之隔的东府也听得真儿真儿的,午后卫氏来东府看了如筝一趟,拉着她的手也是一阵后怕,婆媳俩说了会子话,如筝还是不好意思问自家娘亲这种事情,好在卫氏告辞以后,夏鱼就转着眼睛钻进了堂屋,如筝看她表情,就知道这妮子定然去打探过了l3l4


☆、第263章 后嗣(中)


如筝招了她到身边,夏鱼嘿嘿笑着福身说到:“小姐,午后西府闹腾了一阵子,刚刚奴婢去找了个相熟的丫鬟探了探,倒是没怎么费力便打探清楚了。”


她压低声音说到:“听说午后四少夫人知道了孩子夭折的事情,不知怎么的逮了西府侯爷就是一顿撕扯,非说是有人害自己,西府侯爷一时气愤,就将那孩子的情形跟她说了,还说四少夫人是妖孽什么的……”她似乎是觉得幸灾乐祸终究不好,努力压了压翘起的嘴角才接着说道:


“后来四少夫人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疯了似的就往雅菡居跑,底下人怕她闪了风,谁知道她明明是刚刚生产完,却跑得飞快,到了雅菡居拽了大少夫人一顿撕打,口口声声喊着她给自己下药什么的,不多时便将西府夫人惊动了,大家拼命劝开了,四少夫人还是不依不饶的,大少夫人就一直喊冤枉……”夏鱼停了停又说:


“后来老太君带着咱们夫人去了,揭破了大少夫人陷害小姐的事情,四少夫人当场拿了个花瓶就要打死大少夫人,让丫鬟婆子死活拦下了,还打伤了两个丫鬟,最后是老太君下令将大少夫人软禁了,又让人将四少夫人架回去,结果四少夫人还没到松涛苑就昏了过去,抬回院子就发起了高烧,还抽,如今已是请了大夫,还不知究竟如何呢。”


如筝听着如婳受了这样的磋磨,心里虽然没有怜悯,却也没有一丝快意,物伤其类,她也能体会那种痛失子嗣的悲凉,只是叹了一声:自己傻,怨不得别人,便摆手让夏鱼下去了。


夏鱼看着她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想了想就站在大门口等,待苏有容送客人回来就一五一十地向他说了,苏有容回到屋里一阵劝,如筝才丢开这桩事情,重又打起了精神。


如婳当晚就见了大红,大夫和稳婆手忙脚乱地总算是止住了,又过了三天她才清醒,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好了以后不但落下了惊风的毛病,还被大夫断言是再也不能有子嗣了……


苏百川自此搬进了蕉声阁,松涛苑就这么沉寂了下去。


入了秋,如婳总算是好了起来,也能出来透透风了,人却瘦成了纸片,成日里死气沉沉的,也不再爱穿鲜亮的衣服,整个人都变了,如筝几次在园子里碰上她,看着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肚子那怨毒的眼神,心里虽然不怕,却是厌烦极了她那样恶毒地看着自己的孩儿,借着身子日渐沉重的因子,向老太君和卫夫人告了罪,渐渐去西府的次数就少了,反倒是卫氏常来探望她,也带来些西府的消息。


吴氏自打阴谋被揭破,倒是消停了下来,似乎是知道此番自己肯定是得不了好儿去,还没等老太君处置便自己在雅菡居里落了发,老太君顺势给她建了个小小的佛堂,让她修行去了。


本来还顾念着分府之后大姐儿到底该跟着谁的苏有容夫妇,此番倒是下定了决心,向老太君求了将应娴养在了东府。


大夫诊出了如婳不能再有子嗣,苏百川便心心念念地要休妻,廖氏顾念着亲眷关系和两府的脸面,强给压下了,却也张罗着开始给苏百川在京师小一些的官宦人家挑选贵妾的人选,可此时的苏府已经不同于往日,稍微好些的官宦人家宁可让自家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当正妻,也不愿嫁入表面光鲜却早已失宠的国公府,平民家的廖氏又看不上,事情就这么慢慢耽搁了下去,苏百川还是专宠着月姨娘。


这一日,苏百川自翰林院回来,又一头扎进了蕉声阁,月姨娘见他神色阴郁,便抱了妍姐儿来给他看,苏百川抱起来看了一眼,便又挥手让奶娘抱了下去,示意月儿关了房门,冷声言到:


“抚琴给我听。”


他这一言出口,月儿却是一抖,咬唇福身下去,不多时换了一身宝蓝色锦缎的衣服出来,头发也梳成了如筝少女时常梳的双螺髻,苏百川指了指旁边温着的酒,月儿赶紧端了给他斟上,便走到屋角的水晶珠帘后,端坐开始抚筝。


三杯热酒入肠,苏百川看着水晶帘后若隐若现的月儿,心里才算舒服了些,月儿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眉眼,心里却是越来越慌,略一分神,一曲山河庆便弹乱了,苏百川一把将酒杯掷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上前拉着月儿便扔到床上,月儿心里一惊刚要求饶,却被他一把按住:


“你终究不是她……不是!”他酒意上头,也不只是喜还是悲,自吃吃笑着:“不是……”


苏百川几下撕了那宝蓝色的衣服,破碎的锦缎如死去的蝴蝶委顿于地,月儿流着泪求了一声饶,却换来了他更猛烈的劫掠。


“筝儿……”他喃喃自语,月儿心里却是一片悲凉:这,就是自己选的路……难耐的痛楚中,她眼前无端又闪过了浣纱出嫁那日的花轿,那样鲜亮的红色……


苏百川一阵风似的卷出了蕉声阁,月儿在床上喘息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爬起身,看着身上的青紫凄楚地笑了笑,慢慢找了套中衣穿了,又叫丫鬟进来服侍梳头,坐在妆台前,她突然一阵头晕,心一慌便咳嗽了起来,旁边的丫鬟看着她雪白衣裙上斑斑的血迹,惊得唤了一声:“姨娘!”月儿却是勾了勾唇角笑了:“莫声张……出去请个大夫来。”


小丫鬟自慌慌张张下去了,月儿看着镜子里自己唇边的血迹,冷笑着:“夫人……好狠的手段!”


到了五个月上,叶济世来给如筝把了一次平安脉,说了一切正常之后,面色又略微沉了沉,旁边苏有容就是一阵心惊:“叶先生,可有不妥?”


叶济世摇了摇头:“也算不得不妥,说来却是喜事,前几个月便有征兆,只是下官不确定,便不敢说,此番倒是无误了,夫人这一胎,怀的是双胎,现下看来,两个孩子情形都不错,只是……”他未明说,苏有容却是懂了:经了当年差点滑胎那一桩事情,便是一个孩子都危险,更何况是双胞胎,当下心里就是一沉,旁边如筝倒是一阵欢欣:“怎的,是双胎么?是男还是女?”


叶济世见她倒是心宽,心里是又替她高兴,又是一阵酸楚,却还是笑到:“如今还不是很清楚,不过至少有一个是男胎。”如筝听了便笑的眯起了眼睛,抬眼看苏有容时,却见他眉头紧锁,像是没听见叶济世的话似的,叶济世抬头看了看苏有容,开口劝到:


“侯爷也不用太担心,下官也是因为与夫人相熟,才这样据实以告,下官刚刚说的不过是自己的担心,并不是一定会有危险,夫人吉人天相,自然有神明保佑,下官也会尽全力的!”


如筝知道苏有容在自己的事情上一贯是小题大做,当下也笑到:“就是呀夫君,你就别担心了,小兮嫂子不是也答应了来看着我么?你还怕什么?”说完这句,她又想到了叶济世的毛病,当下便微微颔首言到:“叶先生,您知道我一向是最信您的医术的,只是我夫君这位义嫂,也是个医术高超的女大夫,我只是想着,多个女子方便些,到时候肯定还是要听您的……”


她话未说完,叶济世却是频频摇头摆手:“夫人此言羞煞下官了,记得当年下官年轻气盛,负气从崔侯爷家跑了出来,夫人那一番敲打,现在想来方知是金玉良言,这些年我在太医院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病情和方子,方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里还有当年的猖狂脾气,生产这种事情,自然是人越多越稳妥,夫人不必介怀,到时候下官和那位女大夫商量着,必保夫人母子平安就是了。”


如筝又笑着谢了他,苏有容便亲自送了他出去,一路上又问了许多,叶济世知道他这颗心不等如筝安然生产是放不下了,心里也是一阵叹息。


如筝养胎的日子似乎过得很快,成日里盼着盼着,眼见肚子就高高地隆了起来,因为是双胎,比别人都大了许多,到了入冬的时候,便已经很笨拙了,可苏有容担心她生产的时候有危险,还是天天扶着她溜达,冬至节,因着明德帝周年未到,宫里也没有大办,吃过了冬至的饺子,新年便一天天近了,腊月里上官铎陪着田小兮如约到了京师,田小兮给如筝把了脉说是无碍,又将一切准备停当了,苏有容才算是略放下了点儿心,不知是不是怀胎易感,到了正月里,如筝便可怜兮兮地求苏有容带自己回林府,苏有容问了田小兮,又心疼她怀胎不易,到底是铺厚了帷车带她回了一趟林府,在林府高高兴兴地过了一日,如筝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事,开始安安静静地养胎。


正月里,霜璟发动一举得男,浣纱也给李钱根添了个女儿,两个人都生的顺顺当当的,如筝心情就又好了几分,入了二月,老太君和卫氏便提早请了京师最好的稳婆在家里备着,二月初四这一天,如筝和卫夫人给苏有容高高兴兴过了个生日,到了晚间,如筝睡下以后,苏有容却是钻到了小书房,给崔氏上了一炷香,求她保佑自己的女儿和外孙。


到了二月中,如筝的产期也快到了,苏有容将田小兮接入了府里,对外便说是仁信堂的妇科圣手,和叶济世也打好了招呼,却没想到如筝这一胎倒是沉稳的,直到二月十八,她还歪在床上给大姐儿应娴缝着荷包。


旁边的夏鱼见她如此,恨不得劈手夺了,福身叹道:“小姐,您心疼仙儿小姐也得有时有晌的,这样会伤眼睛的!”


如筝笑着摇摇头,满脸都是温柔:“哪儿就那么邪乎,我都好几个月没做活儿了,一年就一个女儿节……”说着咬断了线头,看了看手里的蝶恋花荷包,笑着递给夏鱼:“一会儿给仙儿送过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大姐儿应娴蹦蹦跳跳地进了里间,一头扑在了如筝身边,侥是夏鱼知道她一向细致,也是吓了一跳。


如筝将荷包地给她,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刚问了几句女先生教的四书学的如何了,突然面色就是一沉,看着自己的肚子咬牙说到:“夏鱼,去叫人,我这里不对劲儿……”


夏鱼惊得连滚带爬地冲出堂屋,差点让门槛拌了,被刚进院子的苏有容一把揪了起来,看着她慌张的样子,苏有容心里也是一跳:“怎么了?!”


夏鱼抬头看是苏有容,仿佛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侯……侯爷,我家小姐发动了!”l3l4


☆、第264章 后嗣(下)


苏有容听了她这句,心里也是一阵扑腾,又强压下去,此时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都已经出来了,苏有容看了看,沉声言到:“都别慌,雪缨跑着去前面将田大夫请过来,顺便让墨香骑了我的马去仁信堂找叶太医,环绣和秋雁烧热水去,夏鱼去西院娘亲那里将稳婆带来,将娘亲也请过来。”他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就往屋里走,周妈妈赶紧上来拦:


“哎呦,三少爷,夫人生产您可不能进去,不吉利!”


苏有容却是一闪身就从她身边钻了过去:“这不还没生呢么,我得看看她!”


如筝在床上正难受着,旁边大姐儿也不知该怎么安抚她,拽着条小帕子慌慌张张地给她擦着汗,看着苏有容进来了,赶紧叫了声“三叔……”苏有容低声告诉她出去等着,大姐儿点点头跑了下去,苏有容就上前坐在床边脚踏上,伸手拉起如筝的手:


“筝儿,我来了,你别怕……”


如筝看着他早春时分就满头大汗的样子,脸色也白了三分,心里先是一阵好笑,又浮起一丝暖:“我不怕,夫君你手也不要抖……”


苏有容见她还能说笑话儿,才略放下心,又赶紧带着她学了生产的呼吸方式,如筝心里虽然奇怪他怎么知道这个,却也来不及问了,外面院子里纷杂的脚步想起,门帘一挑却是田小兮笑着走了进来:


“行了,小渊子赶紧出去,交给我吧!”


说着一把拽开苏有容,从随身的药囊里掏出两粒丹药塞进如筝嘴里:“含着,先别喊,时候长着呢,姐陪着你,没事儿啊。”


苏有容还想往前凑,被田小兮一个眼刀飞过去:“出去,你能帮什么忙?”


苏有容刚想说“我学过”又暗自叹了一声:谁信啊!无奈只得伸了头过去,对着如筝笑到:“筝儿,你别怕,叶先生一会儿也来了,我就在外间陪着你,想我你就叫我,啊!”如筝笑着点了点头:“你去歇着吧,师嫂说了,时候长着呢,我也不怎么疼的。”


苏有容最后看了看她的笑颜,咬牙点了点头,撩了帘子出去了,迎面正碰上卫氏匆匆而来,他垂眸叫了声“娘亲”,卫氏心里就是一颤: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他这一声听着沉稳,其实是带着他自己特有的六神无主的调调,自打他十三岁身子好起来,却是没听过了……


卫氏忍不住将手放在他头上摸了摸:“容儿不慌,没事,娘亲去陪着筝儿,你好好坐着等着。”苏有容点了点头,卫氏便抬脚进了里间,他晃荡到堂屋椅子边上,却是忘了坐下,看着门口想心事,就这么瞪着,瞪来了带着药箱的叶济世,瞪来了自家祖母老太君,瞪来了定远侯夫人徐氏,瞪来了三房的程氏夫人和武国侯府谢氏夫人,看着众人都到产房去守着,最起码还能进去看看如筝,他心里是说不出的别扭,忍不住怀念起上辈子自己任职的那个医院,要是这儿也有准爸爸陪产制度多好!


实在忍不住了他就去门口喊,刚开始如筝还笑着应他几声,再后来就是里面的人笑斥他招人烦,苏有容自己也讪讪笑了,想着既然叶济世和田小夕都在,自然是没事,自己也是太紧张了,这才搓了搓脸坐下,凝神听着里间的动静。


不多时,门外又走入一人,苏有容抬头看时,却是愣住了:“大哥,你来做什么?”


凌逸云慢慢踱进来,好整以暇地坐在他旁边椅子上:“我来陪着你,省的你一会儿闯了产房,惊了弟妹。”


“你怎么知道的?没给你家去信儿啊!”


“我不知道啊,我是来找你议事的,看前面一团乱,才知道你小子居然快当爹了。”


“议什么事?”


“不重要,我陪你等着。”凌逸云笑着看看他,苏有容慌乱的心就又定了定:


“也好,有你这个当契父的镇着,想来小东西也不敢翻天。”


一下午,里间除了低声说话和忙碌的声音,倒是没什么动静传出来,到了上灯时分,才慢慢传出了如筝的j□j声,一声一声便如敲在了苏有容心上:“她怎么这么疼!”他回头看着凌逸云,看的凌逸云一阵尴尬:“我哪知道,我又没生过!”


苏有容隐隐觉得他似乎是说了句笑话,却没时间笑:“怎么还没生呢,这都大半天了真是!”


过了申时,卫氏力劝着老太君回了西院等消息,老太君犹豫了一阵又叮嘱了几句,程氏才扶着她离开,徐氏和崔氏却是不肯走,各自给府里送了信儿,同卫氏一起陪着如筝,如筝勉强喝了点鸡汤熬的粥,就在田小兮的指挥下开始用力,叶济世也便背着药箱出来避嫌了,苏有容一把跳起来拉着他的手,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叶济世笑了笑,轻轻拍拍他手:“侯爷莫慌,夫人没事,这才刚发动呢,妇人生孩子便是如此,折腾个一天一夜才母子平安的多的是,稍安勿躁。”


苏有容上辈子虽然不是妇产科的,但是也学过,此时倒是还算淡定,却是怎么也坐不下了,在堂屋里一边踱步一边看叶济世开方子,叶济世开了一张药方,却是扬声换了个小丫鬟过来,让她拿进去给田小兮看,不多时里面传来田小兮一声句“高明!”叶济世才放心拿了送出来的单子,便有老太君带来的药食库上的妈妈要来接,叶济世却是摆摆手,让她带路,却是亲去配药了。


到了上更时分,里面如筝的j□j声终于慢慢变成了嘶喊,端进去的清水也变作血水端了出来,苏有容上辈子小十来年都是跟手术台打交道,这辈子上了两次战场,却不知为何,看到这些鲜红的血,他却无端的一阵阵发晕,背过身去不敢看,凌逸云看他神色不对,上来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我看里面还是按部就班的,你别自己先慌了。”


苏有容点了点头,还是叹了口气:“她那么点儿个小人儿,哪儿来的这么多血……”


凌逸云刚要出言安慰,却不想里面突然传来田小兮的声音:“筝儿,你撑着点!”随之而来的就是如筝剧烈地一声喊,直刺得苏有容晃了三晃,抬腿就要往里闯,凌逸云眼疾手快把他一拉,赶紧示意旁边的小丫鬟进去看情形。


不多时小丫鬟出来,却是福身说到:“田大夫说还好,让侯爷安心等着。”苏有容哪里能信,扬声喊了句:“师嫂你别骗我,到底如何?!”却只换来田小兮一句:“闭嘴!”


苏有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堂屋转来转去,叶济世却是端了药进来,丫鬟赶紧将药端进去,田小兮一边喂如筝喝药,一边对外间的叶济世喊到:“叶先生,下一副再加一钱半木通吧。”她语气平和,叶济世却是眉头一皱,又赶紧掩去了,只答了一声“好。”


苏有容这辈子是跟着上官铎学过些医理的,木通是干什么用的多少也知道,当时就慌了神儿,又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窜,可怜凌逸云一只手使不上力,拦的着实辛苦,田小兮听外面实在太闹腾了,心里知道也瞒不住他,索性对着稳婆交代了几句,擦手出了产房,苏有容见田小兮出来了,也安静了,田小兮叹了口气说到:


“我也不瞒你,筝儿生的不太顺,孩子的情形还不知,不过应该不是横生倒养,不会太凶险,我估摸着还是她年轻又是头胎,且之前动过胎气的缘故,现下有两个事情要你定夺,你给我稳住心神听清楚了!”她一声厉喝,苏有容赶紧点点头,沉声说道:“师嫂你说,我听着了。”


田小兮点了点头:“第一,叶先生用针如神,是在我之上的,你若不忌讳,我想让他进去给筝儿施针催产。”苏有容赶紧点点头:“这都什么时候了,忌讳个屁!”


田小兮颔首:“那就好,第二,一会儿万一凶险了,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你现在就想想。”


苏有容一听又是这个,脑子里如走马一般却还是脱口而出:“自然是保大人,师嫂,你一定帮我保筝儿周全!”又转向叶济世:“叶先生,我什么忌讳都没有,求先生救命!”


田小兮和叶济世赶紧应了,又安抚了他几句,便各自取了东西进了产房。


苏有容目送他们进去,倚在门框上听着如筝一声声的嘶喊,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从不该这么早结婚到没想到如筝怀孕,再到当初没有狠心打掉孩子,想的肠子都悔青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如筝的喊声渐渐低了下来,产房里也开始忙乱了,苏有容心猛地一沉,又要往里冲,却被门口的凌逸云和守着的周妈妈死死拉住,他此番是真的慌了神儿,这二人怎么拉的住他,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二人都倒退了两步,苏有容嗖地就窜进了里间,里面的人看到他居然进来了,又是一片忙碌地遮挡,苏有容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步窜到床头拉起如筝的手,如筝此时已是累的说话都没有力气,眼泪和汗水把枕头都打湿了,她看着苏有容,知道他这样进来不好,却也庆幸,自己还能再看他一眼:


“夫君……我定会把咱们的孩子生下来,你要好好抚养他们……”她一句话说的凄楚,惹得旁边三位夫人都差点掉下泪来,苏有容却是大力将她手一握,怒道:“林如筝,说什么呢!我进来是给你打气的,不是听你交代后事的!孩子怎么样我不管,你不许有事!”说着就转向田小兮:“师嫂,我不是说了么保大人,你还不动手?!”


他一句话出口,如筝却是吓得倒抽一口气,声音也提了些上去:“夫君,你不能杀咱们的孩子,我要咱们的孩子!”苏有容还没说话,田小兮先凑过来说到:


“筝儿,你若想要孩子,没人能帮你,只有你自己努力把他们生下来!如今孩子的头都看不到,我们想舍孩子保你都保不了,舍了你保孩子更是难上加难,你振作点,再用力!”说着又拿了两粒丸药塞在她嘴里,叶济世也是出手如风地给她身上几个催产的穴位下了金针。


苏有容撕心裂肺地,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浑然不知,刚想说什么,心里突然一动,顾不得怪自己关心则乱,便使劲儿握住如筝的手,缓缓为她输了些内力,他内力虽然算不得浑厚,但对于此时的如筝来说,还是有很大作用的,只是她刚刚已是强弩之末,又被他的话惊了惊,乍然松弛下来却是头一歪便昏了过去,吓得苏有容自己也差点昏了,勉强镇定着接着为她输入内力,想了想,又伏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林如筝,你别想自己逃了,你敢死我就敢追到阴曹地府把你拽回来,你听见没!”


如筝昏昏沉沉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便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耳边最后听到的就是他这一句,心里悚然一惊,却是再难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心里着急:他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一向是说到做到,她只想着要给他留下子嗣,此番却猛然明白,自成亲那日起,他与她便成了一体,再也分不开,如筝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活下去,带着孩子们一起,这个家无论没有了谁,都不是一个家了……


一起……一起!


朦朦胧胧中,她似乎看到前方的白光里,慢慢走过一个人,手里还牵着什么……


那人渐渐走进,眉眼从白光里浮现出来,那样熟悉,慈和,温暖。


娘亲……如筝喃喃自语,笑着跑上去,逆光下的崔衡对她柔柔地笑着,却是什么也没说,如筝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被塞入了什么柔暖的东西,在一低头,却是两个可爱的孩子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她心里一动,泪水就涌了出来,再抬头,崔衡却已经在远远的前方,身形的轮廓慢慢消失于白光之中,如筝喊着“娘亲!娘……”耳边却只听见一句若有若无的笑语:“囡囡,撑住,好好过日子……娘看着你呢……”


如筝突然昏厥,大家都慌了,叶济世管不了太多,冒险在她身上几处大穴险穴都下了针,田小兮也使出了看家的本事,运指如飞地在她身上点按着,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努力见了成效,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人在保佑着,如筝突然喘了几下,又睁开了眼睛,田小兮赶紧趁机将提早化开的几种药粉灌进她嘴里,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又哭喊了起来,田小兮看了看她身下,眼睛一亮便伸手去拽,不多时一个小小的婴儿便被她拽了出来,脚却卡在那里,田小兮心一沉,赶紧顺着他小脚一拉,却是另一只小手,众人手忙脚乱地把第二个孩子拽了出来,小手才松开了头一个的小脚丫,田小兮在第一个出来的男孩背上一拍,他便发出了响亮的啼哭声,她惊喜地将孩子交给旁边的接生婆,又抱起第二个:


“这丫头真机灵,拽着哥哥的脚就……”她刚笑了一句,脸上却又变了颜色,用力在孩子的背上拍了几下,她的小眼睛却依然闭着,小小的胸膛也没有什么起伏,旁边叶济世见状不对,赶紧从旁边药箱里取出几根极细的金针,对着女婴的几处要穴施了针,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田小兮看着女婴的肤色渐渐变得青紫,忍不住便落了泪下来,旁边的三位夫人和丫鬟们见了,也是一阵悲戚。


如筝此时虽然累得迷迷糊糊的,却本能地听出了只有一个孩子的声音,挣扎着就要起来,又被旁边卫氏按下了:“筝儿,没事了……能保住一个就好,你别伤心。”


如筝却是拼命挣扎着,拉住苏有容的手:“夫君,不会的,母亲明明交给我他们两个,不会没的,你要救咱们的孩子,你救他!”


苏有容抬头看看田小兮,田小兮含着泪摇摇头:“筝儿没事了,你来抱抱你姑娘吧,她……”


苏有容深吸一口气起身,从田小兮手里接过女婴,对着旁边秋雁说道:“去,铺一床被子在桌子上,我苏有容的孩子没有孬种!”秋雁不明所以,却还是按他的话铺好了被子,苏有容抱着光溜溜的自家闺女放在桌子上,低头伸手把她的小脖子垫起来一点,低头就含住了她小小的口鼻,吹了两口气,又伸手指在她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这样周而复始,作了很久,周围的人们谁见过这架势,心里都是一阵惊奇,只有田小兮和叶济世在医书上见过这种救人的办法,却是从来没见人给刚出生的孩子用过,看苏有容手法娴熟,心里也是一阵惊讶,如筝拼命坐起身,卫氏见按不住她,便坐在她背后抱着她,徐氏赶紧给她盖了被子,又让周围的人闪开,如筝泪眼迷离地看着自家夫君忙乎着,看着桌上那毫无声息的小小身体,一颗心都拧成了麻绳,周围的人眼看苏有容汗都下来了,却还不放弃,心里也是一阵酸疼,有心上前劝解,又不忍打断他,苏有容看自家闺女还是一动不动的,吹气的间隙就开始跟她说话:


“囡囡,醒醒,你老子在叫你呢!听见没!!”他又按了几下,低头吹了口气:


“姑娘,醒醒,你醒了和爹玩儿啊……”他已经累得气儿都喘不匀了,还强自做出十分温和的语气:“好孩子,你赶紧醒过来,无论是品芳斋的点心还是溢彩轩的锦缎,爹都给你买回来!”他又低头吹了口气,手上也不停:“花花世界多少好玩儿的,你不睁眼看看不亏得慌么,你老子在叫你呢苏小囡!”他心里一阵凄凉,眼睛一闭落下两滴泪,伸手在女婴小屁股上拍了一下:“你娘看着你呢!给老子睁眼!”谁知随着他这一拍,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男婴却是嚎啕大哭,几乎是同一时间,桌上的女婴也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哭声,苏有容惊得停下了手,众人也都惊呆了,还是田小兮和叶济世两个大夫反应最快,赶紧上前拿被子把孩子裹了,又是一通按揉,慢慢她的小身子就泛出了健康的红晕,哭声也响亮了起来,田小兮抬头看看苏有容,满脸汗水映着如花的笑意:“真有你的,你姑娘活了!”


苏有容听了她的话,知道自己应该笑的,却仿佛连怎么笑都忘了,慢慢走到如筝床前,从自家娘亲怀里接过了她,轻轻搂住拉起她的手:“筝儿,囡囡没事了,你别怕……”


如筝点了点头,笑着偎进他怀里:“嗯。”


刚刚苏有容在给女婴急救的时候,田小兮已经确定过如筝无事,此番孩子刚刚苏醒,大家便都去忙活孩子,再回过神儿,抱着孩子给爹娘看时,却见旁边苏有容搂着如筝倚在床栏上,居然双双睡着了,大家禁不住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还是卫氏叹了口气,上前轻轻将苏有容推醒了,苏有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和卫氏一起将如筝放平盖好,听田小兮说了确实无事之后,才放心地去看两个孩子。


翌日午间,如筝浑身酸痛地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夫君神清气爽地笑看着自己,她心里一暖,慢慢抬起头,苏有容赶紧扶着她坐起来,又拿了个迎枕给她靠着,才扬声唤入丫鬟们,给她端粥拿药,一直在旁边书房歇着的田小兮听见动静,又赶过来看了看她,便笑着让她吃药。


如筝吃了熬得稠稠的鸡汤粥,又喝了药,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了,就四下里看着,田小兮知道她是找孩子呢,便笑到:“你放心吧,孩子都好,在暖阁里,奶娘们照顾着呢,一会儿睡醒了就抱过来给你看。”


说着又让苏有容叫了丫鬟们进来,叮嘱了一番,约好翌日再来看如筝,便告辞离开了。


待如筝漱了口躺下,苏有容又让丫鬟们出去,自坐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筝儿,你可吓死我了!”他说的心惊胆战,如筝却是笑了:


“夫君,多谢你救了囡囡!”


苏有容看她说话都没什么底气的样子,赶紧伸了一根手指放在她嘴上:“嘘,你闭眼听着,我说……”如筝听话地笑着闭上了眼睛,苏有容便小声笑了一下,开口说到:


“你儿子是个好样的,一只脚把妹妹给勾了出来,你闺女不省事,我第一次抱她大小姐就尿了我一身,等她长大了定然要算账的!师嫂和叶先生说了,俩孩子虽然昨儿晚上受了点儿罪,不过好在胎里长得壮,都没什么事,囡囡现在也都正常了,哭的比她哥还响呢……”


如筝听着他这样娓娓道来,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闭着眼睛笑一阵,又叹一声,慢慢就带着个笑容又进入了梦乡,到了午后,叶济世也来看了看,给如筝把了脉留了养身的方子,刚要走却被苏有容拽到了内书房里。


叶济世见他一脸严肃,心也提了起来,谁知道他拱手一礼,问出的话却让叶神医差点扔了手里的药箱:


“叶先生,有什么男人喝的避子汤么?”


叶济世半天说不出话来,支吾了好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他是看如筝生孩子凶险,想要以后都不生孩子了,这对于苏有容这样生在计划生育时代的人来说,还好理解,但对于叶济世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惊世骇俗,他强稳了稳心神,想了想却又是一阵感动:


“侯爷疼惜夫人,下官也是十分钦佩,不过这避子汤……虽然说男女用的方子都有,不过却都是要伤身的,况且侯爷现在还年轻……”他看苏有容又要说什么,笑着一抬手:“侯爷先别急,下官还没说完,本来我看你们正欢喜着,这桩事情我是不想太早告诉你们,不过既然侯爷现在有这样的忧虑,那么下官也就直言了……”他看了看堂屋的方向,笑到:


“夫人此番生产凶险,虽然母子平安,也没有给她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调养的伤害,不过到底还是亏空了些,虽说气血早晚能补回来,但是短期内倒真的是不易有子嗣了,过些年慢慢调养着,若是有了,那时夫人年岁也大了,加上又是第二胎,定然是不会再这样凶险,故而下官觉着,侯爷不如顺其自然。”


苏有容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十分有理,也放下心来,赶紧拱手道谢:“先生见笑了。”


叶济世却是叹了一声:“侯爷不必多礼,下官行医多年,如侯爷这般重情重义的男子,此番倒是第一次见到,承教了。”说完,便笑着拱手道别。


午后,两个孩子睡醒了,如筝听到暖阁里的哭声,赶紧叫奶娘抱来看,看着自己怀里和苏有容怀里的两个小粉团,如筝的心都柔的要滴出水来了,如筝抬头看看苏有容,咬唇说到:“夫君,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要自己喂他们。”


她本来还怕他不允,谁知苏有容却笑了:“咱们的孩子自然是你喂,只不过两个太多,你也别太辛苦了,白日里你喂,夜里让奶娘们帮着喂便是。”如筝和旁边的奶娘见他这么开通,心里都是一奇,如筝怀里的小囡却好像是明白了大人们说的什么似的,竟然侧过巴掌大的小脸儿在如筝怀里又蹭又嗅的,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如筝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一暖胸口便是一阵酥麻,眼看着衣襟就湿了,喜得旁边的奶娘合掌笑到:“夫人有奶水了,小少爷小小姐真是有福气!”


如筝欢喜地将苏有容哄了出去,自解了衣裳给两个小娃儿喂了奶,好在他们人小饭量也小,如筝的奶水倒是尽够了,喂过了奶,她便让奶娘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床上,叫了苏有容进来,夫妻俩一阵端详:小囡长得神似苏有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已经睁开了,有人靠近时便跟着动,透出一股子精明坏劲儿,男孩儿长得却很像如筝,又俊又安静,只有一双凤眼,眨动时流光溢彩,与苏有容像了个十成九。


到了晚间,老太君又欢喜地过来看了两个小娃儿,还给苏有容夫妇带来了老国公亲定亲笔书写的名字:苏应祥、苏应祯。


苏有容端详着自家祖父龙飞凤舞的字迹,眉毛一挑:诶,原来老头子们思路都差不多啊!这是怡亲王和大将军王的节奏么?!


转念又一想,却笑了:国之将兴,必有祯祥。


真是好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生孩子生了七千字,何其失态!


大家原谅我……


噗!今日不是双更胜似双更啊~~~~~~~~~~~~~~~


别离敬上


☆、第265章 抚育(全)


有了孩子的日子忙碌又欢乐,双生子的洗三礼着实热闹了一整天,光是各家亲友们送来添盆的东西就满满当当地码了一铜盆,更别提贺礼了,琳琅霜璟和踏雪三人围着两个小娃儿争当干娘,琳琅姑嫂说踏雪没当过娘,不能当干娘,踏雪又说自家夫君是孩子的契父,自己是实打实的干娘,琳琅又排揎小郡主,让她和郡马爷好好用功,别落了她们三人太远,话音没落,外间却传来苏有容偷笑着问凌逸云要不要进去沾沾喜气的声音,众人妙语连珠,逗得如筝忍俊不禁,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那些欢聚饮宴的日子。


出了冬,老国公的身体也渐渐好转,本是天暖的缘故,他却将功劳这又归在了双生子的身上,应祥和应祯的满月酒,就在他老人家的授意下大大地办了起来,东府的这桩喜事,也终于将西府连日来的晦气冲的烟消云散,满月酒上高朋满座,却是独少了一位,问过凌逸云才知道,原来是这一个月里,小郡主李踏雪竟然诊出有喜了,保险起见最近都在凌府里养胎,大家听了这个消息,自然是又添了十分的欢喜,纷纷恭喜凌逸云。


过了端阳节,天气就渐渐暖和起来了,如筝因为生了双生子,身子亏空的大,便坐了个双月子,到了四月底才重新收拾了卧房,晚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穿了宽松的中衣出来,让夏鱼和雪缨帮自己慢慢攥干头发,回头便看到自家夫君正俯身同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瞪着瞪着,两个孩子莫名就都笑了,然后苏有容也笑了,父子三人滚在了雕花大床上。


如筝看着自家夫君露出少有孩气的一面,心里便是一柔,又感慨他同以前自己见过的男子都不同,居然十分愿意和孩子们相处,便是被尿了或是赶上他们夜啼,也不过是笑笑骂一句:“小混球。”近半个多月来,双生子长得越来越快,也爱笑了,他更是天天抱着不撒手,散了值就扎到里间陪着她们娘儿仨,而她自己对这两个得来不易的孩子也是恨不得捧在手心儿里,二人便如坊间平民家的小夫妻一般,成日里自己带孩子,除了夜间,从不假人之手。


如筝挥手叫两个丫鬟出去,一边晾着头发,一边慢慢走到床边抱起儿子,祥哥儿立马就笑着往她怀里扎,如筝便爬上床,背对着苏有容解了衣襟喂自家儿子吃饭,谁知道一直忙着看自家爹爹手里小荷包的祯儿却不知是闻到味儿了还是听了声儿了,也哼唧着要吃奶,苏有容要叫奶娘来抱,却被如筝阻了:“等会儿我自己喂,祥儿吃不完呢,夜里再让奶娘喂。”


苏有容“哦”了一声,祯姐儿却哭得更厉害了,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如筝的背影:“可是她哭啊!”


如筝笑到:“你先抱抱她。”


苏有容依言抱起祯儿,果然小姑娘不哭了,下一瞬却是把小脸儿一偏,一头扎进苏有容怀里哼唧着,把他中衣都舔湿了。


苏有容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闺女,无语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囡囡,我是爹爹啊,没奶……你爹是平胸!”


他一句话把如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呦,你这人,笑死我了!”祯姐儿没得着吃的,却是又要急了,哼唧也变作了不满的呜呜声,好在不多时,祥哥儿终于吃饱了,四仰八叉地睡在了大床上,如筝赶紧解开另外一边小衣,把祯姐儿又抱到怀里,这么一着急,就忘了背过身子去,一年多未见的雪白的玉兔突然又跳到苏有容眼前,惹得他心里一阵跳,却是赶紧垂眸掩了,又到桌旁倒了杯水喝。


不多时,祯儿也吃饱睡着,如筝整理好衣服,叫了奶娘把哥儿姐儿抱走,一边晾着头发一边喝晚上的药膳,苏有容便到屏风后面仔细洗了个澡,换好了新的中衣走出来:


“好容易小家伙们睡得早,咱俩也早歇着吧。”


如筝点了点头,吹熄了灯同他躺在床上,刚要阖眼,苏有容的手却从一个十分熟悉的角度搂了过来:


“筝儿……我想你了,可以了吧……”他语气温柔,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听得如筝也是心神一动,又想到自家奶娘私下里说的,出了月子要好好拢着夫君的心什么的,便轻笑了一声,转身回抱住他。


苏有容见她允了,心里一阵狂喜,却是暗自压了压突然涌上来的情潮,轻轻吻住了她的唇,便如往昔一般,极尽温柔地勾起了如筝全身的火焰,他怕如筝久未人事生涩了,自在那里用功,如筝却是感到一阵从没体会过的奇异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又流遍全身,令她无法自持,伸手环着苏有容就往自己身上拉,心里甜蜜的同时,又暗骂自己不知羞,她哪里知道妇人本来就是在孕育了孩子之后会对男女j□j更加渴求,还以为自己是许久没有亲近自家夫君的缘故。


苏有容见身下的小娇妻提前动了情,心里“诶”了一声便喜不自胜地开始享用,双双攀上极境时,如筝搂着自家夫君的背呜咽着,又突然“呀”了一声,苏有容就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热热的东西濡湿了。


他毕竟是学医出身,大略知道那是什么,心里一动就俯下头舔了舔,如筝慌手慌脚地便去推他,他却笑到:


“反正你闺女儿子也睡了,干脆赏了我吧!”不顾如筝嗔怪,低头把她胸前渗出的甘蜜都舔了个干净,羞得如筝在他身上挠了几把,又赶紧找了小衣来穿,身体里却突然涌上不同以往的快意,苏有容滚在床里嘿嘿笑着,志得意满地缩进了被子里。


如筝依偎在自家夫君怀里,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耳边却听到暖阁儿那儿传来细微的哭声,心里一惊便坐起身,苏有容也被她惊醒了:“怎么了?”


“祯儿在哭呢!”


苏有容凝神一听,果然是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过来,忍不住又感叹母姓的伟大,他这样好的耳朵都没被惊醒,如筝却醒了,这已经是近乎心灵感应了吧。


如筝坐在床上听了听,祯儿却不像往常一样很快就被乳母们哄好,反而是哭的更厉害了,便披衣下床,对苏有容说到:“你先睡吧,我去看看。”


苏有容起身套了件衣服,笑着下地将灯烛点燃:“你去吧,不行就抱过来。”


不多时,如筝果然抱着还在抽泣的祯姐儿回了卧房,无奈地看着苏有容:“祥儿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祯儿就在那里哭,两个乳母加上夏鱼都哄不好,我抱着哭的还轻些,也不是尿了,奶也不吃……”


苏有容伸手招了招,如筝就抱着祯儿到了他身边,苏有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和小手,笑到:“没事,估计是知道我抢了她的食,过来算账的……”一句话逗得如筝失笑,又嗔他不正经。


苏有容接了祯儿过来,小家伙倒是不怎么哭了,却也不睡,泪眼迷离地看着自家爹爹,一双小爪子还使劲儿抓着他衣襟,苏有容心一柔,低头小心地亲了一下,祯儿就笑开了花,苏有容笑着眨眨眼:“哦,我知道了,我囡囡想爹爹了呀~”说着就欢天喜地地将祯儿抱上了大床,如筝无奈地坐在床边笑到:“我来哄她,你去书房接着睡吧,明日不是还要上朝么?”


苏有容却是摇摇头:“无妨,这才二更呢,你看着,我出手半柱香功夫就把她哄睡!”说着熟门熟路的拆了祯儿的小被子看了看,又裹上放在大床中间,如筝无奈也吹熄了灯上床,黑暗里听着祯儿细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呜呜声,心也慢慢沉静了下来,不防耳边却传来了一声低沉温雅的歌声,她从没听苏有容唱过歌,瞬时就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凝神一听,却觉得那曲调和词儿都极温柔,在浓黑的夜色里,勾得人昏昏欲睡:


月儿明


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声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啊


我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那个睡在梦中啊


如筝这样听着他一遍一遍的低唱,慢慢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如筝醒来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了还在酣睡的祯姐儿。如筝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才发现母女二人居然双双睡过头了……


回忆着昨天夜里那首歌,如筝轻轻哼了一遍,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绽开了一个欢欣的笑容,喊了丫鬟进来梳洗了,欢欢喜喜地起身去给老太君请安。


过了五月,天气就渐渐热了起来,浣纱的孩子大了,李钱根心疼她辛苦,便也花钱请了个相熟的邻家嫂子帮着打理家事,浣纱腾下手来,就经常来侯府看如筝。这一日午后,应祥和应祯都睡了,如筝带着浣纱和丫鬟们给两个孩子作小衣服,不多时,却看到银蓝略带紧张的走了进来,如筝知道她是夏鱼着意j□j盯着西府动静的丫鬟,便也上了心,银蓝走到如筝身边,福身说到:“回小姐,今儿奴婢按夏鱼姐姐说的到西府转了一圈,得了个信儿,虽说不是什么要事,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回了小姐……”她抬头看看如筝,见她笑着点点头,才说道:“西府都传开了,应是没差的,听说月姨娘病重,西府侯夫人要抱走安少爷和妍儿小姐呢。”


她一言出口,如筝和浣纱却都是愣了愣,如筝略沉吟了一下,言到:“你这几日再去西府时,不必刻意打探,若是逢着别人说起,便听听究竟是什么病,少爷小姐是不是已经抱过去了,若是探不着也无妨,左右是西府的家事了。”银蓝赶紧福身应了,又匆匆退下。


安国公府内,老太君听了底下人的禀报,冷哼了一声:“积劳成疾?她一个姨娘能如何劳动了?川儿家的也太不省事了,就这么容不下一个妾室?”旁边贴身的刘嬷嬷见她动了怒,赶紧上前劝道:“老太君,您也不必太生气了,左不过是个妾室,想来是四少夫人刚刚失了子嗣,心气儿不顺,那月姨娘也是太嚣张了……”


老太君听她这么说着,叹了口气:“真是怎么都不消停,罢了,随我去趟蕉声阁,安儿还好,左右是个子嗣,她也不敢怎么样,妍儿若是落在她手里,还不给磋磨死?真真儿是谁养的随谁!满身都是薛家的下作手段!”刘嬷嬷也陪着叹了口气,赶紧扶着她起身,往蕉声阁去了。


老太君进了蕉声阁时,月姨娘已经服了药昏昏睡去,老太君看了看熟睡的安哥儿,又着人抱了妍姐儿就要走,旁边守着月姨娘的小丫鬟却突然跑过来跪下言到:“老太君,请留步,我们姨娘说了,若是老太君遣人来了,一定要叫醒她!”说着就跑去将月姨娘推醒,她迷迷糊糊支起身子,见是老太君亲自来了,便要下地行礼,却被老太君伸手阻了:


“罢了,都这个时候了,不必顾忌这些虚礼,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念想,一并说出来就是。”


月姨娘枕上给老太君磕了头,嘶哑着声音言到:“回老太君,贱妾是个没福的,这么长日子以来承老太君怜悯,已是别无他求,只是安少爷和妍儿小姐还小,不能没人看承,贱妾斗胆求老太君将他们养在主院,贱妾才能瞑目!”说着又是频频叩头。


老太君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既没有鄙视,也没有怜悯,开口言到:“你不必担心,你家少夫人没有嫡子,也不会再有嫡子了,此番她抱了安儿去,能不能真心疼他虽不好说,但是定然会好好教养,以为下半生的依靠,妍儿我会如你愿抱走,自此养在春晖园里,若是我能活到她长大,自然也会亲自为她选一门好亲,你安心吧。”


月姨娘听老太君这么说,知道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便在枕上又叩了个头,谢了她老人家的慈心,末了又到:“老太君,贱妾还有个不情之请……贱妾想要再见一见东府侯夫人。”


老太君听她这么说,微微愣了一下便沉了面色:“你的话,我会帮你转告筝儿,至于她来不来,我老婆子就不管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消息传到东府时,如筝略犹豫了一下,老太君的意思自然是让她自己定夺,她想了想,叹了口气:“见了又有什么意思,徒增伤怀而已……”她转头看看浣纱,却见她面容略带悲戚,便言到:“你想不想去看看她?”浣纱当着如筝也不作假,便点了点头,如筝给她收拾了几样药材,让夏鱼陪她去了,又看看蕉声阁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浣纱和夏鱼一路行至蕉声阁时,已是巳时末了,到了月儿的床前,浣纱看着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的她,忍不住便叫了一声“待月……”


旁边的小丫鬟同待月这么久相处下来,也有了些情义,她没见过浣纱,见她打扮的简素,还以为是东府稍有体面的妈妈,当下便言到:“你是何人,我们姨娘的闺名也是你叫的么?!”


浣纱被她问的一愣,旁边的夏鱼却气不过了,她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为着浣纱才按捺着愤懑来看待月,没想却被个小丫头抢白,当下便冷笑道:“姨娘?呵呵,不就是个卖主求荣爬床上位的贱妾?你眼前这个是我们侯爷的义妹,东府的干小姐,还不跪下行礼!”


那小丫头也是知道东府那桩喜事的,当下便惊得一下子跪倒在地,浣纱却是回头嗔了夏鱼一眼,让小丫头起来了。


这么一闹腾,床上浅眠的待月便悠悠醒转,看着浣纱低声唤了句“表姐……”又环顾四周,夏鱼不愿与她多啰嗦,沉声言到:“姨娘不用找了,我们小姐没来。”


听了她的话,待月目色一黯,绽出一个略带凄凉的笑意:“是了,小姐本也不该来的……”


浣纱见她唤了旧时的称呼,也知道她定然是有了悔意,有心安慰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反倒是待月叹了一声,幽幽开口说到:“表姐,夏鱼,我知道你们现在过得都很顺意,尤其是表姐……我羡慕你们,却不敢嫉妒,这便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吧……你们得的,都是你们修来的,我得的,是我自己作来的,谁也怨不得。”


听了她的话,浣纱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如今倒是活明白了,惟愿你这明白劲儿能带到下辈子去,好好积德,安顺喜乐一世。”


待月笑着摇了摇头,眼泪便落了下来:“表姐,你和小姐真像……怪不得她宠你,你也是这样,总是好心的。”她咳了几声,喘了一阵子才缓了缓,伸手将小丫鬟屏退,沉声说到:


“我日子不多了,一辈子对不起小姐,只是临了还是要厚颜给小姐留下一句,表姐你回去千万转告小姐,我们侯爷对她……并未死心,且现下已经有些因爱生恨的意思了,你让小姐一定不能大意。”


浣纱见她末了还算有心,面色也柔和了些:“你放心,话儿我一定带到。”又坐着安慰了她几句,便和夏鱼告辞离开。


浣纱把话儿带到寒馥轩时,如筝却只是叹了一声,又笑着摇摇头:“死心不死心的,如今已是分作两府,他又能如何呢?不过,倒也承了她惦记了……”


是夜,西府曾一时风头无两的宠妾月姨娘重病不治身亡,老太君抱走了二小姐应妍,大少爷应安却是被安国候夫人林如婳堂堂正正地抱到了松涛苑抚养,老太君慈心,赏了月姨娘以良妾之礼下葬,曾丝竹管弦,红帐暖香的蕉声阁,又一次归于死寂……


☆、第266章 纳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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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六月,天气就一天天炎热了起来,屋里虽然用了冰,也还是一动就出汗,如筝生产不久身子还虚,成日里就有些恹恹的,两个孩子倒是好动,却又起了些痱子,崔妈妈叫人摘了新鲜的丝瓜叶子日日给他们涂抹,还是生的此起彼伏的。


苏有容知道了,撂下一句“谁让他们长这么肥!”逗笑了一屋子的人。


过了七夕乞巧节,苏有容就又开始忙碌了起来,成日里早出晚归的,如筝问起时,才知道他居然连日来跑的都是工部,当下就惊了惊:“又造连弩?!”苏有容却只是笑,又说承平帝好打算,工部现在正缺个侍郎,倒是拿自己给顶上了,如筝又笑他品级比工部尚书还高,谁敢使唤他……


苏有容只是摇头叹气:“工部尚书是谁?”如筝这才猛然想起,又红脸笑着转身逃了:自家大伯父,自然是可以随意使唤他的!


中秋节,如筝和苏有容抱着两个孩子到了西府,陪老国公老太君过了个团圆节,虽然大房三人一个戍边,一个清修,一个告病没来,多少有些冷清,但有冯氏和捷哥儿在,也算是稍微宽慰了两位老人,一顿团圆饭吃完,如筝只觉得如婳的眼刀不时飞向自己的两个孩儿,心里一阵腻烦,忍不住抬头看她时,却无意对上了旁边苏百川的眼神,立时便想到了待月临终时说过的话,心里一沉,想想又丢开了,只是转头陪着老太君和老国公说笑逗几个孩子。


苏有容自打有了双生子,就跟护崽的公狼似的,如何看不出二房夫妻二人的心思,他却不是如筝那样隐忍大度,息事宁人的性子,瞟了一眼旁边乳母怀里的安哥儿,对着苏百川笑到:“四弟,我看安儿怎么也不长肉,看着这小脸儿比我们祥儿还小呢,虽说四弟妹对他自然是视如己出,不过毕竟她自己也没带过孩子,有什么难处忍着不说,你这个当爹的也得上心,无论是求教夫人还是老太君,你这当孙儿儿子的去说,总比她当媳妇的方便些,大丈夫报国齐家,外面的事情自然要做好,后宅也得管好才是,嗯?”


他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乍听来全是金玉良言,仔细琢磨却是把苏百川和如婳都损了一顿,听得二人心里一股火腾起,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压下,如婳铁青着一张脸,低头饮茶掩了,苏百川脸上笑着,眼神却如利剑一般刺向他:“兄长教训的是,小弟会上心的。”


苏有容却是面色不变,反而现出一丝欣慰:“那就好,也是我多言了。”


她们这边声音不大,老太君老国公是浑未听到,如筝却是听了个满耳,憋笑憋得辛苦。


一顿饭吃完,如筝和苏有容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东府,安顿了祥儿和祯儿睡下,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顿饭吃的……还真有意思!


如筝看着苏有容转到屏风后面梳洗去了,唇角又往上挑了挑:她自幼听过的,见过的,都是君子不逞口舌之利,什么讷于言而敏于行之类的,如今看苏有容这样牙尖嘴利,半点儿亏都不吃的样子,却觉得……


真是痛快!


她伸手抚了抚额头,心里又恍惚明白了些:所谓君子,不过是禀心忠直,孝敬仁义,旁的,不过是小节,脾性而已。


苏有容梳洗了出来,就看到如筝愣愣的坐在桌边,唇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出神,他心里好笑,上前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夫人,回魂儿!想什么呢!”


如筝回过神,也笑了:“我在想,我夫君哪里都好,虽说人无完人,但也差不多了……”


苏有容不知道她心里刚刚那一番思索,乍听她这么夸自己,欣喜之余却也有些羞赧:“呃……我矮,字也不好……”


如筝愣了愣,便看着他笑的花枝乱颤,捂着肚子往屏风后面走,却不防被苏有容拦腰抱住扔在了床上:“小丫头……敢笑话我,看我怎么治你!”


如筝一边躲,一边笑:“哎呦,还小丫头,我都丫头她娘了!”


门口的环绣端着铜盆铜壶愣在门口,回头看看旁边的夏鱼,夏鱼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去把水放炉子上温着,一个时辰以后再问吧……”


环绣脸一红,赶紧端着水匆匆退下去了,夏鱼也关了堂屋的门,回了厢房,拿起床上攒了三个月的月例才买下的东西,看了看又咬唇塞在了枕头底下,心里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吓得刚刚走进屋里的秋雁赶紧走到她身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掏出帕子给她拭泪,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要不我去给你问吧……”却被夏鱼一眼瞪了回去:“你千万别!我又不是嫁不出去!都是奴才,人家就高贵些么?!”


秋雁看着她心疼,又叹道:“要不……回了小姐吧……让小姐跟侯爷探探呢?”夏鱼被她说动了半分心思,却又猛地摇头:“不行,小姐忙小少爷小小姐够累了,咱们不能再给她添乱!再说,侯爷再随和那也是主子……怎能让他费心这些小事。”


秋雁心疼地摇摇头,她天生不会劝人,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饿么?我给你下碗面去?”却是把夏鱼逗笑了,起身搂着她的肩膀:“还是我雁儿好,我不哭了,你歇着吧,我今儿值夜,看看少爷小姐去。”


秋雁见她总算是笑了,才放了点儿心,待她出去了,却又对着外院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情,究竟是什么呢?一会儿让人哭,一会儿又让人笑的……真稀奇!


过了中秋,眼见就是老国公的寿辰,因着天气转凉,他身上不爽的缘故,也没有太大办,不过是请了些通家之好的人家过了贺了贺,九月中,苏有容觉得季节正好,就约了叶济世和赵信陵到家里,三个人商量了一下一起到了凌家,背着小郡主,把凌逸云的左手好好拾掇了一下,叶济世长于诊断药石,对动刀子的治疗方法倒是觉得很新奇,看着苏有容二人的手段,大呼承教,又极其小心地给凌逸云调配了内服和外敷的药,一个多月以后,果然如苏有容当初承诺的,凌逸云的手恢复到了能灵活抓牢东西的程度,只是还使不了太大的力,不过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喜出望外之事了。


到了十月里,天气渐渐寒了,各院也用上了地龙,八个月的祥哥儿和祯姐儿正是满炕爬的时候,一时都离不了人,渐渐地性子也慢慢显了出来,祯姐儿是个闲不住的,刚学会爬就满炕窜,吓得几个奶娘一瞬都不敢大意的盯着,祥哥儿却是个缓性子,经常拿着个拨浪鼓什么的,一坐就是半天儿,弄得如筝心里也是十分纳闷,生怕是当初难产,把他憋坏了,跟苏有容一说,他却笑着让她看祥儿的眼睛,说那样有神到处乱转的眼睛,怎会是迟钝的孩子,不过是性子沉静,喜欢琢磨罢了,最后还总括似得说了一句:


“你看着吧,将来祥儿比祯儿聪明。”


如筝起初还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过几年后,祯姐儿一次次跑过来跟自己哭诉,说被哥哥训的“不行不行”的时候,如筝才知道,自家这个顶门立户的长子,真有不输其父的辩才,这些都是后话了……


快到冬至的时候,苏有容好容易结了工部的差事,却是又换了个衙门,如筝听他坐下说自明儿起到礼部办差的事情,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圣上这是怎么了,若说让你去工部,还有个连弩的因子,这礼部八竿子打不着的?!”她心里心疼他不打仗了也不得闲,忍不住就沉了面色:“在兵部训了新兵,又到工部造连弩,现下又去礼部,下个月呢?刑部审案子去?”


苏有容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又见她撅着小嘴儿说的好笑,当下就伸手把她拉到了怀里笑到:


“行了,人家的夫君受器重,夫人都觉得与有荣焉,你怎么就恨不得我天天赋闲才好。”


如筝转念一想也是,自己光想着他这几年辛苦,却忘了这一宗,当下就红了面颊:


“是我头发长见识短了,夫君,我只是……”


苏有容笑着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不过此番圣上让我去礼部,的确是忙一件大事……”他压低声音,伏在如筝耳边说到:“年底,最晚明年开春儿,北狄要向咱们正式称臣纳贡了,这第一年使团入京,正是十成十的大事,陛下让我跟大哥到礼部,正是因为看中我们对北狄的了解,当年又是在战场上胜过的,既能顾及到他们的风土人情,免得出错,又可以起到一些震慑的作用,故而这个差事,还真得我们办不可……”


如筝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才算明白了,她思忖了一瞬,也明白他怕是还有一宗没说:当初虽说小郡主将公主的册封辞了,她大婚那日,承平帝却是钦赐了她为一品,享长公主仪仗,凌逸云自然也是一品,实际上是位同驸马了,自家夫君是超一品的侯爵,他们两个便是大盛朝勋贵里面最年轻的,这样接待使团的人品级够高,可表对北狄人的看重,但说起来他们又算不得老臣重臣,也全了大盛的面子。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笑:“也是,这宗差事,还真是没人比你俩更合适了……”l3l4


☆、第267章 纳降(中)


冬至宫宴上,承平帝正式告知众臣工,北狄将于新年前后派出使团,正式向大盛称臣纳贡,这自然是大快人心的消息,但位于大盛朝权利中心的众人都明白,此番称臣,不过是北狄的权宜之计,也是大盛的缓兵之计,两国的交锋,还远远没有过去……


两国关系微妙,自然接待使团这桩差事便成了重中之重,过了冬至,礼部就忙成了一团,自尚书而下人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凌逸云和苏有容也是一样,除了大朝日,每天便是辰时到衙门,往往要申时末才能回家。


如筝帮不上他什么忙,只得在管好孩子之余上心帮他调理着身体,十一月底,小郡主足月在家里待产,偏偏凌逸云奉了承平帝之命,要同苏有容和礼部左侍郎王顺卿去京郊督办使团行馆之事,一时就抓了瞎,忍不住羡慕苏有容当初能在府里陪产,苏有容一边笑着揶揄他“忠孝难两全”一边暗地里叮嘱了如筝,让她到时候安排好了去陪着。


十一月二十五,小郡主李踏雪在长辈们和如筝琳琅的陪伴下,顺利生下一个男孩儿,转天踏雪醒了便让小谢氏夫人帮着请二老爷为孙儿赐名,小谢氏却告诉她凌逸云临走时已经向亲长求了,若这一胎是男孩,便让他为老定北王殿下承嗣,凌二老爷和武威侯也已经允了,若是小郡主愿意,便上报圣上,名字就叫李念恩。


李踏雪听了哪有不愿,不顾刚刚生产完身子还虚着,就要下地给小谢氏行礼,吓得小谢氏夫人赶紧按住了,又是一番安抚,承平帝的圣旨传遍京师时,苏有容和凌逸云已经回了京,在家和如筝提起这事时,对凌逸云和凌家便又是一阵敬佩。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备,腊月里使团入京的事情终于准备完毕,腊月十五这天,北狄使团便从盛义门入京,经过繁华的东市和稷安大街,浩浩荡荡地入了翊盛城。


两国修好,又逢新春,承平帝特许京师百姓在大街两侧围观,只是使团入京虽然新奇华丽,盛京的百姓却总是想着他们正是夺去了八万大盛儿郎的元凶,怎么看,都少了几分欢欣了。


那日夏鱼正好替如筝去府外办事,回府时便笑着说起了使团入京的事情,末了又奇到:


“小姐,奴婢听人说,这次带领使团进贡的是他国的公主呢,怎么是公主不是王子入京呢?”


如筝倒是听苏有容说过北狄的风土,当下便笑到:“他国和我大盛不同,因北地苦寒,女子活下来的就少,故而也比较金贵,更何况公主之尊呢,且此番……听说公主也是要和亲的……不过……”后面的话,她没说,只是笑笑掩过了,夏鱼自福身退下,如筝便看着外面随风摇摆的树枝想着:不过毓王殿下已经有了正妃,老贤太妃生的四殿下又年幼,看来这公主……八成是要入翊盛城了……如此尊贵,难倒真的要封皇贵妃?那自家皇后表姐,还有淑妃……她叹了口气,却也无法。


晚间苏有容回来,果然向如筝提起了三日后翊盛城宫宴,要给随使团入京的北狄王爱女溯清公主选驸马的事情,如筝说了自己的担忧,苏有容却是摇了摇头,笑到:


“我看北狄来使的意思,公主却是不想入宫呢,说是要在大盛所有适龄未婚的世家子弟里面挑一位驸马,这么说来,柏儿和杉儿也在列啊……”


如筝听了却是一惊:“可千万不要!北狄那种地方……”苏有容看着她笑了:


“傻丫头,此番是公主和亲又不是驸马远嫁,自然是公主要留在盛京的!”


如筝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那也不要,北狄人……哪有大盛姑娘好。”


苏有容笑她心重,揉了揉她头发说到:“夫人所言极是,北狄丫头自然是没有我大盛淑媛好,嗯?大盛淑媛?”


万仪阁是礼部所辖专门接待各国使团的别苑,此时住进了北狄使团,正是一片灯火通明,使团的正副使和其他一些北狄臣子正聚集在东侧一间小花厅里商量三日后朝觐和进贡之事,不远处一个幽静雅致的房间内,此次使团中最尊贵的客人——溯清公主耶律瑶正在卸去繁复的装束,一旁的教养嬷嬷萧氏服侍着她梳洗了躺下,又笑到:


“以前总听说大盛是如何的繁华胜景,如今真来了这里,才明白此言不虚!”


耶律瑶淡淡一笑:“好么?我却觉得咱们大狄天高草阔,比这里好多了!若不是为了……”她垂眸笑了一下,旁边的萧嬷嬷便是一阵心疼:


“公主,不是老奴多嘴,此番您自求了王上来大盛和亲,老奴总觉得不是明智之举,您说的那人……不过是战场上惊鸿一瞥,找不找的到还放在一边,即便真的是大盛勋贵子弟,您能不能认得出,还是未知数呢!”


耶律瑶看了老嬷嬷一眼,却是笑了:“嬷嬷,您不用为我担心,除非他已经死了,或真的是平民家的子弟……不,不可能,那样的定力和魄力,定然是出身簪缨世家!我更不会认不出的……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想到此番到大盛来的目的,她又笑了:


“嬷嬷,你看着,我定要嫁给那人才甘心!”她脸上满是笑意,眼中却含着十足的威势,这位在草原上统领过黑旗军精锐,连北狄王都器重如子的公主,此番来到敌国的都城,为着的还是征服,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一支军队,也不是一座城池,为的,却是征服一颗心……想来,以她的美貌、身份和才华,该会是很容易的,不是么?


三日后,承平帝帝在翊盛城中极殿摆下宴席,款待北狄使团一行,还特意下旨,令京师各大世家尚未定亲的子弟均要参加,要在宫宴上,为公主选定一名驸马。


这样的旨意一下,自然是有人趋之若鹜,也有人避之唯恐不及,更多的,却是抱着姑且一试可有可无的心态,毕竟公主身份虽然高贵,却终究是别国公主,甚至在很多人的心里,耶律瑶的身份,依然是——敌国公主。


盛装打扮的耶律瑶在使臣的陪伴下走入中极殿时,心里是十分畅快得意的,本来还怕找不到那人,却没想到大盛的皇帝却把他送到了自己面前。


兰陵侯……果然不是凡夫俗子!


耶律瑶走到御前,以北狄的大礼向承平帝表示了尊敬,相应的,两侧陪宴的各家勋贵命妇也起身相陪,耶律瑶用余光扫了扫前面几个大妆的命妇,知道自己的敌人就在她们其中,只是她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一个成日里缩在后宅绣花生孩子的鹌鹑,如何能和她这个草原上的金凤凰相提并论!


她想,一会儿自己向大盛皇帝提出请求时,定然会是皆大欢喜的吧!


这么想着,耶律瑶的目光就又扫向了前面坐着的兰陵侯苏有容,和狭路相逢那次不同,此时的他是平和的,神色虽然端肃,却自带着三分风雅俊逸,看的耶律瑶心里一动,又暗自忍下。


承平帝为公主准备了贵宾之位,待宾主落座,宴席便正式开始。


这样的宫宴,说的自然都是套话,说说两国冰释前嫌,人民得以休养生息,承平帝夸赞北狄王深明大义,耶律瑶则回京大盛大国风范,万邦来朝。


酒过三巡,承平帝说起公主选婿之事,便让各家子弟分班上前,让公主观瞧,耶律瑶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但碍着面子,还是一一见了这些勋贵子弟,又夸赞了大盛人才济济,末了才起身笑到:


“上国皇帝陛下,本公主此番来到盛京,是奉了我父王之命,带来我国议和的诚意,我嫁入大盛,正是这诚意最好的表示,只是不知大盛皇帝陛下,是否也有这样的诚意呢?”


承平帝无端被她将了一军,心里虽然纳罕,却也只得兵来将挡,当下笑到:“我大盛自然也是诚心议和,不知公主何出此言?”


耶律瑶笑着看看座下的勋贵重臣们,又对承平帝行礼说到:“上国皇帝陛下,我们草原儿女不喜欢假谦恭,绕弯子,我是我父王最宠爱的女儿,用你们大盛的话来说,便是金枝玉叶,此番我下嫁你们大盛人,已是背井离乡,驸马我便一定要选一个可心的。”


承平帝这才明白她说了半天,是没看上这些年轻的世家子,当下便笑道:“公主所言甚是,也是朕准备不周了,若是公主此番没有选中驸马,便暂且在盛京安心住下,好好挑选,无论是谁,只要是我大盛没有妻室,尚未定亲的子弟,朕定然会为公主好好周全。”


耶律瑶见承平帝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心里一沉,却是又全部抛开,当下便笑道:“不必麻烦了,我来大盛之前便早已选定,只求皇帝陛下做主!”


承平帝听她这么说,倒是微微一惊,略沉了沉才问到:“不知公主心中良选,究竟是谁?”


耶律瑶这才得意地笑着转过身,却是直盯着苏有容,开口字字清晰地传到了中极殿的每一个角落:“我当初在两军阵前,曾领了五百余人的黑旗军围攻一个几十人的小队,杀伤殆尽之后,以几百人之力合擒一人而不得,当时我就便决意,若是杀不了此人,定要嫁于此人……”她笑着慢慢走向苏有容:“如今我到了盛京,真的见到了此人,便要践誓了!只是……你似乎不记得我了,嗯?兰陵侯?”


对面的如筝,在她转向自家夫君的时候,就感到了一丝森森寒意,如今听她一番话说完,心里更是腾起熊熊怒火,只是顾忌着场合,又想着承平帝和自家夫君定然能够周全此事,便强自忍下,却是集中了精神,听着耶律瑶后面的话。


耶律瑶话音刚落,承平帝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来,苏有容却是眯着眼睛站起身,唇边挂着一个极疏远,又极恭谨的微笑,开口言到:


“公主玩笑了,下官的确是到过北狄战场,但不曾被人合围,公主……许是认错人了。”


耶律瑶想过他会震惊,会抗拒,却没想到他给自己来了这么一招:不认账!当下也是愣了愣,又笑到:


“便是认错了也好,索性错有错着,本公主听过你许多事,十分中意……”她说着又转向承平帝,笑的无邪:“便请上国皇帝陛下将此人赐予溯清为驸马,溯清定尽力保两国不起兵戈,祥睦宁和。”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过了12点,勉强也算双吧,因为明天晚上我也还是要更的,本来不想卡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地方,但是今天实在太困,没有思路了,与其乱写,不如明日写好,毕竟是重头戏嘛~~


对!我让小苏和如筝婚姻生活种最大的危机出现了!小三!!还是身份劲爆的小三!!


大家别骂我俗,别骂我狗血哦~~虽然小三出现很狗血,但是男女主的应对,故事情节的走向和风格,某奚向大家保证,绝对会力求避免狗血!毕竟是宠文嘛~~~大家懂得!


故而,请继续支持某奚吧!某奚会更加努力地!!各位殿下么么哒~~


☆、第268章 纳降(三)


她这一句话说完,自承平帝而下满殿的人都明白了:原来她竟是以两国边境宁定为质,要来成全自己的这门婚事!


如筝抬头看着不远处得意笑着的耶律瑶,满口银牙几乎咬碎,又不愿在人前失态,便垂眸掩去了。


苏有容听公主这样说,知道今天这事情也是很难善了,他做事一向不喜欢硬碰硬,遇到阻碍时,总会本能的想一些奇巧之道出奇制胜,可此番他想都没想,直接便从座位后面绕了出来,对着耶律瑶深施一礼:


“公主殿下,下官已有妻室,不敢承公主美意,还请公主另谋良配!”


耶律瑶看着他微微一笑:“兰陵侯,本公主既然中意你,自然知道你早有妻室,不过本公主却并不在意,我知道,你们大盛人都好面子,道道儿也多,我也不逼你停妻再娶,你们大盛不是有平妻一说么,便将你夫人降为平妻,若是她对本公主恭敬有礼,本公主也不会为难她!”


苏有容听她这么说,反倒直起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的耶律瑶心一沉:


“事情没有公主殿下想的那么简单,本侯成亲之日便已立誓,此生只要我夫人一人,不另娶,不纳妾,更遑论停妻再娶,无端降正妻为平妻?!”


耶律瑶被他突然改变的态度和斩钉截铁的话语震得目色一黯,却又马上升起熊熊的斗志:“哦?是么?”她倨傲地笑着,却是没有再看苏有容,而是转向承平帝:


“皇帝陛下,我不过是看中了您的一个臣子,想要下嫁于他,没想到他却是百般推拒,难道以我一国公主之尊,还比不上他的糟糠之妻么?”她这话说的太过露骨狂傲,惹得承平帝也沉了面色:


“公主此言差矣,公主要在我大盛招选驸马,朕便令京师适龄未婚的勋贵子弟齐聚于宫宴上任公主挑选,公主却执意要选朕已有妻室的臣子,莫非是刻意为难?再者说,婚姻之事,本就要两厢情愿才能和谐,更何况我大盛礼仪之邦,兰陵侯夫人是朕亲封的一品诰命,即便是公主之尊,也不是说休就能休,说降就能降的!”


耶律瑶早就打听清楚了兰陵侯是承平帝的宠臣,侯夫人又是他母家表妹,现下见他回护,倒也算不得意外,只是笑着慢慢走到前排几个命妇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了一句:


“早就听闻兰陵侯夫人大名,却不知是哪一位?”


如筝见她提到自己,出于礼貌还是起身微微一福:“林如筝见过公主殿下。”


耶律瑶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容貌,不过是将就,气势……能在自己公主之尊面前还一派沉静端肃,也算尚可吧,不过比起自己来,还是差远了!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子,见了自己居然不自称“臣妇”,怎能不令她怒火中烧:


“兰陵侯夫人,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看来果然如此,你未免也太不知礼数了,对着本公主便自称名姓么?”


如筝见她发难,也不慌张,只是恭顺的一笑,目光中却也带了一丝寒意:“回公主,殿下是北狄的公主,我是大盛的命妇,自称姓名便可,若对殿下称臣,才是失了礼数,还望殿下见谅!”


她一句话,到让耶律瑶生了三分刮目相看之意,心里琢磨着回去以后还要好好打听一下此人的事情,便也不愿再多说,只是慢慢走到承平帝驾前浅浅一礼:“上国皇帝陛下,我还是那句话,我溯清此番和亲大盛,非兰陵侯不嫁,若是陛下不允,我大狄便很难相信大盛的诚意了,本公主也不逼迫您的臣子,这十几日你们便好好考虑,最晚过了新年,本公主一定要得到皇帝陛下赐婚的旨意!告辞!”说完也不听承平帝回话,转身便疾步离开了中极殿,正副使提前并不知她的打算,此时都已经被她惊呆了,却也无法,只得对着承平帝匆匆行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随着溯清公主匆匆退下。


溯清公主这一走,宫宴自然就不欢而散,承平帝自留了包括苏有容在内的几名重臣近臣商议北狄之事,苏有容只来得及对着如筝使了个眼色,便随着承平帝匆匆到后殿去了,但只是那一个眼神,便让如筝愤懑忐忑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她自然识得那目光中的含义,那是一句“放心”。


站在命妇们的队伍里离开中极殿,如筝顾不得回应身边或怜悯鼓励、亦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一边侍奉着卫氏上了帷车,脑子里一边走马灯似的走起了心思:


北狄和大盛此番的情形,她听苏有容说的太多了,虽然当初那场大战,最后是大盛军胜了,但北狄人却远未被消灭,经过这将近两年的休养生息,已经略恢复了旧观,近几个月以来,更是几次兵临三关之下,隐隐又有犯境之态,而大盛经了北狄一战,已是大伤元气,再加上易储风波,如今顾家等几个废太子党残余势力对承平帝的掣肘,此番若是北狄毁誓犯境,大盛便难免陷入内外交攻之境,如今北狄肯践当初称臣纳贡的诺言,对于大盛来说,已是意外之喜,此番对议和使团如此小心地接待,也正缘于此,可此番这个溯清公主,居然以和约为筹码,一心要嫁与苏有容……


若是自己二人不允,岂非是置国事万民于不顾!


想到这里,如筝再也不敢想,也想不下去了!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帷车里,慢慢低下头,不敢怨天尤人,如今便只求老天保佑……那溯清公主是一时心血来潮,此事最终能够平息吧!


旁边的卫氏看着如筝神色风云变幻,知道她定然是心里难受,便轻轻拉起她的手,柔声说到:“筝儿……好孩子,你别慌,那溯清公主所说之事,无论于情于礼,还是在人伦国体上来说,都是十分不合宜的!圣上断断不会应允,容儿也决不会肯的,你放心,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清楚……”


如筝抬头看了看卫氏,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心里却也好受了许多,至少婆母和夫君定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就够了,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这样想着,慢慢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娘,我省得了,媳妇只是一时……觉得太突然!”


卫氏却是叹了口气:“唉,此事说来也是太邪,若是容儿出去勾了人家,被看上了算是合情合理,谁知道生死相搏,也能杀出来这么一桩孽债!”


如筝想想也是,忍不住心里就把耶律瑶腹诽了一番,怎么想也搞不懂她的心思。


回到侯府,如筝便令人关了东府的大门,安心等苏有容回来,这一等,就等到酉初,如筝听着门外的请安声赶到门口时,正赶上苏有容挑了帘子进来,他脸上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和如筝紧张中略带期待的神情大相径庭。


苏有容脱了大氅,伸手摸了摸如筝的发际:“慌什么呢,这么点小事都撑不住?”如筝脸一红,伸手去帮他脱官服:“谁慌了,我不过是看你回来的晚了……”


苏有容笑了笑,揽着她走到桌旁:“行了,都没事了,圣上说了,此事莫说我不应,便是我应了他也不会应,实在是有失国体,再说我看那耶律瑶也是一时头脑发热,天生受虐狂呢越打不过的越喜欢!”他叹了口气:“北狄王也不是傻子,怎会因这么可笑的原因妄动兵戈,你放心吧,过几天圣上多找几个大盛风流俊逸的好儿郎在她眼前晃晃,她就把我这又矬又瘦俩孩儿的爹给忘脑后去了,别担心。”


如筝听他这么说,也笑着点了点头,重又露出欢喜之态,赶紧吩咐丫鬟们摆饭,夫妻二人用了饭,苏有容又说要到西院去知会一声,如筝赶着给他披了大氅送出了门,转身便又沉了面色:他说的这样轻松,她反而是都明白了……此番恐怕是,真的不易善了了!


之后的几天,这次宫宴上的风波便如投石入海,溅起几圈涟漪便没了消息,使团还是那样安稳地在万仪阁住着,京师各府也忙起了年节的事情。


苏有容还是那样成日里早出晚归的,夫妻二人在一起时,都刻意避开了耶律瑶逼婚这件事情,如筝在他面前也装作浑不在意,只有当他白日里不在家时,才会沉下心来,思虑一阵,又暗自伤神,夏鱼看她心思日重,也没了主张,好在浣纱的孩子大了,家里也没有什么事,进府陪如筝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几个丫鬟便日日宽慰着她,再加上双生子日渐伶俐可爱,多少是缓了些她的忧虑。


夏鱼看着如筝每日里发愁,饮食也渐少,却也知此番是不能再偷偷报了苏有容了,看准了一日时候凑巧,便摸到了前院劲节斋去问书砚。


书砚听了她的担忧,也是凝眉摇了摇头:“这桩事情,公子也不跟我们说,便是墨香着意去问了,他也只是敷衍两句,不过我看他神色,这事情怕还真是不简单,反正你们心里也都有个数,尽量多宽慰着夫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正在码,我会尽早放出,今日带孩子一天,更晚了,各位殿下见谅!l3l4


☆、第269章 纳降(四)


夏鱼听了他的话,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告破灭,忍不住便恨到:“天下就是有这样不要脸的女人,以前有个四……待月那个死丫头,侯爷好容易轰了西府夫人当年赐下的那些,此番又来了个不通人情不懂礼数的公主,还公主呢,做出这样下作不要脸的事情!”


书砚见她气的眼圈都有些红了,心里也是一阵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憋了会儿才说道:“你也别多想了,左右这事情也不是咱们能管的,你就照顾好了夫人,这样妄逞口舌,万一被什么邪心的听去,不是给主子们添乱么?!”


夏鱼本就气着,又听了他这样一顿说不到点儿上的“劝”,当下便气的一阵冷笑:“是了,倒是我耽误了你书砚大爷的功夫,我就是这样泼辣刁蛮不管不顾的,比不得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小厮,对不住,告辞!”


书砚见她误会了,却又不知该怎么劝,当下急的一把就拉住她:“我不是……你听我说!”


夏鱼一股邪火顶着,却是理也不理,兀自往前闯,书砚是随苏有容习过武的,情急之下用的力气就大了些,夏鱼一个站不稳,身子一晃就向后跌进了他怀里,一时间……二人就都愣住了。


再打破沉寂的,却是夏鱼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打的书砚昏头昏脑:“我又不是存心的,你打我作甚!”


夏鱼却是再也忍不住,连日来替小姐积下的委屈和自己的委屈一股脑撒了出来:“你何止不是存心,你简直是没心!我不顾脸面买了簪子送你,上赶着来讨好你书砚大爷,你若是不应,便该给我个准信儿,我便当自己是没脸没皮一厢情愿,自此绝了这个念头,你若是……就该去求了侯爷,多少给我个名分,如今既不说,也不拒,当我是窑子里……”她本就是烈火般的性子,一时着急话就说的重了,声音也慢慢扬了起来,吓得书砚抬手就把她嘴堵了,四下看看,一时无法,竟然踹开们就把夏鱼拖进了自己住的厢房里。


待进了厢房,书砚把夏鱼往屋里一推,自己倚着门站定:“你别嚷!我……”他刚要解释,却见夏鱼直愣愣地瞪着他,下一瞬却是四下里看了看,拿了旁边书案上一把裁纸的尖刀就抵在了自己喉咙上:“开门!”


书砚见她如此,心里知道她是误会了,看她这样激动,往前窜了两步,却是吓得声音都变了:“夏鱼!你想差了,赶紧把刀放下,你听我说!”他一个劲儿地想要解释,却是忘了夏鱼是让他开门,夏鱼还以为他是要轻薄自己,心里一阵凄楚羞愤,脑子也迷糊了,闭眼握着刀子举手就往颈子上刺,书砚大惊,来不及多想伸了胳膊就去挡,险险挡住了,锋利的刀子便直刺入了他小臂,疼得他眼前一黑,强忍着没喊出声来。


夏鱼被他鲜红的血一刺,脑子也清醒了,惊叫了一声就去捂他伤口,却被书砚一把攥住手:“先流着,你听我把话说完!”夏鱼还要挣,却怎么也挣不脱,又怕他动了伤口,只得老老实实地呆着,书砚这才咬牙说到:“那簪子,本来我是想要退还给你的!”他一言出口,夏鱼的脸色便白了白,书砚却似没看到,又说:


“想要退给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却是太喜欢你了!”他素日不爱多言,此番被逼急了,一句一句却是顺畅的很:


“我喜欢你,可是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夫人眼前最得力的丫头,便是不能如浣纱姐那样得了干小姐的名头嫁出去,最起码也能发还身契消了奴籍嫁个好人家,我却是深受少爷的救命之恩,立誓永不离开这府,不离开少爷的,即便是他成全咱们,我也是宁当这府里的奴才,也不会出府做个良民,你跟了我,就是一辈子奴婢的命,何苦呢?!”他看夏鱼开口要说话,却是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垂眸苦笑到:


“我本来是要将簪子还你,只是……几次到了内院门口,又折了回来,这簪子我不敢带,也没有福气带,可却还是厚颜无耻地想要把它留在身边,就好像……天天把你带在了身边一样……”他抬头看看夏鱼,只见她已经是泪流满面,心里也是一酸:


“咱们见面说话,一直是偷偷摸摸的,少爷和夫人都不知道,我又何尝不想去求了少爷,可是夏鱼……你这么好,合该出府嫁个好人家,咱们……还是算了吧!”


说完这些,他仿佛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背过身去咬牙拔了那刀子,自到旁边翻了布条绑好手,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松木盒子,递到夏鱼身前:“现在看来,这的确不是我分内之物,还是还你的好。”


夏鱼从他手里接了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根碧玉的竹节簪子,抬手擦了擦眼泪却是笑了:“傻子,这些心事怎么不跟我说?”她抬眼看看书砚,又在看到他手臂的时候心疼的落了两滴泪:“浣纱姐姐出府嫁人了,小姐身边就剩下我和秋雁是自小陪她长大的丫鬟,我们早就约定了,这辈子都不离开小姐,出府,除籍什么的,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反正我是不稀罕,这辈子我就是小姐的丫头,奴婢,一辈子都不会出这府的!”她抬起头,却是狠狠地瞪了书砚一眼:“既然你不稀罕,那我去回了小姐,嫁给别的小子去!左右是当管事妈妈,嫁谁都一样。”


书砚此时明白了她的心意,见她这么说如何不知是存心呕自己,当下便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搂定了:“你敢!我今儿就回了公子,明儿就让你跟了我的姓!”


夏鱼见他难得说句痛快话,先是笑了一阵,又润湿了眼睛,抬手把簪子给他在发髻上簪了:“如今侯爷和小姐都烦心着,咱们的事情不急,左右我是不会变心的,你若同我一样,便日日给我带着这个簪子,我看了也欢喜,如何?”


书砚点了点头:“你说的对,现在不是时候,不过你可不准去求了夫人嫁了旁人,我……”


夏鱼见他还在这句气话上夹缠不清,当时就笑弯了腰:“你这个傻子,赶紧去给我到外面看看,没人我就要出去回内院了,出来这么久,小姐肯定不放心的!”


书砚“哦”了一声,赶紧出去给她望了望,夏鱼便如做贼一般溜出了书砚的房间,咬唇笑着回了内院。


整个年节前,苏府难得清净了几日,虽说如筝心里一直是惴惴的,年却也还是要过的,因为亲长都在西府,除夕自然也要到西府一起吃家宴,席间众人都刻意不提北狄公主的事情,只是如婳没眼色刚开了个头,便被老太君喝止了,苏百川却是整个晚上都若有所思的,如筝也懒得猜他的心思,只是带着咿呀学语,已经会叫“娘亲、爹爹、太太”什么的祥儿和祯儿逗两位老人开心,偶尔也会出神想想,这样平顺无忧的日子,到底能不能继续下去呢?


这样的担忧,却又在看到自家夫君温暖的笑颜时被她按下:左右是不会离开他身边的,只要在一起,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这样忙碌着欢喜着,也担心着的年节,一晃就过了大半,苏有容知道如筝这些日子以来也是煎熬的难受,又想着不久以后,自己二人怕是就会面临更加不利的境地了,心疼之下便带着她在外面玩儿了大半日,将东市和西市都转了个遍,晚间回府吃了家宴,安顿好了两个孩子,又带着她裹了厚厚的衣服出来观灯。


一路行至西市,不知不觉地二人又走到了新婚那年携手看烟花的那个河边土台,天阴沉沉的,看不到月亮,沿河两边的烟花和花灯便显得更加明艳了,如筝看着一样的胜景,一样的垂柳,一样的烟花,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明年的今日,自己还能这样无忧无虑地同他一起观灯赏景么?


这么想着,她心里也是一凛,忍不住便摇了摇头,想要甩掉这样的怪念头,却不防被苏有容一把搂住,揉进了怀里:


“筝儿……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女人,最心爱也是唯一爱的夫人,你记住我的话!”


如筝听着他这句坚定到了极致的话,却不知怎么心里便是一酸,其实她和他都知道,这样甜蜜安逸,神仙眷侣般的日子,怕是很快就会被什么给打破了……


如筝强忍回眼泪,抬头还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嗯,我省得的!我与夫君的心思一样……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遇,我心里也是只有夫君一人!”


苏有容低头看着她,心里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猜到了,却是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对她言明,咬了咬牙刚要说回去吧,便见几骑飞驰而来,他抬头看时,为首的却是承平帝贴身内卫首领,玄衣卫指挥使褚疆。


褚疆疾驰到二人面前,飞身下马,对着苏有容抱拳行礼言到:“侯爷,下官奉陛下口谕,即刻召侯爷入宫商谈要事,便请侯爷随下官走吧。”


苏有容心里一沉,大略也知道了承平帝所为何事,略沉吟了一下对褚疆拱手到:“褚大人,可否容我送夫人回府?”


褚疆看了看他身边的如筝,颔首为礼到:“那是自然,我等护送二位回府。”


苏有容送如筝入了寒馥轩,又换了官服和大氅,叮嘱了她几句便要走,却被如筝一把拉住,苏有容回头看时,却见她对自己抬头笑着,眼泪却含着一丝泪意:


“子渊,你出征东夷之前,我曾经同你说过,我要的是你的人,是你平平安安的和我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如今我还是这句,我只要你平安,只要能和你还有孩子们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故而,你切莫一时冲动做了什么无法转圜之事,更不要抗旨,我要你好好的回来,你懂么?”


苏有容见她这么说,如何不知她话中深意,他看着自己一贯心高,将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妻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心里的酸楚难以言表,脑子里跳着脚把这万恶的封建社会骂了三遍,却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安抚眼前的爱妻,一向伶牙俐齿的苏有容第一次憋得脸通红,只挤出一句:“我省得,你放心。”便狠心出了寒馥轩的大门。


如筝换了节下艳色的衣服梳洗了,随便披了件燕居的藕色长衫,自到小书房给崔氏上了一炷香,却不知该跟娘亲说些什么,落了两滴泪便回到卧房,守着烛火等苏有容回来。


一直等到三更过半,苏有容才走进寒馥轩堂屋,值夜的环绣雪缨端了热水进来,却被他挥手屏退了:“先等等,你们带上门。”


环绣和雪缨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都有些害怕了,赶紧行礼退下,如筝迎到外间帮他脱了大氅,苏有容却是一撩官服的下摆,对着如筝单膝点地跪了下来:


“夫人,我对不起你!”说着,两行清泪便沿着脸颊落下,如筝心里又惊又痛,腿一软便跪在他面前,伸手抚上他脸颊:“子渊,你这是怎么了,如此大礼!我怎么当得?!”


苏有容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声音里都带了一丝颤抖:“筝儿,我对不起你……你是知道我的,为了你,为了咱们的情意,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赌上性命也不怕,可是……我却不能拿别人的命来成全咱们的姻缘!”他紧紧搂着如筝,努力压了压哽咽,沉声说道:


“陛下找我去,给我看了八百里加急军报,北狄王陈兵三关,声称要再开战事,用的……正是咱们拒婚的借口!”


听了他这句,如筝心里一直悬着的利刃终于当头落下,刺得她心生疼,她略沉了沉,捋清了纷繁纠缠的思绪才开口,声音却如同从九霄云外飘来,自己听着都不真切:


“我懂的……战事不能再起,大盛不能再死人了,我都明白的……子渊!”她抬头,泪眼迷离地却是强扯出一丝笑意:“你允了吧,便让公主嫁入侯府,消弭两国战火。”


作者有话要说:呃……看了大家的留言,某奚想大家可能真的要气愤一阵子了,便如苏有容说的,他可以为如筝和自己的婚姻观赔上一切,却不能赔上别人的性命,这不是冠冕堂皇,也不是白莲花圣父圣母什么的,这是一个经历过失去亲人,失去朋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心里对生命的敬畏,如果他不管不顾,哪怕是带兵再次出征,他都不是我笔下那个尊重生命,有担当的苏有容了,即便那样的选择更男主,更爽快,但是某奚宁愿憋屈一点,纠结一点,麻烦一点,因为在我心里,我的笔下,苏有容和如筝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自己的时候,可以恣意,可以用任何去换取爱情和自由,但是不会不管不顾,因为她们失去过,才更懂得珍惜,不仅是珍惜自己的,也更是珍惜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个大盛的子民。


也许我这样写会让一些殿下觉得太压抑,太憋屈,太不爽快了,但我还是恳求大人们能够看完,我能保证的只是……苏有容不会变心,不管公主再高的身份,再惊世的才华,再高明的手段也好,他心里只会是如筝一个人,如筝也是一样。


另外,就冲包子你们也忍着看了吧(这句近乎无赖了)


最后说一句,算是下章预告吧,小苏不会答应降如筝为平妻,更不会休妻再娶,甚至不会让侯府出现一位平妻,究竟是如何摆布这件恶心事情,且待下回分解!


小虐怡情,大虐伤身,这篇总体来说,还是宠文甜文,大家淡定!l3l4


☆、第270章 逼婚(上)


说完了这一句,二人谁都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也不起身,就这样相拥跪着默默留了一会儿泪,才互相擦了,起身梳洗躺下,如筝知道苏有容心里定然是比自己更苦,也不愿再逼问他什么,只是有一件事横亘在心里,百转千回无法压下,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子渊……只有一桩,无论如何我不离开你,不离开孩子们,不管她从我这里夺去什么,这两样,我是断断不给的!”


苏有容在黑暗里听了她的话,心疼地将她搂的更紧:“你放心,她要入府糟咱们的心已经是无礼之极,我怎么会让她鸠占鹊巢……”他叹了口气,使劲儿咬了咬牙才说道:


“筝儿……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陛下叫我去,其实是给了我两条路来选,一是娶公主,让北狄王没有开战的借口,二是给我关内新兵,出关与北狄作战,我……选了第一条,你若是恨,便恨我无能吧。”


如筝忍了许久的泪水被他这一句话给勾了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到:“子渊,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是你的妻子,你的心思我怎么不明白?当年北狄之战前你就说过,你并不畏战,却痛恨无谓的战事杀戮,当年废太子一己之私令两国生灵涂炭,八万大盛将士埋骨疆场,咱们失了大哥,还差点失去了义兄,便连你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得性命,如今同样是一己之私,你怎会做出和李天祈一样的抉择!你当我不懂么?”


自成亲以来,苏有容很喜欢说的一句话便是“知我者,筝儿也!”此番他心里几乎叫嚣出了这句,却是再难出口,满心惊涛骇浪,只化作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他理了理心绪,又到:


“我选了娶公主,便向圣上求了旨意,要自己向耶律瑶那个疯丫头商议婚事,你等着,我定不会让她越过了你去!便是入了府……”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如筝却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心里一柔,反倒笑了:“入府之后如何,你倒是不必忧虑,我自然会提防着她,更何况上面还有娘亲和老太君压着呢,你自忙你前朝之事,后宅,自然是我们来调理了。”


夜深人静,兰陵侯府主院内地龙烧的暖暖的,本来该是个宁静祥和的上元夜,雕花大床上的两个人却无心谈家长里短,风花雪月,心里各自愁苦着,还要绞尽脑汁想话来安抚对方,端的是心酸难耐。


翊盛城太极殿里,承平帝李天祚坐在明晃晃的宫灯下,对着满桌子的奏折发愣,他本是勤政又聪慧的,无论是寒暑年节,手下从未堆过这么多的折子,可此番他却是看都不愿看,便任由折子堆在那里,一旁的内侍总管惠德安看着自家主子这样为难,心里一阵叹息,忍不住又看了看大殿门口,心里把去坤德宫传话儿的小内监骂了一顿,好在不久之后,便传来了通报声,惠德安心里一喜,回头看了看承平帝,承平帝轻叹了一声:


“你偷偷摸摸地将她叫来作甚?白白让她陪朕伤怀。”


惠德安见自己的小九九被皇帝揭破,吓得赶紧跪在了青石板地上,叩头说到:“陛下,是奴才自作主张了,请陛下赐罪!”


承平帝知道他是个忠心的,倒也不真恼,只是让他起来,快去给皇后开门。


凌雨柔端着参汤走进中极殿时,扑面而来的森森寒气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压根儿就没有从外面进到屋里,这中极殿也太寒凉了……地龙也好,炭盆也罢,仿佛总是暖不热这座清冷的大殿,这,便是高处不胜寒么?


她这么想着,慢慢走到承平帝身边,将参汤放下笑到:“陛下批折子怎么也不去暖阁儿呢?这中极殿里好冷,陛下也不加件大衣服!”说着便回头目视惠德安,惠德安会意便来收拾奏折,却被明德帝阻了:“罢了,反正明日也不叫大朝,就堆这里吧,今儿朕不想批折子!”


晚间承平帝招了兰陵侯入宫的事情,皇后早就听人报过,也大略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见他有些意志消沉,也明白是因为什么,便笑着让惠德安慢慢收拾着,自陪着他起身,往暖阁儿而去。


进了暖阁儿里,承平帝看看一旁笑着为他端上茶水参汤的凌雨柔,忍不住叹了一声:


“柔儿……朕觉着这个皇帝,当得真是没意思!”


皇后见他换了当年在潜邸时的昵称,心里也是一暖,知道现下坐着说话的不是帝后,而是夫妻,当下也顺着他改了称呼:“三郎怎么这样说呢,你承继先帝遗志,开承平盛世,如今百姓安居乐业,边境也还算宁定,这两年风调雨顺的,庄稼长得也好,赋税又不高,我大盛子民能得休养生息,这都是你的功劳,怎么说没意思呢?”


李天祚听她换了称呼,心里就是一喜,后面这一番话,更如甘霖般沁入他焦渴的心田,当下目色一柔,伸手就把凌雨柔揽在了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你说的这么好,但我也的确是尽力在调理朝政军务,可……这些再好,我却依然受制于北狄,现下竟要子渊舍了自己来保边关宁定,我实在是个无能的皇帝!”


凌雨柔知道他并非是想不通,想不开,只是最近挫折的狠了,心里难免生出些自责和自怨,当下也环住他的腰,轻声说道:


“三郎不愿贸然开战,并非是无能,正如兰陵侯忍辱答应娶公主,并不是因为懦弱一样,你们都是身上担承着江山天下的人,一举一动,每一个决定,都牵系着千万人的命途生死,如何能够从心所欲,恣意妄为呢?”她缓了缓,又说到:“而我也好,筝儿也好,身为你们这样男人的妻室,便时时刻刻都要准备着同你们一起扛起这样的艰辛,这便是身为英雄妻的无可奈何。”


李天祚经她这一番劝解,心里略安稳了些,又恨恨的一锤旁边的桌子:“朕早就知道北狄贼心不死,仲康和子渊他们也已经有了彻底解决此事的对策,只是……若是再给朕两年……实在是可恨!”


凌雨柔知道他说的这些事涉前朝机密,便也不多问,只是笑到:“这就是了,慢慢总会好的,所以也请陛下打起精神来,切莫自责,江山社稷,万民福祉均牵于陛下一身……”她这么说着,便起身给李天祚行了个大礼:“故而臣妾也恳请陛下,一定要放宽心怀,保重龙体,切莫再生灰心之念。”


承平帝点了点头,起身将她搀起:“皇后金玉良言,朕都记下了,朕只是觉得对不起子渊,也对不起如筝表妹,不过此事若按子渊和仲康之计,倒也不是毫无转圜,只是要等……朕也惟愿咱们都能等得起,等得到那一天吧!”


听他这么说,凌雨柔倒是听出了其中还有玄机,当下便迟疑着问了一声,承平帝却是摇了摇头:“此事你大略知道便是了,不要深究,并非是朕不相信皇后,只是朕答应了子渊,此事除了朕、仲康和他自己知晓,便是你们也不能说的,尤其是你千万别给淑妃透了什么口风,按子渊的意思,这事情不能让如筝知道。”


皇后见他说得严重,赶紧仔细应了,又催着他早些安睡,承平帝却是摇了摇头,扬声唤入惠德海,让他拿奏折来看,凌雨柔一阵心疼,却也只能伺候着他用了参汤,又帮他挑亮了灯烛。


第二天清晨,苏有容自去西府报了自己和皇帝的决定,又回来叫了墨香和书砚,让他们分头去替自己送信,墨香自然是去万仪阁送了商议婚事的信儿,书砚却是收好信,便骑了了苏有容的雪白骏马,昼夜不停地赶往了江南迴梦楼总舵。


正月二十,凌逸云陪着苏有容走入了北狄使团居住的万仪阁,按照事前约定好的,溯清公主屏退了侍女和守卫,二人都只留了一人陪着,苏有容自然是凌逸云,耶律瑶则仿佛十分自信,只带了教养嬷嬷萧氏随侍在侧。


苏有容一身玄衣,面色沉郁地坐在耶律瑶对面,随手将墨鞘的仪刀立在了身旁,看得耶律瑶一阵心寒,这样的他,同宫宴上那个温雅俊逸的兰陵侯差的太多了,便连战场上那个英气逼人,煞气冲天的黑衣小将,也比现在的他明净些,现在的他,便如刚从阴曹地府爬上来,浑身都带着森然冷意,一瞬间耶律瑶忍不住也怀疑了一下自己的选择:这样以江山万民为质逼他就范,最终得来的会是什么好的结果么?


但也仅仅是一瞬,这样的念头便被她压下,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苏有容,又变回了那个盛气凌人的北狄公主。


耶律瑶还没说话,一旁的萧氏看着苏有容手边的长刀心里便是一沉:“兰陵侯,大盛就是这样对待尊贵的客人的么?便是我们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见公主时也要将兵刃留在帐外,你怎可带刀来见公主殿下?”


苏有容听完她的话,却是连头都没抬,只是盯着耶律瑶:“本侯是大盛的一品武官,在这京师里面,除了翊盛城,走到哪里都有带刀之权,公主既然是站在我大盛的地方上,便要守我大盛的规矩,不然,也不用谈了!”l3l4


☆、第271章 逼婚(中)


听了他的话,耶律瑶大为光火,却在看到他眼神时强自压下,对着萧氏摆了摆手:“些许小事,算了。”萧氏看着自家公主微微一愣,却还是行礼退后两步。


苏有容不愿意跟她多客气,上来便直入主题:“本侯先要佩服一下公主好手段,北狄王殿下宠你也真是宠上了天了,想必公主也知道,陛下已经允了公主所求,于是今日本侯便来跟公主谈谈嫁入侯府的事情……”他话还没说完,耶律瑶便倨傲地一笑:


“嫁入侯府?我是尊贵的公主,你不过是个侯爵,居然要我嫁入侯府,不是应该在京师立公主府,你住进来才对么?”


苏有容抬头看着她冷笑:“对,就是公主这话,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侯爵,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公主为何不另选他人,这盛京出身地位高过我的青年才俊多的是!”


耶律瑶见被他抓住了话柄,心里便是一沉,她没想到他一介武将,居然也有这么高的辩才,还有这么大的胆量,当下便垂眸沉思了一番,笑到:“本公主喜欢的是你的人,要的也是你的人,求的并不是身份地位,若是你一定要本公主嫁入侯府,也无妨。”


苏有容笑了一声,抬头略带戏谑地看着她:“公主喜欢的是我的人?公主你知道本侯是怎样的人?你除了看我在战场上杀人,还知道我什么?说出来听听,公主到底喜欢我什么,本侯定然一桩一件,都改干净了!”


耶律瑶被他一噎,也压不住火儿了,当下便冷颜到:“兰陵侯不必再逞口舌之利,本公主这次嫁你是嫁定了!要我入侯府也无妨,便来说说你怎么处置你夫人吧。”


听了她的话,苏有容却是抬头笑了三声,又沉了面色:“处置?公主何出此言?你若入了我兰陵侯府,那么她为先,你为后,她是长,你是幼,她是嫡,你是庶,你有什么资格妄谈‘处置’于她?”


听了他的话,耶律瑶才明白他心里的打算竟然是!当下便拍案起身:“苏有容,你太放肆了,难道我公主之尊,入你府邸竟要为庶妻?!”


苏有容却是不为所动,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冷笑:“公主,按我们大盛的规矩,应该叫妾,不过公主出身高贵,本侯会给你一个贵妾的名分,已经很高了!”


他不说还好,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出这样一番话,立时便恨得耶律瑶面色发青:“兰陵侯,你大胆!本公主已经十分开恩,准你将夫人降为平妻,若是按我大狄的规矩,就该赐死才是!你如今居然敢让我居于她之下,还什么贵妾?你疯了么?!”


苏有容抬起头,却是没有马上回答,就那样冷淡地看着她,抻得差不多了才垂眸笑到:“公主如今到了我大盛的地界上,便该守我大盛的规矩,我夫人自嫁于我,孝敬仁爱,持家有道,今年还给我添了一儿一女,且我们伉俪情深,她与七出之罪任何一条都不沾边儿,我们也没有理由和离,我大盛是有平妻一说,可从没有正妻降为平妻的,再说这立平妻,要么是正妻病弱不能理家,要么是贵妾有大功于家族或是母凭子贵,再或者是子嗣息弱兼祧两房,现在看来,公主你也不够平妻的资格,故而我说将你立为贵妾,已经是礼法人伦所允最高的礼遇,公主却还不知足?”


他这一番话说出口,别说耶律瑶勃然大怒,便是旁边的凌逸云都吃了一惊:他自然是知道他看重如筝,定然不会允许耶律瑶越过了如筝去,却想着他怎么也得给她个平妻之位,而平妻之位对于一国公主来说,也已经是莫大的委屈了,他还想着今日自己二人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说服耶律瑶,却没想到苏有容开口,许的竟是贵妾之位!他也真敢想,真敢说!!


他心里波澜起伏,面上却是一片沉静,仿佛二人提前就商议好一般:左右也说好了全听他的,自己一会儿就着意敲边鼓,打圆场罢了。


耶律瑶听了苏有容的话,心里怒火腾腾,脑子里却清明了起来,不着急反驳,却是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凌逸云:“凌郡马,这便是你们大盛的规矩?”


凌逸云虽然顾念着现下的形式,心里却是更详细苏有容的判断,当下便笑道:“回公主,确是如此,我大盛世家大族婚姻的规矩就是刚刚兰陵侯说的这些,按理说,有正妻在堂的新嫁女子能够得到的名分,最高就是贵妾。”


他这样说虽然有些模凌两可,却也实实在在地表明了态度,耶律瑶看着他沉静的眼神,心里也是一沉:若说苏有容口出狂言是年少气盛一时激愤,但凌逸云代表的却是承平帝的态度,难倒大盛也有开战之意……难倒自己这一番作为,却是陷入了他人彀中么?!


她心中惊疑,却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更加不甘心真的入了侯府做个什么贵妾!当下慢慢坐下,一字一顿地说:“若是本公主不允呢?若是本公主必要做你侯府的主母,要让你夫人居于我之下呢?”


苏有容也抬起头,目色中不带一丝怯意:“若如此,恕在下不敢应承,还请公主另谋他选。”


耶律瑶心内大惊大怒,柳眉一竖厉声喝道:“苏有容,你好大的胆子,若你不允,到时候边地再起战事,你就是大盛的罪人!”


苏有容眯眼看看她,没有回话,唇边却挑起一个微笑,耶律瑶却觉得他这个笑容,比草原上黑夜里群狼的眼睛还要骇人,忍不住就微微打了个寒噤,苏有容慢慢伸手到身侧,却是突然提了刀拍在桌上,吓得旁边萧嬷嬷一下子冲上前:“兰陵侯,你大胆,难不成要刺杀公主么?”


耶律瑶却只是摆了摆手,目视着苏有容,苏有容眯起眼睛看着她,笑到:“公主,你我现在相隔不过三步,刺杀你,我自然是不会做的,不过……”他抬起右手轻轻抚着刀柄上丝质的花纹,一字一顿地开口:“若是将我自己的血溅在你身上,倒是够近了!”


他话音未落,屋里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耶律瑶凤目圆睁,忍不住便往后倚了倚:“你!”


苏有容却仿佛终于轻松了似的,垂眸笑到:“公主若不信可以试试看,到时候我也不用娶了,北狄王也有了开战的理由,只是公主却要落个逼杀他国重臣的名声,不过想来公主天之骄女,也是不在乎的!”


耶律瑶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心虚或是胆怯,看到的却全都是冷淡和决绝,她心里明白,这不是威胁,他竟然是当真的!


她慢慢坐下,心里渐渐明白了两件事:承平帝并非是畏战,甚至说,可能与自己的父王一样,也是在找借口挑起战火,而眼前这个男人,自己若想得到,就必须按他说的“规矩”来。


当凌逸云午后走入太极殿东暖阁,向承平帝报上与公主的商议结果时,承平帝也惊了惊:他没有想到苏有容在那样愤怒郁恨的情况下,还能将事情扭转到这样的程度,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到最好的结局。


承平帝略沉吟了一下,开口言到:“公主身份高贵,就甘愿应了你们的要求?不会有诈么?”


凌逸云摇了摇头:“臣正要向陛下禀告,臣等和公主商议过了,公主不以北狄公主的身份下嫁,公主会令她的侍女装扮成她的样子,暂居驿馆,对外便说公主没有选中合适的驸马,要在大盛居住一段日子,而公主本人,则以大盛女子的身份嫁入侯府……”


听了他的话,承平帝却是微微一惊:“她怎么愿意如此?这不合常理啊!溯清公主这么骄矜的性子,怎会甘愿抛开身份尊荣这样委身下嫁?!”


凌逸云点了点头,言到:“这也正是微臣和子渊疑惑的地方,臣等想着,许是因为两宗,一是公主是一心想嫁子渊,怕还打着嫁入侯府后争宠的主意,二来……恐怕此番公主下嫁,也不仅是和亲这么简单,依臣等的拙见,不防将计就计……”


承平帝微微颔首,思忖了一会儿才言到:“却是太委屈子渊了。”凌逸云也点了点头,心里一阵无奈,承平帝又着意叮嘱了几句,交代凌逸云全权负责此事,有什么情况直接向他回禀,便让他退下了。


三日后,承平帝对外宣称公主对待选的世家公子不满意,暂且留在大盛做客,北狄称臣之事也毫无波澜的慢慢推进着,相对于这些大事,盛京一件突然定下的婚事倒是没有吸引人们太多的目光,但知晓内情的各家勋贵重臣却是都提着一颗心:公主下嫁,居然这样偷偷摸摸的,这可是亘古未有的怪事!


北狄溯清公主耶律瑶,不顾使团众人的反对同意了苏有容的条件,以大盛礼部侍郎王顺卿大人养在北地老家的幺女王瑶的身份,与大盛兰陵侯苏有容定下了婚约。即将成为贵妾的王瑶也提了三个条件:一是二月初八便要入府,二是要从正门以花轿抬入,三是入府后,不同正妻林如筝住在一个院子里,要单独占一个院子。


苏有容将消息带回侯府,如筝看着他愧疚的样子心里却只有心疼,她如何不知要让身份高贵的公主甘愿委身为妾,早已超过了他能够周全的极限,她知道他定然是耗费了许多的口舌,精力,却也不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只是仔细应下了,又拦了他,自己到西府求了老太君,将卫氏曾经住过的凌霜阁划入了西府。


改了围墙,将久未住人的凌霜阁修缮一番,又换了些新的家具,忙碌着这些的如筝还没有忘了给苏有容热热闹闹地庆了生辰,都忙完还只是初六,如筝看着修缮一新的凌霜阁,心里既满意,又酸楚,一旁的浣纱和夏鱼看了,心里愤然,却又不敢多说,生怕勾了她的伤心事。


一晃,就到了二月初八。l3l4


☆、第272章 逼婚(下)


清晨,如筝拥着被子坐起身,拢了身上的衣服看着旁边凌乱的锦被,苏有容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却不知她其实早已醒了,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着他,便索性装睡。


如筝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钻进旁边艳红的锦被,还很暖,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沉水香气,缩在他的被子里,如筝想要笑一笑,却怎么都扯不开嘴角,成亲三年来,每一个他在府里的夜晚,都会回寒馥轩睡,哪怕是孝里,也在不远处的内书房,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独占着自己的夫君,并且以为,可以这样一生一世,没想到夫君专情,伉俪和谐,却终究抵不过外来的风刀霜剑。


如筝慢慢起身,看了看身下凌乱的痕迹,脸色便是一红:昨夜他一反常态,要了她一次又一次,虽说还是那样温柔体贴的,却也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她也曾半开玩笑的劝他节制,笑着说他明日还要当新郎呢,却没想到被他猛地堵了嘴,又要了一次……


真是自作自受!


昨夜的最后,他以为她睡着了,喃喃说的那些话,其实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得真真切切,他说家里多个人,自然是不能当成没有,自己的心意却是不会变,还说一辈子只当一次新郎,让自己放心什么的……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筝不敢深想,她已经不是待字闺中,偷看话本的小姑娘了,自然知道这样连带着两国政事的联姻每一件小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公主允了以假身份下嫁,但若真的在侯府出什么事情,或是受了大的委屈……自然是不会善了的。


看来日后,真的是要处处防备,时时小心了。


想到这里,如筝便马上披衣起身,叫了丫鬟们进来叮嘱了,特特提到晚间凌霜阁摆宴时,不要到附近转悠,守好自己的院子。


丫鬟们仔细应了福身退下,如筝又暗自庆幸,好在此番卫氏着阿笈姑姑出面料理此事,用的人也都是外院和暖香苑的,却也招了周妈妈去帮着操持,这样既免了自己的尴尬,也能知晓凌霜阁里的情形,显见是婆婆疼惜自己了。


午后苏有容散值回来,还是一头扎进了寒馥轩,一下午和如筝孩子们腻在一起,却也不说什么,到了晚间,凌霜阁那边传来了动静,如筝再三催她,阿笈姑姑也派人来叫了几次,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寒馥轩,临了还叮嘱如筝,一定给自己留门。


送走了苏有容,如筝低头暗自好笑:留门,亏他想的出来……今儿怎么也是洞房花烛夜,耶律瑶怎会放他出来!


心里五味杂陈的如筝,转头进了里间,看着床上又伸着小爪子去挠哥哥,却被哥哥一把攥住动弹不得,自在那里憋气的应祯,心情才好了些,如筝看旁边夏鱼秋雁一脸紧张的样子,赶紧上去给两个孩子解劝,应祥见是娘亲来了,咧嘴一笑,露出刚萌的四个小牙,一双丹凤眼眯眯的,像极了苏有容:


“娘~~~”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声音叫的如筝心里一软,上前将他搂在了怀里,旁边夏鱼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刻意大惊小怪地说到:“小姐,您不知,祥少爷的劲儿真大,抓着祯儿小姐,小姐使了吃奶的力气挣扎,祥少爷连晃都不晃,还在那里笑呢!”


如筝低头看看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扎的儿子,又看看旁边显见是吃了醋,正努力撅着小屁股一拱一拱往自己膝上爬的女儿,心里一软,便抛开了所有的不快:


“是么?许是随夫君吧,天生神力……”一句话,说的大家莞尔一笑,想了想,心里又升起一丝酸楚。


用了晚膳,哄着两个孩子去睡了,如筝看着空荡荡的卧房暗自伤神,其实之前也有很多时候是自己睡,但却都同此番不一样,她强忍着不去想自己心爱的夫君正在别的女人房里周旋,虽然只是周旋……


她叹了口气,眼睛瞟上了旁边放着的桐木筝,上前掀开盖布,轻轻抚了一下,如行云流水般的声音划过,却被她一把按住:罢了,寒馥轩和凌霜阁离得这样近,若是被他听到,不过是徒增心酸而已。


不能抚筝,她又睡不着,索性便拿出之前苏有容给她写的家信,又仿着他的字迹描了起来。


不远处的凌霜阁里,耶律瑶穿着银红的嫁衣,心里也满是酸楚,她低头看看绣工极佳的喜服,银红,不过是比大红浅淡了些许,里面含着的意思却是天地之差,她抬头看看旁边面色沉静的苏有容,希望能从他眼睛里看出一丝波澜,哪怕是愤怒也好,可看到的,却只是淡然,或者说是沉寂。


午后被抬进侯府,没有傧相,也没有花炮,虽然花轿是从国公府正门抬入的,却是还没穿过二门就走了侧巷,从角门抬入了凌霜阁,无酒无宴还不算,居然让她坐在洞房里干等了俩时辰,直到上灯时分,苏有容才姗姗来迟,一进屋,见了个礼便枯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这是坐禅呢?!


耶律瑶,不,从现在开始她就要抛弃尊贵的大狄皇族姓氏,改叫王瑶了,王瑶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成亲的情形,却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自己放弃了尊荣,远离故土嫁给这个人,换来的就是他的冷脸么?!她隐隐觉得自己的选择实在是太冒险了,可又不愿意认输,更何况……还有父王交代的事情,大盛的兰陵侯,承平帝的宠臣,不正是最佳的人选么?


想来父王允了自己的决意,也是因为这一宗吧……


想着背后强大的父王和北狄军队,王瑶的心又宁定了:既然能够逼他纳了自己,将来……自然也能逼他娶了自己!


这样想着,王瑶抛开了自怨自怜,起身走到桌旁,端起事先准备好的酒笑到:“夫君,咱们来同饮一杯合卺酒吧。”


苏有容从她手里接过杯盏,同她的酒杯轻轻一碰,唇角一挑露出一个冷笑:“这个称呼,是我夫人叫的,你只是妾,不要僭越了,再说合卺酒我三年前就喝过了,饮酒就饮酒,不必楞要加上什么不该加的名头。”说着也不看她脸上青红变幻,自仰头饮了杯中酒,王瑶气的手直发抖,却还是强忍端酒喝了,自转头回到床边坐下:“我们们北狄人没那么多规矩,那你说该叫你什么?”


苏有容有心顶她,突然又觉得没意思,便淡淡说了一句:“除了这个都行,叫名字也行。”这一句,反倒让王瑶无话可说了。


王瑶压下心里的愤懑,想着萧嬷嬷指点过自己的“布置”心里又有了些底,却也带了一丝凄楚,她抬头盯着苏有容,果见他没过多久就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脱了外袍,又四下观瞧:


“你生了几个炭盆?怎么屋里这么热?”


耶律瑶见他这么问,便知道布置生效了,也不回答他的问话,自脱了外面的喜服,又走上前去解他的衣带,苏有容看她神情,脑子里一懵,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你居然给我下药?!”他咬牙怒视着她,心里恨恨地骂了几声。


王瑶微笑着点了点头:“你放心,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是我们们北狄的秘药,对身体无碍的……”说着,就扑到了他怀里,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苏有容没有回抱住她,也没有推拒躲闪,只是冷笑了一声叹到:“秘药?就是仙药又如何,还不是春藥?!王瑶,你不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么?”


王瑶抬头看了看他,不想深究他话里的含义,只是牵着他得手坐在了床上:“有没有意思,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苏有容强忍着身体里涌上来的一波一波的热意,看着王瑶慢慢躺倒,闭上了双眼,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这日子,没法过了!


二更时分,如筝停下了手里的笔,看了看旁边摞着的一大堆字纸,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是在等什么呢?只因为他临走那一句,便又想不开,看不清了么?


她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东西收好,又叫了夏鱼端水进来梳洗了,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却还是睡不着,她回手抚了抚旁边苏有容的锦被,刚刚环绣来铺床时,自己特意让她将这一床也铺上了,虽然知道那边并没有人,隐隐看着影子,心里也舒服些。


如筝刚想合上眼睛眯一会儿,却听到窗棂那里隐隐传来敲击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却又响起,如筝心里一惊,便起身压低声音问到:“谁?”


“我,不是让你给我留门么!”苏有容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于如筝来说彷如天籁,她顾不得披衣,下床穿了鞋便去开了窗闩,又赶紧闪开,苏有容扶着窗台轻轻一跃,便进了屋,搓了搓手笑到:“让你留门忘了?我看她们也都睡了,干脆跳窗户,反正也不是没跳过!”


如筝抬头看着他黑夜里亮闪闪的眼睛,心里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苏有容笑着在旁边的铜盆里净了手,一边擦着一边说:“窗棂上好多土,果然是许久没翻了!”再回身,就一把将如筝拉到了怀里:


“这是我的屋子,我自然要回来睡觉……”如筝心里一阵欢喜,轻轻倚在他怀里:“那凌霜阁……”


“别提她!”苏有容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三分怒气:“死丫头给爷下药!特么……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句话说的如筝心内一凛:“什么?!什么药,你找他讨了解药了么?”


苏有容嘿嘿笑了一声:“什么药……不安好心的药!我这不是赶紧把那丫头弄睡了,过来夫人这儿讨解药了么……”说着,声音就变得可怜兮兮:“夫人救我~”


如筝被他说得如坠五里雾中,刚要再问,却突然感觉到他身体很热,某处也不太对劲儿,才明白他说的“药”竟然是……


如筝勃然大怒:“她,她居然敢给你下脏药!”她声音尖利,刺得苏有容都浑身一抖:


“夫人息怒!我也吓一跳啊!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夫人先把解药赏了为夫的吧~”


如筝听着他的声音,心里一软,便将王瑶的事情暂且抛到了脑后,赶紧扶着苏有容到床上坐下,苏有容摸了摸自己的被子,便笑了:


“原来夫人还等着我呢,真好……”说着便一把搂了如筝吻住,夫妻二人滚在了床上。


如筝感受着苏有容虽然努力压抑,却依然有些无法自持的动作,心里便是一阵心疼,用心抚慰满足他的同时,也对王瑶升起了浓浓的恨意:不能打,不能杀,要惩治一个贵妾还有许多别的办法……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她这样想着,环住了自家夫君的腰,主动与他合为一体,想到他舍近求远地来找自己讨“解药”她不是不甜蜜的,只是这甜蜜中,却怎么都带了一丝酸楚……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单位开大会,中午也加班了,只码出了这么一更,先奉给诸位,估计今天双更够呛,因为我家有个萝莉……汗……


年底了,大家也辛苦了!我会尽量多写的,今日很可能不双,双肯定也是很晚很晚了,大家干脆明日再关注吧,多谢诸位一直支持某奚的大人们,团拜,最近时间紧迫,我多码字,回复就少了,先谢谢大家!


别离


敬上


☆、第273章 贵妾(上)


二月初九的清晨,苏有容万般不舍地看了看床上睡眼朦胧的如筝,轻轻俯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乖,昨儿弄疼你了吧?”


如筝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便要起身帮他收拾,却被苏有容按住了:


“你别起来,我也不声张,换了衣服就去工部了,我从围墙走……”他笑着指指后窗:


“你嘱咐她们,无论谁看到了都别说出去。”


如筝心里豁然一醒,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心中便浮起一丝沉郁,脸上却还是笑着:“嗯,我省得了,你小心些!”


苏有容笑着点点头,走到衣柜旁穿了中衣,取了一套玄色底子挑绣银云纹的直身穿了,又拿了件鸦青色蜀锦的大氅,如筝起身披了中衣,为他取了玉带,又歪头看了看:“太素静了吧,今儿……”


苏有容摇摇头,看着凌霜阁的方向面色一沉:“她也配!”


如筝暗自叹了口气,帮他打点好衣服送他出了窗户,看着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女墙上,她眼前仿佛又闪过自己二人成亲翌日他那身正红喜庆的衣服,忍不住打开柜子找了出来,轻轻抚了抚:他似乎是不喜艳色的,唯一一次穿,就是为着二人的新婚……


自己和凌霜阁那一位,究竟是不同的,自然是不同的……


如筝这么想着,心里那堵因王瑶入门而垒起来的障壁,似乎松动了一角。


估计着苏有容已经到了外院,如筝整理好了床铺便扬声叫了丫鬟进来,夏鱼和雪缨伺候着她梳洗了,又对着旁边椅子上苏有容留下的正红色中衣发呆,如筝看了一眼,才发现还落了这个,便让雪缨关了门,笑到:“昨儿侯爷来了,走的窗户,你们切莫声张,便当做不知,这个赶紧叠好了收起来!”


夏鱼和雪缨仔细应了,却都是面露喜色:按规矩这样贵妾或是良妾入府的日子,家主是怎么都要在偏房呆上一宿的,自家侯爷却是偷偷来了主院……


用完早膳,如筝让奶娘把两个孩子抱了来,如今他们快满一岁了,正是好玩儿的时候,两个孩子身体都很好,一年来没病没灾的,早早的也都学会了走路,如今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上好久了,祥儿也果然如苏有容预料的,的确是聪明灵巧,已经可以自己拿小勺子喝粥什么的,话也会说了很多,看着倒是处处都比祯儿强,除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怎么又哭上了!”浣纱早早入府,看到的就是祯儿嚎啕大哭,祥儿一旁坏笑的样子:


“定然是哥儿又欺负姐儿了!”浣纱笑着给如筝福了福,如筝摆手让她坐:“你倒是猜错了,是祯儿跑去抢祥儿的拨浪鼓,抢不下来自己急哭了,祥儿可是什么都没干呢。”


听她这么说,浣纱也笑了:“我看恩姐以后都不用担心祯儿小姐不听话了,等他们都长大了,祥少爷就能管起妹妹来!”


如筝看了她一眼,略带嗔意地叹道:“浣纱,怎么又忘了,还少爷小姐的,他们是你的侄子侄女儿。”


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话似的,祥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扯着浣纱的裙子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姑姑……”浣纱爱的伸手要抱,祥儿却是咧嘴一笑,又晃悠到妹妹面前,把拨浪鼓递到她眼前:“闭嘴。”


一言出口,一屋子人都笑了,夏鱼捂着肚子叹道:“祥少爷真是个小人精,这口气腔调,跟小姐一模一样!”祯儿看到了心爱的玩具,也忘了哭,一把抓过来摇晃了几下,又笑了:“的的~~”


祥儿却是不理她,自走到如筝身边要抱抱,如筝把他抱到膝上,他一双凤眼就眯成了一条缝,如筝端详着儿子,却见他左眼下面似乎是有个什么东西,拿帕子擦了几下,却是撇不干净,低头仔细端详,却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新生出一颗痣,位置大小都和苏有容眼下的那颗泪痣一模一样,只除了是黑色的……


如筝愣愣的看着自家儿子如花的笑颜,心里就是一声长叹,忍不住感慨造物神奇。


她们自说笑着,不一会儿门帘子一挑,却是二等小丫头银蓝走了进来,如筝看到是她,便抬头看了看夏鱼:“不是让你们别到处刺探!”


夏鱼心里一慌,便赶紧福□:“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


如筝知道她一向忠心,以前在林府吃的亏大了,如今便如个蜈蚣似的,恨不得将爪子探到府里每个边边角角才好,当下心里也是一软:“罢了,去就去了,也是你们有心,你倒是个小心的,让银蓝去倒是无妨。”


夏鱼见自家小姐不气,才略放下心,银蓝也长出了一口气,又看看如筝,看看夏鱼,如筝倒是笑了:“既然去了就说吧,眼神飘来飘去作甚!”


银蓝伸了伸舌尖,如筝便是一笑,心说这小丫头,倒把夏鱼的性子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银蓝福了福,脸色又沉了下来:“回小姐,奴婢早上去凌霜阁那里转了一圈,凌霜阁倒是挺安静的,也没有看到王氏出来,只是……”她咬了咬唇,看看四周都是自己人,才沉声说道:“奴婢看到阿笈大姑姑端着什么去了西府,想来是去回咱们夫人了,奴婢看那样子,许是……元帕。”


她一言出口,浣纱还没什么,如筝和夏鱼心里就是一沉:本以为昨夜苏有容到了寒馥轩,便是没碰王瑶的,却怎么……


如筝心里酸涩了一阵,又暗自压下: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自然知道这种事情都是难免,只是……未免太早了!


可难道洞房花烛夜不圆房么?!如筝暗笑自己荒唐,又恨自己好妒,转念又想到王瑶给苏有容下药的事情:更何况,他又被下了药,自然是……但究竟得是什么样的狠药,一个女子都纾解不了,搞得苏有容还得来自己这里寻解药!


瞬时,所有委屈不甘,就都化作了恨意……


暖香苑里,卫氏看着阿笈端上的元帕,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色如火苗刺痛了她的眼睛,卫佳仪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也是,不过是个妾,弄得这么正式作甚?那个周家的不知道吧?此事切莫让筝儿知晓!”


阿笈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是我亲自去的,周家的应该不知,不过这种事情……早晚,终究是委屈了少夫人了!”


卫氏点了点头:“筝儿委屈着,容儿又如何不委屈呢?这孩子自小最恨受制于人,如今……只是他昨夜就顺了王氏,我倒是没想到,还以为他怎么也得抻她一段儿呢,这孩子!”


阿笈也叹了口气:“可不怎么说呢,不过夫人,毕竟是圆房的日子,况且北狄女人……都野。”


卫氏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阿笈又到:“那王氏想要求见夫人,您看……”


卫氏眸色一冷,摇了摇头:“不过是个妾,见什么,你随便挑点东西赐下,让她自去给筝儿请安,你告诉她尊敬些,记住自己的身份!”想了想,她又到:“你让周家的回去也告诉筝儿,就说我说的,一会儿王氏去请安,让她不必顾忌,该敲打的敲打,该责问的责问。”


阿笈点了点头,自下去安排了。


王瑶心心念念地等着卫氏传召,却没想只等来了让她去主院请安的信儿,王瑶咬唇想了想,对着萧氏言到:“嬷嬷,我不想去……”她对镜自揽:


“倒不是怕了她,只是……我怕她被我气哭了,到时候向着侯爷一诉苦,我又要挨排揎。”


萧氏是最知道自家公主这个口不对心的毛病,她自小就照顾着失了生母的她,名为主仆,实际上和长辈也差不多了,当下便直言到:


“公主,如今咱们进了侯府,还是入乡随俗的好,去少夫人面前站一站,虽然委屈些,却是全了礼数,毕竟是夫人吩咐的呢……”


王瑶见她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事,面色就是一沉:“行了,嬷嬷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么,我去就是,我倒要看看,那样一个小鹌鹑似的人,怎么在我眼前作威作福!”


萧氏看着自家公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后悔她小的时候,自己怜她幼年丧母,太过骄纵,弄得现在虽然才华横溢,文武双全,却是小孩子心性,王上只看到她的机变才学,又顺了她想要嫁给心上人的心意,派她来大盛联姻……


真的不是明智之举……


可话说回来,她也不过是个命妇,有什么置喙之地呢!如今这样骑虎难下的境地,若是公主得不到兰陵侯的心,又刺探不到那件事……


萧氏不敢多想,看看王瑶头上,赶紧伸手从卫氏夫人赐下的东西里抓了根簪子追上去:“公主,还是带夫人赐下的这一支吧!”


王瑶回头看了看她手里素银包金的簪子,冷笑到:“嬷嬷好无趣,这东西赏了丫鬟们就是了,怎能上我的头!”说完也不顾她叹气,自甩手往主院而去。


如筝得了周氏带回来的信儿,心里也是一暖,她知道卫氏作为婆婆,能够这样偏着她已是不易,自己便更不能给她添太多的麻烦,王瑶……是一定要敲打的,但也不能太过分,毕竟她是夫君的贵妾,背后还牵系着北狄的事情……


略思忖了一阵,如筝便打定了主意,自留了浣纱夏鱼陪着,让奶娘们将祥儿祯儿抱了下去。


听着外面报上来凌霜阁王姨娘到了,如筝看浣纱就要起身,压低声音言到:“你坐着,一会儿她若有不当,你先开口,夏鱼再说。”浣纱夏鱼是跟她久了贴心的,瞬时便想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门口的小丫头撩开帘子,王瑶笑着走进屋里站定,刚要行礼,抬眼看了看如筝旁边坐着的浣纱,又停住了,浣纱没等如筝开口,便笑道:“怎么,姨娘见了主母还不行礼么?”


王瑶自咬唇看着浣纱,萧氏给她报上来的主院丫鬟里并没有浣纱这一位,更何况她现下是妇人装束,穿的却很普通,看着就不是什么身份高贵的,可若是管事妈妈,断没有在主子面前坐着的道理……


王瑶心里一动:莫非竟是侯爷的通房!


当下眼里便闪过一丝厉色,心说林如筝有你的,我好好来给你行礼,你竟弄了个通房坐在这里羞辱我,当下眉毛一挑,便冷笑道:“我见了夫人,自然是要行礼的,却不知姑娘是谁?”


她心里把浣纱当成通房,言语间就带了些鄙夷,夏鱼看火候差不多了,当下冷了脸言到:“姨娘请慎言,这位是我们们侯爷的义妹,这府里的干小姐,出嫁不久回来看我们们小姐的,难不成还当不起姨娘一礼?”


王瑶心里一沉,万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妇人竟然是这等身份,当下心里便是一恨:林如筝好手段,还没开口就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大大的没脸。


当下却也无法,只得微微福身,扯起一个勉强的微笑:“夫人万福。”


如筝见她略蹲了蹲便起身,心里一阵好笑,旁边浣纱笑到:“王姨娘好大的架子,便是我来见恩姐都要着实行个礼,姨娘却只是意思意思,莫非是不把侯夫人放在眼里么?”


王瑶见她这么说,没恼反倒笑了:“干小姐说笑了……”又转过身看着如筝:“妾只是身子不适,有些蹲不下,还请夫人恕罪。”说着,还做出一副不胜娇羞的样子,看的夏鱼一阵火起,却在看到如筝面色时强压下了。


如筝微笑了一下,总算是开了口:“是么,那倒是可惜了,我曾听人说过,礼部侍郎王大人诗书传家,家风最是严谨,子女行礼都是依照周礼的动作,着实是仪态万方的,可惜今日却是无缘得见了。”


王瑶见她这么说,知道今天这事是不能善了了,有心反唇相讥,又怕刚进府就和主母冲突,会引得卫夫人和苏有容不快,想着不过是行个礼,又能如何,索性便深深福下:“夫人教训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晚了,大家见谅!顺便,今日三更,多谢支持。


☆、第274章 贵妾(中)


如筝抬眼看看她,王瑶刚动了一动,如筝便开口说到:“这样不错,我说两句,你听着……”


王瑶知道她是要打压自己,刻意不让自己起身,却仗着自幼习武腰腿有力,便这么福身听着,如筝微笑着沉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话儿似的:


“人都说王大人教女有方,如今看来果真是如此,我看妹妹也是个知礼守礼的,我也不是什么悭吝好妒的,这院子说是侯府,也不过就是这么一亩三分地,规矩自是要守,却也不必如你侍郎府一般那么刻板,你我都年轻,我也不用你伺候什么饮食起居了,你今后每日这个时候便来请安,咱们说会子话儿你就回去,若是喜欢呢,也可以陪我做做针线,赏花观景什么的,若是话不投机,我也不怪你,你自回你的凌霜阁呆着,只一宗,我这院子里不准嚼舌头,说是非,不准不恭不敬,都要严守自己的本分……”


她抬起头,看看王瑶头上轻笑到:“这样的步摇,便是我没得诰封时也是不敢用的,你是贵妾,想来做姑娘时也是王大人的掌上明珠,在府里用个金簪子,玉簪子什么的我也不怪你,只是这步摇,是官定命妇才能用的,若是被什么人看见了,参劾了,我保不住你,侯爷也保不住你!”王瑶抬起头,对上她略带厉色的目光,心里不服却也无法,如筝又不紧不慢,闲七杂八的说了一大堆,才略沉了沉,对着王瑶一笑,王瑶自蹲的腿发麻腰发软,还以为她要叫起,刚动了动,如筝却又笑到:


“王氏你少年心性,轻狂些也是有的,我和侯爷早年也是一般,我便也不多说你什么了,只是……”她抬手端起桌上的茶,饮了一口,面色便沉了下来:


“只是身为夫君的妻妾,心里第一宗就是要记挂着夫君的身体,若是为了争宠使什么手段,妨害了侯爷的身体,我可是不依的,这府里老爷少爷们日常进补都有定例,不用你额外操心,我不管你是好心办了坏事还是什么,一概都是不允的,今次我念你是自幼养在北边儿稍欠开化之地的姑娘,所见风土民情与京师有所不同,行事难免会有差错,便不深究了,不过既然入了侯府,就要守侯府的规矩,你那些北地乌七八糟的东西,回去都给我收拾干净了,要用香料也好,补品也罢,这府里和西府药食库都有规矩和禁忌,午后我会让我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向你说明,不懂可以问,若是自作主张用出了事情,莫怪我不留情面!”她声音不大,语气也听不出有多严厉,可王瑶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颤,如筝又沉了沉,才叹了口气:“罢了,我乏了,你回去歇着吧。”


王瑶听了她这番话,心里一阵惊讶,忍不住便猜测她是如何得知,若是苏有容告诉他的……今早他从自己院子里走的时候,居然还去了主院,就是特意告诉她此事?这样的事情,他竟然一点儿都不隐瞒地告诉了正室夫人!


但若不是他说的,是林如筝自己知道的……那便更加可怕,莫非她的眼目已经厉害到了这样的程度么?


她想的六神无主,蹲了这许久也实在是累了,浑忘了来时耀武扬威的初衷,匆匆起身便退出了堂屋,走的时候脚步多少还是有些踉跄。


如筝虽然小胜一程,心里却并不痛快。


到了午后,苏有容散值之后,两院的眼睛就都看着,却没想到他却是先去了西府,又到卫氏院子里呆了小半个时辰,回了东府便又进了寒馥轩。


一进门,堂屋里玩儿着的应祥和应祯就笑着走过去拽住了他的袍子角:“爹爹!”


苏有容笑着应了,一手一个把他们抱在怀里,一人脸颊上亲了一下,举着俩小团子四下看了看:“筝儿呢?”


夏鱼上前行了个礼,接下了他手里的应祥,才笑到:“小姐给老太君绣了个珍珠的抹额,刚刚带着环绣亲自送过去了,怕是快回来了。”


苏有容笑着拍了拍手里的应祯:“是么,我刚怕扰了祖母午歇,没敢去呢,还不如直接去祖母那里,同她一道回来。”说着将应祯递给旁边的乳母,便去里间换了燕居的衣服,坐在堂屋里等着如筝。


不多时,如筝回了寒馥轩,一进门就看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景象,本以为自己心里会别扭,会酸楚,却在看到他逗着孩子们的笑脸时便全化作了柔暖:


“夫君,今日回府到早。”


苏有容抬头看到如筝,笑着起身执起她手,神色里却带了一丝郑重:“你进来,我有话说。”


如筝不明就里,看他表情心里就是一“咯噔”,想着他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排揎王氏的事情生气了?又暗笑自己多心。


苏有容拉着她进了里间,回手就带上了房门,却是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伏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一瞬间,如筝脸上的疑惑紧张就都化作春水般舒展开,唇角不自觉地就带了个笑意:“嗯。”


苏有容看她表情,心里就是一暖,却还是问了一句:“你信我么?”


如筝抬头,眼睛发亮:“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王瑶听说苏有容回了府,便兴高采烈地打扮了起来,心里想着昨夜自己同他那样鱼水和谐,他今日自然是还要过来的,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用药,便将药香收了,又换了卫氏赐下的首饰,身上的衣服却是仔细选了又选,却没想到,苏有容自西府回来,倒是直接去了寒馥轩。


王瑶愣愣地对着桌上的酒菜,心里委屈又烦闷,一旁萧嬷嬷看着她心疼,便上前劝到:“公主,您也别气,侯爷昨儿宿在了您这里,今日自然是要去应承夫人的,不然被人参劾了宠妾灭妻,不也是您的罪过了么?”


王瑶抬头看看萧氏,又垂眸叹道:“嬷嬷,你说那个侯夫人林如筝同我,究竟谁更美?”


萧氏见她又是问这个,心里也是一阵叹:“公主国色天香,自然是您更美,且侯夫人虽然也还算姿容明丽,却终究生产过,年岁也大了,怎能和公主您相比呢?”


王瑶点了点头:“是了,她自然是不能同我相比,我知道他们大盛的女子都讲究什么无才便是德,她成日里缩在院子里刺绣带孩子,想来才情也是不如我的,更别提武功……”她想了想,突然又高兴了起来:“嬷嬷,侯爷的武功是很好的,我见过他的刀法,明日你将我的剑拿来,我要和他比剑,他那个细弱娇柔的夫人,定然是不可能陪他练武的!”


萧氏却是赶紧摇了摇头:“公主,这怎么能行!奴婢听过大盛的女子是要讲究什么德容言工的,可不能舞刀弄枪,万一反倒惹得侯爷不快……”


她还没听完,王瑶却是沉了面色说到:“嬷嬷好没趣,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们大盛那个什么郡主不也是自己带了几千兵马的么?我就要让他知道知道,我可不光是尊贵的公主!”


萧氏见一时劝不动她,也只得暗自叹息,盼望着她这心血来潮赶紧过去,便转了话题说到:“公主刚刚说到夫人带孩子……老奴倒是想到,他们大盛人最重子嗣,侯爷看重夫人,想来也有那一双儿女的情分在内,公主不如也快调理好身体,赶紧为侯爷添个子嗣才是!那样便也有了倚仗,将来……也多个……”


“筹码”二字,她没有说出口,王瑶心里明白,也不说破,只是点了点头:“我省得的,等我谋了他的宠爱,自然就会替他生个孩子,不然有了孩子,他更有借口不来了,多无趣!”


萧氏听她这样本末倒置,心里一阵无奈,却也无力再劝,好在王瑶心情总算是好些了,她便也笑笑揭过,劝着她用饭歇息。


听着外面打了初更的声音,如筝看了看在大床上和一对儿女滚的正高兴的苏有容,心里一阵不舍,却还是上前,拨开祯儿拽着他头发的小手,笑到:“今日……不用去凌霜阁么?”


听了她这句,苏有容先是一怔,想着自家爱妻若也同那些大家命妇一般“大度”什么的,实在是太伤他的心了,看看她脸上游移不定的面色,想了想又恍然大悟,当下便笑着起身搂了她坐下,压低声音说到:“你放心,如今我纳了她,北狄王已经没有什么借口开战,更何况此番咱们虚张声势的好,北狄王可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反倒是进退维谷,十分犹豫,想来两国边境能宁定一阵子,再说,这种小事若是都……她也太过分了!”


如筝这才放下心,又笑了笑,苏有容拉着她的柔荑心里一动,笑到:“好久没听夫人抚筝了,我筝儿给为夫来一曲呗?”


如筝看了看床上的双生子,略犹豫了一下又点头应了,掀开盖布试了试音,轻挑琴弦,却是奏出了一曲极舒缓的。


一曲终了,苏有容还沉浸在曲意中陶醉着,如筝却起身笑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苏有容低头一看,却见祥儿四肢舒展地躺在床上,已经睡得香香的,祯儿枕在哥哥的肚子上,吧嗒着小嘴儿眯着眼睛,也迷糊的差不多了,夫妻二人一阵偷笑,赶紧把祯儿抱起来拍着了,又叫了奶娘来将两个孩子抱走安顿。


夜深了,如筝躺在苏有容臂弯里心满yi足,自家夫君还在那里夸着两个孩子有悟性,云起这么阳春白雪的曲子竟然都听懂了,如筝听着他温柔低沉的声音,渐渐进入了梦乡。


之后的几日,苏有容便是一直都没有留宿过凌霜阁,即便是偶尔去坐坐,也不过就是问问王瑶过得好不好,吃住可习惯,也不顾她话里的闺怨期盼,礼节性地安慰几句就走,王瑶倒是试过了在花园里舞剑,苏有容却是一次都没出来看过,好容易有一次赶着他散值从角门进来,王瑶兴冲冲上去问时,倒是得了一句“极好,巾帼不让须眉!”她心里一喜,便邀他比试,苏有容却只是淡然一笑:


“你有雅兴,自练就是,本候的刀剑是拿来杀敌的,在家还动刀动剑的,我累得慌。”转头就把王瑶晾在了那里。


王瑶再去如筝处请安时,如筝却都只是让她站站就走了,既不为难,也不当回事儿,王瑶想要发难也找不到因子,只是有一次出了堂屋,东厢房里走出一个衣着华丽,粉团儿似的小姑娘,脸上带着和年龄不符的冷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旁边的丫鬟告诉她这是西府少长房的大小姐,一直养在东府的,王瑶匆匆福身行了礼,那小姑娘却嗤笑一声:“姨娘身上好大的血味儿,这么多香粉也掩不住,好像我爹殉国时穿的那盔甲上的味道……”


她眼神清澈凌厉,看的王瑶心里一颤,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姑娘却又转身回去了,她慢慢离开寒馥轩,一出门脚步便是一顿,总算想起来了:苏家少长房……


她心里豁然一醒:北狄人从来就信奉成王败寇,即便是仇人,只要是比自己强,也会受到尊敬,而大盛则重血脉亲缘,苏有容不喜自己,是不是也有北狄害死了他兄长的缘故,不过是个隔房的堂兄……可这孩子却是养在他的院子里,想来却是亲厚!


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儿,王瑶忍不住有些头痛,想着回去以后定要好好查一查才是!


如筝在堂屋里听到外面的对话,心里便是一惊,她这院子里自然是瞒着大姐儿的,却不知是nǎ里走漏了风声,她思忖了一下,又想到她每逢初一十五是要回西府给祖母和清修的母亲请安的,今儿正好是十六……


思前想后,如筝还是把大姐儿叫进来叮嘱了一番,让她切不可传扬出去,谁料想她小小的年纪,一番话却是说的如筝心里叹息又欣慰,忍不住感慨当年那个拽着她裙子哭天抹泪的小仙儿,这么快就长大了。


二月十八,西府便操持着给三个小小姐过节,为了热闹,又加上了双生子的生日,老国公一声令下,却是连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叫了过来,二位老人看着一炕孩子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东府凌霜阁里,王瑶听着西府热闹的乐声,忍不住叹了口气,想着大约萧嬷嬷说的对,自己也该要个孩儿才是……


☆、第275章 贵妾(下)


一晃进了三月,苏有容却又日日到工部忙活了起来,一日大老晚回来,又一头扎进了内书房忙活着,如筝实在看不下了,便端了碗参汤进去,没想到苏有容听到动静,却是猛地抬头,那眼神如筝从来没见过,一时便吓得撩着帘子,愣在当场。


好在苏有容见是她,马上就缓和了面色,伸手叫她进来,又关上房门到:


“吓着你了吧,是我不好……”如筝见他一桌子的纸张,知道定然是公务,也不往桌上瞅,笑着摇头将参汤递给他,苏有容喝了两口笑到:“这几日我太忙,倒是怠慢了夫人,夫人不要怪罪才是!”


如筝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碗,嗔道:“说什么呢,我怎会怪你,我只是心疼你……这样累苦,再好的身子也熬坏了!”


苏有容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叹道:“无妨,就这一阵子,你来的正好,我确实有要事要同你讲……”说着便拉她来到桌前,一边收拾着桌上的图样,一边问到:“认识么?”


如筝看着桌上那些图,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线条机括,还有些大筒子一样的东西,看的她一阵迷糊,摇头笑道:“没见过,这就是你这些日子忙的东西?这是……连弩?”


苏有容收拾好了那些图纸,打开旁边书柜上一个暗格整齐的放进去,又用铜锁锁了,才压低声音说到:“这些不是连弩,是比连弩威力大千百倍的东西,极要紧,也极机密,圣上御书房里有一份,义兄书房里有一份,我这里有一份,我想了想如今咱们府里,也就是这儿还算安全……”他说的严重,如筝听着心也揪了起来,苏有容又将手上拴在一起的两把钥匙解开,递给如筝一把,言到:“这个,是开那个门的钥匙,我这里一把,你拿一把,要贴身带着,此事便是你贴身的丫鬟也不能说。”


如筝跟着他久了,自然知道这其中的紧要,赶紧仔细应了,苏有容又到:“这东西在咱家不会放太长时间,你放心,不过这几日若是我不在的时候,也许会让墨香书砚拿了我的印信来取,你取了亲自交到他们手上,除了他们,便是筹棋画境来了,也不能给,明白吗?”


如筝赶紧点点头:“夫君放心,我定然帮你守好内书房,不让人钻了空子!”


苏有容见她说的紧张,却是笑了:“你也别害怕,此事外人根本不知,我这么说只是小心为上,左不过几日圣上找到合适的地方,我就拿走了,放心。”


之后的几日,如筝便日夜小心地看着内书房,去请安时也要叮嘱了丫鬟们单独留出一个人来在堂屋里盯着,丫鬟们都知道她一向上心内书房,也不多问,只是再加了三分小心。


好在几日之后,苏有容就将那些东西统统拿走,也不知是放到哪儿去了。


一晃到了三月十二春日节,小郡主的生日,又赶上今年他们添了子嗣,亲朋好友就商量着给她好好热闹一次,小郡主广撒了帖子请闺中密友,如筝自然也在列,一大早便到了凌府,给小郡主送了彩珠的全套头面当贺礼,又给念恩带了金银锁环各一套,小郡主笑她如今出手愈发大方了,琳琅霜璟也跟着一通打趣,几人知交莫逆,也不藏着掖着,不多时就说起了苏府里贵妾的事情,小郡主和琳琅自不必说,便是霜璟的院子里也是没有妾室和通房的,三人便一齐替如筝不忿,却也知道苏有容是身不由己,就变着法的骂王瑶,尤其是小郡主,还对她追杀凌逸云和苏有容之事耿耿于怀,更是直说到柳眉倒竖,反倒是如筝,只是微笑着饮茶听她们骂,不时还点评几句。


不一会儿,小郡主先觉出不对,斜睨了她一眼:“我说我们们这才真叫替古人担忧呢!你们看筝儿,自笑的云淡风轻的,听咱们说话儿跟听戏本子似的,我倒是要叹一声兰陵侯夫人好度量!”


如筝却是笑着摇摇头:“度量不大,装这么点子事情倒是够了……”她略敛了笑意:“跟你们我也不瞒着,若说没有酸肯定是假的,不过子渊不上心她,我也没那么多闲心思跟她死磕,左右不过是个妾,我自忙我的相夫教子,她自绞尽脑汁争宠而不得,我就看她蹦跶,蹦跶累了她也就消停了。”她看看笑意也淡了的三人,又笑着叹了口气:


“后面还有好几十年熬呢,我才不傻,若是像她一样机关算尽乌眼鸡似的,失了正室风度不说,不也是给自家夫君添堵?反正子渊也不爱去她那里,我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仔细提防着就是了。”


小郡主看她神色,知道她不是说好话宽自己三人的心,才放下点儿心:“你说的是,却是我们们小心眼儿了,怪不得苏子渊看重你……”她笑了笑:“想想也对,这妾不是他自己想要纳的,说来跟个外人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个名分……”她想了想,又到:“不过子嗣上你可要当心,护好了自己的,对她也别不管不顾的,到底是胡女子……血里都带着煞气,没得把你家苏三的血脉都带偏了!”


如筝愣了愣,心说这倒是不怕,却也没法儿给三人明白说,只得含混着点了点头,又笑小郡主想的远,小郡主却是柔柔一笑:“以前我总说不嫁,自己过什么的,如今嫁了人,生了子才知道,女子还是要有个家的,自打生了念恩,我才知道子嗣在咱们女人而言有多重……”她叹了口气,招了贴身的丫鬟去抱念恩,又对三人到:


“我现在最庆幸的就是嫁入了凌家,公婆疼我不说,便是我过几个月回南大营练兵,公爹和婆婆也是体恤一口允了的,更别提让念恩承父王的嗣……”她说着,眼里就带了泪花,看了看霜璟笑到:“你们凌家对我的恩德,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呢……”


霜璟却是笑着拍拍她手,又拿了帕子替她拭泪:“说这些作甚,如今你是我嫂子,这里就是你的家,还你们凌家,这叫咱们凌家!”


小郡主也笑了:“对,咱们凌家。”


说着,就有丫鬟和奶娘报了李念恩过来,三人看着粉团儿似的小娃娃,都想到了自己的孩子这么大时的样子,心里爱的恨不得一把搂在怀里,围着逗了一阵子又感叹念恩生的漂亮,如今大了些看着却是更精神了。


琳琅神秘兮兮地看着如筝和霜璟,笑到:“你们觉着,咱这大侄儿像谁?”


她这一问,如筝和霜璟便也仔细看了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自然是像小郡主踏雪,略薄又漂亮的嘴唇神似凌逸云,可离远了看,却又带着一点不同于他二人的风姿气度,小小年纪,顾盼间却带了三分威势似的,又不是凌家人那种。


看她二人愣住了,李踏雪却是嫣然一笑,从奶娘手里接过念恩,低头看着他的笑脸:“所以说造化神奇,这孩子……像极了父王……”


女眷们这边感叹着血脉神奇,苏有容和凌逸云凑在一起说的却不是这样温暖轻松的话题了,难得一向爱笑的二人,在书房里对坐着却是愁眉紧锁。


“这么说,那照着比例做小了的那个,还是炸膛了?”苏有容咬了咬牙:“不应该啊,我按那海客留下的图又着意算过了,不然是铁不行?”


凌逸云看他愁眉苦脸的,便起身帮他添了茶:“你也别太着急,这么精细的东西,便是工部能人多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们仔细些没错,再说,十个里面不是还留了仨么?放的好着呢!”


苏有容抬头看看自家义兄,笑着摇摇头:“大哥你就别安慰我了,十个里面留仨,炸了四个就差点毁了工部的暗室,这若是大的,周围的人都得死!”


凌逸云想了想那“东西”的威力,心里也是一震:“那海客的图纸还是我当年觉着好玩儿留下的,没想到你却能看懂,更没想到那东西竟然是这样威力无穷……”


苏有容点了点头:“所以当初我才说咱大盛一定要将这东西试制成,且不说北狄,你就想想,这图是你十年前得的,若是有朝一日那海客的国家驾着船,船上都是这种东西,往海岸上一靠……”他说的绘声绘色,凌逸云的眼睛就眯了起来:“你说的是,大盛一定要有这东西!只是……这东西成了,注定也是生灵涂炭!”


苏有容沉了面色点点头:“是啊,不过若是让我选,我宁愿去涂炭别人,再者说,以后如何不好说,不过等着东西成了,北狄便可不战而服,你信不信?”


凌逸云想了想,脑子里似乎是闪过一丝什么,又抓不住,苏有容笑着往前凑了凑:“大哥我跟你说,这东西,有个名头,叫战略武器……战略武器就是威力无穷,却不杀人的武器!”


“怎么讲?”凌逸云也来了兴致,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贺完了小郡主的生辰,苏有容和如筝回到府里天色尚早,念着老国公的病体,便去主院探视了一番,陪着二老说了会子话,又回到寒馥轩略用了些晚膳,苏有容自到书房看书,如筝则带着两个孩子玩耍,不多时苏有容也进了里间,如筝起身到一旁倒茶,苏有容往床上一坐,两个孩子就嗷嗷叫着往他身上爬,如筝回头笑着摇头:也不知怎么的,这俩孩子只要是跟了自己,就乖乖的,多是咿呀学语,拿个拨浪鼓玩儿什么的,但只要是苏有容一来,马上就变得无法无天,苏有容也有力气陪着他们疯,一会把这个扔起来,一会儿又抱着那个转圈儿,刚开始还看的如筝心惊胆战的,日子多了也就习惯了,有时候假意嗔怪他没正形,苏有容却笑着说她不懂,这样长大的孩子聪明。


聪明?沸反盈天才是吧!


就在应祥应祯乐得拍手笑,把口水舔了苏有容一脸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夏鱼请安的声音,如筝叫了她进来,夏鱼便福身说到:“侯爷,小姐,凌霜阁王姨娘着人来传话,说是身子不适,请侯爷过去看看……”


说来也怪,她话音未落,屋里四人都安静了,便连两个孩子都停了笑,瞪着大眼睛看着她,苏有容看了看如筝,彼此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无奈,苏有容刚说不去,如筝倒是笑了:“是了,她初来乍到,难免水土不服,夫君就去看看,也省的一来二去的,耽误出了大毛病!”


苏有容见她这么说,也笑着点点头,又说了句:“给我留门。”便将应祥放在了床上,却不想小家伙像是知道什么似的,两只小爪子死死攥着他袖子,一个劲儿地叫“爹爹”,一向不爱哭的小脸儿上也挂了泪珠,看的苏有容一阵不忍,只得柔声安慰着:“祥儿乖,爹一会儿就回来好吧?一炷香?一盏茶?一眨眼?”他夸张地眨了眨眼睛,应祥就笑着松开了小肉爪,呲着白生生的小牙说了句“好!”逗得苏有容抬头大笑着出了堂屋。


带苏有容走了,夏鱼才恨恨地对着凌霜阁的方向一努嘴:“就她娇贵,什么身子不适,奴婢看是心里不适才对,若非小姐提前交代了,奴婢就该把那丫鬟顶回去!”


如筝见她愤恨难抑的样子,却是笑了:“我都无事,你何必这么计较,这样大老晚的无故来叫夫君过去,是她不懂事,但若她遣人来报了咱们按下,就成了咱们的不是了,左右她身子不爽,如何能留下夫君过夜?”


夏鱼想了想,又笑了:“小姐说的是,那奴婢赶快去烧水,一会儿等侯爷回来了,伺候你们梳洗。”如筝自笑着挥手让她去了,又上床陪两个小的玩耍。


果然不多时,苏有容一脸不耐地回来了,如筝上前给他脱了大氅,伸手在他胸口抚了几下笑到:“怎的?情形如何?”


苏有容低头看看她,脸色倒是缓和了很多,却还是略带不耐地说到:“无妨,小毛病,我给他号了脉,让丫鬟们伺候着早歇下了,不用请大夫!”


如筝知道他正烦着,也不多问,伺候他梳洗了,又叫奶娘来抱了两个困得难受的小家伙去安置,屏退了丫鬟们才笑到:“到底是什么毛病,至于巴巴儿地叫了你去?”


苏有容回头看看她,也笑了,笑容里却带着三分无奈:“吃饱了撑的,消消食就好了!”


一句话说的如筝捧腹大笑,又被苏有容拦腰捉了扔在床上:“我看你也很闲嘛,来来来,夫君给你找点事儿做做!”


☆、第276章 琐心(上)


西府里某些人期盼的妻妾相争风波并没有涌起,如筝大面上和王瑶保持着相安无事,几次小的敲打也都是攻心为上,并未落人什么口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了过去,一晃就到了端阳节。


如筝听夏鱼说端阳节到了,算算日子才明白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苏有容却是一天都没再去过王瑶处,显见是被上次“身子不适”给气到了,心里一阵好笑,却也不愿意管她。


到了午间,如筝刚吩咐丫鬟们摆饭,便听到院子里一阵问好的声音,她挑了帘子一看,却是苏有容笑着走了进来,如筝大喜过望,赶紧吩咐秋雁加菜,苏有容进了屋,将手里的纸包放在了桌子上,自脱了官服笑到:“前几日工部太忙,都少陪你了,今儿下午没事,我陪你游上原去。”


如筝心里一暖,却又笑着摇摇头:“都嫁人了,游什么上原,夫君说笑了。”


苏有容却是笑着牵起他的手:“嫁入了就不能去了?人家觅姻缘,咱们炫恩爱去!”说着就是一阵笑,如筝看旁边丫鬟们偷笑不已,心里暗怪他轻狂,却也忍不住唇角微挑。


秋雁摆好了饭,如筝又让人叫了应娴,抱了应祥应祯过来,围了一桌子吃饭,应娴看看桌上的纸包,笑着问是什么,苏有容“哦”了一声打开,如筝抬眼一看,却是品芳斋的五色花饼,心里一动就抬头看了看苏有容,又惊到:“怎么买了这么多?”


苏有容指了指看直了眼的三个孩子,笑到:“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儿女多,凉水不得喝’么?买少了你还吃得着么?”一句话逗得如筝摇头失笑:“夫君说的是。”


苏有容又到:“点心不能误了正饭,都留点肚子吃了饭吃!”应祥应祯还小,只是懵懂点头,应娴也是最听他话的,笑了笑就动了筷子,却明显用的比平日少了。


一餐饭吃完,苏有容又亲自动手给孩子们和如筝分了点心吃,看三个小祖宗昏昏欲睡了,夫妻二人又分头将她们安顿下,才牵着手出了角门,直奔上原而去。


在外面逛了小两个时辰,如筝牵着苏有容的手,看着上原的春花春景,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抬头看看自家夫君,苏有容也正低头看着她,笑了笑,便叹了一声:“筝儿,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如筝却是摇摇头:“夫君,咱们之间从来不说虚的,我也不装贤惠,你心里没她,我便没什么不舒服的,我对她敲打只是防备,你也说过她来咱府,说不定也是心怀鬼胎,我是小心惯了的,你白日里出去,我自然要守好家门,旁的一概没有!你放心。”


苏有容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跟她解释,却被她一句“放心”都给堵了回去,心里却是十分欢喜,点了点头便也不再说,牵着她慢慢逛了一圈,给孩子们买了一大堆新鲜东西便回了府。


苏有容想起劲节斋里有个东西要拿,便转道去了外院,如筝回到寒馥轩,一进门夏鱼就迎了上来,一边给她脱外衣,一边沉声到:“小姐,午后银蓝来报了我,您和侯爷走后不久,西府四少夫人就进了凌霜阁……”


如筝抬眼看看她,一挑眉笑到:“哦?是么?坐了没多久就走了?”


听了她的话,夏鱼却是一楞:“小姐怎么知道?”


如筝笑着在旁边铜盆里净了手,坐下端了茶慢慢饮着:“王氏虽欲与我为敌,为人却傲气不善隐忍,且刚刚入府警戒心还重,定然是不会接受如婳的‘好意’的,不过既然她已经走了这个心思,咱们却还真是不得不防了。”


夏鱼点了点头:“小姐说的是,那咱们……”


如筝冲她摆了摆手:“不急,西府的事情,自然是要西府来管,咱们贸然插手就不好了。”说完便吩咐了几句。


没有几日,卫氏就派了阿笈姑姑来说话儿,闲谈间告诉了如筝,前几日西府大夫人到老太君院子里哭诉了一番,言语间似乎又提到了大少爷的事情,老太君便招了四少夫人来敲打了,让她无事不要乱走,如筝笑着谢了阿笈的探望,又亲自送了她出去。


沉下心,却也难免心中郁郁:究竟何时才能真正过上清净的日子呢?


苏有容知道了这件事,看看西府松涛苑的方向,只笑了一声“浑人。”


一晃到了四月底,天气也渐渐有了些热力,双生子已经走的很好了,苏有容晚间再进内书房时,便管不住俩孩子淘气,索性也就将一些不怎么机密的东西搬到了劲节斋,每日里忙完了公务才进内院。


二更时分,阖府都寂静了下来,王瑶熄了灯火打开窗,看着不远处的寒馥轩,心里一阵郁恨,她如何不知两国君主都在互相拖延,互相骗,自己的父王想要刺探到更多大盛关内新军的情形,更想知道大盛究竟有没有后招,如今看来大盛,也是在拖,惟愿借故留在驿馆的那些人,能早日探听到真实的军机,到那时……


可自己欣赏爱慕他的心意,却是不带一丝假的,难倒他竟然将自己当成了细作……


王瑶这样想着,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却不防眼前一花,便被人一把堵住了嘴,她刚要挣扎,耳边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出声,是我!”


王瑶一下子松了下来,挣出那人的怀抱,又压低声音怒道:“萧楚雄?!你怎么来了?!”


黑暗中那人屈膝跪倒,对着王瑶到:“公主,都怪属下来迟了,让公主受此等奇耻大辱,王上怎么舍得!属下这就去杀了那个兰陵侯,公主准备准备,同属下一起回大狄吧!”


王瑶慌张四顾,赶紧上前关了窗子,低头对着他低喝到:“你放肆,谁让你来的?你偷偷从黑水城跑过来的?!”


地上跪着的萧楚雄看她如今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阵揪痛,咬牙说到:“正是,属下奉命巡边,再回来就听说了公主和亲的消息,带了十几个亲信星夜兼程赶了过来,没想到公主你还是……”他说不下去了,恨到:“公主,您是王上最宠爱的女儿,他怎么能让你……委身为盛国人的妾室!公主,咱们走吧,回北狄去!”


王瑶怒斥了他一声,才到:“你休要说这等犯上之语,此番下嫁是我自己愿意的,也是父王大计中的一部分,你赶紧给我回黑水城,我修书一封你带回去给父王,父王念在你一片忠心,定然不会重责,你别给我添乱了!”


萧楚雄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王瑶:“公主,你是草原上最骄傲的金凤凰,怎么会甘愿下嫁旁人为妾?!不管公主有什么苦衷,属下都愿意帮公主解决了,属下这就去杀了那个盛国人!”


王瑶见和他说不通,记得一脚踹了上去:“放肆,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你可知那人是谁?那是咱们当初五百人都没有抓住的那一个!”


萧楚雄听了也愣住了:“那人,不是说已经死了?”


王瑶笑着摇摇头:“我当时看那尸首就觉得不对,可是又没有找到那人,后来又有人报上说大盛出动人马在战场上寻人,我便留了个心,如今看来我猜的果然没错,当年那个黑衣将领,就是承平帝身边的宠臣兰陵侯。”


萧楚雄一听是那人就什么都明白了,当下便垂首苦笑到:“所以公主就情愿委身为妾?!这样不珍惜殿下的人,殿下怎能!”


听了他的话,王瑶心里也是一阵烦闷,却摆摆手喝道:“别说了,这府里防备很严,你一次来没有被人捉住已是不易,再也不要来给我添乱了,父王和我自有主张,盛国是一定要臣服咱们大狄的,我也一定会做兰陵侯夫人,你看着吧!”她低头看看地上跪着的萧楚雄,又催促到:“你赶紧躲好,我给你写了书信你就走!”


萧楚雄却是猛地摇头:“公主要留在这里,属下也无法,不过属下是绝对不会走的,我和亲信会留在京师,也好给公主传递消息,若是公主什么时候想要走了,便唤属下来,就是刀山火海属下也会闯出去,将公主送回草原!”


王瑶看了看黑暗里的萧楚雄,心里也是一阵不忍,他是萧氏嬷嬷的儿子,自幼便与她相伴长大,成年后又成了她的亲卫,可以说是心腹里的心腹,只是随着二人慢慢长大,他却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此番到大盛和亲,王瑶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故意瞒着他,将他调离了黑水城,却没想到他还是追了来……不过他武艺高强,留在京师倒也是自己的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王瑶叹了口气说到:“你要留下便随你,自去驿馆找他们也好,想办法安顿下来也好,只是别总入府给我添麻烦!现在赶紧走,明白了么?”


萧楚雄咬牙点了点头,便要去开窗,王瑶却是开口唤道:“还有,我不许你动他,懂么?”


黑暗里,萧楚雄的背影明显的僵硬了一下,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跃窗出去了。


☆、第277章 琐心(中)


入了夏,日子就一天热似一天,六月里北狄王要求大盛重开边市,在这样边关不稳的情况下,承平帝自然是找借口拖延了,苏有容渐渐公务的时间就越来越长,在府里少了。


七夕这一天,他反常地早早回了府,陪着如筝和孩子们过了个节,晚上如筝同府里女眷们乞巧回来,安顿了两个孩子,就被苏有容拉近了卧房。


夫妻二人早早梳洗了躺在床上,苏有容却没有同她说笑取乐,反倒压低声音说到:“筝儿,自明儿起,我就要到南大营练兵了……”


如筝听了他这话,心里也是一沉:“怎么?难倒要开战?”


苏有容轻轻摸摸她头发:“别怕,不是开战,是陛下让我们练一支新军,还有就是……”他凑在她耳边轻轻说到:“北狄终于有动作了,如今看来使团只是幌子,咱们府里这位也不是正主……如今刺探军机的人都冒出来了,陛下便令我们将计就计,具体的我也不跟你多说,反正这仗是打不起来,不过我们都要到南大营待一阵子,府里若有人给你打探什么,你就说我去了南大营练兵,别的一概不知就是。”


如筝点了点头,仔细记下了又到:“那内书房要不要……”苏有容想了想,笑到:“无妨,内书房你就还让环绣她们看着就好,机要的我会带走。”夫妻二人又商定了有哪些东西要如筝之后打点好了到南大营的,说完苏有容就掀了如筝的被子钻进去,轻轻把她搂了:“夫人,不定我就一两个月回不来了……”


如筝怎么不知他一贯做派,笑着叹了口气,心里却也是甜蜜又不舍的,便不假意推拒,轻轻搂着他的脖子:“练兵辛苦,自己要注意身子,嗯?”


苏有容嗯了一声,如筝还要叮嘱,就被他堵了嘴,压在了床上。


翌日如筝早早起身,帮苏有容打点好了去南大营带的东西,笑着送他出了门,自成亲以来,他官职越来越大,公务也越来越忙,如筝纵有不舍,也知道是他职责所在,更何况此番他不回府,自然也有不回府的好处……


苏有容常住南大营的消息倒是通知了西府亲长们,但凌霜阁王氏却是在向如筝请安时才得了信儿的。


王瑶回到凌霜阁,脸色就沉了下来,萧氏看她情形不对,赶紧上前发问,却不想王瑶咬着牙落下泪来:


“他到南大营常驻,居然连告诉我一声,道个别都懒得!这是防着我还是根本就不拿我当回事儿?!”


萧嬷嬷赶紧替她擦了眼泪,又细细问了情形,末了才叹道:“公主,这样怪不得侯爷,他自然是吩咐了夫人告诉您的,这也是夫人不贤,这样的大事也该早让您知道,也好尽尽心,践践行什么的……”


王瑶擦了擦眼泪,咬牙叹道:“定是她,定是她拦着不许他来!将来我定要杀了她才甘心!”


萧嬷嬷听她这么说,吓得赶紧到门口看了看,又叹道:“公主,您别总是这样喊打喊杀的,如今好好想想怎么留住侯爷的心才是,依老奴看,还是早些生个子嗣,才是正理!”


王瑶低头想了想,叹到:“嬷嬷说的对,我是该好好调养调养身子,生个子嗣才是,只是也要他来才行啊……”


苏有容到了南大营,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早了,却没想到凌逸云和小郡主已经站在了校场上,他赶紧迎上去笑到:“怪不得别人都说凌家是铁军,眼见郡主进了凌家的门儿也雷厉风行起来了!”


凌逸云见他还挺精神的,心里也是一宽,当下便笑到:“不说你自己来晚了,却嫌我们来的早,赶紧看看要挑什么样的人吧。”


苏有容这才收了嬉笑,恭敬地跟二人见了礼,又看了看已经集结的差不多的南大营兵士笑到:“首先自然是骑术好的,今儿就先拉出去看看弓马,跑得慢的不稳当的踢出来,明儿再考校臂力,这两样差不多了才能入选,至于之后,一点点再往外剔吧。”


凌逸云点了点头,传了将令,一日的操练便告开始。


第一日琐碎的事情多,操练便晚了,待解散了队伍,天色也已经擦黑,凌逸云和小郡主便决定住在南大营里。


晚间,凌逸云陪李踏雪收拾了暂住的屋子,提着棋盘到了苏有容的屋子里,却见他还在那里写写画画的,桌子旁边还摆了些木棍绳子,还有两块盖房用的青砖,忍不住便笑道:


“怎的,嫌我给你的屋子太小,自己要再搭一间?”


苏有容见是他来了,笑着放下手里的碳条,给他搬了凳子:“别奇怪,明儿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了!”


凌逸云见他神秘兮兮的,也不多问,当下放了棋盘笑道:“怎的,手谈一局?”


苏有容叹了口气:“叔罡兄下不过我,我下不过陛下,陛下下不过你,你是国手,我跟你下棋不是找死么?你跟我下棋又有什么乐子?”


凌逸云却是笑着拿了白子:“无妨,我凑合着。”一句话倒是激起了苏有容的斗志,执黑落子,兴高采烈地连败了三局。


凌逸云看他虽连败三局,却是一次比一次下的好,心里也佩服他聪慧,当下便笑着收了棋子:“我还是见好就收吧,不然一会儿你反败为胜,我可就丢人了!”


苏有容也笑着收了棋子:“嗯,幸好大哥你收手,不然我就要掀桌了!”兄弟二人说笑了一阵,又转到了军务上,凌逸云笑着看看苏有容:


“怎样,工部那边的结果你还满意吧,我看那大的不弄好,你也没心思来弄这小的……”


苏有容却是皱了眉头:“大哥你也别高兴的太早,究竟如何还是要等试放以后才知道,虽说神机营也很重要,不过到头来决定成败的,还是红衣大炮,话说地方找到了没有?”


凌逸云点了点头:“你放心,已经在戍幾道深山里找了个地方,只待大炮制成,就可以去试炮了,不过神机营……东西倒是很完备了,人却是不好训。”


苏有容笑了笑:“神机营不着急,虽说这才是对付北狄骑兵的关键,但若是依计而行,倒是先用不到神机营,还要以后才派用场呢!”


凌逸云点了点头:“那倒是。”


苏有容又笑到:“不知圣上那边怎么样了?”


凌逸云将棋盘棋子收好,笑到:“正要跟你说呢,该知道的,差不多也已经让他们知道了,如今内卫褚大人正满城抓细作,不过也只是逮了些小喽啰,我估计大鱼也快跑了,只是这样一来……北狄肯定更嚣张了。”


苏有容低头笑了笑,眼里却带了一丝轻蔑:“嚣张好,骄兵必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凌逸云看看他表情,知道北狄对于他来说,不但是国仇,也是家恨,当下便起身拍拍他肩膀:“别愁了,最多明年,就都结了。”


苏有容笑着“嗯”了一声,又起身送他出去。


事情果然正如苏有容预料的,就在他们努力训练着新军神机营的时候,北狄王又在初秋进犯了三关附近的几个市镇,虽然只是劫掠,却也表明了试探的态度,驿馆里的“公主”也放出了依然中意兰陵侯的消息。


苏有容等人心里虽然气愤,却也无暇顾及,只是加紧训练新军,而三关守将的几次还击,也多少让北狄人收敛了些,又恢复了对峙的局面。


就在神机营新兵训练的差不多的时候,苏府突然传来消息,老国公病势转重,招苏有容回府陪伴,苏有容将军务交接给了凌家人,便马上赶回了国公府。


他顾不得回东府换衣服,直接穿着盔甲就进了春晖园,给老国公行了礼,反倒惹了他一阵笑:“嗬,你这一身儿我倒是见得少,不比你大伯差嘛,我家三猴子穿起戎装来也像模像样的,有我当年的风范,啊?”说着,还回头看了看老太君,老太君嗔怪的笑了笑,又让他赶紧躺下歇着,老国公倚着迎枕躺了,又笑到:“你们祖母就是爱多言,我这着身体不一直是这样,夏天好冬天差的,没来由地耽误了你的军务!”


苏有容又赶紧说了无妨,却是看了看老太君,心里有点没底,老太君背着老国公轻轻闭了闭眼睛,现出一丝悲戚,嘴里却是说着宽心的话,催着他回东府换衣服。


苏有容略带忐忑地回了东府,如筝赶紧迎上来,却也是一脸倦容,苏有容心里一“咯噔”,一边解着战甲,一边问到:“刚当着祖父也没法问,究竟是如何了?”


如筝伸手替他脱了战袍,眼泪便盈满了眼眶:“你走了以后不到半个月,祖父的老病就又发作了,原本还以为是年年都有的,也是仔细调理着,却没想到今年这病来势汹汹,京里的名医都找了,便是叶先生也来过许多次,宫里也赐了药材下来,还是……”她咬唇到水盆那里绞了个手巾递给他,深吸一口气言到:“本来我们也说让你回来陪着,祖父却怎么都不肯,总说忠君是大事,不让我们说……前几日起,病势便愈发沉重……”她叹了口气:


“昨儿他老人家就昏迷了一次,叶先生来施了针救醒了,却让我们好好准备着,祖母赶着今天开了城门就让人去南大营叫你……”


听了她的话,苏有容抓着手巾愣住了:“怎么说?可我刚刚看他还好好的!怎的?!”


如筝一个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上午还只能躺着呢,午后才好起来些,叶先生告诉给用了参汤吊着,如今就等你还有父亲四弟回府,大伯父却怕是……”


她话没说完,苏有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又拿手巾擦了,赶紧换了燕居的衣服就往外走:“那你收拾一下,也来陪着祖母吧!”


如筝点了点头,苏有容就伸手抹抹脸,强压下悲痛,朝着西府走去。


☆、第278章 琐心(下)


是夜,三朝元老,南征北战大半辈子为大盛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安国公苏彧修,在儿孙环绕下安然闭上了双眼,最后叮嘱儿女的,并不是忠君报国之类的豪言壮语,只是笑着让他们安守本分,好好过日子,为人做事,力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这四个字,有些人听来如清风过耳,有些人却是深深印在了心里……


太祖朝硕果仅存的老帅离世,自然成了京师里一件大事,不仅整个苏府一片缟素,皇家也赐下了许多的奠仪和身后哀荣,承平帝不但亲书悼文,为老国公赐下了“武毅”这样极尽褒扬的谥号,还给了苏府永世承继国公府匾额的殊荣,三日后,大老爷也从回雁关赶了回来,苏府便撒了帖子,办起了白事。


自苏府发丧之日,各家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勋贵重臣便络绎不绝,廖氏忙前忙后支腾了三日,却在第四日受凉发了热,强撑着忙了半天,便转了高热,老太君埋怨了她几句不爱惜身体,便勒令她到旁边暖阁里休养着去,自招了卫氏程氏并如筝如婳来,让她们几人统理各项事务。


因着卫氏程氏从未经过这样大的阵仗,如婳又十分靠不住,故而老太君便让如筝总理全局,如筝哪里敢越过了卫氏程氏去,刚出言推辞了几句,老太君却叹了口气,又落了两滴泪下来:


“筝儿,你就不要推拒了,老二家的老三家的你们也别不高兴,国公爷生前曾经跟我说过,极喜欢筝儿这性子,说若将来孙一辈当家人是筝儿,才算可心呢,只可惜那时候容儿还是……”她掏帕子拭了拭泪,对着如筝言到:“如今他不在了,筝儿你就辛苦一次,也算全了你祖父的心愿,如何?”


听了老太君这一席话,如筝哪里还敢推辞,卫氏程氏也流着泪一阵劝,她便赶紧仔细应了,取了对牌将各项事务一一布置好。


深夜,西府内一片忙乱,东府却是十分静谧,王瑶坐在凌霜阁自己的寝室里,看着旁边垂首立着的萧楚雄,听他报上了北狄暗探全部撤离的消息。


末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些,又看看萧楚雄:“那你怎么还不走?”


萧楚雄看了她一眼,又垂眸到:“属下不走,公主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王瑶暗自叹了口气:“你愿意呆着就呆着吧,我得不到他的心,是绝对不会走的,将来要走,我也定要带他一起走!”


萧楚雄听了她这话,惊得一下子抬起了头:“公主,您还要将苏有容挟持到北狄当驸马么?!”


王瑶瞪了他一眼,又笑着摇摇头:“挟持?他可不是那么好挟持的,我也不想用这种手段逼他同我在一起,我定要他心甘情愿地陪我回家,还要他八抬大轿把我再娶回来,你看着吧!”


萧楚雄看着王瑶心疼地叹了口气:“公主,若要让他对您言听计从,属下倒是有个十分便当的办法!”


听了他的话,王瑶眯起眼睛略带怀疑的问了一句:“嗯?什么办法?别是什么旁门左道吧!”


萧楚雄再听到“旁门左道”四个字时,目光一阵闪烁,却还是咬牙从身上掏出两包东西,王瑶看了看那纸包的颜色和形制,又翻过来,果然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钤印。


她眉毛一挑,将那药包扔在桌上:“你拿它来做什么?!”


萧楚雄察言观色,见她虽然眉头紧皱,眼神却飘忽犹豫,知道她是动心了,当下便笑到:“属下只是给公主提供一种方法,用不用,自然是公主决定……”


王瑶看着那两包药,又移开目光:“解药呢?”


萧楚雄指了指小一点的那包:“那是预服的解药。”


王瑶心里突然升起一丝烦躁:“我知道,我问你解毒的药呢?”


萧楚雄摇了摇头言到:“公主也知道,这东西的解药都在王上手里,我怎么会有……”


王瑶瞥了他一眼,怒道:“那我用它作甚?!荒唐!”


萧楚雄垂眸:“公主息怒,属下送来这个,只是给公主防身所用,究竟用不用,权在公主,若公主决定用它,属下拿了公主的书信飞马回黑水城向王上讨解药也来得及,公主何必多虑?”说完,他也不待王瑶再发话,便行礼退到了窗边:“公主,他们盛人有一句话叫‘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请公主三思……”说完,他便开窗一跃,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王瑶的心被这两包药粉翻出了惊天巨浪,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萧楚雄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枯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还是起身将两包药粉放在了妥当之处,又长叹一声回到了床上。


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做完,已是将近冬至,苏有容和如筝也累的瘦了三圈。脱下孝袍换了素服,夫妻二人在府里认认真真替老国公守起了孝,因南大营的事务收尾,工部又一个劲儿地崔,苏有容索性便留在了京里,日日还是跑工部,对外说是造连弩,如筝却知道,他忙碌的是一件更紧要的东西。


为着守孝,苏有容又收拾东西搬进了内书房,凌霜阁自是不必说,便是如筝房里也不去了,如筝也知道他对老国公孺慕之思比其他人要深厚些,便也认真陪他守孝,平日里也多解劝宽慰,夫妻二人到西府陪老太君的时候也更多了。


冬至日,苏府备了简单的素宴,祭拜了老国公后,阖家团圆用了一餐,老太君流着泪对众儿孙说了一番勉励的话语,便挥手让他们散了,苏有容同如筝回到东府,却看到凌霜阁的丫鬟守在院子门口,一副为难的样子,看到苏有容回来,赶紧上前福身,却是吞吞吐吐,不知该怎么开口。


如筝问了一句,她才犹豫着说到:“回侯爷,夫人,我们姨娘说冬至节日,备了素宴请侯爷到凌霜阁说话……”她话未说完,便被苏有容伸手止了:


“行了,你回去告诉她,祖父刚刚辞世,我没有这个心思,让她自己多用些,保重身体,等出了孝我和夫人去看她。”


小丫鬟见他虽然拒了,却是并未动怒,才松了一口气,赶紧福身退下了,路上又把王瑶好一通埋怨,腹诽着边城长大的果然不知道规矩……


王瑶听了小丫鬟的回话,心里一阵凄寒:“呵呵,出了孝……半年还是一年?!”她端起身前的酒饮了,又回身从妆匣暗格里拿出那两包药粉,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还是要先留个子嗣的,留个子嗣才好牵了他的心,也能刺一刺那个可恶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收了面前的药粉,扬声叫了萧氏进来。


老国公辞世,府里就沉寂了下来,各院的人都安分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或用心,或装样子地哀戚着。


这一日苏有容难得申时就回到了府里,看天气还算暖和,夫妻二人就给双生子厚厚的裹了,抱到西府去陪老太君说了会子话儿,应祥早慧,已经可以八哥学舌似得背些诗词,欢喜的老太君一个劲儿的夸赞,应祯也不甘示弱,不会背诗便将苏有容哄她睡觉时唱的歌儿完完整整给老太君唱了一遍,兄妹俩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是哄得老太君乐了一通,又陪着她用了晚膳,才回到东府。


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凌霜阁却匆匆传了信儿来说,王氏姨娘观鱼时落水了,如今被下人救了起来,大惊之下发了热,请侯爷去看看。


苏有容挥手屏退了丫鬟,同如筝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阵腻烦,苏有容起身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她还真豁的出去……罢了,左右是在孝里,我也不怕她,我去看看便回。”


如筝点点头给他拿了大衣服穿了,送他出了寒馥轩。


苏有容来到凌霜阁,果然看到王瑶脸色青白地躺在床上,头发似乎是刚刚才擦过,还有些潮湿,身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苏有容低头看着她,心里没有多少怜悯,更多的是无奈,他如何不知道这个季节别说看鱼落水,就是看鱼都不是该有的行为……


“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能出这种事情,你自己不觉得丢人我还替你丢人呢,看鱼?”他皱着眉头看看床上的王瑶,如果抛开国仇家恨不说,他也是很不喜欢她的性格,幼稚,自负,自我中心,还从来不体谅别人的感受,不过毕竟她刚从冰水池子里爬上来,也算是自作自受,他也不愿意多说,只是淡淡地叮嘱了几句多加几个炭盆,喝些发散的药,又叫一旁的萧氏明日到前面领了银两去请大夫。


“行了,你好好歇着吧,改日我再来看你。”苏有容勉强让脸色显得温和了些,点了点头便转身要走。


王瑶从床上窜起身,一把拖住他手:“这就走么?不陪陪我么?”


苏有容回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是在孝里……”话没说完,他就觉得掌心一阵刺痛,甩开王瑶的手低头一看,自己掌心里竟然冒出几个血珠。


他瞪着王瑶手上那个不起眼的银戒指,马上就觉得头一阵晕,心里一沉,手抚上了腰间的荷包:“你干什么?!”


王瑶唇角挂着一个略带凄凉的笑,目视萧嬷嬷去关了门,扶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苏有容躺在床上,起身点燃了旁边的香炉,不多时甜腻的药香气味便散发出来,苏有容心里一阵火起,无奈地看着王瑶在自己身边慢慢躺倒:


“王瑶,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非礼!”


王瑶听了他的话,反而笑了:“侯爷真会说笑,我只知道男人非礼女子,还从没听过女人非礼男人……我只是要个子嗣,你莫怪我……”她伸手挑开他外衣,又抚上他脸颊:


“我比你的夫人美得多,不是么?咱们新婚之夜你明明很开怀的,为何现在厌烦我至此?是你的夫人说了什么是不是,是她不许你来是不是?!”


苏有容见她并不马上动手,知道她是在等药香发作,心里倒是一阵庆幸,慢慢运功消解着麻药药力的同时,脑子里也一直转着劝她的话:“王瑶,咱俩可以算是陌生人,若从我大哥那里说,还可以算是仇人,你怎么就能这么没心,两年以前还在跟我生死相拼呢,现在就能……”


王瑶笑着凑到他耳边:“你们盛国人就是这么无趣,什么国仇家恨,我们草原上信奉的是胜者为王,即便是仇人,如果强大,聪明,也受人尊敬崇拜的,草原上的姑娘,都以嫁给英雄为荣,谁管这英雄是不是剿灭自己部落的仇人?只有这样,我们的血脉才能一代比一代彪悍,你们盛国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会一直为我们所制!胜了又如何,不过两年不到,不还是被我们草原上的勇士逼得龟缩在三关里不敢出来?”


苏有容叹了口气:“哦,一代比一代彪悍,也一代比一代残忍、无耻是不是?”他话说的重了,王瑶却并不生气,反而笑着去解他的腰带:“是不是残忍无耻,等咱们的孩儿生下来你就知道了,我倒是很期待,你我的血脉混在一起……能生下什么样的孩子……定然是十分优秀,不是么?”她轻轻把头倚在他怀里,也被那药香勾起了情热,落水的寒意荡然无存,脸色酡红地化作了一池春水……


  279


  如筝送走了苏有容,便吩咐丫鬟们备水,又把两个孩子安顿了,给苏有容的内书房加了个炭盆,烘的暖暖的,沏了壶祁红等他回来。

  左等右等都不来,如筝心里就打了个点,有心让丫环去问问,却又担心苏有容知道了心里难受,带到了头更末,她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派了个小丫鬟去探了探,回来却报说没能进屋,说是侯爷正跟姨娘说话儿呢。

  如筝听她说没进去屋,心里就打了个点,忍不住想到了纳妾那日苏有容说被下了药的事情,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便叮嘱了丫鬟们看着屋子,自到屋里换衣服,准备亲自到凌霜阁看看。

  刚掩上房门脱了燕居的衣服,如筝正要叫夏鱼进来伺候,却听到窗棂那里轻轻敲了几声,她心里一惊,赶紧到窗前问了一句,听果然是苏有容,便赶紧开了窗子闪开,却没有看到他如往常一样轻巧的跳进屋,而是像个普通人,慢慢扒着窗棂爬了进来,如筝心里正奇怪着,定睛一瞧却见他浑身湿淋淋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当下便大惊到:“子渊!你这是怎么了?!”

  苏有容却扶着床栏苦笑了一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说道:“给我弄桶热水泡泡,就说你自己用……”看着如筝惊恐的眼神,他又笑了:“没事儿,天太黑我不小心掉花园池子里了,太丢人,别声张!”

  如筝知道他定然是骗自己的,却也没工夫细问,看着他闪进了里面那个小间,赶紧拿了件大氅进去让他披上,出去招了丫鬟们在屏风后面备下了热热的洗澡水,又插了门,到里间扶了他出来。

  苏有容泡在温热的水里,身上才舒服了些,他没想到王瑶的麻药药力居然这么大,自凌霜阁二楼跃下时崴了脚不说,走出去没几步身上就又提不起力气,只得到墙角存水的缸里泡了泡,脑子才清醒了些,赶紧一鼓作气跑回了寒馥轩。

  慢慢驱走了身上的寒意,苏有容又让如筝到内书房十锦槅子上给自己取了药吃了,才算是压下了些,慢慢爬出浴桶,接了如筝手里的被单子擦干了身体,他也没心思穿衣服,直接就倒在了床上,如筝赶紧拽了厚厚的被子给他裹了,眼泪就砸在了床边:“子渊,究竟是怎么了?你怎样,要不要招大夫?”

  苏有容笑着摇摇头,拍拍自己身边:“你也躺下,我没事……”如筝看他神色如常,身上也没什么异常之处,才略放下心,躺在他身边,苏有容将凌霜阁里的事情对她说了,如筝便“噌”地坐起身,苏有容伸手一拉她:“你干什么去?”

  如筝声音里都带了三分狰狞:“我去掌她的嘴!”

  苏有容笑着把她拉回床上:“行了夫人,要掌嘴明天再说,现在天寒地冻的,你出去我还心疼呢……再说……”他还没说完,神色就是一动,眼睛左右一轮,又翻身趴在了床上,从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声:“混蛋!”

  如筝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摸摸他身上,却是带了三分热度,忍不住便惊到:“子渊,你发热了,我叫大夫吧!”

  苏有容却翻过身来摇摇头:“别,大夫来了就丢人了……”他叹了口气:“我忍忍,忍忍就好。”

  如筝歪头想了想,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心里便是一痛,赶紧俯身搂住他:“能忍得下么?子渊,你是被人算计了,祖父不会怪你的……”

  苏有容长叹了一声,轻轻抚上她脸颊:“我想祖父也不会怪我,不过肯定是会骂我没用的……”说着伸手撑了一下床,却是怎么都挣扎不起来,尴尬地对着如筝笑了笑,如筝心里却如被锥子刺了,痛的一缩,赶紧吹熄了灯,起身轻轻跨坐在他身上:“子渊,没事,别想了,明日就好了……”

  “嗯,明日就好了……”苏有容喃喃说出这样一句,伸手抚上了她的纤腰:“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如筝暂时压下了心里的愤懑,努力安抚着自己身下的夫君,待他得了“解药”沉沉睡去,她才拥着被子起身,在黑夜里将牙咬得咯吱作响:如今是在孝里,自然是不能让人知道他在自己这里过夜的,若要惩治她,还须想个妥帖的由头才是……

  她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想了许久,才打算好了躺下,摸了摸苏有容的额头,心里略放下心,依在他身边浅眠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打了五更,看看天色还很暗,便起身摸了摸苏有容身上,果然有些微热,心里又是一痛,自下床唤了夏鱼秋雁,布置一番。

  如筝推开窗子看看,却不知这一夜,外面竟然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心说正好,便回到床边叫了苏有容起来:

  “你忍忍,我让他们烘热了外书房,也叫了大夫,我送你过去。”

  苏有容迷迷糊糊地起身,只觉得浑身发紧,知道自己肯定是有些着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也不愿意多想,便按她说的穿了厚衣服。

  清晨,一乘青呢小轿自内院抬出,对外说是侯夫人林如筝得知自家夫君夜里受寒发了热,急匆匆地从内院赶去探望,轿子里坐着的,却是如筝和苏有容二人。

  如筝仔细替苏有容掩了掩身上的大氅,心疼地伸手摸摸他额头,感到温度又高了些,便忍不住催促轿夫们快走。

  将苏有容安顿下了,卫氏也得了信儿赶来,如筝也不瞒着,将昨夜的事情和自己的安排一五一十报给了卫氏,卫氏气的脸色铁青,咬牙说到:“筝儿你也不必麻烦了,在这里陪着容儿,看我去剥了那小贱人的皮!”

  她虽然出身将门,却一向温婉柔雅,此番气狠了出言不逊,倒是把苏有容逗笑了:“行了,娘亲息怒吧。”

  如筝也赶紧劝了一句,又言到:“娘亲,子渊说的对,杀鸡焉用牛刀,此事媳妇料理便可,您就在这里陪着夫君吧。”说着便要起身,苏有容却一把拉住她:“你就教训她便是,凌霜阁的事情我着人办,她那里邪门儿的东西太多……”如筝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丫鬟小厮们好好看护着,便起身要走,卫氏却还是不放心,叫了阿笈跟她回了寒馥轩。

  凌霜阁里,王瑶直睡到辰时二刻才起身,想着昨夜的温存,她心里一甜,忍不住伸手抚上了小腹,盼着经了这一夜,自己也能孕育出一个子嗣,她看看身边,又伸手摸了摸,却是已经冷透了,她心里一沉,扬声唤了丫鬟进来问到:“侯爷什么时辰走的?”

  小丫鬟愣了愣摇摇头:“回姨娘,奴婢们也不知道,没听见动静。”

  王瑶眉头一皱训斥了一声,又挥手让她退下,自招了萧氏进来慢慢梳洗打扮,还没等头发梳好,外间便传来小丫头略带慌张的声音:

  “姨娘,少夫人院子里的崔妈妈和阿笈大姑姑过来了,说要招姨娘去问话。”

  听了她的话,王瑶心里一沉,没想到苏有容不但将昨夜的事情告诉了寒馥轩那位,居然连卫氏也知道了……

  她隐隐觉得今日这是怕是不得善了,心里也是一阵忐忑,却强自忍了,冷笑了一声拿了大氅便出了凌霜阁,向着寒馥轩而去。

  一进寒馥轩的堂屋,王瑶便看到如筝穿着厚厚的狐裘坐在正中间的八仙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自己,身边四个大丫头立着,阿笈和崔氏坐在下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愤然和不屑。

  她出身高贵,何曾被人这样盯过,却无奈如今身在屋檐下,又的确是有些心虚,还是上前微微福了福:“夫人万福,不知夫人清早叫妾过来,有何吩咐?”

  “跪下。”如筝声音不大,语气里却透着森森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势,惊得王瑶一下子便抬起了头:“夫人这是何意?”

  “跪下!”如筝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目光中又带了三分狠戾:“听不懂话么?”

  王瑶咬了咬牙,垂眸言到:“夫人的意思我不明白,不知妾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过,夫人问也不问便让我跪下,我毕竟是侯爷的贵妾!”她把一个“贵”字咬的很重,不服输地抬眼看着如筝:“若是侯爷下令,我……”

  如筝没等她说完,目色一厉便唤了一声:“雪缨!”雪缨得令,二话不说上前抬手,左右开弓给了她两个响亮的耳光,王瑶看她上前便有意躲闪,却不想自己极佳的身手在这小丫鬟面前却完全施展不开,被她重重地扇在了脸颊上,一时疼痛愤恨,愣了愣刚要发作,如筝却又低声喝道:“既然姨娘不通人言,你便帮她跪下吧。”

  她话音未落,王瑶便觉得腿窝一痛,不自觉地便重重跪在了石板地上,疼的她“嘶”了一声,有心起身,双膝却还麻木着,便抬头厉声到:“夫人,我虽是妾却也是奉了你朝皇帝之命入府的,夫人怎可不问缘由,任意打骂?!”


  280


  如筝低头看着她,唇角带了个冷笑:“奉皇命?你是奉了圣旨还是口谕,我朝圣上赐婚从来都是赐正妻,封诰命,怎会御口亲赐人家纳妾?王氏,假传圣旨是要掉脑袋的,我奉劝你谨言慎行!”她一句话,说的王瑶心里一窒,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如筝理了理大氅上的风毛,开口言到:“至于你犯了什么错,你自己知道。”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向温婉淡然的目光此时却如利剑一般直刺她双目:

  “昨日侯爷听闻你落水,好心去看你,你却不知好歹借病争宠,侯爷好言解劝你不听,还胆敢给他脸色看,你只是一个妾,有什么资格排揎夫主?即便是年轻气盛,侯爷也宠着你,你便任由他负气而走连个打伞的提灯的都不派?”这番说辞虽然是她编出来的,真实的情形却是比这还要恶劣,如筝忍不住越说越气,拍案喝道:

  “如今侯爷失足落水,在外院发起了高热,你还在这样红口白牙地问我凭什么罚你?今日我便让你明白明白!”说着便转向崔妈妈:“奶娘,给她说说家规里遇到此等事情,该如何罚?”

  崔妈妈应了一声,又转向地上的王氏:“苏府家规,凡妻妾争宠妨害夫主身体的,一律罚跪两个时辰,罚抄女四书百遍。”她冷冷地说完,王瑶心里便是一沉:她以为苏有容昨夜虽然气,但到底还是顺了她,也算是鱼水和谐,这一桩也就掀过去了,却没想到今日侯夫人居然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来不及反驳,如筝又开口言到:“本来你是妾,没有跪祠堂的资格,应当跪在当院才是,我念你年幼,天又寒冷,便饶你一次,就跪在这堂屋吧,时辰却不能少,现下是午时,等到申时末,我自然会放你回去。”

  王瑶抬头看着她,心里一阵火起:不但要她跪在此处受辱,便连时辰也要动手脚么?自己来的时候还不到辰时,这才多会儿就到了午时了?!她刚要起身理论,如筝却一把将一个茶碗掼在她身前,虽然没有砸在她身上,不少碎瓷片还是崩了她一身,着实吓了一跳。

  没等如筝发话,雪缨便按之前她吩咐的,上前在王瑶腿上几个大穴一按,王瑶当即便觉得自己膝盖以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乖乖地跪在地上,她心里恨,却不愿示弱给如筝看,想着她说的苏有容发了高热,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自责,便那样咬牙跪着,不发一言。

  如筝看她老实了,便对旁边阿笈姑姑和崔氏言到:“陪我这大半天,你们也都累了,回吧,环绣替我送阿笈姑姑回西府,关了大门你们各自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雪缨留下陪我。”

  丫鬟们福身应下,送阿笈和崔妈妈出了堂屋,如筝看着门口的夏鱼又吩咐道:“王氏一路跑来也热了,帮她除了大氅,这屋子里闷气,将帘子给我挑了,火盆撤了。”夏鱼自脆生生应下,上前和雪缨一道将王瑶的大氅扒了,又将堂屋的帘子高高跳起,大门敞开,拿了个手炉递给如筝:“小姐,您去里间歇着吧,奴婢和雪缨等着便是。”

  如筝抬眼看看她,微笑着摇摇头:“不了,她毕竟是‘贵’妾呢,我陪着她等。”说完又让她二人添衣服。

  夏鱼自到屋里给如筝拿了羔皮褥子盖在腿上,又回抱厦拿了丫鬟们穿的大衣服,同雪缨一起穿了,便低头瞪着王瑶,默然不语。

  数九寒天,寒馥轩堂屋里大门洞开,不一会儿便冷的滴水成冰,王瑶开始还仗着生在北地耐寒,身上又是有些功夫的,强自忍着,不多时便冻得瑟瑟发抖,她早间起得晚了,出门又急,根本没用一口饭食,现下饥寒交迫,便说不出的难受。

  日头过午,王瑶已经在冰凉的地上跪了有大半个时辰,却还有两个时辰要跪,她自有娇生惯养,虽然练过武,却从没受过累,那里忍过这样身心双重的折磨,忍不住便是一阵发昏,耳边听着寒馥轩大门被人拍响,她知道那定然是萧嬷嬷,是自己在这府里唯一的亲人,可自己都这样人任人摆布,她又能如何呢?

  她心里一阵凄苦,忍不住就想到:自己这样忍辱负重循序渐进的计策,真的好么?又赶紧压下心头的疑惑:待我成了侯夫人,待父王……我定要你死!林如筝!

  这么想着,她银牙一咬,又跪得直了些,却蓦地头脑一昏,向着一旁便倒,雪缨眼疾手快将她扶了,如筝略轻笑了一声:“想来是渴了,给她上茶。”

  夏鱼点头应下,自到旁边倒了一杯冷茶,如筝看着倒是笑着让她换了温热的,她无心要她性命,只是自家夫君受的苦,她也要十倍偿还在她身上!

  一碗温热的茶水灌下去,王瑶悠悠醒转,雪缨扶她跪直了,又退开束手站着,一杯暖茶下肚,王瑶倒是觉得舒服了很多,可肚子里空空的,此时被茶水一激,反倒更加难受,她又不愿认输服软,便这样跪着。

  如筝也不用膳,不喝茶,就揣着个手炉陪着,王瑶午后支持不住,又昏过去两次,如筝都让夏鱼拿热茶灌醒了,也不多说,屋子里四人就这样一直对峙到申时末,如筝倒是一刻也不耽误,看了时计就让人拽了王瑶下去,还赐了软轿送她回凌霜阁。

  回到凌霜阁,王瑶只觉得自己两条腿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萧氏流着泪帮她脱了衣裙,看着她青白的膝盖心里一阵阵发虚,赶紧给她拿棉被裹了,又叫着让小丫鬟加炭盆,打热水。

  王瑶又冻又饿又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萧氏端了用鸡汤熬的粥来给她喝,她连着喝了三碗才算恢复了些力气:“嬷嬷……你等着,我定要她不得好死!”这么低声咒了一句,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萧氏一阵心疼,又赶紧解劝到:

  “公主,您就别说这种话了,少夫人毕竟是正妻,现下大局未定,公主还是该隐忍着啊!侯爷那里……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您怎么就如此着急,反倒害了自身!”她本来就不同意王瑶用药香留兰陵侯的事情,却没想到她居然还敢用了麻针,她是在宫廷里侍奉过的人,如何不知寒馥轩的夫人这样惩治自家公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王瑶喝了热粥,身上也暖和了些,才注意到自己的卧房里一片凌乱,当下便惊到:“这是怎么?难倒她竟敢来搜我的屋子?!”

  萧氏一直在寒馥轩门口等她,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便叫了个小丫头来问,小丫头战战兢兢地福身说到:“回姨娘,是侯爷让外院的小厮们来搜的,说姨娘这里有许多违制又危险的东西,奴婢也不知他们搜走了什么,不过奴婢看姨娘的妆奁首饰虽然翻乱了,倒是一件都不少的……”她这样怯怯地说完,萧氏不等王瑶发怒就赶紧挥手让她下去。

  王瑶看着凌乱的卧房,面色就更加青白了,唇角挑起一个狰狞的笑意,冷哼了几声,又伏在床边大笑:“呵呵呵呵,违制……,他倒是吃一堑长一智了,这样一丝面子都不给我留!”说着便是一阵咳,唬地萧氏赶紧上前给她顺气:

  “公主,您先不要气了,好好将养着吧,这骤寒伤肺,老奴还是去请个大夫……”她话音未落,便有小丫鬟报上来,说是少夫人慈心,怕姨娘冻坏了,给请了大夫什么的,王瑶一怒便喊了一句“滚!”吓得小丫头急慌慌下了楼,差点真滚下去。

  如筝听了丫鬟报上王瑶拒了自己请的大夫,唇角便挑起一个笑:“她也算是警醒,只可惜终究是小人之心……”

  错过了午膳,她凑合着喝了半碗莲子汤,看看暖阁里两个孩子同乳母们玩儿的正欢,便让秋雁做了精细好克化的吃食,用提篮提到了劲节斋,同卫氏一起陪苏有容用晚膳。

  卫氏拉着如筝的手安抚了一阵,又自责自己大意,告诉她自明日起便让阿笈带几个得力的妈妈将凌霜阁管起来,如筝自然是感念她体谅,仔细谢了,又将她送出角门。

  回到劲节斋,苏有容问了她惩治王瑶的事情,淡淡笑着夸她做的好,如筝揶揄他也不懂怜香惜玉,苏有容放下调羹垂眸笑到:“怜香惜玉?她不是香也不是玉,是种在咱们后院的毒草,怜她,自己的命就没了。”

  如筝见他说得严重,知道他也是动了真怒,忍不住又想到他当初对如婳说的那句“不打女人打贱人”什么的,当下心里便是一爽,笑着劝了他几句,苏有容又到:

  “若说怜,我也是怜你陪着她挨了一下午的冻,何苦呢?”如筝抬头看看他,拿筷子夹了个小馒头放在他嘴边:“同你一样,气不能受,悠悠之口也要堵住,无妨,我把最厚的衣服都穿了,裹成球了都。”

  苏有容笑着夸了她几句,便起身下地,不顾如筝阻拦,死活还是裹得厚厚的回了寒馥轩。

  当天夜里,王瑶便因内火外寒发起了高热,萧氏六神无主地还是无奈报了寒馥轩,如筝也不耽搁,当下便让人去请了大夫回来,不过前后一耽搁,病势便沉重了些,王瑶调养了大半个月,临近节下了才正式退了烧,却落下了膝痛的毛病。

  待她有精神下地了,却发现凌霜阁里里外外都被卫夫人的人看了起来,几乎是泼水不入,她心里一寒,忍不住暗自庆幸好在上次已经告诉萧楚雄不要再来,不然……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瞟上了窗台边那盆迎春,里面埋着的东西,如毒草曼陀罗一般,让她心生惧意,又总忍不住去想,自那日被如筝敲打了一番,她也曾想过将药用在她身上,却无奈苏有容不知是为着谁,竟然免了她日日的请安,林如筝成日里缩在寒馥轩,她倒是很难下手了,可真要让她用在……

  却终究还是犹豫……


  281


  一晃到了年底,国公府因老国公热孝刚过,年节也没有大办,不过是按俗例备下祭品祭灶拜神,凌霜阁自前次风波之后,倒是沉寂了下来,苏有容被王瑶算计了这一次,更是对凌霜阁问都不问了,好在东府的下人一向本分,倒是没有出现什么打压算计的情形,日子一天一天滑过去,凌霜阁从外面看风平浪静的,可这几日来王瑶和萧氏心里却是忐忑不安,又暗自窃喜。

  打发走了送早膳的小丫头,萧氏关了房门,对着趴在床边干呕的王瑶皱眉劝到:“公主,咱们还是报了夫人,找个大夫来瞧瞧吧!不然便报了侯爷也好……”

  王瑶好容易止住恶心,抬头看着萧嬷嬷冷笑到:“嬷嬷不必劝了,夫人如今恨我入骨,侯爷也还在气头上,咱们要是报了,三月未到胎气不稳,这孩子的死活还不都是攥在他们手里!我定要等个好机会,待他们无法出手害我的孩儿时,才能说!”

  萧氏看着王瑶瘦削的下巴和微皱的眉头,心里一阵痛惜:不过一年不到,自家公主就已经被折腾到了如此地步,这是何苦,何苦呢……

  国公府的年节宴席很简素,好在人倒是齐全,镇守边关的大老爷也赶了回来,除了清修的吴氏,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吃了顿饭。

  同往年的规矩一样,苏家的妾室们也被特许在花厅里开了一小桌陪宴,王瑶和冯氏作为贵妾,自是坐在了上首,苏百川的两个通房提上来的姨娘在下首陪着,与主子们的桌子遥遥相对。

  家宴开始,老太君开始还笑着吩咐小辈们多用一些,却在看到几个孩儿时不知触动了什么,潸然泪下,大家知道她定然又是想到了老国公,纷纷上前劝解,几个孩子也懂事的依偎在太祖母身边,老太君低头看了看一张张如嫩果花蕾般的孩儿面,才算是略解愁肠,终于又有了些笑意。

  一餐略带伤感的团圆饭吃完,丫鬟们来撤了杯盘换了香茗,老太君便看着孩子们说话聊天,小桌上的王瑶看时机差不多了,便端着茶水起身,笑盈盈地向着老太君一福身:“妾王氏见过老太君,恭祝老太君福寿绵长。”

  老太君本就不喜欢这个北狄女子,后又后又多次听过卫氏说东府琐事,尤其是知道了落水那一宗之后,对王瑶就又生了几分不瞒,不过关着她身份高贵,也不愿太落了她的面子,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今日是除夕,你们自乐你们的,不必拘谨。”

  王瑶福身谢了老太君,却并未乖乖落座,反而放下杯子,又深深福下:“妾多谢老太君体谅,妾还有一件要事要禀明老太君。”

  老诰命抬眼看了看她,应了一句,如筝看着王瑶脸上得意又诡谲的笑容,心里就是一沉,果然听她轻启朱唇,说出一句震惊四座的话来:

  “禀老太君,妾已经有喜,一月有余了。”说完,她便抬头看着主位上众人,苏有容和如筝眼中的惊讶并不明显,不过稍纵即逝也够她开怀的了,奇怪的是一向重子嗣的老太君,听了这个消息却并不高兴,反而阴沉了脸色,王瑶正暗自纳罕,便见老太君转头对着苏有容到:

  “容儿,怎么回事,因何孝里同房?!”她一言出口,苏有容便起身跪倒,如筝也赶紧跪下陪着,王瑶心里一沉,暗恨自己居然忘了这一宗,又在心里骂盛人死规矩太多,却一时也愣住了。

  苏有容此时心里大惊大疑,来不及细想赶紧抬头对老太君到:“祖母,孙儿并未孝里同房,想来应该是王氏初为人妇,计算错了什么,请祖母下令招个大夫来一查便知。”

  如婳见东府夫妻吃瘪,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当下便笑道:“兄长别是说笑话呢吧,王氏年轻不懂事,有没有喜不知道,同没同房也能不知?”说着又转向如筝:“三嫂也太大意了,这孝里即便是轻狂了几次,你也该给妾室赐了避子汤才是,如今弄成这样,啧啧~”

  苏百川听她说话这般尖酸,回头低吼了一声:“你闭嘴!”如婳却只是不痛不痒地笑了笑:如今自己是什么都没有了,别人越倒霉,她便越高兴。

  老太君听她这样排揎,反倒是想起了冬至前后哪一宗,当下便明白了定然是苏有容着道那次留下的后患,当下心里也是一叹,对苏有容的不满也就转为了怜惜,当下言到:“罢了,此事既然还确定不了,出了年节我自会请个知根知底的大夫来给王氏把脉,若真是有了子嗣,便说是出了热孝有的,到时候十月怀胎生下来,说成早产便罢了,你们都起来吧。”

  苏有容起身看看王瑶,心说这货胆子也太大了,子嗣这种事情都能信口雌黄的!一时却又解释不清,忍不住回头看看如筝,却见她眼中一片平静,心里便更没底了,忍不住又腹诽了王瑶几句。

  老太君又肃容言到:“今日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记清楚了,王氏这一胎若是没有,就当今天没这事,若是有,便按我刚刚说的,有一人敢走漏风声,为奴的打死,当主子的便不要再想做我苏家人了,听懂了么?”说完,她还着意看了如婳一眼,见她神色一凝,垂头应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罢了,我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过两日我会叫大夫到王氏你那里去,这几日你什么药都不要吃,补药也不要乱用。”

  王瑶赶紧笑着福身应了,老太君便扶了丫鬟的手,起身离开了花厅。

  如婳看着脸色平静,却明显有些发白的如筝,心里一阵爽快,刚想上前揶揄几句,却被苏百川大力一拽,拖出了屋子,咬牙恨恨地去了。

  苏有容看着一旁的如筝,觉得自己此番满身的嘴也是说不清楚了,只盼着老太君叫来的大夫能证自己的清白,当下便也不多说,上前拉了如筝的手,轻声言到:“咱们走吧。”

  如筝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抱歉,有担忧,却没有躲闪,她垂眸反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便随着他离开了花厅。

  回到寒馥轩,夫妻二人到了卧房坐定,苏有容还没开口,如筝便笑着一歪头:“子渊,咱们三人之间,我自然是信你,你说没有,便是没有,我只是奇怪,王氏这一出,究竟是为着什么……若是假孕争宠,这也太假了,我怕她还会有后招。”

  苏有容原本还以为要同她解释一番,赌咒发誓什么的,却没想这样诡异的情形下,她依然对自己没有一丝怀疑,当下心里就是一暖,他这一路想来,慢慢也捋清了头绪,想着王瑶兴许根本就是以为自己怀孕了,却想不出个妥当的说辞,心一横便决定对如筝和盘托出,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如筝却是先笑了:

  “罢了,咱们也不猜她所为何来,照我说,自今日起咱们就不沾她凌霜阁的事儿,求见不见,一切庶务也由阿笈姑姑把关,她总不能诬赖说娘亲要害她的孩儿吧,这样即便是她要假孕再扮滑胎栽害谁,也栽害不到咱们头上,到时候祖母叫来的大夫一诊脉,自然就水落石出!”

  苏有容看着如筝的眼睛,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把自己的“办法”告诉她,当下便言到:“你说的对,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

  如筝却上前捂住他嘴:“我说了,我信你!”苏有容低头看看她的眼睛,突然笑了:

  “你信我,只是因为你不敢不信我,你觉得这件事情太过诡异,觉着王瑶的所作所为,按常理来说根本就和我的说辞对不上号,但是你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生怕知道了真相,更怕知道是我骗你,是不是!”

  如筝听他噼里啪啦就把自己心里最深的恐惧给揭了出来,一股郁气忍不住便涌了上来,不知是那里来的火气,让她猛地摇头:“不是,我说了我信你,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自有你的……”她话未说完,却被苏有容低头堵住了唇,厮磨纠缠了一阵,反倒勾起了她心底的委屈不甘,重重复杂的情思化为泪水慢慢滑落,如筝忍不住就扑到他怀里哽咽到:“我说了我信你,你怎么不信呢?!”

  苏有容看她突然爆发的泪水,心里也是一阵自责,赶紧伸手把她搂在怀里,轻声说到:“行了,我知道你一直信我,可是让你这样把疑惑埋在心里憋得难受,说起来还是我的过错,今天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我告诉你王瑶此举的缘由……”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将前因后果慢慢道出,如筝听得一愣一愣地,心里的郁气和酸楚却荡然无存,她抬头擦干了泪水,又自嘲的笑了笑:“果然是我想差了……这么说,王氏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有喜了?!”

  苏有容无奈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说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我怕她那种拧性子,老太君的大夫来了诊了脉,也是麻烦!”

  如筝点了点头:“那也没办法,左右咱们知道便是了,只是可恨……”苏有容知道她是恨王瑶在家宴上搞得自己在众人面前没脸,他自己心里倒是没觉得怎么着,反倒出言安慰了一番,夫妻俩一晚上惊魂,都觉得有些累心,赶紧洗洗睡了。


  282


  把话说开了,如筝心里的那个结便解开,这个年也算高高兴兴地过了,原本苏有容还怕她心里别着梗,却没想到她倒是比自己想象中的看得开,看着她又恢复明媚的笑脸,苏有容却是一阵心疼,才知道原来她要的,竟然这么少。

  正月初二,本来关着老国公去世的事情,如筝犹豫着不敢回林家,却不想一大早老太君和徐氏就派了人来接,如筝心里一热,便落了两滴泪,回了西府老诰命,便让奶娘带了两个孩子,带着节礼蹬车回了林家。

  进了二门下了车,如筝便看到如柏带着如杉如文正等着自己,赶紧笑着迎上去,被他们簇拥着到了主院。

  进了慈园堂屋,如筝惊喜的发现不但如棋正在一旁陪着老太君说话儿,旁边居然还坐着如诗!

  如筝眼睛一亮,赶紧上前给老太君行了礼,又拉住如诗的手:“早知道大姐姐回来了,我就该早到的!”

  旁边如棋掩口一笑,对着如文言到:“六妹妹,我说怎么的吧?眼见二姐最上心的还是大姐姐!”如筝回头嗔笑着看了她一眼,如棋笑的就更开了,如筝看她现下倒像是很舒心的样子,便笑着上前轻点她额头:“就你嘴厉害!”想了想,又环顾四周,心里一阵奇怪:“四妹妹没来么?”

  老太君笑着垂眸摇了摇头:“早间你母亲也叫人去接了,她却是推说身子不适没来,不然不就跟你一辆车了。”

  如筝这才知道,林府并非是分车来接自己二人,竟是如婳辞了老太君的好意!

  如棋冷笑了一声:“四姐姐贵人体娇弱,还是咱们一处顽的好!”众人笑了笑,便揭过了。

  姊妹几个叽叽喳喳地说了会子话,老太君便笑道:“筝儿,怎么没带我那两个小乖重外孙过来?”

  如筝笑着摇摇头:“祖母不说,我还忘了,带是带来了,这俩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昨儿玩儿的狠了,在车上一摇晃就睡熟了!孙女儿怕他们着了风,便让奶娘现在车上陪着等,过会儿弄醒了便给祖母抱过来。”

  老太君一听就乐了,回头对韩嬷嬷到:“雪柔,你赶紧叫灯影他们几个,拿了大被子去把两个孩儿裹到这儿来,就在我屋里睡!在车上把孩子们闷坏了真是!”韩嬷嬷赶紧笑着去办了,老太君又吩咐厨房今日要多加菜,可见是十分开怀。

  不多时,韩嬷嬷将两个孩子带了过来,安置在了里间炕上,老太君忍不住便进去一阵端详,连连说长得好,有福气,如诗是第一次见双生子,便低头仔细端详了一阵,看着应祥便是一愣,回头看看如筝,眨眨眼就笑了。

  如筝知道她说的是应祥眼睛下面的痣,也笑着脸色一红。如文孩子气,忍不住就上手在应祥的小手上摸了一把,被老太君笑着斥责了一句,再缩回手时,应祥却已经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如筝生怕他醒了看着这么多人害怕哭泣,却不想他起身揉揉眼睛,看着老太君银白的头发,笑着叫了声“太祖母!”

  虽然大家都知道应祥是把老太君看成了苏府老诰命,却还是爱的一阵惊叹,老太君上前将应祥抱起,乖乖肉肉的一阵亲,应祥倒也不怕生,咯咯笑着把应祯也给闹醒了,应祯虽然爱哭,却恰好是个人来疯的性子,一看这么多人,马上就笑开了花,旁边如文大着胆子抱了起来,几个小的就都忍不住了,一会儿应祯就学会了甜甜地叫“姨姨”、“舅舅”。

  到了午后,宋氏省亲回来,三位夫人又来慈园请安,接着家宴便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老太君看着孙女们都欢欢喜喜的,心里也是一阵畅快,尤其是看到如筝脸上不带一丝假的笑意,揪了一整年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午后,大家陪着老太君又回了慈园,应祥应祯疯玩儿了一阵子,却在老太君炕头上迷糊着了,如筝要让乳娘来抱,却被老太君硬拦下:“别折腾孩子,你那沁园刚生起火,还凉着呢!要我说,你就去你母亲那里歇着,让奶娘就在我这里看着她们,我老婆子也还没看够呢,乖孙孙们~”

  如筝看自家祖母高兴的样子,便也笑着应了,同姐妹兄弟们一齐到了静园。

  一进门,如筝便觉得静园的格局变了很多,心里明白也不多问,徐氏笑着将她们让进堂屋,又叫丫鬟赶紧添茶倒水。

  姐妹几人叽叽喳喳聊了几句,宋氏便来寻如诗,要回府安顿一下,如筝才知道她们竟然是赶着今日晨间才到的,徐氏带着小辈们送了宋氏和如诗离开,又折返回来,坐着小看几个小姐妹说话儿。

  说着说着,如柏突然略敛了笑意,对着如筝笑到:“姐姐,我和杉弟今年要下场了!”

  如筝笑着点了点头:“好,咱家又要添两个进士了。”一句话,逗笑了一屋子的人,如柏却故作生气叹道:“你们笑什么,难不成我兄弟二人十年寒窗还考不上个进士?!”说着又敛了笑意,正色到:“我也就是个陪绑的,我告诉你们,杉弟此番是非得拿下三甲不可,你们看着吧!我今儿把话撂这里。”

  如杉却是一阵推辞,如筝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却见他与两年前相比,非但个字长高了,以前眉宇间常带着的愁色和犹豫也当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灵秀天成的气质,忍不住就赞了一声:“杉弟的确是长大了!”

  如杉听了她这句,唇边就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羞涩,看了看如柏,又垂眸言到:“二哥却是把我看得太高,我心里还忐忑着呢。”众人又是一番勉励。

  不多时,如棋告辞回了薛府,如文也回了三房的院子,如柏如杉不愿落下了功课,一起起身告辞回外院温书去了,徐氏便笑着拉了如筝进了里间,仔细打量着:

  “我还怕你在苏府吃亏,现下看来,却和前几年一般无二。”

  如筝知道她是真心关怀自己,心里也是一暖:“母亲不必担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夫君他……是极不上心那人的。”

  听了她的话,徐氏稍微放下点心,怕她心里不舒服,便揭过了这一桩,转而说起了几个姐妹的情形。

  得知如文已经和大理寺卿的儿子定了亲,如筝心里一阵欣喜,知道这里面定有徐氏的功劳在内,忍不住也暗赞她贤淑慈心,徐氏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对如筝言到:“还有一桩,咱们家里知道就好,莫要传扬……”她说着,脸上就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淑妃娘娘,上月诊出有喜了……”

  如筝听了她这句,高兴地一把握住她手:“怎么说?书儿……淑妃娘娘她!”

  徐氏笑着点点头:“是啊,按宫里的规矩,不到三个月是不能明说的,不过前几日我到文藻宫请安,淑妃娘娘屏退旁人亲口跟我说了,如今胎气很稳,皇后娘娘也疼惜,专门招了宫里有经验的嬷嬷照顾着咱们娘娘这一胎……”徐氏说着,神色里就带了一丝恭谨和欣慰:

  “圣上怜惜咱们娘娘,更难得皇后娘娘大度又慈心,听淑妃娘娘的意思,二人竟是十分投契的,皇后娘娘还总提起殁了的孝恭仁皇后,说若不是有咱们娘娘,后宫里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没有了……”二人一阵唏嘘,如筝目色一沉,又起身对着徐氏福了福:“母亲,女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氏见她如此,愣了愣赶紧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好孩子,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虚礼作甚?!有话你明说便是。”

  如筝笑了笑,又敛眸言到:“母亲,您知道我一向是谨慎惯了的,此番淑妃娘娘有喜,这样的大好事自然是娘娘的大福,也是咱们府里的荣耀,只是……淑妃娘娘固然诚孝端瑾,皇后娘娘也不是多疑的性子,可毕竟成王殿下年纪还小,若咱们娘娘这一胎生下了皇子……母亲的意思,咱们是不是该和娘娘商量一下……”

  徐氏听她这么说,笑着叹了口气:“筝儿,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心儿的,但凡再换一个人,谁能跟我这样一个……如此交心掏肺的……”说着她却是红了眼眶,又笑笑掩去了:

  “我筝儿说的是金玉良言,我是个糊涂的想不到,老太君却是早就想到了,最难得淑妃娘娘自己也明白的很,如今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若这一胎是公主便罢了,若是皇子,定要让侯爷上本,请立成王为太子,请太子出阁读书……”

  如筝这才放下心,又同徐氏一起夸了淑妃明理豁达,看看天色略沉,便起身依依不舍地同徐氏告辞,徐氏拉着她的手一通叮嘱,如筝垂眸笑着应了,却猛地看到徐氏手腕上竟有一道很深的伤疤,红嫩嫩的,像是刚刚才愈合的样子,忍不住便愣了愣:“母亲,这……”

  徐氏低头看了看,赶紧拽着袖子掩了,目色便是一沉,如筝想不到究竟何人敢将她一个诰命夫人伤成这样,看她悲戚的样子,也知定然不是意外,当下便拉着她又进了里间:

  “母亲……”她犹豫着刚要问,徐氏却是抬头凄然一笑:“筝儿,你妹妹入了宫,我身边再没有女儿了,我虽是继母,却是承了你的恩德才得了如今的造化,我只恨咱们处的时日短,没能好好疼你……这些事情,虽然说出来十分荒唐,可我如今也就剩你这一个贴心人了……”说着,竟是落下泪来,如筝赶紧上前掏了帕子给她拭泪,又细细问了,才知道这伤竟然是林侯拿镇纸划的,原因,竟是因为他纳了两个青楼妓子为通房,徐氏好言解劝,却被……

  如筝心里一阵冷笑,却也无奈,只得陪着徐氏掉了几滴泪,又劝到:“母亲所为,均是为了父亲清誉着想,自是贤良淑德,没有一丝错处的!算是女儿妄揣父亲之意吧,却要劝母亲几句。”她拉着徐氏的手,言到:

  “母亲也知道,父亲一向是名士风流,年轻时候便是如此,如今仕途不顺,赋闲在家,心里难免愤懑,做的也就出格了,母亲能解劝的便解劝,劝不成也不必伤心愤懑,为难自己,毕竟这府邸上上下下,还要母亲周全着,若是您也倒下,弟弟妹妹们怎么办?宫里头淑妃娘娘也会心疼的,筝儿劝母亲,于此事上还是放宽心怀,若是怕父亲被那些贱蹄子损了名誉身体,便提拔一下父亲那几个良家出身的通房,女儿想着,父亲定然不会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母亲的!到时候给她们抬了妾,她们感念您的恩德不说,父亲也可常回主院过夜,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总比外书房……母亲以为呢?”

  徐氏听着她的话,忍不住连连颔首,笑着擦干眼泪到:“筝儿说的是,倒是母亲钻了牛角尖,让你见笑了……你好容易回家一趟,还让你听这些糟心事情……”

  如筝见她想明白了,心里也知道她对林侯倒是没有什么男女情意了,心里才略放下些,又笑着解劝了几句,便告辞到了慈园,接了双生子,辞别老太君蹬车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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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筝带着双生子回到苏府,一进寒馥轩的大门,就感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夏鱼上前轻声说了句“今儿老太君叫了大夫到凌霜阁。”如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掀了帘子走进堂屋,看到苏有容坐在八仙桌子旁,脸色平和地饮着一杯茶,她看了看那壶,心中就明了几分。

  她上前把那浓酽的普洱端开,自换壶拿了上好的滇红给他泡了,倒出一杯,便是满室香醇,“怎的,她果然还是又生什么事端了,”

  苏有容接过她手里的茶碗,饮了一口叹一声:“祖母请了家里相熟的大夫来给看了,果然只是瘀滞,大夫直言以告让她喝药驱寒化瘀,反倒被她打出了凌霜阁,便连祖母贴身的嬷嬷也被她落了面子,听阿笈姑姑说,她一直都不消停,我懒得见她,刚派墨香去说了一下。”他摩挲着白瓷的茶碗,微眯了眼睛:“她不信,便让她自己养着去,我倒要看看十个月之后她能生出个啥神仙来!”

  听他这么说,如筝反倒笑了,上前轻轻抚了抚他微皱的眉头:“好了,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便不要愁了,左右她要‘养胎’,倒是方便了你躲着她,多好。”

  苏有容听她这么说,抬头笑了笑:“也是……”便起身把如筝揽在怀里,在她头上蹭了蹭:“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不省事的女人……这就是傲娇公主病。”

  如筝知道他定然是郁气难消,其实自己也是一样的,这样糟心的事情……

  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她脑子里又忍不住浮起一丝叹息:如果当年苏有容在战场上没有遇到过王瑶,或者说王瑶不是这样的性子,那么现下自己二人过得定然还是十分舒心畅快的日子,如果不是王瑶这样危险又尴尬的身份,苏有容定然能够践守当年的诺言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突然一抽,猛地想起来他当年在自家娘亲坟前立的那个重誓,心里边没来由的慌乱了起来,轻轻从他怀里抬起头,尽量让自己面色平和地一笑:“我去让她们摆饭,别气了,先用晚膳吧。”

  苏有容点了点头,如筝便下去吩咐了一声,又换了衣服进了小书房,自跪在崔氏灵位前默默祝祷了,向崔氏陈明了二人的身不由己,让娘亲千万要保佑自己二人,不要生苏有容的气。

  念了三遍,她才略放下心,出了内书房陪苏有容用了晚膳,晚间夫妻二人坐着说话,双生子却摇摇晃晃的在奶娘们的看护下自己从暖阁儿摸到了主屋来,喜得如筝和苏有容这才忘了愁,和两个宝贝儿玩儿到了一处。

  凌霜阁里,王瑶抚着自己平平的小腹,心里一阵愤懑,头一晕又伏在床沿上干呕了起来,旁边的萧氏看着心疼,赶紧上前帮她轻轻拍着后背,开口言到:“公主,不然老奴明日出府去请个好些的大夫来看看吧,现在这样,怕是要喝安胎药呢!”

  王瑶好容易止住了干呕,起身咬牙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他们国公府为着什么可笑的‘清誉’一心要害我肚里的孩子,怎会容嬷嬷去抓安胎药?!况且这里到处都是眼目,若是被人钻了空子,我孩儿性命定然不保!我左右撑着,定然生下这个孩子便是。”她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既然他无情,也就莫怪我不义了……”她抬头看看萧氏:“奶娘,侯爷的生辰快到了,您帮我周全一下,我要请他到凌霜阁来。”

  萧氏听了她的话,心里一惊:“公主,难倒您真的要用‘那个’?!若是被发现了……”

  王瑶起身倚在迎枕上,努力压下恶心:“发现又如何,到时候他的性命攥在我手里,谁怕谁呢?只可惜林如筝一直躲着,不然用在她身上,定然更有趣!”

  萧氏看着自家公主眼中阴毒的笑意,心里悚然一惊,她不知道待她得偿所愿之后,往昔那个爽快明净的公主殿下还能不能回来,萧氏心里一阵凄寒,忍不住将自家儿子狠狠地骂了一顿。

  一晃出了正月,眼瞅着便是苏有容的生辰了,王瑶经了除夕那一桩,似乎是知道自己将苏有容得罪狠了,除了诊脉那次,倒是消停了许多,成日规规矩矩的呆在凌霜阁里,到了二月初四这天,王瑶早早备下酒宴,便吩咐萧氏去请苏有容,她低头看着自己指上鲜红的蔻丹,心里也是一叹:这药虽然放入饮食里效果最好,但一会儿若没得机会,便是扬在他衣服上也是一样的……只是,日后每月惯例的下药,却是颇要费些筹谋了,自是让他越晚知道越好……

  萧氏看看王瑶的脸色,略带为难地问了一句:“公主,此番老奴看便算了吧,咱们去请侯爷,侯爷也是大半不会来的!”

  王瑶抬头看看她,沉了面色:“嬷嬷好啰嗦,他虽无情,我好歹也是有身子了,他口上不认,心里却怎会不挂念,再者说,便是请不来也无妨,你去,就说我思念侯爷,求夫人让侯爷来一趟,若是她林如筝一时磨不过面子,也就成了,若是她不允,便是她好妒,左右机会多的是……今日不论能不能成事,我也要给她添添堵!”

  萧氏见她执拗,无奈只得带人去了,到了寒馥轩一问,却是一阵叹息,自回了凌霜阁屏退下人,对着王瑶福身言到:“公主,老奴到了寒馥轩,掌事的妈妈说夫人申时就陪着侯爷到西府暖香苑去了,说是同卫夫人一起给侯爷设宴庆生……”

  她一言出口,王瑶便攥紧了双拳,鲜红的指甲断了一根都没有发现:“果然是好手段……”想了想,她又黯然到:

  “也是,咱们这里做的再隐秘,也防不住院子里都是她的人,她自然是猜到了咱们的打算,提前……”

  萧氏见她生气了,赶紧上前解劝到:“公主,老奴劝您还是别和侯爷少夫人对着干了,公主您虽然天纵英才,武艺高强,却并不知道这后宅里的道道儿,既然已经这样的身份入了府,和主母作对便是自讨苦吃了,那件事……老奴也劝公主还是作罢的好,我觉着,侯爷他不是那种会受制于人的人哪!”

  王瑶抬头瞥了她一眼,冷笑到:“嬷嬷不必害怕,您以为我入府就是甘愿为妾过一辈子么?这侯府主母的位子我尚且还不稀罕呢,待父王大事成就,我定要他给我做驸马,侍奉我一辈子!不会受制于人,呵呵,还不是要乖乖迎我入府?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百次千次,她林如筝自以为和侯爷情比金坚,我却有许多年的时间可以和她磨!待我生了这个孩子,待父王的铁骑兵临城下,我看她林如筝还能如何……我定要她死!”

  萧氏见劝不动她,反倒勾起她的狠戾,赶紧上前轻抚她背心:“好好,公主说什么都是,公主切莫动气,也不要高声啊!”

  如筝和双生子陪着卫氏给苏有容庆了二十四岁的生日,一家人欢声笑语的,也冲淡了这几日来的无奈和烦闷,抱着昏昏欲睡的双生子回到寒馥轩,如筝赶紧操持着安顿他们睡了,又让丫鬟们打了水,夫妻二人梳洗了,苏有容却没有如往日一般回内书房歇下,反倒是拉着如筝的手到了里间,开了柜子拿了个小匣子出来,递到她手里:

  “去岁你的生辰,正赶上祖父去世,大家都伤乱着,不能也没心思给你庆一庆,今日是我的生辰,便把你的生辰礼物也补上吧。”

  如筝听他这话,心里一甜,说着“何必如此麻烦”,却也是满心欢喜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却是十分漂亮的一支步摇,簪头上用彩珠串成了个小小的筝模样,下面缀着一块雕成如意模样粉色的水精,,却比一般的水精通透的多,下面又用小小的米珠和金珠穿成流苏,光华闪耀,十分漂亮。

  如筝翻来覆去地看着,苏有容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便笑道:“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如筝出身富贵之家,身边价值不菲的首饰也有许多,但最爱的还是苏有容前前后后送的这几件,原因无他,自是因为总有一份心思心意在里面,这一件便更是如此,她笑着点点头:“夫君,难为你如此心思……这步摇正是暗合我的名字,是么?”

  苏有容见她懂了,笑着坐在她身边:“是呀,如意的筝,就是我的小筝儿~”他笑眯了眼睛,又到:“不过还有一宗,你看下面这块……”他指了指那粉色的水精:“这块水精不是咱们大盛所产之物,是莫玲进货的时候偶然间从一个海客手上得来的,我看了喜欢,就加在了给你的簪子上,因为这东西还有个名字,叫做芙蓉石。”

  “芙蓉石……”如筝摸摸那触手微凉的水精,抬头笑了:“这意思真好……我懂了。”

  筝,容……自然是要牢牢镶在一起的……

  如筝笑着将步摇收好放在旁边,苏有容又揽着她肩膀言到:“筝儿,我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委屈你了,我心里也很不舒服,不过今儿我就给你交个底,王瑶的事情我是无论如何都要解决的……”

  如筝听他用了“解决”这个词,心里猛地一沉,赶紧抬头看着他,苏有容从她眼神里读出了她的心思,笑着抚上她手:“行了,你也不用害怕,我说的这个解决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要把她从我们的身边和生活里赶走,并且让她永远不能再打咱们的主意,你放心……”

  如筝琢磨着他话里的含义,又想了想朝局边事,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夫君,此事……是不是同你最近忙的那个”她伸手比了个筒子的形状:“那个东西有关?”

  苏有容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是啊,那个东西是件威力无穷的兵器,若能成功,不但咱们大盛能永不受北狄人的威胁,将来对海防也是大有裨益,如今这东西还是机密,不过也就快要成功了,等到了开春我同大哥他们怕是又要忙起来,可能还会出京,你自己在府里要小心,等将来……”他轻轻拉过她的手:“我会拿下半辈子,为这一年向你道歉,所以……”

  他话没说完,却被如筝伸手挡了:“夫君,你别这么说,当初同她虚与委蛇,是咱们商量好的,你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我还是那句,我信你!你自按你和圣上他们的大计行事,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也保护好孩子们,等着你说的那一天。”

  苏有容听了她的话,笑着点了点头,眼睛却是有点湿润,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回了书房,如筝伸手拿出那支簪子,五色流光的彩珠和柔润剔透的芙蓉石交相辉映,映着她唇边的笑纹。


  284


  自苏有容生辰过了,王瑶就处心积虑地要将他诓到凌霜阁来,可无论是装动胎气还是在花园里装作偶遇,苏有容对她就是俩字,不见,莫说饮宴亲昵,便连近身儿都没让她逮住机会,王瑶虽然恨,却也没有办法。

  二月十九,双生子两周岁生日,因着还没有出孝,苏有容也不欲大办,不过是在寒馥轩里加了几个菜,请了卫氏过来一起热闹了一下,凌霜阁里的王瑶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下人,听着寒馥轩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便是一阵刺痛,忍不住又伸手抚上了小腹:果然子嗣就是这么重的么?

  一晃到了二月底,苏有容又渐渐忙了起来,如筝知道他快要出京了,便开始动手给他收拾要带的东西,还要忙着管教越来越调皮的双生子,寒馥轩里渐渐就忙碌了起来。

  王瑶忍到二月,总算觉得自己身子好些了,胃口转好便也着意用了些补品,摸着微微凸出的小腹,她心中一阵欢喜:如今胎气稳定了,自己定能将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只求此番能够一举得男!

  三月初,天气转暖,王瑶到园子里溜了一圈再回到凌霜阁,忍不住就有些心燥口渴,嫌丫鬟备好的香茗太烫,便让她们去倒了杯冷开水来喝,萧嬷嬷端了燕窝进来,看她饮了冷水,又皱着眉头劝了几句,王瑶身上舒服了,心情也转好,笑笑过了,又将一碗燕窝用了,便觉得身子有些疲乏,上床躺着歇了。

  谁知道刚刚有些睡意,她便被一阵隐隐的腹痛惊醒,王瑶心一沉,慢慢坐起身,只觉小腹一阵撕痛,接着下体便是一热,吓得她赶紧扬声叫了萧嬷嬷进来。

  萧氏慌忙跑进屋里,见她神情不对,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小腹,赶紧上前掀了锦被,却见她雪白的中裤已经被鲜血洇了一大片,吓得萧嬷嬷惊叫一声,便让人赶紧去禀如筝,却被王瑶厉声喝止,咬牙言到:“我不信她,去西府请卫夫人!”

  萧氏赶紧应了,又让人快去通知阿笈,王瑶一动不动僵在床上,生怕再有血流出来,心里想着老太君曾经要害她的孩子,林如筝更不必说,如今能给自己一线生机的,便只剩了卫氏,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下的鲜血,忍不住便落下泪来。

  不多时,阿笈带着个大夫匆匆赶到,告诉二人卫氏夫人今早有事出府,尚未回来,萧氏也来不及多虑,便让大夫快来看。

  那大夫一番诊治,开口说的却同几个月前老太君叫来的大夫如出一辙,告知二人王瑶并非是有喜,而是瘀滞,如今瘀滞时日长了,又逢季节变化,饮食刺激,便散了开来,如今不过是同寻常月事一般,注意休养用些化瘀的药物便可,阿笈听了,便同他下去开方子抓药。

  王瑶听了大夫的话,一时如石刻木雕一般,脑子里千条思绪纠缠却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真的没有孕。

  萧氏见她这样,心里也是一阵痛,上前帮她脱了下衣,又用热毛巾撇干净身下和腿上的血迹,给她垫了布,换了新的裤子,萧氏看了看亵裤上的痕迹,对着王瑶叹道:“公主,大约咱们真的是空欢喜一场,老奴看着也不像……”

  王瑶却似浑未听到,开口对萧嬷嬷问到:

  “嬷嬷,我刚刚吃的那燕窝,是何人送来的?!”

  萧氏愣了愣,言到:“公主,自打您有了喜,日常进补的东西老奴便不敢假人之手,一直是自己去西府药食库仔细选好验好,看着丫鬟们熬的,那燕窝也是啊!”

  王瑶咬唇想了想,又冷笑到:“是了,那便一定是林如筝那个贱人!这是她的园子,器皿饮水什么地方不能下手,她看我胎气稳,大意了,便动手了!”

  萧氏看她眼白都怒出了丝丝血色,吓得上前拉住她手:“公主,此事咱们无凭无据,可不能乱说啊,还是从长计议……”

  王瑶冷笑着甩开她的手,下地匆匆穿了外衣,举目四顾想要找自己那些刀剑,却突然想起来前段日子已经都被苏有容派人搜走了,当下便冲到妆台前,打开个胭脂盒子,将里面的粉末抓挠了些,萧氏心下大骇却拉不住她,王瑶推开后窗便一跃而出,向着寒馥轩方向狂奔而去。

  寒馥轩内,如筝正带着丫鬟们给苏有容收拾明日公干要带的行礼,刚想出堂屋问问苏有容带不带大衣服,便听院子里一阵喧嚷,身旁雪缨欺身将她一护,如筝透过窗子便看到苏有容已经跃到了院子里,正和谁撕扯着,如筝定睛一看,却是苏有容拉着王瑶正往外走,王瑶嘴里还叫嚣着让自己还她的孩儿什么的,如筝心一沉,转身出了堂屋,还没开门便听院子里一声脆响,接着便是王瑶尖叫:“你要护着她,那你去死吧!”

  如筝心里一紧,虽然知道苏有容的身手,却也怕王瑶发狂伤了他,赶紧撩开帘子一看,却见王瑶身子瘫软地跪坐在地上,苏有容神手捂着脖子,正满脸怒气地转过身来。

  如筝刚跨出堂屋一步,便被苏有容揽进了屋里:“别管她!这货疯了!”如筝见他指缝里似隐隐透出血色,吓得赶紧伸出手去,苏有容却只是摆摆手:“无妨,被她挠了一把,一会儿再说。”说着便进了书房,开了柜子不知拿了什么,再到院子里对着王瑶颈后一拍,又伸手在她背心拍了几下,王瑶才抽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却是双脚颤抖,像是马上就要摔倒的样子,苏有容看着她冷颜到:

  “我告诉过你,你只是瘀滞不是有孕,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若真的是滑胎,你还能有力气跑这么远来跟我撕扯?!你那凌霜阁一直是娘亲在管着,同筝儿有何相干?我怜你背井离乡不易,一直敬着你不愿跟你计较,如今你出手伤人还喊打喊杀的,就莫怪我心狠了!”他长出了一口气,强压了压怒火:

  “我钉在你后颈里的针,于身体无碍,只是封住了你的武功,力气也使不出太多了,我本来不想欺负你,这是你自找的,你给我回凌霜阁好好呆着,别让我再看见你到这院子来!”

  说着便对赶出来的雪缨夏鱼挥了挥手:“送她回凌霜阁,让阿笈姑姑好好看着,无事不许踏出凌霜阁半步!”

  雪缨夏鱼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儿,赶紧仔细应了将王瑶叉出去,王瑶却拼命将头扭转过来,冲着苏有容吼到:“苏有容,你如此对我心里便没有愧意么?你们杀了我的孩子,我要你们偿命,偿命……”

  如筝令人关了大门,又赶紧上前解劝,让秋雁烧热水帮他洗了伤口,敷上伤药,看着那深深的一道血痕,便是一阵心疼:

  “她疯了么?对你下这么狠的手!”

  苏有容叹了口气摇摇头:“幸亏我在院子里,不然她这样疯疯癫癫闯进来,你定会吃亏的!”说着便皱起了眉头,如筝知道他是即将远行,放不下自己,当下便笑到:

  “你也别担心了,该忙什么就忙去,我自会上心的,且你也封了她的武艺,我这里也还有雪缨呢……再说,祖母也定然不会纵着她再胡来。”

  苏有容思忖了一阵,才点了点头:“封她的武功也是权宜之计,这法子短期内是无妨,长了功效也会消减,不过好在我此去最多一个月便回来了,到时候就都好了。”

  如筝点了点头,知道他这句“都好”含着好几层的意思,展颜笑到:“是啊,你赶紧去歇歇,我去祖母和母亲那里报一句,免得咱们这儿沸反盈天的,惊了长辈们。”

  苏有容却是摆摆手:“我与你同去。”

  凌霜阁里,浑身麻软的王瑶被安置在了床上,夏鱼传了苏有容的令,又冷着脸敲打了萧氏一番,便同雪缨离开了凌霜阁,萧氏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王瑶,心痛又无奈:“公主,您就别闹了,您斗不过侯爷和夫人的,老奴的话您还不信么?三个月的胎,即便是滑落了,又怎会是一团血水?!西府老太君说的没错,您这的确是瘀滞啊!”

  王瑶猛回头看着萧氏,满是泪痕的脸上泛起一个诡异的冷笑:“嬷嬷,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林如筝?还是西府那些老不死的?!她们害死了我的孩儿,还妄图将我蒙在鼓里?真是好打算!既然这样,那便拼个鱼死网破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浸了鲜血的指甲,脸上浮起一个狰狞的笑,带着寒意的笑声慢慢变大,化作凄厉的狞笑,刺得萧氏一阵心寒:“公主,您用了‘那个’?!用在夫人身上了?!”

  王瑶转头看看她,脸上得意地笑着,眼里却止不住地涌出泪来:“我倒是想要用在那贱人身上,只可惜他把她护的太紧……既如此,就让他替那贱人去死吧!”她摇摇头,又勉力撑起身笑到:“不,不能死的这么痛快,若他伏在我脚下求饶,我也不在乎赏他解药的,哈哈哈……”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言语中的怨毒却是丝毫没有减少一分,听得萧氏毛骨悚然。

  这段烦人的插曲并没有打乱苏有容的行程,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是细细叮嘱了如筝和院子里的人,便带了行李和墨香书砚二人出了侯府,与凌逸云和工部兵部的人汇合后,一路出了南门,向着戍幾道而去。


  285


  自苏有容走后,被封了内力的王瑶便沉寂了下来,老太君和卫氏却加强了凌霜阁看管的人手,王瑶安静了几日,在得知苏有容去了戍幾道公干之后又发作了一次,拼命逼着萧氏去问苏有容何时归来,萧氏如何不知她是为着什么,只是好话说尽阿笈就是不放人,末了不过是被她们磨得无奈了,阿笈自己派人去寒馥轩问了一句,王瑶得了苏有容最晚月底便归,才消?恕,br>

  三月中,林府接连传了两个好消息出来,一是入宫便深得承平帝宠爱的淑妃林如书怀了龙种,承平帝龙心大悦,赐下许多的赏赐,又褒奖了林府,沉寂许久的林府总算又起了一丝喜色,三月二十又是双喜临门,殿试放榜,林府两位下场的公子双双高中进士,世子林如柏中了二甲第七名,三公子林如杉更是高中探花!

  此时众人才想起当年林侯也是中的探花,这样一府五进士,父子双探花的才俊之门,一时被满朝上下传为佳话。

  新科进士游街那日,如筝也带了丫鬟们到稷安大街去看了,看着自家兄弟如杉坐在高头大马上,被众进士怂恿着去攀道旁的桃枝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心里就是一阵骄傲,与此相比更加让她高兴的,是如杉如柏目光交汇时那不带一丝掺假的欢喜和亲近,想想前世最后的兄弟们,如筝心里忍不住再一次感念天恩。

  仿佛是为了应那句“乐极生悲”似的,仅仅是三日之后,林府就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一直赋闲在家的定远侯林承恩,竟然突发中风痰症,虽然好在发现的早折腾一通命是保下来了,却是口眼歪斜,瘫痪失语,信儿从西府传来时,已经是上灯时分,如筝为了保险起见,令乳母和雪缨环绣将两个孩子抱着去了卫氏的暖香苑安顿,便急忙叫夏鱼跟了自己蹬车回林府。

  进了静园,带头迎上来的正是侯夫人徐氏,如筝看她眼睛红红的,知道定然是哭过了,便拉着她手着意安抚了一番,抬眼便看到一屋子的人,如筝红着眼睛给老太君行了礼,又同兄弟们见了礼,才到里间去看林侯。

  刚一进屋,便闻得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叶济世看到如筝来了,赶紧迎上来行礼,如筝还礼言到:“多谢先生救命,我父亲现下状况如何了?”

  叶济世轻叹了一声,将如筝引到外间徐氏也赶紧迎了上来,叶济世拱手低声言到:“二位夫人,林侯爷这病来的凶险,下官赶过来时,先前来的太医已经给林侯放了两次血,手段还是对症的,下官斟酌着用了药,施了针,刚刚总算是醒了,性命应该是无虞,不过眼见是无法起身也不能言语了,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是汤药针石慢慢调理,但此症是个受罪的病,病人心里明白却无法驱动四肢,也没办法开口指使人,故而看护之责甚重,请林夫人一定要着细致忠心的仆婢料理,明日下官还会再来一次,侯夫人最好一会儿就将看护人选甄定,下官明日也好告知需得留心的事项。”

  徐氏听他说林承恩性命无虞,这才大略放下心,郑重谢了叶济世,将他送出门去,刚要回来劝老太君回去歇着,却不防被门帘一挑,一人带着风卷进来,劈手就要朝着她身上打:

  “贱人!你如何害的我爹爹,的打死你个贱妇!”众人大惊之下才看清是如婳,好在如杉离得近,上前拦了一下,替母亲接了她一巴掌,如今他身量高了,这一下子便拍在他肩膀,如杉晃了一下,如婳便又跳过去要打徐氏,却被一旁冲上来的如柏牢牢攥住了手:

  “四妹,你发什么疯!”

  如婳被他阻了,兀自拼命挣扎,可如柏毕竟比他高一个头还多,又习弓马多年身强力壮,岂是她拼命就能撕扯开的?!

  如婳手被阻拦了,嘴里还在一口一个贱人地骂着,如筝冷眼旁观,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也不枉自家父亲宠了她十几年,眼见倒是有几分真心孝敬的!只可惜矛头指错了人,还是那么狂妄又蠢。

  屋里沸反盈天的,徐氏一个继室夫人一时不好辩解什么,伤心羞愤下便落下泪来,旁边老太君看了却是怒火冲天,扶着韩嬷嬷的手站起身,挥动蟒头拐便照着如婳小腿敲了一下,虽然不重,却还是让她屈膝跪倒在地。

  如筝见老太君动怒了,赶紧上前搀住她,伸手替她抚着胸口劝到:“祖母切莫动气伤心,四妹妹也是伤心过了,一时想差了才会出言冒犯了母亲,祖母还是去里间歇着,我和柏儿杉儿会好好劝她的!”

  老太君拍拍她手,却是摇了摇头:“伤心过了?伤心过了就能这样冒犯亲长?四丫头你以为你嫁入苏府我就管不得你了?!你虽然是已嫁女却也是我林府的女儿,这样叫嚣嘶吼出言冒犯你母亲,丢的是两府的脸面!你爹爹如今病着,你母亲忙前忙后周全照应,便是他发病还是你母亲先发现急请了太医才保住的性命,你却在这里信口雌黄,叫嚣呼喝,你爹还没死呢,你不怕他在里间听了心里难受么?!”她越说越气,对着如柏言到:

  “柏儿,给我将你这个不孝又没规矩的妹子轰出去,让她自回苏府,咱们林府容不得她这尊大神!”

  老太君正在气头上,如柏怎能就应了将如婳轰出去,自然是和如筝等人上前一通劝,又让丫鬟们赶紧搀如婳到厢房休息,如婳被老太君一打一骂,如今那股子气儿也泄了,不敢开口多说,只是两只眼睛死死剜着徐氏,任由两个丫鬟架了下去。

  如筝赶紧同韩嬷嬷一起扶着老太君坐下,徐氏也忙上来解劝,老太君拉着她的手叹道:“老二家的,此番委屈你了,如此周全慈孝,却要被那死丫头失心疯似的排揎,你放心,我老婆子定帮你出这口气!”

  徐氏听着老太君的话,刚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母亲,您快别这么说,此番侯爷急病,我也是慌了神儿了,想来四姑娘也是伤心的狠了才说了胡话,我是她的继母,怎会和孩子计较呢,您放心,既然侯爷没事咱们左不过慢慢养着慢慢治,媳妇定会上心为他调理,再说孩子们也都大了,许多事情也能帮上忙,您不必担忧难过。”

  老太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幸亏你还撑得住,不然咱这家,是真的要乱了!承恩……唉!他若是听你的,检点些……”老太君一时伤心,不自觉说了半句,又赶紧收住了,如筝心里一沉,面上却丝毫不带,看祖母好些了,就赶紧同如柏如杉进屋看林承恩。

  她前两次回门都没赶上林承恩在家,此番离近了看,才发现他同两三年前真是大不一样了,抛去口眼歪斜唇角流涎不说,便是面色也不似以前那样,变得蜡黄黯淡,身型也臃肿多了,同如筝出门子前那个风度翩翩的勋贵重臣,风流老才子判若两人。

  如筝本就对他没有多少亲近和尊敬了,现下扑鼻而来的腥臭更是令人作呕,强忍着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见林侯嘴里唔唔啊啊的也听不明白,如筝便福身道别,出了里间。

  折腾了小两个时辰,已经是头更都打过了,老太君心疼如筝便让她住下,如筝心里还有不少疑惑未解,也就顺势应了下来,陪着韩嬷嬷替徐氏将老太君送回了主院,又回到静园吩咐夏鱼去告诉车夫回苏府通禀,顺便让她试着去打听一下林侯暴病的隐情。

  陪着徐氏又看护了林侯半宿,如筝才在她几次催促下回到了沁园休息,一进自己的卧房,如筝心里就是一动:满屋的家具丝毫没有尘灰,室内也没有久未住人的那种怪味道,虽然肯定是临时打扫了,但也绝对不会这么干净,夏鱼见她愣着,也知道她心里的想法,赶紧上前言到:“小姐,奴婢进来也是吃了一惊呢,这屋里,变同当年一般……”她笑着拿过一旁的锦被替她铺着:

  “奴婢问过守院子的小丫头才知道,原来夫人自小姐您出嫁后,便专门安排了几个小丫头日日打扫咱们的院子,说是备着小姐不定什么时候想要回来住……”

  如筝听了她的话,心里便是一暖,忍不住叹着自己当初为求自保扶徐氏上位,却得她如此真心相待,心里对她也就更多了三分亲近。

  忙了半宿,如筝身上便如散架一番,想着明日还要早早起身回府,赶紧梳洗了一下躺倒歇了,夏鱼搬了被子吹熄灯躺在她床下脚踏上,开口言到:

  “小姐,刚刚您让奴婢打听的事情,奴婢大略弄清楚了……”

  如筝叹了一声她伶俐,夏鱼的声音就带了三分羞涩:“小姐夸奖,奴婢不过是在府里有几个相熟的小姐妹……其实,也是这事情算不得什么秘密了,虽然老太君严令不得传到府外去,可下人们私下里议论却是挡不住的……”她微微停了一下,沉声说道:

  “奴婢听人说,老爷是宠幸新纳的那两个姨娘时候太……才发作的,事后夫人气坏了,当场就要把那两个贱人打死,还是老太君慈心,令人将她们发买了,下人们都传,说是八成又送回了窑子里……”

  如筝听了她的话,心里又惊讶又恶心,原想着自家父亲是因为仕途失意郁气塞心,加上不知保养才突发病症,却没想到竟是这样失态……竟然是发了马上风!

  夏鱼大略说了,也觉得尴尬,便住了口,如筝对此等腌臜事情不愿多听,也关着一句“子不言父过”,淡淡吩咐了夏鱼不可再提起此事,便合眼休息了,心里却是轻轻一叹,想着自家父亲一辈子对儿女严厉防备大过宠爱许多,临了倒是心疼了儿女一回,若是此番真的殁了,如柏如杉丁忧三载,岂非糟蹋了少年成名,科场折桂的大好时机?

  想到这里,她又暗暗斟酌了一番,想着徐氏那里自然是知道利害的,自己还是要再多拜托一下叶济世才是。


  286


  翌日清晨,如筝又到了主院给老太君请了安道别,回静园安抚宽慰了徐氏一番,又叮嘱了林侯好好休养,郑重拜托了前来复诊的叶济世之后,才蹬车返回了苏府。

  两日后,宫里传下圣旨,准了定远侯世子林如柏替父递上的病重跪求荣养的本章,并驳了他自己削爵的请求,令他承继了定远侯府的爵位。

  消息传到苏府,如筝心里欢喜却也明白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中风这样的重症自然是要上本请求荣养的,而如柏身为新科进士,又是宠妃的兄长,自请削爵也不过是略表自谦恭敬罢了,如今承平帝正是用人之际,怎会放着又好又放心的舅子不用呢……

  忙完了两府的事情,日子也接近了月底,天气渐热,如筝吩咐丫鬟们换了帐子,又为苏有容添置了新的春装,便安心在寒馥轩等他回来。

  相比如筝的安稳,凌霜阁的王瑶却是惶惶不可终日,算了一下日子,离上次下毒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若是苏有容到月初还不回来……

  她不敢想,忍不住暗恨自己大意,萧氏见她一副痛悔的样子,赶紧上前劝说她将苏有容身上的毒解了,王瑶却咬牙叹到:“当初楚雄给我药的时候,只是让我预服了解药,解毒的丹药却并未给我,如今联系不上他,我也没有办法啊!”

  所谓知子莫若母,萧嬷嬷听了王瑶这话,大约就知道了自家儿子的打算,心里忍不住又将他骂了一顿,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向他讨了解药来,却又怕王瑶担心,强忍着安慰了几句。

  在戍幾道深山里试验了红衣大炮的威力,除了苏有容之外的所有人几乎都被惊呆了,且不说那巨大的威慑力和杀伤力,光是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就足够骇人,神机营骑射布阵也初见规模,直到真正用上火铳演练凌逸云才知道当初苏有容让兵士们拿棍子捆着石头端两个时辰是什么用意,那样沉重的火铳还要一手控马一手瞄准,没有好的臂力真的是万万不成的!

  几经演练,无论是炮队还是两千人的神机营,出击变阵装填发射都已十分熟练,苏有容和凌逸云终于放心留下了兵部和工部的人在深山里继续操练,先行返回了京师。

  苏有容和凌逸云带着各自的亲随出了中都,顾不得劳累继续向北疾驰,向承平帝报喜的急切夹杂着对家的思念驱使他们催动坐骑在官道上飞驰着,凌逸云手臂刚刚恢复,心里欢喜着,便着意加快了速度,苏有容好整以暇地跟着,好在苏小绒神骏,也倒不费力气,他看着前面凌逸云难得好兴致,正想逗他几句,却不防头猛地一晕,一时间几乎失去知觉,他自打十几岁调理好了身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若非马上功夫娴熟,几乎就要落马受伤,瞬间的天旋地转之后,他猛地警醒,拉动缰绳慢慢勒住坐骑,坐在马上沉了沉,刚刚那种恐怖的感觉却荡然无存。

  前面凌逸云看他突然勒住了马,也吓了一跳,拨转马头跑回来问到:“子渊,怎么了?”

  苏有容摇头笑了笑:“没事,刚刚突然晕了一下……许是阳光刺的……”

  凌逸云微皱眉头叹了口气:“什么阳光刺得,你就是太累了,这一个月夜以继日的,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回府好好歇几天,用点调养的东西,别仗着年轻就不顾惜身体!”

  苏有容笑着点头一一应了,凌逸云也不敢再纵马,好在离京师也进了,兄弟二人便放缓了速度,有说有笑地进了京城。

  入宫向承平帝报了神机营和红衣大炮的事情,承平帝也是龙心大悦,又着意对苏有容叮嘱了一番,告诉他们如今北狄王还是狂妄自大着,不但要求开边市,还提出更多无理要求,其中也提到了让大盛护送公主返黑水城……想来也是要逼苏有容进一步就范了。

  末了,承平帝看着两位重臣笑到:“好在爱卿们手脚快,朕看准备到入秋,咱们不防就允了他们所求,依计行事如何?”

  听他这么说,二人心里也是一阵欢悦,尤其是苏有容,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赶紧跪地口称“圣上英明。”又惹得凌逸云和承平帝一阵笑。

  辞别了承平帝,苏有容同凌逸云出了翊盛城上马回府,刚走到稷安大街,苏有容心里突然又泛起一阵憋闷,心说自己这次真的是透支了体力不成,暗自运了运内力,却觉得不对,当下也不敢声张,推说有事辞别了凌逸云便向着听风吹雨楼而去。

  上了二楼,苏有容还记着上次的教训,仔细敲了门得了令才推门进去,抬头便看到上官铎和田小兮正在用中饭,田小兮笑着叫他一起用,苏有容却摇了摇头,笑到:

  “怕是要耽搁师嫂用饭了,我觉得……有点不对……”

  田小兮见他脸上笑意虽然轻松,目光里却透着几分迷惑,当下赶紧拿了脉枕给他切脉,却连号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脸色更加难看。

  这一下,不但苏有容脸上笑意全无,连上官铎也眯起了眼睛:“怎的?病得很重?”

  田小兮摇了摇头,收回了手眼圈都红了:“师弟,你是招了什么对头,身上怎会被人下了寒髓?!”

  她一言出口,苏有容心里猛地一沉,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上官铎却是目光一厉:“你说什么?!”

  田小兮回头看看自家夫君,知道他此番是真的怒了: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的师弟……想来下毒这人是不想活了,可田小兮此番却顾不得夫君怒不怒,略带哽咽地说到:“子渊……此毒你恕我无能为力,当下最要紧的是你一定要找到下毒之人,向他求取解药,不然……”

  她话未说完,上官铎却是沉声怒道:“夫人怎么这样说,找到那人还用求取解药!”他转向苏有容:“咱俩一起查,若是找到那人你交给我,我就不信迴梦楼刑堂还审不出解药来!”

  田小兮却是重重叹了口气:

  “夫君,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此事却是千万不能唐突,这寒髓是关外奇毒,莫说咱们配制不了解药,便是得了解药,若是得不到正确的服药剂量,到时候只会死的更快!”她着急的看着苏有容:“师弟我告诉你,这药不是咱们中原的东西,是关外人用的一种奇毒,特点是无色无味无形,不管是见血还是下在饮食里,甚至是离近了吸入都能让人中毒,这是慢毒,若是每月被下毒一次,便与常人无异,但只要超过一月且得不到解药,便会寒气侵心,即便是酷暑之时或是内力浑厚也难以抗拒,最后便是心脉破损而亡,给你下这毒的必定是有求于你或是想要威胁你达到什么目的,且是你身边常常接触之人,这毒应该是不到一个月之前下的,你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这人,无论是装不知道还是威逼,让他再给你下一次毒,不然你连三天都熬不过去!”急急说完这些,她又转向上官铎:

  “至于后面的事情,却不是夫君你那个法子能解决的了,定要下毒那人甘愿给师弟解毒才行!不过我看咱们还是暂时别离开京师,守着师弟的好!”

  听了田小兮的话,苏有容稍一思忖便知道自己身上这毒是哪里来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子苦笑到:“下毒那人……我知道是谁了,可她所求却不是我能给的。”

  他一言出口,田小兮脸色就是一沉,没等他们追问,苏有容便叹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真没想到王瑶身为北狄王族怎会有这种江湖奇毒……”

  听他这么说,上官铎和田小兮才明白,王瑶的事情他们也是知道的,苏有容此次临走时还特地到听风吹雨楼托付过她们看顾如筝,田小兮摇了摇头叹到:“师弟,再难办你也要想办法将解药讨来,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苏有容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便白了:“师嫂,这毒可会过给亲近的人?”

  田小兮略愣了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是如筝,当下也顾不得别的,开口问到:“你被下毒之后,可曾与她同房?”

  苏有容虽然尴尬,却还是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祖父过世,我离家时还在孝里……”

  田小兮略松了一口气,当下便言到:“那就好,应该是不会危及到她,不过王瑶不知是用的什么办法,解毒之前你最好别再亲近他,对其他人也是一样,若是王瑶将毒放在你衣服上,可能还是会危及到旁人的。”苏有容赶紧仔细应了,心里便是一阵酸楚:

  “师嫂,麻烦你抽空去看看筝儿和孩子们,我不放心……你也莫说这毒的事情。”田小兮如何不知她心里所想,当下仔细应了,又宽慰他几句。

  苏有容叹了口气,对着上官铎言到:“师兄,王瑶那里我会想办法,你切莫同关外武林起了什么冲突……”

  上官铎见他这么说,心里也是一叹:他刚刚真的是升起了杀出三关去找解药的念头,却不想早已被苏有容预料了出来,当下也只得点头应了,苏有容又到:

  “师兄你手下有没有身手好的女子,借我一个帮帮忙,我不放心如筝和孩子们……”

  上官铎略一思忖,却是摇了摇头:“身手好又懂用毒的……还真没有,你若是不介意,我让小七……”

  苏有容愣了愣又笑了:“小七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要委屈他好好装扮一下了,身份不能露啊……”

  上官铎叹了口气:“无妨,他不装扮也不像男人,你放心吧。”


  287


  辞别了上官铎和田小兮,苏有容因承平帝的话而大好起来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走了大半,他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恨,一时间心里如同堵了一块大石,压得他难受。

  回了府,他先去西府请了几个安,回了东府外院换了衣服站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边,咬牙锤了一下墙,心里忍不住想着回程的路上还念着过了这一个月出了孝,可以和如筝亲近一下,他唇边浮起一个苦笑,觉得自己归程的那些欢愉,都好像成了笑话,略压了压心里的愁苦,走向了凌霜阁:

  先保命,再伺机行事,王瑶要的是什么,他很清楚,若是自家爱妻知道了……

  后面的事情他不敢想,与其让他放弃如筝,还不如让他放弃命来的好……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在三月暖阳下打了个冷颤:自己这是怎么了,才哪儿跟哪儿啊不能想这么悲观的事情!

  苏有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举步进了凌霜阁。

  如筝听了苏有容回来去了西府的消息,便让丫鬟们赶紧备下了热水热饭等着,却没想到他自西府出来却是去了凌霜阁,看着丫鬟们惊讶中略带愤懑的表情,她却是笑着摇摇头:定是朝局有变,只求不会误了他的大计才好!

  到了晚间,苏有容还是没有回来,倒是也没去凌霜阁,只派了墨香进了内院跟如筝说今日他公务繁忙,要留宿外院,如筝笑着让他退下了,自进了里间斟了杯茶来吃,心里却是茫然不解:即便是公务在忙,难倒连进来换件衣服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么?

  她心里一阵没底,又强自压下,叫了丫鬟们进来收拾安寝了。

  不远处的凌霜阁里,王瑶看着妆匣里那个胭脂盒子松了口气:好在是赶上了,他也没有发觉,虽说是带着被自家父王逼迫的火气来兴师问罪的,倒是真的陪她吃了一顿饭,想来……还是难敌父王大兵压境的迫力吧!

  想到这里,王瑶心中暗喜:这样一来,以后再下药就便当多了,等他乖乖同自己回了北狄,允了婚事,自己定然会替他向父王求了解药……

  这么打算着,王瑶的唇角挑起一个笑意,心满意足地歇下了。

  外院劲节斋内,苏有容默默脱□上的衣服,放在火盆里烧干净了,虽然知道王瑶多半是将寒髓下在了刚刚的酒里,他也还是不敢大意冒险,用事先备下的水仔细洗了个澡,他情绪低落地爬出浴桶:身体不适的好转正好证明了给自己下药的就是王瑶,他忍不住苦笑自己果然还是把人想的太好了,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成日里处心积虑地把精力都投在神机营的事情上,总想着国仇家恨一笔勾销,却没想大意失荆州,居然在自家后院这个小河沟里翻了船!

  所谓算无遗策,果真是要建立在对人性之恶十成十的预料上,自己该说是傻呢,还是太大意呢!

  这么看来,倒像是个死局了……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爽,换好衣服扬声叫了墨香进来,待他行礼站定,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到:“你去夫人那里传我的话,她怎么说的?”

  墨香也不知自家主子今日是怎么了,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老老实的答道:“回公子,夫人没问什么,只是叮嘱小的们上心公子的身体,让告诉您家里都很好……”

  苏有容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眼前就闪现出如筝叮咛时哪特有的表情,一定是眉头微蹙,眼眸垂着像是在想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一副一本正经的小样子却萌的不行……

  这样的思绪从脑子划到心里,仿佛刺穿了一般疼起来,他咬咬牙甩开了,轻轻叹了口气:“墨香,我跟你说个事情,府里只有咱俩知道,便是书砚,你也不能跟他说!夫人那里更加是一个字都不能漏,不然你就是要我的命,懂么?”

  墨香听他说的严重,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公子,小人记下了,谁也不会说的,您放心!”

  苏有容这才点了点头,又赶紧让他起来坐下,将王瑶下毒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交代了他一些事情,墨香听着他一桩一件地说着,却觉得他事无巨细说的太多了,就好像……好像是交代后事似的,忍不住便落了泪下来:“公子,您别说了,小的听着难受!”

  苏有容看他哭了,反倒笑着拍拍他肩膀:“行了,大小伙子了哭什么,我也就这么一说,防患于未然嘛,你放心,你家公子是祸害,祸害遗千年,我且死不了这么早呢!”

  墨香伸手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下:“公子……哪有自己说自己是祸害的!”

  苏有容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下去歇着了,自己起身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忍不住就想到了上辈子学过裴多菲那首念烂了的诗,现在想来,却有了更深的理解:生命,爱情和自由,在自己心里的排序大概也和诗中一样,自己同如筝成亲这许多年,正是爱极了她的温柔,包容和信任,而如筝的反面,正是王瑶的纠缠和蛮不讲理,无论是为了如筝,还是自己的本心,他都是万不能也不愿屈服于王瑶的!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求个好结果了……

  如筝本以为苏有容是有什么考量才在回府当日没有回寒馥轩,却没想到他第二日就招呼也不打便去了南大营,晚间回来,也是直接宿在了劲节斋,于如筝来说,这是成亲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到了晚间,如筝终于坐不住,带着给他熬的莲子汤到了外院。

  她轻轻推开劲节斋的大门,这个前世今生都极少踏足的院子,对于她来说是十分陌生的所在,摇曳的灯光下,苏有容披着外衣还在书案前画着什么,如筝看着他愈加清减的侧脸便是一阵心疼,慢慢走了进去。

  苏有容本来还以为是小厮们,抬头一看却是如筝,一个多月未见心里自然是十分思念,可笑容刚绽在脸上,他又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毒,忍不住就僵了僵,又仔细想这屋里应该是没有什么会沾染上寒髓的东西……除了自己。

  略放下心,他起身迎上前接了她手里的汤碗,可即便是电光火石间的躲闪,也已经在如筝的心湖里投下了不小的石头,她敛眸笑到:“这几日怎的如此忙,家都不回了么?”

  苏有容低头看着她美好的侧脸,很想将她拥进怀里好好安抚,手指刚在袖里动了动,却又猛地攥成了拳:“这几日公事太多,怕扰了你们清梦,等过段日子闲了,我就回去,这儿有墨香他们,也是我成亲前住惯了的,你不必担心。”

  如筝抬头看看他,眼里还是一贯不掺假的温柔笑意,夫君还是那个夫君,只是近日所为……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便连红衣大炮那样的秘密都能告诉自己的他,究竟是有什么话,连自己都不能说?!这么想着,如筝心里就隐隐升起了一丝恐惧,又强自压下,笑到:“那好,你赶快忙吧,我这就回去了。”

  苏有容心里千般不舍,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上前帮她撩了帘子,如筝回眸一笑,水盈盈的杏眼还是那样顾盼生情,苏有容也笑了,一如往昔温柔如水。

  石青色的帘子撂下,二人眼中的光彩几乎在同一时刻转为黯淡,不能问,不能说,这是以往千百个日子里从未有过的。

  几日后,如筝没有等来苏有容回内院,却等来了两位客人。

  田小兮突然到访,说是替上官铎给苏有容送东西顺便来看看她,陪着她东拉西扯说了一堆话,又给如筝和双生子把了平安脉,结论是应祥长得很好,应祯倒要少吃些,惹得小姑娘嘟着嘴生了好久的气……

  没有几日,卫夫人又带了个很水灵的姑娘来如筝这里,说是自家表侄女,叫做陆眉儿,是到京师探亲的,没想到亲戚升迁,下了江南,索性就来她这里住一阵子。西府人多又不太方便,就托如筝照顾着,如筝看她容貌秀丽,谈吐也文雅,心里十分喜欢,本来想留她在正房住了,没想到那陆眉儿却是十分害羞,推说自己一个人住惯了,求住在厢房里,如筝看她娇羞的小样子,心里怜爱又好笑,赶紧让夏鱼把西厢房给她腾了打扫干净,自那日起,陆眉儿就日日陪着如筝刺绣聊天,不但如筝很喜欢她,没有几日她竟和大姐儿应娴也打成了一片,如筝看看她俩做的女红,心里就无奈叹着:是不是一样手太笨了,才惺惺相惜的!

  虽然寒馥轩还是一团和气,双生子也日渐惹人喜爱,可如筝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自她去了外院,苏有容倒是来了寒馥轩几次,虽说谈笑间依稀还是旧时光景,却是一次都没有留宿过,如筝几次想问,却又生生忍住,禁不住就想起自己之前同他说过的那句“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如今方知这八个字,竟会是如此的艰难。

  渐渐地,苏有容来寒馥轩的日子就更少了,虽说去凌霜阁也不多,两个院子却隐隐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更何况苏有容还曾经在凌霜阁留宿过两次!

  东府下人虽然管教的严,可若说私底下便无一人猜测,却是谁也不信的,日子就在这样的猜测和不安中一天天滑过,春去夏归,寒来暑消,转眼寒馥轩的桂树又是十里飘香了,树下却少了对坐饮茶的夫妻二人……


  288


  一晃入了八月,宫里传出了林氏淑妃待产,接定远侯夫人徐氏入宫陪伴的消息,如筝听了信儿,就在寒馥轩为如书日日祝祷,八月十二,淑妃终于顺利生下一名皇子,母子平安,新生的小皇子乖巧可爱,便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承平帝在朝上宣布此事时,唇角也带了三分笑意,朝臣们跪在地上,为大盛朝再添一位皇嗣而山呼万岁,可这其中有多少人心里升起了别样的心思,却是想都能想明白的……

  眼见皇后自从在潜邸生了成王,这几年间便再无所出,而林妃却是初入宫闱便得盛宠,进而诞下皇嗣,更别提赐下“靖”这样的名字……再加上林府两位在朝的后起之秀……

  这些因子加在一起,情势便有些诡异,一时间人心难免浮动,却不想在两日后的大朝上,定远侯林如柏却突然上本请承平帝立成王李广睿为太子,并请太子出阁读书,一时间虽然有不少人心里纳罕,却也激起一干重臣附议,尤其是毓亲王李天祉和清流们,几乎是全体附议,连带着还夸了定远侯深明大义,承平帝看到地上跪的直直的林如柏,脸上也浮起了一丝赞许的微笑,龙心大悦地准了朝臣们的奏本,正式册封成王李广睿为太子。

  册封的圣旨还没正式颁下,承平帝却是先回了后宫,知道皇后还在文藻宫照应着,便兴冲冲也赶了过去,先逗了逗摇篮里的小皇子广靖,又对着皇后和淑妃说了前朝的事情,皇后自然是一番惭愧,承平帝笑着安抚了一番,又看看床上含笑的如书,他如何不知林家此番深明大义正了国本,定然是有她的功劳在内,可这些却是不能明说的,心里忍不住便后悔当日想的不够周全,没有把贵妃的位子给如书留出来,如今顾夕泠堵在上面,皇贵妃却又是他不愿封的……倒是无法可赏了!

  皇后见他沉吟,如何不知他心内所想,当下便起身行礼到:“陛下,臣妾有一言,请陛下恩准。”

  承平帝抬头看了看皇后,十载夫妻,他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舍不得让她为难,此时却无法拦阻,只得微微颔首。

  皇后心里却是一片坦然,笑着行礼言到:“陛下,此番淑妃妹妹有诞下了皇嗣,有功于社稷,臣妾奏请圣上将淑妃妹妹封为皇贵妃,以彰其德,赏其功。”

  她一言既罢,承平帝尚自犹豫着,如书却是不顾产后虚弱,抬腿就下了地,顺势跪在了床边,吓得皇后赶紧去搀她,她却兀自不肯起身,抬起头,一双盈盈大眼看着承平帝:“陛下,妾身自入宫之日起便得陛下怜惜,皇后娘娘更是对妾身视如己妹,妾身本已觉得三生有幸,如今又为陛下诞下皇子,更是妾身的大福,若妾身还不知足,觊觎皇贵妃之位,便是太无心无德了,请陛下切勿因皇后娘娘一时错爱怜下之请,而赐予妾身不该有的福德!否则妾身实不敢起身!”说着便慢慢俯□,向着帝后叩了一个头,心疼的承平帝也赶紧起身相扶:“好了,你不愿就不封,刚刚生产完何必行此大礼!”

  淑妃见他允了,才放心地笑着起身,旁边就有宫人赶紧上前扶了她在床上坐好,承平帝又对皇后到:“梓童啊,你真心疼惜淑妃,淑妃却也是真心敬仰于你,我看咱们便也不要强封赏她了,你意下如何?”

  皇后看看床上满眼含泪的淑妃,心里也是一阵暖,点了点头就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叹了一声,思绪又飞的远了:当初朝局初定,承平帝迎了两位皇妃入宫时,她心中也不是没有叹息的,尤其是那个顾夕泠……不过也许正是因为顾夕泠在,才让她同林如书亲近了起来,慢慢熟悉了才知道,原来绝色之下的她,竟然是这样灵秀又仁孝的妙人儿,对自己的尊敬,对皇帝的爱敬,让她不自觉地就淡了那些酸楚,如今她这样挚诚以待,更是让她铭感五内……

  “妹妹……唉,其实皇贵妃也不过是……”她刚这样叹了一声,淑妃便又咬唇摇头:“娘娘不要说了,我是定不会应的!”她抬头看看帝后,突然又笑了:

  “既然圣上和娘娘都这么想要封赏我,那妾身就觍颜自己求一个赏赐吧!”

  承平帝看着她咬唇笑着面色发红,忍不住就想到了那年大雪,如筝的园子里梅艳如火,和红梅间愈发火爆的那个小如书,当下面色就是一暖:“好,你说。”

  如书笑了笑开口言到:“妾身想求的,虽然要圣上恩准,不过却是要皇后娘娘降下懿旨才能成呢!”见帝后相视一笑,脸上露出探究之态,她又言到:“妾身待字闺中时,同二姐姐最要好,如今我入了宫,姐姐入了国公府,我们却是难以相见了,妾身想求圣上和娘娘赐给妾身的姐姐一个封赏,只是妾身也想不到什么由头,故而一直憋着没敢说……此番厚颜说出来,想着陛下天纵英明,皇后娘娘也是有女诸葛之称的,定能替妾身做个主张!”

  她一番话说完,承平帝还在那里沉思着,皇后却是笑着一合掌:“妹妹还在愁什么由头,我这里却是有个现成的呢,说起来也不是由头,却正是应当赏了兰陵侯夫人,还当好好褒扬一番的大义之举呢!”

  说着她便抬头看了看承平帝:“此事圣上也是知道的,母后曾经说过,北狄犯境那年……是咱们知道筝儿自己不欲宣扬,才没有过问过,此番不正合该好好褒奖一番么?”

  经她这么一提,承平帝也想了起来,当下便笑道:“是了,最近她也受了不少委屈,这个节骨眼上,倒是正该将此事昭告天下……便如淑妃所说,皇后与朕一同下旨,好好赏一下苏林氏,也算全了淑妃姐妹情深一桩心愿。”

  皇后赶紧笑着应了,回到坤德宫便吩咐女官细细准备了下来。

  承平帝刚要和皇后淑妃再说些什么,却见内侍总管惠德安急匆匆赶来,俯身低语了几句,承平帝狭长的星眸中便拢起了一丝寒光:

  “回中极殿。”他起身冲着后妃示意了一下,便匆匆出了文藻宫,皇后送他出了殿门,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忧虑,远远听着他的声音响起,却是急急地对着惠德安吩咐到:“去召安国郡马,兰陵侯,工部兵部尚书入宫。”

  皇后心一沉,却还是垂眸掩了,转身回了文藻宫正殿。

  十月初二,是兰陵侯夫人林如筝的寿辰,这一天清晨她早早起身,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看身边空空的床榻,虽然已经空了这好几个月,却依然让她怎么都不能看平看淡……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梳洗了,打开妆匣,却又被那支彩珠和芙蓉石的簪子刺了心,她抬手取出那簪,仔细看了看却又放下,刚想合上妆匣,却还是伸手将簪子戴在了发髻之上。

  刚刚用完早膳,奶娘们便抱着应祥应祯给娘亲贺了寿,如筝看着孩子们天真可爱的笑脸,心情便好了起来,还没等她出言夸赞,夏鱼却是匆匆跑了进来,对着如筝福□:“小姐,宫里来人了,让小姐赶紧去前面接旨呢!”

  如筝心里一惊,却还是赶紧按品级穿戴好,匆匆到了前院跪下,听着传旨太监宣了奉皇帝圣旨,皇后懿旨褒奖兰陵侯夫人林如筝于明德二十六年兵乱之时,大义收留边地难民免遭冻饿之苦的义举,称赞如筝忠孝仁义,堪为世家命妇之表率,特赐九凤珠钗,白玉笏的圣旨,心里忍不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传旨的太监走后,如筝想到了宫里的淑妃,也想到了承平帝,甚至是苏有容,一时无法确定,却知道这定然是皇室对自己的补偿和支持,心里也是一阵感叹。

  她这里虽然没有太多欢喜,西府老太君和卫氏倒是真心替她高兴,再加上生辰这个因子,阖府爱护她的女眷便一起给她设宴庆生,如筝感念老太君和卫氏慈意,心里也畅快了许多,可酒宴虽好,却始终是独缺一人……

  热闹了一天,如筝回到寒馥轩,奶娘将两个孩子抱了下去,她便自己等在堂屋里,想着今日,难不成他还不回来么?心中却是一阵没底。

  打过初更,如筝终于听到院门响了一声,她忍不住便起身撩起了帘子,昏暗的羊角风灯里,苏有容笑着慢慢走向堂屋,便如之前许多日子一样的自然,仿佛这几个月的分别都是幻梦一场。

  如筝笑着迎上去帮他脱了外面的大氅,又让夏鱼秋雁赶紧上茶,屏退了丫鬟们,苏有容笑着从袖里掏出一个物件,递到她手里:“生辰礼物,我送晚了。”

  如筝接过来一看,却是一个黑檀木的小盒子,她笑着打开:“年初不是送过了么,又……”话没说完,却是愣住了,只见那盒子内蓝色的丝缎上,一沓子剪成梅花形状的金箔静静地躺着,上面还用不知是什么的红色颜料勾勒出了盛开的红梅,便如他之前日日在她额间勾画的一模一样……

  看着这心意十足的礼物,她本该欢喜的,却不知怎么,心就是猛地一沉,当年那个“日日点翠”的承诺闪回耳边,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就慢慢变红了:他的目光里有素日的温柔爱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筝仔细看看,觉得那像是他前两次出征前一样的眼神,不舍,又带着一丝安慰。


  289


  想到这里,她心中就是一沉,果不其然苏有容笑了一下开口言到,“筝儿,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没能陪你,对不住了……过几日,我同大哥他们就要北上,明日我打点了东西便要到南大营准备,就不回家了……”

  如筝听她这么说,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楚,“那你……今日宿在内院可好,我帮你打点带的东西啊,你的冬装什么的,都在内院呢……你的兵刃,那个……”她比了个飞刀的样子:“还在柜子底下呢!”

  苏有容看着她含泪的双眼流露出希冀的目光,心如同被放在密密的针板上滚过一般,却强压着笑了笑:“那个我外院也有呢,你不必担心,你……等我回来!”

  如筝听他又是这一句,心里忍不住便慌了,心里一急便一把抓住他手:“子渊,究竟是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苏有容看着她的手,脑子里赶紧转了转自己来之前那一通换洗,稍微放下点儿心,还是慢慢将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筝儿,不管这段日子,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意从没有变过,我知道现在还这样说有些无耻……但是,请你信我!无论今后几天发生什么,你都不用管,只要在家里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就全都好了……行么?”

  他最后一句声音发虚,已经近乎哀求,如筝忍不住就落下泪,泪珠划过唇边,却带出一个十分甜美的笑容:“傻话,我自然是信你的,我只信你!我等你回来……”

  苏有容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呆一小会儿,肯定会忍不住做出很多不能做的事情,说很多不能说的话,他低头闭了闭眼睛,强扯出一丝笑意:“你歇着吧,我走了。”说着便转过身。

  如筝刚要说什么,却不防旁边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是双生子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暖阁里摸了出来,许是听到了苏有容的声音吧,应祥抬头看着是许久未见的爹爹,眼睛一亮就要往他身上爬,苏有容却是大惊大怒,低声对着应祥吼了一句,又让随后跟来的奶娘将少爷小姐赶紧抱回去,奶娘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喏喏应着抱了双生子下去,苏有容听着孩子们哭声里夹着的“爹爹”,心痛凝眉不语,转身便向着门口走去,如筝看他所为,忍不住心里浮起一丝恐惧,瞬间便攫住了她的心,驱使她上前将苏有容一把搂住,她把头贴在他背心上:

  “子渊,别走好么?”

  苏有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不能自已的流下,却慌忙向前一俯身,生怕泪滴会落在她身上,他沉了沉翻江倒海的心绪,轻轻拽开她抱着自己的双手:“你别难过,等我回来……”

  慢慢挣脱出她的双臂,他不敢回头,抬手撩开了帘子。

  如筝捂着嘴,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得泪眼迷离地点了点头:“北地苦寒,你要多带大衣服,明日我让丫鬟们打点了东西给你送到外院去……”

  苏有容点了点头,举步出了堂屋,如筝看着他墨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慢慢扶着桌子坐下,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裙。

  翌日早间,如筝按了按一夜未眠胀痛的头,早早叫了丫鬟们起来将苏有容秋冬的衣服收拾了一大包,并他的兵刃暗器拿了亲自送到前院,却只见到了墨香,听着墨香说了苏有容连夜去了南大营的消息,如筝唇边泛起一个苦笑: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了……

  几日后,翊盛城里传下圣旨,赐北狄王关外市镇十座,开边市,并派安国郡马凌逸云和兰陵侯苏有容为特使,带金银绸缎等恩赐之物,送溯清公主耶律瑶回北狄王庭黑水城省亲备嫁,虽然公主下降的人家还没定,但京师上下人人都明白公主心心念念的那人是谁,如今看这阵势,却是j□j不离十了!

  旨意传遍京师时,如筝正为苏有容缝着一件中衣,听着夏鱼炒豆一般报上这个惊人的消息,她的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意外,苏有容曾说过将计就计,那时候说起此事时,夫妻二人总会生出一丝憧憬和畅快,可此时眼见他说的“解决”之日就要到来,如筝却是有些不确定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要怎样的阻碍和迫力,才能逼得他这样疏远自己母子三人,可是他不说,她也不问,既然要等,那么她就一直等下去吧!

  几日后,一乘青衣小轿从兰陵侯府后门抬出,七拐八绕地走了小路,来到北狄使团下榻的万仪阁,轿子落下,一个风姿万种却轻纱覆面的少妇下了轿子,提了提绯色的裙裾,轻移莲步入了万仪阁。

  万仪阁北狄公主的卧房内,盛装打扮的女子恭谨地守在门旁,见到绯衣女子时,便恭敬地盈盈下拜,双手将头上象征公主之尊的金冠摘下捧起:“奴婢恭迎公主。”

  王瑶——北狄溯清公主耶律瑶,终于又捧起了自己久违了的金冠,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人,来了么?”

  那侍女慢慢脱□上的五色琉璃彩裙,替公主宽衣梳妆:“回公主,大盛使团已经到了,现下兰陵侯和安国郡马正在小厅里等着公主。”

  耶律瑶看着侍女将自己妇人发髻打散,重新梳了发辫,心里一阵舒畅:“好,让他们先等着吧,本公主要好好梳妆打扮。”

  万仪阁小厅中,凌逸云看着身旁坐着的自家义弟挚友,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总算是都快结束了……

  环佩叮当,二人闻声抬起头,看着盛装走入的耶律瑶,心里都是一叹,耶律瑶走到二人对面,微笑着审视了一番才撩袍坐下:“本公主久居大盛选婿不成,心情烦闷,思念家乡,恰逢两国开边市这样的大典,父王也想我了,有意回国凑凑热闹,有劳两位尊使了。”

  凌逸云见她装相客套,也欠身说了几句套话,又为她细说了启程的时间,戍卫情形等杂务,耶律瑶微微颔首,笑到:“大盛皇帝陛下和两位尊使有心了,安排的很周到……”说完,她又转向凌逸云:“凌大人,本公主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同兰陵侯说,不知凌大人可否回避片刻?”

  凌逸云转头看看苏有容,得到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才笑着起身行礼,退出了小厅,厅内就剩下了苏有容耶律瑶二人。

  耶律瑶起身转到苏有容身边坐下,慢慢往他身边靠了靠,苏有容突然起身冷颜到:“公主,请自重。”

  耶律瑶唇边带着一个冷笑,也站起身看着他:“自重?你说什么鬼话,咱们之间什么没有做过,如今你便不认账了么?”

  苏有容听她说的难听,又没法儿给她解释,当下便行礼言到:“我只知道公主如今是北狄的公主,我同凌郡马要奉旨护送您回国,其他的一概不知,公主玩笑了。”

  耶律瑶见他油盐不进,心里一阵邪火拱起,转念一想,却又笑了:“无妨……我不急,左右到了黑水城,见了我父王我看你还怎么硬气的起来!你们大盛皇帝此番派你护送我回国的深意,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她慢慢转到他对面坐下:“咱们说好了的,你乖乖允了我的要求,我便应了你的条件,你可别想给我耍花招啊?”她笑的倾城,眼里却带着一丝寒意,苏有容抬头看看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别忘了你承诺的事情。”

  耶律瑶看她面色沉肃,心里也是一阵没味儿,当下便起身拂袖到:“本公主一向是说一不二,倒是兰陵侯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不然到时候可别怪我,连个平妻的位子都不给你那宝贝夫人留!”说完,便转身出了小厅,苏有容抬头看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冷笑了一声,也转身出门,同凌逸云一起出了万仪阁。

  在稷安大街上和凌逸云分手,苏有容却没有直接出城到南大营,而是转道去了西市,上了听风吹雨楼见上官铎夫妇。

  田小兮为他把了脉,凝眉点了点头:“毒性倒是被压制住了,看来她这几次都是按时按量给你下的毒……只是解药……”

  苏有容抬头笑了一下:“师嫂不必担心,我此次出使北狄,定能拿到解药的。”

  田小兮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一旁的上官铎沉声言到:“明日辰时出发么?”

  苏有容抬头看看他点头言到:“是,有劳师兄了。”

  上官铎没有多说什么,旁边田小兮却收拾好了药箱站起身:“你客气什么,你是我们的师弟,我们自然不能看你孤身涉险,明日我和夫君会在后面远远的缀着,北五道的迴梦楼势力也会在沿途警戒着,这样朝廷江湖双管其下,定然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苏有容略沉吟了一阵,抬头看着田小兮:“师嫂,我还是想让你留在京里陪如筝……”

  田小兮笑叹了一声:“你啊,一沾了如筝的事情就拎不清,如今耶律瑶以为自己夙愿得偿,本主儿都走了,还有什么能威胁到筝儿呢,再说还有小七……小眉儿陪着,即便是万一王瑶还有什么邪招,你师兄也已在周围埋伏了好手,你不必担心!”

  苏有容这才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师嫂了。”

  辞别了上官铎夫妇,苏有容上马向着南大营而去,舍了抄近的乌衣巷不走,他绕过繁华的东市一路南行,此番出京祸福未定,与其流连迁延,还不如当机立断。


290


  秋风萧瑟木叶凋,护送北狄公主省亲的大盛使团携带着成车的赏赐出了三关,向着北狄而去,此番大盛派出两位重臣护送,足见对北狄溯清公主和使团的尊敬,一时间两国边民便是议论纷纷,尤其是那十座城池里的大盛人,家家户户都是忧心忡忡,朝廷这般软弱无能,将大好家园划给了那些残忍的北狄人,自己这些曾经的敌国百姓,还能得着什么好处去么,,

  相对于悲戚的大盛人,北狄人却是欢欣鼓舞,纠缠数百年的恩怨,此番还是以己国获胜告终,中原人无论再如何改朝换代,依然打不过草原上的勇士,这是不争的事实!

  三关如铁又如何?还不是要拱手奉上财帛城池?

  一路前行,秋意日浓加上北地苦寒,使团里的许多人都穿起了厚厚的大氅,还有半日路途就到黑水城了,远远的北狄军士迎了过来,按照约定换下大盛的军队,护送着公主和使团向黑水城而去。

  凌逸云和苏有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些穿着盔甲装作普通兵士的人里面,大半都是此番带出来的神机营将领,而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潜行着此次致胜的关键。

  一路快行,晚间大盛的使团终于到达了北狄王庭黑水城,北狄王耶律蒙令人大开城门,迎入了使团,并在王宫设宴,款待远来的使者。

  席间北狄王的倨傲,朝臣的刁难都没能打压下两位使节,北狄的谋臣们都没有想到,身为武将的安国郡马凌逸云居然有如此的雄辩之才,在己方处境不利时,仍能不卑不亢,便如当年诸葛武侯舌战群儒一般,几次说的北狄众臣哑口无言,而另一个,只是那样坐着,不发一言也不动,便令人心生敬畏,许多将领还记得当年的那一袭黑衣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的样子,可心底的恐惧刚刚浮起,却又转为轻蔑:兰陵侯又如何,还不是早晚要对北狄俯首称臣!

  不远处溯清公主的亲卫队里,萧楚雄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苏有容,他万没想到一向傲气的他居然真的跟着公主来了北狄,据说还已经答应了公主的要求……

  这一次,真的是自己算错了么?

  一场鸿门宴罢,北狄王笑着收起了十座城池的地图,待朝臣们陆续退去,北狄王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了贴身亲卫护持着,一旁的溯清公主耶律瑶上前对着自家父王行了礼,北狄王便笑着拉她坐在自己身边,转头看着下首的苏有容和凌逸云沉了面色:

  “国事已定,本王再同两位尊使问问私事……”他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苏有容,你好大胆!居然敢让我的金枝玉叶入府为妾,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剁了你!”

  苏有容抬头看着耶律蒙,眼中却无丝毫惧色,反而带了一丝嘲意:“大王说笑了,敝使去岁的确是纳了妾,不过纳的是我大盛礼部侍郎王大人之女,公主一直在驿馆好好的住着,我朝陛下也曾多次为公主选婿设宴,大王何来此骇人之说?!”

  耶律蒙一双吊梢三角眼闪出一丝精光,如刮骨尖刀刺向苏有容:“哼,你们中原人惯于逞口舌之利,本王也不同你多废话,此番你国皇帝派你来是做什么的,想来也不用我多说,我女儿倾心于你,你却几次三番不领情,如今可想清楚了?”

  苏有容听他这么问,面色一白,咬牙言到:“是,我回去便会上本请圣上赐婚,迎娶溯清公主……”

  北狄王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那便好,我大狄的公主对你青眼相加,是你的福气!”他沉了沉,又言到:“听说你还有个夫人,你准备拿她怎么办?!”

  苏有容抬头看看北狄王,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闪出一丝隐忍着的恨意:“我会将她降为平妻,位于公主之下!”

  北狄王冷哼了一声:“大胆,居然敢让我大狄的公主和别的女子共事一夫?若按我大狄的规矩,那个妇人就该赐死!”

  苏有容听了他这话,却并不作答,只是两眼直瞪着耶律瑶,耶律瑶一开始还气势汹汹地与他对视,不多时便败下阵来,心里想着“容后再收拾又如何”,开口对北狄王言到:“父王,既然女儿是嫁到他们盛国去,那便按盛国的规矩来,那个妇人做什么平妻的,倒也无妨……”

  北狄王略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无奈微微颔首:“既然公主发话替你着想了,那便如此吧,你们自回去准备,我也要留公主住些日子,待使团回你盛国之时,我便要先向我大狄子民宣布公主的婚事!你可切莫生了反悔的心思……”

  苏有容也不多说,只是微微俯身行礼,同凌逸云一起向北狄王道别,出了王宫正殿。

  三日后,大盛使团离开了黑水城,临行时耶律瑶与苏有容定了一月之约,苏有容心里便明白,自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同凌逸云筹划一切,约莫……够了。

  回到两国交界之处的大盛营地,苏有容和凌逸云一刻不停,马上进了中军帐和几位将领筹划起来:当年北狄人好战,耶律蒙又一向凶残傲气,十几年前便将冬季的王庭迁到了两国边界不远处的黑水城,并将最精锐的五万黑旗军也驻扎在此地,这样的安排方便了北狄军过去十几年对大盛边境的烧杀抢掠,也正为此次盛军将计就计出兵带来了十分的便利,但若要给三关将士赢得长驱直入的时间,彻底遏制住北狄人,还是要想办法将红衣大炮安置在北狄王庭左近之处,起到牵制作用才行……

  这几个月来,承平帝便和重臣们就这个难题商议过多次,几番推敲下,终于确定了将红衣大炮和火铳骑兵步兵安置在黑水城南侧七里的一座废城中,可是这就要这三万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边境,深入北狄腹地,但骑兵推进尚且难以掩人耳目,更何况沉重的十二门红衣大炮!

  最终,还是踏遍名山大川的凌逸云灵光一闪,想到有一条通过昆仑山下的峡谷绕道黑水城附近的小路,一端正是在大盛边境之内,且此路大多半穿林过谷,荒废多年,周围十分隐蔽,正是天赐良机!

  承平帝当即下令派出几波密探将那道路摸清,却也遇到一个阻碍,密探报给了承平帝,没想到旁边的苏有容却是一口咬定,自己能够解决那个阻碍,承平帝虽然惊讶,却也相信他不会唐突冒险,至此便拍定了这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现下凌逸云和苏有容回了大营,众人也没了忌惮,便依计而行,将兵士分为几队,护送着红衣大炮进入了那条几近冰封的小路。

  比兵士们更早出发的,却是兰陵侯苏有容,随行之人却不是兵士将领,而是一个一袭红衣的冷峻男子,两人两骑,向着昆仑山而去。

  昆仑山道上,上官铎看着旁边的苏有容,忍不住担心的问了一句:“你身上的毒如何了?”苏有容小心控马走在冰原上,回头笑道:“不必担心,还有大半个月呢,来得及。”

  上官铎略一颔首,转念又言到:“你怎么就有把握,聿天然会借道给你们,他虽然是中原人,却始终是在北狄人眼皮子底下过活,你不怕他泄密么?”

  苏有容却是笑了笑:“他不会的,他是出家人,有好生之德,此番咱们为了平息战祸而来,他定然会帮咱们,更何况……我碰巧知道了他一些事情,他是怎么都不会帮北狄王的……”

  耶律瑶自同苏有容分别,便在数着日子过活,一面是担心苏有容不能按时来到王庭接自己而毒发,一面是心里忐忑:自己此番真的要嫁给他了,以公主的身份下降,那么自己二人之间……

  一时矛盾纠结,她在自己的寝殿里倒是日日坐立难安了。

  萧楚雄远远看着耶律瑶的羞涩里又带着愁绪的表情,心中仿佛被陈醋浸透了一般难受,想着耶律瑶一到黑水城便向北狄王求来的解药,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嫁于旁人,对于他来说,不但是心酸心痛,更是莫大的耻辱。

  耶律瑶等到第二十八天,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她知道苏有容还被蒙在鼓里,如此迁延定会有性命之忧,便也顾不得别的,连夜派出使者飞马给他送了一封信,让他马上回黑水城来,第二天,早该回来的使者和苏有容都没到,耶律瑶忍不住心里一沉,起身朝着北狄王的寝殿走去,半路上却碰到了慌张赶来的左相。

  耶律瑶唤了一声,却没想到一向对她毕恭毕敬的左相却是停都没停,一路小跑向着正殿而去,她心一沉,赶紧快步跟了进去,正好看到左相正急急向自家父王报着什么,耶律瑶听他提到盛军什么的,心里一惊,赶紧凝神听着。

  左相身为北狄王的臂膀,素日里自然是沉稳周详的,可此番却急的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耶律瑶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却原来是今早探马来报,离黑水城七里之外的一个废城突然出现大批盛国人马,为首的正是一月前离开的使团正副使凌逸云和苏有容。


291


  几万人马如神兵天降,北狄各个关隘竟然毫无防备,甚至无一人发现,这让一向警醒的北狄兵士禁不住匪夷所思惊恐万分。

  北狄王听了左相报上的军情,一时间也愣住了,倒是耶律瑶顾不得震惊和愤怒,赶紧上前向着北狄王行礼说到,“父王,盛军一向狡猾,为今之计咱们须得弄明白他们究竟是从何处将大军转运而来,将那通道堵了,女儿想着那废城本就不大,虽然当初是十分坚固,可毕竟年久失修,若要攻打却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咱们手里还攥着……”

  北狄王听她这么一说,也沉下心想了想,对着左相言到:“马上按公主说的办,另外修书一封到盛军那里给苏有容,告诉他……”他话未说完,耶律瑶却是高声唤了句“父王!”北狄王回头看她时,却见她脸色惨白,眼眶也红了:“不必去了,女儿已经派人送过信……”

  北狄王听了她的话,当下就愣了:“他知道?那……”

  耶律瑶此时心中又恨又悔又痛,忍不住便落了一滴泪下来:“父王,待我弄清了盛军的来路,便去找他,我倒要听听他究竟是有了什么倚仗,竟然连性命之忧都不怕!”

  北狄王见她冲动,赶紧劝了几句,耶律瑶却只是摇头,又催左相快去查盛军的来路,左相急匆匆下去了,她便也大步流星地出了正殿。

  此时的废城内,凌逸云和苏有容带着兵士们已经将十二门红衣大炮架在了加固过的城墙上,这废城原本是中原人北御北狄的堡垒,后来北狄势大,破城南下才废弃了,如今虽然里面房倒屋塌只能搭帐篷驻军,但外面一圈儿城墙倒是还算坚固,再加上大炮和火铳之利,想来固守几月是无妨的,更何况此处离两国边界很近,北出三关的大军不出几天就能抵达,倒是万无一失了。

  苏有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兵士们将红衣大炮架好调准,多数对准了黑水城各处,只有一门却是对准了黑水城旁侧的昆仑山南峰。

  一切准备停当,凌逸云派人快马给北狄王送了一封书信,北狄王看着书信里要求北狄放弃除开边市之外所有恩赏的言辞,当即便勃然大怒,下令左右将军调集黑水城周围戍卫的五万黑旗军围攻废城,左相想着盛国人多狡诈,如此猖狂定有原因,刚要劝谏,便觉得突然便地动山摇了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震天的一声巨响,震得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北狄王心下大骇,忙带群臣侍卫出殿观看,却见王庭内不少的侍从宫女纷纷朝着一个方向跪下,满脸惊恐的叩头膜拜着,口中还喃喃说着“昆仑神发怒了!昆仑神降下天罚了!”

  北狄王顺着那个方向一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之间那日日都看惯了的昆仑山南峰不知被什么神鬼之力生生削下去一片山头,磨盘大的石头还在慢慢松动滚落,一时间北狄王也几乎以为自己遇到了天罚,心内茫然一片,可片刻过后,盛军的使者送了第二封书信过来,北狄王却是惊呆了:原来刚刚那近乎神迹的劫难,竟然是盛军在几里外动用兵器所致!

  北狄王是见识过大盛的床子弩的,也曾派人仿制过,却如何都不能相信,那样的兵器能有如此大的威力,想着那信上说的,若不投降,诚心纳贡称臣,下一个目标便是黑水城这样的话,他忍不住又不寒而栗。

  昆仑山被红衣大炮震响的时候,耶律瑶正同萧楚雄一起站在昆仑派历代掌门所居的昆仑宫之中,看着面前按血统自己该称为“兄长”的清雅男子,耶律瑶怎么也想不到盛国人居然是经了他的允许抄昆仑山小路进入北狄边境的,巨响过后,她看着面前聿天然云淡风轻的样子,便知这一下恐也是他允了的,当下便怒道:“王兄,你也是昆仑神的子孙,怎会允许盛国人如此侮辱神山?!你就不怕天罚么?”

  聿天然坐在高高的掌门交椅上看着下面的耶律瑶,轻笑了一声开口:“天罚?北狄王自即位以来穷兵黩武,屡次犯盛国边境,挑动战火以致两国生灵涂炭,天罚此时才到,已经是很仁慈了,盛国人此番是为了止战而来,昆仑神为了他的子孙,想来也是会愿意牺牲自己一些土木的。”

  耶律瑶听他这么说,忍不住上前两步说到:“止战?!他们这样阴谋算计兵临城下,玷污咱们的神山,在你看来竟是止战?!”

  聿天然略一颔首:“自然是止战,不然他们的红衣大炮,对准的就该是黑水城,而不是昆仑山的荒坡。”

  耶律瑶听着他口中从未听过的词,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明白定然是盛军新的兵器,当下便冷笑道:“王兄,你是父王的儿子,如今居然帮着外人打自己的父亲,你也配……”

  她话未说完,聿天然便垂眸笑了一阵:“我也配什么?公、主、殿、下,我一介草民出家之人可当不起您这一句‘王兄!’公主可莫糊涂了,我姓聿,不姓耶律!我昆仑派虽然也有不少出身北狄的弟子,可中原人却更多,我更从来都是中原人!”

  耶律瑶猛地抬头,看着他精光内蕴的星眸中暗含的凌厉恨意,心里便是一凛:“王兄,原来你还在怨着父王……”

  聿天然看着她挑起一个冷笑:“怨?你说错了,不是怨,是恨!”他声音突然转为凄厉,听得耶律瑶一阵心慌:

  “他对我娘亲始乱终弃,口口声声说宠爱她却只是为了骗取我娘手上的寒髓方子,害得她被师祖废去武功逐出师门,她怀着我,抱着一线希望找到耶律蒙,他却只是因为她是个汉人,便对她冷言相对,令人将她逐出了黑水城,若非我师祖仁慈,将我娘重新收留,我和她都要死在荒山野岭里!我娘为了生我难产而死,师祖不过是在山上庇护了些中原人便被他派兵围攻杀害,我身边的亲人都被他杀了,我难倒不该恨他么?他于我而言,不过是个血海深仇的陌生人,我从来都是中原人的儿子,完完全全的中原人,公主若还想好好走出这昆仑宫,便请休要再信口雌黄,请回吧!”

  耶律瑶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知道同他理论也是白费口舌,当下便恨到:“好,既然你不肯同王庭合作,那就等着黑旗军攻上山来,将你昆仑派剿杀殆尽吧!”

  聿天然与盛军合作,自然是得了他们的保证的,此番却不欲与耶律瑶多说,只是垂眸冷笑着挥手让她回去,耶律瑶气冲冲地出了昆仑宫大门,站在半山腰上极目远眺,不远处的堡垒清晰在目,上面的兵士武器却是看不清楚,不过再怎么说,她也不相信从那么远的地方能够攻击到几里外的黑水城,心里想着这定是昆仑派和盛人定下的奸计,便带着随从下了昆仑山,返回黑水城,向北狄王陈明细情,北狄王怒不可遏,将聿天然骂了一顿,又派人去封了那小路,听了耶律瑶对盛人攻击的分析,心里才有了些底:若那真的是他们提前埋伏好的障眼法,倒是没那么可怕了,当下便下令左右将军点齐三万人马先行到废城之下攻城,耶律瑶自请带兵押后,北狄王本不欲让她犯险,却无奈几位带兵的王爷都在自己的封地,一时无法赶来,略沉吟了一下便点了五千黑旗军给她,让她观敌掠阵。

  七里的路程,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至,三万北狄大军与耶律瑶的五千黑旗军相隔半里拉开阵势,向着废城疾驰而去。

  城楼上的苏有容拢紧了身上的大氅,顾不得身体的异样指挥着兵士们将几门能射向近处的红衣大炮调转炮口对准北狄兵,又令火铳队排成三段击阵型,只待敌兵进入射程,便开火迎击!

  一旁的凌逸云见他面色有些发白,还以为他是连日劳累所致,站在他身旁看着慢慢接近的北狄骑兵叹道:“咱们有心伐谋,少杀他些人,他们却是上赶着来找死了。”

  苏有容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挑起一个冷笑:“妄杀空造业孽,但以耶律蒙那样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这一战若不死些人,他大约是不会老实的!”眼看着北狄兵渐渐接近,他轻轻举起手里的令旗:“既然从戎,便莫要怕死了!”这一句,是轻声对着下面的北狄兵士说的,一瞬过后,他手中的令旗便猛地落下:“开火!”

  随着主帅一声令下,几门灵活的小口径红衣大炮先冒出了火光,威力无穷的开花弹精准地落在北狄骑兵阵中,巨大的爆炸力和四散的铁屑钢渣瞬间就将战阵成片掀翻,当场炸死炸伤无数,北狄战马虽然神骏,却是从未经过此等巨响,此时纷纷疯狂逃窜,摔死踏伤的兵士又是无数,侥幸有逃脱的,又被随后开火的火铳掀翻在地,转瞬间三万大军便去了大半,这还只是第一波阻击!

  耶律瑶好容易稳住发狂的坐骑,惊恐地看着城头上那些诡异的兵器,心里又惊又恨,猛然间,她在人群里发现了一袭黑衣的苏有容,猛地瞪大了一双凤眼,目眦欲裂地逼视着他。

  苏有容也看到了黑旗军前列的耶律瑶,目光中却没有带上一丝波澜,便如看到寻常的敌军将领一般,掠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耶律瑶恨恨地盯着他,却在看到他衣着时微微一愣,才知道他并非是在哪里讨得了解药,竟然是!

  一时间,她不知自己心里究竟是痛悔,还是侥幸,如此惨重的伤亡自然是不能再恋战,耶律瑶马上令人鸣金收兵,收拾了残兵败将向着北方奔逃而去。


292


  城楼上的苏有容心里一阵发闷,抬头看看日头,已近午时了,他浑身渐渐泛起一丝寒意,顾不得解释,将令旗往凌逸云手中一塞,便转身下了城楼,一旁的上官铎看着他脸色,赶紧上前来扶,却被他以眼神阻了,二人慢慢下了城楼,转到无人的暗处,苏有容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按着胸口,使劲儿压了压还是没压住,一股殷红的鲜血便喷了出来。

  上官铎心里一惊,赶紧伸手扶住他,将手掌放在他背心,缓缓为他输入一些内力:“快走,咱们去找你师嫂!”

  苏有容勉强点了点头,伸手将唇边的血迹擦了,向着中军帐走去。

  田小兮见他二人疾步进了中军帐,便知是苏有容的毒发作了,赶紧上前帮上官铎将他扶到床上,用金针封了他几处要穴。

  上官铎皱眉对田小兮叹道:“这还不到一月,怎就发作了,如今前面还打着,谈也没法谈……”

  田小兮也是恨得一咬牙:“许是剂量大,或者是子渊这几日太劳累了,如今多说无益,你还是动手吧。”

  上官铎轻叹了一声,俯身对着苏有容言到:“这法子你也知道,于身体是有大损伤的,寒髓攻的是心脉,我只能将它逼到你临近的脏腑上去,你心里要有数。”

  苏有容此时心口剧痛,脑子里却是一片清明:“我明白,全靠师兄师嫂了……”

  上官铎听他这么一会儿,声音就微弱地几不可闻,心里一揪,赶紧目视田小兮,田小兮便抓了一把金针准备好了,上官铎扶着苏有容坐好,将手掌贴于他背心,在田小兮金针导引之下,缓缓将毒性压制,一部分逼进了手少阳三焦经,大部分却只得就近逼入了肺经。

  上官铎缓缓收功,苏有容只觉得那种如同窒息般的痛楚减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肺部强烈的不适,就像数九寒天一出门,猛地吸入了一口冷风那样,只是程度要大上百倍,就像整个肺都被冻上了一样。

  田小兮看他脸色还是很苍白,赶紧上前搭着他脉:“你怎样?”

  苏有容抬头看看田小兮,慢慢在榻上缩起了身子:“师嫂,我很冷……”

  田小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酸,赶紧拽了两床锦被给他盖上,又从旁边帐子里端了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炭盆进来,转身对着上官铎说:“阿铎,你守着师弟吧,我去外面找凌将军说一下……”她尚未说完,苏有容就一把拽住她袖子:“师嫂!”

  田小兮见他着急的样子,赶紧俯下头:“嗯,你说。”

  苏有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你别去告诉我大哥,若他知道,定会炮轰黑水城,到时候……事儿就大了,我已经安排下了人,你放心,不出两日耶律瑶必定会被逼的来见我,我想她应该会带着解药,若没有……也就罢了,不必为了我枉造杀孽。”

  旁边上官铎见他说句话都要歇三气的样子,心疼终于转为愤怒:“你都这样了,还顾忌他人的生死?你是傻的吧!”

  苏有容微眯了眼睛,往锦被里缩了缩:“三关援兵……还没到,若炮轰黑水城……总之你告诉我大哥,黑旗军来多少打死多少,城里的百姓……不要动。”

  上官铎虽然怨他啰嗦,但看他缩成一团的可怜样子,还是压下火气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去告诉他。”

  苏有容这才放下心,微笑看着上官铎:“你也不要冒险……黑水城,不是个好去处。”说完就合上了眼睛。

  上官铎叹了口气,略带愤懑地看着田小兮,田小兮摇了摇头叹到:“夫君你见惯了江湖狡诈,于朝堂之事却是不如师弟了,他是怕三关援兵不到,咱们若是杀伤了他国百姓,到时候军民一体同仇敌忾,难免节外生枝。”

  上官铎点了点头,叹到:“你倒是懂得多。”

  田小兮收拾起了金针摇了摇头:“不是我懂得多,我是听懂了他的话而已……况且我也怕万一一炮把耶律瑶打死了,谁来给咱送解药呢?”

  上官铎点点头,拉起苏有容的手把了把脉,脸色就又沉了几分:“但愿他能等到那死丫头来。”

  田小兮点了点头:“你放心,师弟既然说安排好了,那定然是无妨的,这几日咱们就看顾好了他,无论用什么办法,定不让毒气攻心就是了,夫君你也听师弟的,黑水城如今戒备森严,你若困在里面,自己危险且师弟也无人看顾,我的内力可是压制不住这么霸道的寒髓的,你明白。”

  上官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田小兮将金针丢进一旁的沸水里煮着,又叹道:“有个人,夫君你却是要赶紧接过来了……”

  上官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微垂了眼眸:“我早就飞鸽传书让他们去办了,你放心。”

  耶律瑶带着残兵败将撤回黑水城时,才算彻底明白了苏有容的打算,自然也明白了他背后的承平帝和整个盛国的阴谋,想着自己就这样被他当了枪使,还洋洋得意地准备嫁入国公府,她心里忍不住便升起熊熊怒火,恨不得扑上敌城将他撕个粉碎!

  不,不用自己动手,他没有解药,是怎样也活不过三日的!

  她这么想着,策马入了黑水城,想着他死期将至,却是痛彻心扉。

  北狄王被盛军红衣大炮的恐怖威力惊呆了,忙令人紧闭城门,派快马向草原深处飞驰而去,急招各部王爷和巡边的各位王子回来黑水城助战,心里却也明白,先不说如今两国边界被盛人封锁,三关援兵自是会比各部王爷来的快,便是真的赶上了,也不过是于大炮下血肉横飞的命!

  虽然不是天罚,却比天罚更恐怖,难到,真的是昆仑神不再庇护他最优秀的儿女了吗!

  北狄王耶律蒙这样想着,陷入了绝望之中,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着自己这边还攥着一张王牌,忍不住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是己方仅存的一线生机了,便对着旁边的侍卫喊道:“去,赶紧将公主给本王找来!”

  耶律瑶走入大殿中时,心里已经明白了自家父王想要自己做什么,她也正有想去一趟盛军大营的想法,可到了那里,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她心里还没有个定论。

  听了北狄王要她出面以解药为条件,令盛国人退兵的想法,耶律瑶微微颔首,对北狄王言到:“父王的意思我明白了,女儿这就着人安排,最迟明日便去与盛军商议,父王放心,今天他死不了……”这一句,她像是在说给耶律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谁知还没有等到第二日,午后王宫门口便被大批北狄民众围了个水泄不通,往日一向在王城铁律下服服帖帖的百姓,此番却如走投无路了的鹿群,也豁出性命敢与狼群拼命了。

  为首的几个百姓一直叫嚣着让耶律瑶出来,声音大的耶律瑶在自己的寝宫都能听到,心里恨恨的想着刚刚左相说过的……

  他居然敢,居然胆敢!

  昆仑山被炮击的当日,黑水城里突然传出一条流言,源头不可考,却是有鼻子有眼的言之凿凿,不知怎么的就传遍了整个黑水城:北狄公主耶律瑶逼亲不成因爱生恨,给大盛重臣兰陵侯苏有容下了毒,如今盛军大怒,要炮击黑水城报复,之前黑旗军的惨败只是盛军的警告,若公主再不服软送去解药,怕是下一炮就要毁城了!

  流言在本就人心惶惶的黑水城里,如野火藤蔓一般迅速席卷开来,搅动的本就被压抑恨了的黑水城百姓一时间民怨沸腾,将王宫合围,指名道姓要见耶律瑶。

  耶律瑶捏着手中的黑瓷小瓶,恨地将妆台上的东西统统扫落在地,她高高举起手,想要将那个瓷瓶掼在地上,却终是缓缓落下:她不忍,更不敢……

  北狄王的使者已经来催了第三遍,耶律瑶终于将瓷瓶放入怀里,走出了自己的寝宫。

  耶律瑶看到中军帐前旗杆上,挂着的青色“苏”字大纛时,心里居然涌起一阵胆怯,似乎自己不是来炫耀,而是来接受审判的……

  她深吸一口气,举步迈入大帐,一进门便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你来啦。”

  一瞬间,耶律瑶愣住了,似乎时光流转到了从前,新婚时他也常常这样,虽然目光冰冷,可言语却温柔尊重,让她总是失落中夹着一丝希冀……她一时间痴了,若不是他苍白的面色和雪白的发丝提醒着她,如今他们已经事成水火,说不定她真的会痴痴地走过去,再以温言软语企望他的怜爱。

  她身后跟着的萧楚雄见她愣住了,心里便是一阵恨,忍不住跟上了半步,谁知苏有容旁边一直静立着如同屏风般毫无生气的红衣男子突然上前一步,冷然的目光瞟过他:“你,滚出去。”

  萧楚雄一愣,随即便勃然大怒,可还没等他开口,一股劲风袭来,他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在帐外,跌的浑身酸痛,看着自己颈间明晃晃的的长矛,他一时也懵了,没想到自己习武二十年,此番居然被人家一拂袖就扔了出来。


293


  耶律瑶见上官铎如此霸道,气不过冲上前几步,上官铎闪身挡在苏有容身前,虽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却也让她感到了十足的迫力。

  苏有容见他急了,轻笑了一下,拉拉他衣襟,“师兄,不必如此,公主若是想我死,坐在黑水城里等着就行了,何必冒险前来。”

  上官铎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大度。”却也不愿违了他意,默默退开戒备着。

  耶律瑶看着床上的苏有容,心里说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北地虽然寒冷,这中军帐里却是暖气扑面,耶律瑶看着四周密密围着的七八个火盆和苏有容身上厚厚的狐裘,心里明白这是寒髄遍布全身的征兆,她不由得摸了摸衣袖里的黑色药瓶,只要他肯回心转意,明日他就又是好人一个了!只要他肯回心转意……

  她不知道一向傲气的自己如今为何这么贱,他伤她弃她,骗她利用她,如今她心里的念头,却还是要逼他娶了自己……

  她强忍回眼眶中的泪水,骄傲地走到他榻前,一字一顿地开口:“苏有容,你好手段!”

  苏有容笑着坐起身,看着耶律瑶:“不敢当,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这招以民为质,还是公主教给在下的……话说,你是来饶我一命的么?”

  耶律瑶惊讶于他的坦诚,冷笑到:“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有求饶的一天。”

  苏有容笑着摇摇头:“求饶我不会,但如果你给我解药,我会谢谢你!”

  耶律瑶气结,冷笑到:“哦?你要如何谢我?”

  “撤兵。”苏有容淡淡地说到:“我不会炮轰黑水城,只要你们不再犯境,两国便可和平相处。”

  听了他的话,耶律瑶心里一阵激怒,反而仰天笑到:“哈哈,苏有容,你太狂妄了,你要战,我北狄将士也不会怕你!”

  苏有容看着她,眼里没有她期许的恐慌,仍是那种熟悉的淡然:“公主,你要用满城的百姓,万千条无辜的性命,来报复我么?”

  耶律瑶笑到:“不错,天子一怒,本来就是伏尸百万,我是天之骄女,我心死,便要以天下人为奠仪!”

  苏有容摇摇头,自嘲地笑笑:“你就这么恨我?”

  耶律瑶冷然道:“你还有颜面问我?我不该恨你么?我为了你远嫁中土,为了你抛弃了公主之尊,做了一个小小的贵妾,为你孕育孩子,又为你没了孩子!”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水:“如今,你骗我回到北狄,竟然说是送公主返家,你把一切都抹杀了,能抹杀的掉咱们死去的孩儿么?”

  苏有容苦笑着摇摇头:“嗯,先不说你这些委屈是为着什么,先说说孩子的事情吧,孩子什么的……是真没有。”

  耶律瑶眉毛一扬:“你说什么?!”

  苏有容叹了一声,刚要开口,突然眉头一皱,捂着嘴咳了几声,鲜红的血便从指缝中涌出,染红了身前的被褥,上官铎赶紧上前一步,右掌抵住他背后要穴,帮他运功抵御毒气侵心。

  苏有容回头看他一眼,抱歉地笑笑:“师兄,我没力气了,麻烦你和公主说明吧。”说完,便倚在背后的迎枕上,努力平抑着心口的疼痛。

  上官铎瞥了耶律瑶一眼,冷冷开口:“他说的没错,他自纳了你,便找我要了黄粱散,从洞房到你们回到北地,这两年间每逢和你同房时便用在你身上,一次不落,你那些缠绵的记忆,不过都是春梦而已。”他唇角挑起,眼神却一片冷冽:“你若不信,回黑水城找个稳婆,一验便知。”

  苏有容看他说的过分,伸手拽了拽他袖子:“师兄,说委婉点!”

  上官铎兀自还不解气:“你别告诉我,同为用毒高手,你连我回梦楼的黄粱散都不知道吧!”

  只听到黄粱散三字,耶律瑶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如何不知回梦楼的奇药黄粱散,这种奇异的春药并没有毒,如果不是滥用反而对身体有益……但,这药一旦饮下便会于幻梦中与心爱之人交欢,种种情境欢愉一如实景,身体也会有反应,本来是回梦楼用来审问嘴硬的俘虏用的,后来不慎流落江湖,也曾经被一些采花大盗用来□良家妇女,为的是让她们以为是和自己相公欢爱,而不向官府报案,如今在迴梦楼的追讨下,已经渐渐销声匿迹,不想竟被苏有容用在了自己身上……

  苏有容看到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知道她是动怒伤心了,却还是挣扎着说:“所以说,公主……你现在还是完璧之身,孩子什么的,不过是你太渴望了,才有的假孕症状……你我没有圆房,你的身份也未曾暴露,这已经是我能为你留的全部余地,我大盛会严守此秘,你在北狄,也可再嫁……”

  耶律瑶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解释,脸上浮现出一个讽刺的冷笑,笑容渐渐变大,终于成为绝望的狂笑:“哈哈哈哈,太精彩了,兰陵侯,你不愧为大盛的智将,这样丝丝入扣,步步为营的算计,甚好,甚好!”

  她怒视着他:“苏有容,你把我骗的好惨!可笑我还想要来求你,求你带我回府,我还要来以解药换你带我回府!”她嘶喊着:“我到底有什么不好,让你避我如蛇蝎?!林如筝有什么好,你要这样机心算尽,为她守着清白?便是性命也不惜赔上?!”

  苏有容看着几近疯狂的她,心中一阵无奈,只能感叹自己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随口胡诌了几句:

  “公主,你很好,你处处都好,你聪明,博学,美艳不可方物,文采武功不输男子……可是,我已经有如筝了……”

  听他这么说,耶律瑶猛的抬起头,眼中现出一丝光彩:“这么说,你不是因为我不如她,不是因为不喜欢我,只是为了责任,不能背叛她是不是……”

  苏有容见她又误会了,一摇头斩钉截铁到:“不是的,我的心很小,容下如筝,就容不下别人,公主,你很好,你应该有很好的男子全心全意的对你,而不是现在这样。”

  耶律瑶止住泪,凄笑着看他解释,心中一片冰冷:“够了,说的再好听,也是你负了我,我宁可做个不得宠的贵妾,也不要你这样骗着我为我好!”她绝望地笑着:

  “苏有容,我不懂,为什么人家都能三妻四妾,你就宁死也只要林如筝一人?!她对你好,我对你更好,她能为你做的我都能为你做,她不能为你做的,我也能!为什么,为什么就只有她……”

  苏有容叹了口气,冲上官铎一伸手:“师兄,劳驾,我得坐起来。”

  上官铎翻了他一眼,还是上前轻轻把他扶起,苏有容盘膝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如雪,面上却还是那个淡然的笑容:

  “公主,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逼婚时,对圣上说的那些话……”他扬了扬眉毛,仿佛是在和她闲话家常:“你说你在战场上看到一个少年将领,可以以一当百,便想着自己一定要嫁给他……”他话音未落,耶律瑶便要插嘴,上官铎却是爆喝一声:“闭嘴!”

  耶律瑶是堂堂公主,怎么受过此等委屈,当下便要发作,可不知怎么的,看着上官铎凌厉的眼神,便犹豫了,上官铎冷哼一声:“他如今说话都难,你若插一句嘴,今日便不要想走出这大帐了!”

  耶律瑶虽然并非完全怕了他的威胁,却还是在看到苏有容的面色时闭上了嘴。

  苏有容抬头看看上官铎,无奈地笑笑:“所以说公主,你喜欢的,是那个战场上的猛将,大盛朝的兰陵侯,喜欢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也许将来在后宅还可以陪你练剑,读书,聊兵法,甚至说,你也喜欢他对你的拒绝,因为这让你觉得,这个人对心爱的女人是忠贞不渝的……”他叹了口气:“综上所述,你喜欢的是你心里的那个幻影,这两年来,我在你眼前也一直就是这个幻影,因为我对你不信任,不会把真实的自己全部让你看到……”

  耶律瑶想要辩驳,想要说他说错了,却觉得那些话一字一句都似砸在了自己心上,让自己无法招架。

  苏有容看她神情有些活动,接着言到:“但是如筝就不一样了……”他看着她,目光却放的很远,唇边的微笑也加深了几分:“她知道我曾经饿得捞家里的锦鲤充饥,见过我被嫡兄排揎的样子,知道我对身世的无奈,见过我欢喜的站不稳,也曾经把哭到哽咽的我揽在怀里,在我还窘迫,低微,奋争甚至可能朝不保夕的时候,她嫁给了我且从没有后悔过,之后的辉煌,显达和安谧,被你偷去了两年,她也从未埋怨。”

  他看着耶律瑶兀自扬着的眉毛,叹了口气:“公主,你刚刚说她可以为我做的,你都可以,那么我来问问你,我答应了她一生只要她一人却自食其言,她没有怪过我,反而时时出言安慰,我中了你的计,不得不貌似无缘无故地疏远她,她依然对我嘘寒问暖,她百般迁就你,千般体贴我,换来的是我连牵手都要躲闪的态度,她都不会质问我一句,这些,你真的能做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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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他的话,耶律瑶面色一白,她心里知道自己做不到,这样贱……她早就想问了,这样没有尊严地喜欢一个人,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没等她想清楚,对面苏有容又开了口,

  “公主,我下面这句,也许你是觉得我在狡辩,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耶律瑶咬了咬牙,强压下辩驳的话,脸色沉郁地看着他,苏有容稍微缓了口气,继续说到:“自你入府,我虽对你有冷淡,却也算是嘘寒问暖,后来连主院都不去了,却经常陪着你,甚至用黄粱散让你以为咱们……这一个月以来,我还默认了会将你扶正,但你却一直不欢喜,你说这是为什么?”

  耶律瑶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里有个答案渐渐浮上,那答案却让她如此不敢正视,只得狠狠压下:“谁说我不欢喜,我欢喜的很!”

  苏有容摇摇头,笑到:“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你难过,是因为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如筝,同样的,筝儿也难过,因为她不明白我后来的躲闪是为着什么,我也难过,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他垂眸,眼里带了一点落寞:

  “这样的日子,你居然还没过够,我可是过够了,一天都不想再过下去了。”

  耶律瑶苦笑着垂眸:“我很想驳斥你,但我不能,你说的我都明白……”她抬头,眼里是灼灼的光:“可我不认,我不要就这样和你分开,我还是要问你,要不要带我回府?这次我要风风光光地以公主的身份嫁入侯府!”

  苏有容看了抬头看看她,苦笑着摇摇头:“算了吧,我若真依了你,才是害你。”

  耶律瑶冷笑到:“那你便连命也不要了么?”

  苏有容摇摇头,重新倚到床头:“我平生最恨受人辖制,这条命你若非得要取,随你。”

  耶律瑶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你疯了……你才二十四岁……大好时光真的就不要了?”

  苏有容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是,可惜……我没有第二条命,去还我的筝儿。”

  耶律瑶见他坚定如斯,心里一阵抽痛:“早知如此,你当初为何不拒婚到底?!”

  苏有容看看她,又垂眸苦笑:“你当初以天下为质逼我就范,天下是天下人的,不是我苏有容一人的,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倾尽天下……”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中没有悲喜:

  “不过为了我的筝儿,倾尽我一身,我还是做得到的,公主,你请回吧。”

  说完,他摆摆手:“只是自此,我大盛百姓可安居乐业,你北狄却要生灵涂炭,我保证第一炮,就会落到你北狄王庭!耶律瑶,你放心……”说完这一句,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慢慢歪在迎枕上,不再言语。

  耶律瑶被他话语中的决绝震得浑身紧绷,她知道自己不能拿黑水城和他赌,即便他炮轰黑水城的言辞是故意吓她,可一旦他身死,凌逸云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她知道……

  耶律瑶心中一番天人相斗,终于还是一溃千里,她知道,自己此番是真的败了,如果她再继续和他拧下去,那么结局并不是天下人为奠仪,只有自己大狄的千万百姓,会为他一人殉葬!她不怕玉石俱焚,但这样因她一人而起的亡国灭种之灾……她担不起这千古罪名!

  一向呼风唤雨,骄矜盛宠几可摘星的耶律瑶,终于低下了她骄傲的头,伸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将装着解药的瓶子掏出扔给上官铎:“一共四粒,先吃半粒,一个时辰后吃一粒,再过四个时辰吃两粒。”上官铎低头看了看,冷颜到:“还有半粒呢?”

  耶律瑶唇角一挑露出一个森冷的笑意:“你不妨也给他吃了试试,我保他命丧当场。”

  虽然知道她说的是反话,上官铎还是无端升起一股火气:“若是假的,或者还有什么花招在里面,我保证不用等到他炮轰黑水城,你父女的人头就会摆到城墙之上。”

  耶律瑶目色一利,却又在想到他刚刚的身手时强自忍下。

  耶律瑶转身,泪水终于肆虐在了脸上,手触到帘子的一瞬,她哽咽着问了一句:“苏有容,我毕竟是倾心于你,我有什么错,让你这样对我?!”

  听了她的话,苏有容心里一叹,烦躁她终是不懂,却也不愿多说,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句:“倾心没有错,你错在不该倾心于别人的夫君!”

  苏有容听着她的脚步渐渐远去,咬牙哼了一声:“师兄……好疼……”

  上官铎心里一沉,赶紧上前慢慢给他输入一点内力,又赶紧扬声唤入了田小兮。

  耶律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中军帐的,她只觉得自己全部的力量都已经被抽干了,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游荡在大盛的军营里。

  迎面走来一人,疑惑地叫着她“公主”,耶律瑶抬起头,仔细想了想才认出来人:

  “凌……逸云。”

  凌逸云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她和苏有容谈的是什么,但对她却是没有丝毫可怜,只是十分礼貌地点了点头:“是,公主,你的仪仗随从在门口,刚刚那人也已经在门口等你了。”

  耶律瑶不欲同他多说,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想了想又回身言到:“东西我已经给他了,希望你们也能信守诺言,不要伤害我黑水城的百姓。”

  凌逸云虽然不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却也微微颔首,淡淡答道:“好,只要你国不再兴犯境之心,我们就不会动你黑水城的百姓。”他举头看看城楼上的红衣大炮:

  “公主,有些事情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些的好……”他微笑着指指那些大炮:“这样的红衣大炮,我大盛还有许多门,现在已经陆续在三关安设完毕,将来这废城也会是我们的一座堡垒,你们若是再有异动,我保证这炮会第一个落在北狄王的头上!”

  他顿了顿,看着中军帐的方向:

  “不过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我们便不开炮,子渊他不杀平民,也不杀降。”

  “耶律瑶苦笑了一下:“他倒是大度,如此说来,他居然不恨我?”

  凌逸云微笑了一下:“恨你倒是谈不上,你逼婚,他也一直骗着你,算是扯平了,我想他只想和你桥归桥,路归路,今后有多远躲多远罢了。”

  听着他的话,耶律瑶心中巨震:“他……居然没有告诉你们!”她摇摇头,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是了,他若是告诉你们,恐怕现下黑水城已经没有活人了……”两行清泪自她眼中垂下,耶律瑶唇边却泛起一个略带癫狂的笑容:“哈哈哈,我以为是我放过了他,却原来是他宽恕了我!”

  看着她脚步虚浮地渐渐走远,凌逸云明白苏有容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想到昨日他的师兄说他“着凉高烧不退”的说辞,他心里一沉,忍不住暗怪自己这一天一夜只顾着炮队指挥和戒备的事情,竟然没有抽出时间去探一探他!

  中军帐内,苏有容看着室内熊熊燃烧的炭火和一旁大汗淋漓的上官铎笑到:“师兄,辛苦你了,不如你出去透透气吧。”

  上官铎坐在一旁,冷着一张脸:“算了吧,万一我出去你又反复,咽了气儿怎么办!师父还不活吞了我!”

  苏有容笑了:“师兄,师嫂也说了那药是真的,你不必担心,我现在已经大好了,要不我下地给你蹦一下?”他这么说着,一伸腿就要起床,气的上官铎伸出食指一戳,将他戳回了枕头上:“作死也别在我眼前作,我就是红衣服也怕你喷我一身血!”

  苏有容被他一句话逗笑了,如今事情全部解决,他心情也是大好,在床上伸展了一下,看看被子上那些斑斑点点的血迹,一时竟生出了恍然隔世之感:“真悬哪,若是她抽风不给我解药,我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上官铎看着他难得呆愣胆怯的样子,面上绽出一个略带嘲意的笑,心里却是一阵心疼:“原来你也会怕,我还以为你视死如归呢。”

  苏有容失笑:“我又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怎会不怕死,不过除了死,这世间还有很多事更可怕,不是么,师兄?”

  上官铎点点头:“那倒是……”他走到远离火盆的地方坐下,低着头笑了一下:“叶羡鱼,当初师父把你领到我面前,让我教你武功的时候,你还瘦的像个小猫崽子似的,眼睛却又贼又亮,我当时看了,就特别讨厌你……”

  苏有容愣了一下,又笑了:“那可对不起了,在您眼前讨人嫌了这么久……”说完,他与上官铎相视一笑,都想起了那段生不如死的教学生涯。

  “现在想想……”上官铎摇摇头:“你的确是可恶啊,明明是富家公子,偏偏要涉足武林,还短短时间就创出和我比肩的名头,明明挥挥手就能杀掉几万人……却偏偏不杀,你让我们这些想杀一个人都得殚精竭虑筹划算计的人情何以堪?!”

  苏有容笑着起身:“那倒是。”他看看上官铎:“师兄,你杀的人都是大奸大恶,你杀人是积德,我这里放一炮,死的可能是无辜的百姓,虽然他们的子弟在杀我们的子弟,可战争,毕竟是军人之间的事情,若我滥杀无辜,便是造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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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铎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笑了,“有时候你真的傻的让我牙痒痒……但我还是不能不说,和师父一样,我也是以你为傲,也许,正是有你这样的人在,才会让我们这些双手染血,飘荡于江湖的人,能看到人世间的一点微光。”

  苏有容看着自家师兄难得温情流露,笑着点点头,“谢谢你,师兄。”上官铎却是冷了脸色,苏有容知道他不过是不习惯多言,此番八成又是有些尴尬,便笑道:“师兄你去歇一会儿吧,我也睡一会儿攒攒体力,过几天便要开拔返京了。”

  上官铎点了点头,又突然想到了自己接的那封飞鸽传书:“你是该好好歇一阵子了,不然那林家丫头来了,看你成了这副鬼样子还奄奄一息的,怕是要心疼的。”

  “谁?”他一言出口,苏有容惊得差点跳下床:“你说谁要来?”

  上官铎笑了一下:“你可别乱动,好好将养着气色还能好点!”

  苏有容惊得趴在床上咳嗽着:“咳咳……你都……告诉她什么了,师兄!你怎能……”

  上官铎摇摇头,走过将手掌贴到他背心,以内力帮他顺了顺气:“我修书一封,让回梦楼各个堂口飞马回京师,什么都告诉她了,你筹谋的事情,瞒着她的事情,还有你中毒快死了的事情,我都告诉她了……毒已经解了的事情,倒是没来得及,不过想来再有两三日她也该到了,你自己同她说吧。”

  苏有容好容易调顺了气儿,叹道:“师兄,你何必……”

  上官铎拍了拍他肩膀:“我们怕万一……不过你放心,沿途我都安排好了,定然不会让她有危险的。”

  苏有容也叹口气,苦笑着:“也罢,反正我这鬼样子也是早晚要让她看到的,唉……你当初没跟我说会这样啊!”他伸手抓起自己雪白的发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黑回来……”

  上官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样的症候在他看来,已经是太无所谓的事情,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对不住,是我……”

  他低头看着自家师弟,心里一阵抽痛,苏有容却抬头看着他笑了:“师兄你说什么呢,没有你我早死了!”他随手把头发抓了抓:

  “这个也好,你担心的那个也好,于我滚滚的福气和强健的身体来说,都不过是九牛一毛,你别担心!我一定好好儿活着,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辙的!”

  上官铎冷着脸说了一句“心真大”苏有容便笑了,耳边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逸云疾步走进中军帐,马上被苏有容雪白的头发定住了:

  “子渊,你!”

  苏有容见是他,笑着伸手招他过来:“大哥,我正要找你……”

  凌逸云惊讶万分地走到他身边:“你这是怎么了?”

  苏有容叹了口气,把前后因果都跟他说了,末了,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所以说,筝儿就快来了,你帮我跟她解释一下再让她看见我,我怕她受不了!”

  凌逸云一阵心酸,叹了口气到:“我明白了,你主意真正啊!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我!”他嘴上埋怨着,心里却也知道,他此举究竟所为何来……

  翌日清晨,苏有容刚刚醒来用了早膳和田小兮送来的调理丹药,正想下床活动一下,便看到凌逸云的亲兵急匆匆赶来,单膝点地言到:“侯爷,我家将军让我来知会您一声,侯夫人和公子小姐到了,请侯爷早作准备!”

  苏有容惊得一下子站起身,回头茫然地看了看上官铎和田小兮:“师兄,你不是说她两三日才到么?!”

  上官铎也没想到如筝居然来的那么快,心里埋怨着小七这个傻孩子也不懂提前传书知会一声,却又无奈到:“你这样傻叫有什么用,赶紧收拾一下!”

  田小兮见他二人如此,却是笑着摇摇头:“难得难得,罢了……我先去接她,放心,我会好好安抚她,你赶紧收拾收拾想想说辞吧!”说着便起身出了大帐。

  田小兮一走,苏有容赶紧找了一套干净衣服换上,又环顾四周,却是怎么也找不到能遮掩头发的东西,目光投向寝帐一角挂着的头盔,又摇了摇头。

  上官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慌里慌张,笑到:“你一时遮住了有什么用,她早晚要看到的,现在这个样子,若是传出江湖真是丢死人了,以后出门别说你是我师弟,我嫌寒碜……”

  苏有容听了他的话,愤愤瞪了他一眼,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想着兴许把头发挽起来能不那么扎眼些,又到处找簪子,耳边却已经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转过头,便愣住了。

  帘子一掀,如筝几步抢进寝帐,二人四目相对,苏有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笑到:“筝儿,你听我说……”

  林如筝扑到他身前,伸手执起他头发,那发丝如同最好的素锦,洁白胜雪,却化作根根利箭,直刺入她的心,虽然凌逸云和田小兮已经隐晦地说了他身上有些不妨事的遗留症候,可此时的景象还是让她心痛如绞:

  “你的头发……”她颤抖着唇,声音几不可闻。

  苏有容看她失神的样子,心疼地抓住她的手:“你别慌,你听我说……”

  “……”如筝抬头看着她,眼泪簌簌流下。

  苏有容叹道:“告诉你别慌,我没事了,毒已经解了!”

  “你这是怎么了……”如筝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痛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相思、纠结和痛心,以及得知真相后的懊恼和心疼都揉进他雪白的中衣里。

  上官铎抱着手,冲慌张安抚自家娘子的苏有容笑了笑,得到对方一个“掐死你得了”的手势回敬后,无声大笑着走出寝帐。

  刚闪出门口,便听到屋内如筝哽咽着问苏有容:“毒真的解了?还有什么残余的症候没有?”

  他叹了口气,又走远了几步,没有听到苏有容的回答,但是想想也知道,定然是“一切都好”之类的。

  上官铎漫无目的地踱到中军帐一脚,倚着旗杆站定,北地肆虐的风吹得他红衣猎猎作响,他看看寝帐的方向,摇摇头叹了口气:青丝白发,十年寿数,只为一个承诺,真的值得么?

  转念一想,他又笑了:不只是承诺,守住的还有自己本心,的确是值得的!

  应祥和应祯一路追着自家娘亲跑入中军帐的时候,苏有容已经揽着如筝坐在了床上低声安抚着她,他发丝垂下遮了脸,应祥窜入帐内,看到的便是娘亲被一个陌生的“爷爷”抱着坐在床上的诡异景象,他人小鬼大,已经朦胧知道了点诸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当即走上去,使劲儿拽住那“老爷爷”的头发: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娘亲!”

  他人虽小,心急之下尽全力一拽,还是拽得苏有容惨叫一声,转过头看时却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

  如筝心里一酸,刚要开口解释,却见一旁的应祯尖叫一声拽开自家兄长,眼泪扑簌簌就落了下来:“哥哥,你疯了,你把爹爹毛都拽掉了!”她三五下爬到苏有容膝头:“爹爹,你疼么?祯儿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说着便去吹他的头发。

  苏有容看着她满脸心疼样子,乐不可支地起身下地:“算了,我大人不计小孩儿过,毛掉了就掉了吧。”

  一旁的应祥赶紧跪下:“爹爹,祥儿不是有意的!爹爹你的头发……外面也没下雪啊!”

  应祯从苏有容怀里探出头来,略带嫌恶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哥,你傻么?如果是雪早就化了,定然是糖霜!”说着竟然要去舔,逗得苏有容一阵大笑,下地将应祥拽了起来。

  如筝再也听不下去了,看苏有容兀自笑着也不解释,无奈地走上前蹲下,揽过应祥应祯:“祥儿,祯儿,什么下雪不下雪的,你们爹爹……病了,要修养。”

  双生子又缠着苏有容问是什么病,如筝心里酸楚,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

  应祥看着自家娘亲伤心落泪,慢慢蹭过去摸摸她脸:“娘亲,您怎么哭了?”

  苏有容摸摸他头笑道:“你娘亲是看爹爹可怜,伤心呢,你们生病的时候她不也是这样?”说着又向两个孩子使了使眼色:“快去哄你娘!”

  双生子得了将令,赶紧手忙脚乱给如筝拭泪,应祥想了想,说到:“娘亲,您看爹爹现在活蹦乱跳的,病已经好了,您就别哭了,回家给爹爹多做点好吃的,就补回来了!”

  一番童言稚语,说的如筝也破涕为笑:“好。”

  苏有容看着娇妻爱子,满足地笑笑,一抬头却看到门口上官铎去而复返,一脸嫌恶地看着自己。

  他还没来及和他打招呼,就感觉自己的衣襟被什么扯住了,低头看时,却是应祯:

  “爹爹,您的病都好了,怎么头发还是白的?”

  苏有容愣了愣,转转眼珠笑着蹲下:“没事,爹爹这不是出来打仗了么,前段日子受了点伤,就生病了,本来挺厉害的,然后有个大侠说,‘我帮你把伤移到无关紧要的地方吧!’爹爹就同意了,那大侠帮爹爹把伤移到头发上,爹爹的伤就好了!”说完,他坏笑着看看上官铎,后者马上感到一阵恶寒,想走时,却来不及了。

  “喏,孩子们,那就是给爹爹治伤的大侠!”苏有容一指上官铎,双生子瞪着四只晶亮的小眼睛扑了上去:“哇,好厉害,大侠!~~~~”

  上官铎转身就跑,两个孩子紧追不舍,苏有容笑着目送他三人离开中军帐,知道自家师兄定然会把两个孩子哄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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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反制(大结局)七 ...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发完了,今天断网惊魂,差点放了大家鸽子,我还要赶回家里,就不多说了!几个事情:


首先,感谢感谢再感谢大家的支持,虽然有些殿下弃文了,有些殿下点了自动购买是不得不看,有些殿下一边憋闷着一边凑合着看,所有殿下都等急了,但是和大家共度的这些日子,依然是某奚最宝贵的经历!谢谢谢谢谢谢大家!!!!!


关于文,就不多说了,说一下完结之后的两件事,第一,开始番外,番外不定时,未必是日更,因为我要现想,会陆续放出,最早的是包子番外,写孩子们也写大人,然后根据各种渠道收集的点播,后面还有苏有容娘卫佳仪的番外,如筝祖母凌氏太君的番外,凌逸云和小郡主的番外,如果除了这些,还有大人想看谁的番外,就请留言在这一章下面,我会尽量满足大家,另外番外除了包子番会分两部分,其他无论长短都是一更,并且会在提要里注明是谁的番外,对这个角色不感兴趣的大人就不要买了,省的费钱!


第三,说说之后的打算,某奚的下一篇是修真,也许一些大人是不看的,不过喜欢的大人,某奚还是厚颜说一句,请继续支持我吧!


修真是一对一,比这一篇还要纯的一对一,因为题材的缘故,还会更爽快一些,没太多纠结,我会努力加油,另外弱弱说一句,4万字大纲已经完成,更新不坑有保障(殿下们:你也就这一点儿优点了吧!(╯‵□′)╯︵┻━┻)



此致 敬礼


奚别离 敬上

  如筝回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夫君……我一定是傻,竟然怎么都猜不出……前些日子我就该跟你来才对,”

  

  苏有容险些跟她天人永隔,此时也是有些后怕,脸上却还是云淡风轻的,“不是你傻,是你夫君我太聪明了,瞒天过海机关算尽,骗了你也骗了耶律瑶,她自然是恨我的,哭着出了这帐子,你就别怨我了,笑个,行不?”说着便伸手抚上她脸颊:“都没事了,笑笑,不然我心疼啊……夫人!”

  

  如筝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微笑,伸手抚上他胸口,摇了摇头:“聪明?你才是最傻的那一个……”她踮起脚尖抬头凑向他,双唇相接时那熟悉又带点陌生的感觉,让她一阵战栗,下一瞬,便被他牢牢锁在怀里,轻吻也化作了疾风骤雨。

  

  中军帐门口,凌逸云赶紧放下刚掀了一半的帘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默默叹了一声,帮他们屏退了门口的卫士,转身站在门口当起了门神。

  

  两日后,北狄王派出使节,向盛军递交了正式的降书,除了表示谨遵大盛提出的各项要求外,还递出向盛国重新纳贡称臣的意思。

  

  苏有容看着手里的降书,听凌逸云几番客套屏退了使者,待帐中只剩二人和几个亲信,才抬头笑到:“除恶务尽,如今服软却是晚了!”

  

  凌逸云笑着看了看他:“你此番倒是把北狄人恨惨了!他们犯在你兰陵侯的手里,怕是要不得善终了……”

  

  苏有容笑着摇摇头:“兄长不必说笑,个人恩怨是小事,不过此番北狄重新发难,加上这两年同耶律瑶的相处让我明白,北狄是个惯于劫掠的民族,他们的道德都是野兽的道德,事理都是强盗的事理,是不能和,只能打的民族!”

  

  他抬头看看凌逸云,微眯了眼睛:“纵容他们,就是祸害自己,我自然不是要杀绝,不过我要赶尽!议和只是第一步,待咱们三关和这个堡垒的防线完成,万无一失之后,我便要奏请圣上,叫凌三哥带兵出征,到时候火铳加火炮,定要把他们赶出我大盛边界千里之外!”

  

  他声音不高,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凌逸云点了点头,刚要称是,却突然想到他刚刚的一句话,失笑到:“怎的说着说着又把叔罡绕进去了!要剿北狄你自己来,扯上我们作甚?!”

  

  苏有容看着他也笑了:“呀,大哥真机敏,居然被你听出来了……还以为能摆你们凌家一道!”

  

  所谓谈笑定江山,二人一番笑谈似的谋划,却真的铸就了大盛日后二十年对北狄的国策,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后面的许多场战争虽然如同他们意料的一样,都是压倒性的胜利,但过程却持续了整整一代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几日后,戍守重建废城的三关兵将来到,凌逸云和苏有容向他们交接了军务和新军,在五千兵马的护送下,离开了战场。

  

  大军开拔的那一天,如筝坐在帷车里看着前面战马上的自家夫君:虽然大病初愈,他却还是拒绝了凌逸云让他乘车的建议,如筝看着他玄色的背影,那随意束在脑后的雪白发丝还是刺得她微微叹息了一声,却勾得旁边两个孩子又扑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如筝心里一酸,轻轻揽过应祯和应祥:“没事了,娘就是叹一声,今后就都好了……”

  

  应祯听她这么说,笑得眯起了眼睛:“娘,以后咱们就能日日都看见爹爹了是不是?!”

  

  如筝笑着摸摸她头:“是啊,只要你爹在府里,肯定会日日来看咱们的,祯儿放心……”一旁服侍着的雪缨和环绣也笑着附和,双生子高兴的拍了拍掌,如筝的心情也就欢畅了起来,刚要放下帘子,却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过,雪缨身形一动便出了帷车,同外面换了男装的小七陆眉儿双双挡在了战马跑来的方向。

  

  如筝心微微一提,却不怎么害怕,不仅仅是因为五千大军和五百神机营的护卫,更多的是因为前方那个玄色的身影。

  

  盛军见到黑水城方向跑来一队人马,马上传令戒备,盾兵上前构成防御,墨色的盾牌后隐隐可见亮闪闪的长枪,再往后是有条不紊装填弹药的火铳兵,待火铳兵也准备就绪,对面人马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那是北狄最精锐部队的黑旗。

  

  黑旗军不过千余人,在大盛军队百步之外停住,军阵分开,从其中打马走出一人,正是北狄溯清公主耶律瑶。

  

  苏有容见是她,便对着凌逸云笑道:“约莫是来给咱们送行的,不必理她,戒备着走就是了。”

  

  凌逸云点了点头便下令大军开拔,却不想还未动,那边耶律瑶却是大喝了一声:“慢着!”

  

  苏有容无奈打马上前扬声问到:“公主有何贵干?”

  

  耶律瑶看了看队伍中的帷车,喝问到:“那车里是谁?”

  

  苏有容面色不见喜恶,只是据实以告:“是本候的夫人。”

  

  耶律瑶苦笑了一下,突然转向帷车:“林如筝,出来相见。”如筝在车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也是一阵感慨,她撩开帘子朝着苏有容望去,苏有容也正看着她,如筝笑着露出一个疑问的眼神,苏有容略思忖了一下便打马到了帷车边对她伸出手:“出来见见也无妨。”

  

  如筝笑了一下,便钻出车子,拉着他的手上了他的马背。

  

  耶律瑶看着他二人合乘一骑缓缓来到军阵前列,心里酸楚更甚,她再一次仔细地,狠狠地上下打量着对面那个女人,依然是那样不起眼,容貌风姿较之自己如天地之差的她,却因为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注定成为了全天下最令她羡慕的女人……

  

  耶律瑶和如筝都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互相看着,一时气氛就有些诡异。

  

  耶律瑶看着雪白战马上苏有容怀里的如筝,她的目光没有因为看到自己而带上一丝获胜者的矜傲或是得意,只是那样淡淡的,如静湖无波,耶律瑶回想了一下,除了勒令自己罚跪的那一次,似乎任何时候她的目光都是这样,让她摸不着她的心思……

  

  耶律瑶陷入了回忆,她身后军阵里的萧楚雄却是一阵无名火起,他与如筝虽然没有任何过节,却因耶律瑶的嫉妒而对她心生恨意,或许不是对她吧,不知所为的怒火烧的他抽出雕翎,搭上强弓,借军阵的掩护对着那个宝蓝色的身影放出一支猛箭,箭矢挟着风声的射向马上的如筝,耶律瑶发现想要喝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箭窜向马上的如筝。

  

  一瞬间,耶律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从箭矢移向了如筝的脸,却见她居然神色不变,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还是那样浅笑看着自己,下一瞬,苏有容拨转马头一扬手,袍袖里飞出一道银光,“叮”地一声响,那支箭矢便应声落地。

  

  见北狄人居然敢出手攻击,凌逸云双眉一扬便抬起手,五百神机营火铳立时上前,黑洞洞地枪口对准了对面的北狄人。

  

  萧楚雄急怒之下不计后果地放出那一箭,现下自己也知道是惹了大祸,赶紧打马挡在耶律瑶身前,情势一触即发之时,苏有容却轻轻一挥手,神机营火铳兵又退回了军阵之中:

  

  “耶律瑶,你有意思么?!”他不带喜怒地说出了这么一句,仿佛闲话家常,却让耶律瑶心中一寒,又转为怒火:“萧楚雄,谁让你放箭的!”

  

  萧楚雄来不及向她告罪,只是一个劲儿催她快走,耶律瑶刚要斥责,目光却突然一凛,一声断喝:“你小心!”

  

  萧楚雄连忙回头,却见苏有容抬手指着自己,他看到他刚刚那一手,哪里还敢大意,赶忙提剑护在身前,少顷却不知怎么的左肩一麻,低头看时,臂上没有盔甲的地方已经中了一枚小小的断箭,他还没来及伸手去拔,双眼一黑便栽倒在地。

  

  耶律瑶心下大骇,打马上前刚要质问,苏有容却是微微一笑:“他死不了,不过那条膀子要废了,免得他日后再生什么邪心,躲人背后放冷箭!”

  

  耶律瑶心内一窒:她如何不知双臂对草原上的勇士是多么重要,但她也知道,苏有容能饶他一条性命,已经是十分仁慈了……

  

  未待她出言答复,苏有容在马上拱了拱手:“千里送终一别,公主留步,后会无期!”说完便也不理他,自调转马头回到军阵之中。

  

  耶律瑶看着全副戒备的盛军里慢慢远行的那一骑二人,心里百味杂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得调转马头,令人抬了萧楚雄,向着黑水城走去。

  

  行至半途,萧楚雄慢慢转醒,不顾劝阻执意上了马陪在耶律瑶身侧,耶律瑶转头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一丝关怀:“楚雄……我要去伽措湖为大狄祈福,你随我去么?”

  

  听了她的话,萧楚雄心里一惊:伽措湖是极北雪原上的一个大湖,相传是北狄人的祖地,也是北狄国的圣湖,因此世世代代都有皇族或贵族因种种原因不嫁或守寡的公主贵女长居那里为国祈福,那里是圣地,也是囚笼,是死地……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便是一急:“殿下!您不能去!您何必为了……”

  

  耶律瑶回头看着他笑了笑:“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大狄,自今日而起,我大狄的运数便要开始衰落了,我只是想要圣湖保佑……咱们不要衰落的太快。”

  

  萧楚雄看着她的侧脸,她脸上是自己不熟悉的淡然和决然,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劝住她,便也笑了:“公主去哪里,属下自然是一定要跟着的,我是殿下的亲卫嘛……”

  

  两支队伍背向而行,离得越来越远,如筝坐在马背上,想着苏有容刚刚那句“后会无期”,心里说不出的畅快,思绪飘来飘去地,一会儿想着他此番受了大磋磨,回去定要给他好好补补,一会儿又想着车里的两个孩子,自今日起可以日日与父亲在一处,该有多高兴,纷繁复杂地想了一堆,出口却只化作一句话:

  

  “子渊,咱们回家么?”

  

  “嗯,回家!”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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