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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


  他穿着朴素的夹克,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乔治·杜菲尔德。

  他和坂本等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安静地走到北方川流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

  北川低下头,嗅了嗅这个老人的手心。

  那是泥土、皮革和马汗的味道,是一个骑了一辈子马的人特有的味道。

  “老头,你看着挺老当益壮啊。”

  北川喷了个鼻息。

  杜菲尔德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Hello, big fella. You're a long way from home, aren't you?(你好啊,大个子。离家很远了,是吧?)”

  他拍了拍北川的脖子,转头对坂本说道:

  “Don't worry,. I'll take care of him.(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看着这位浑身透着可靠气质的英国骑手,坂本助手松了口气。尽管他的英语不算流利,还是努力挤出回应:

  “Ah... Yes! Thank you! Please... er... Good care! He is... strong! And very smart!”

  杜菲尔德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轻柔地抚摸着北川的鬃毛。

  可作为“当事人”的北川,此刻心里却满是莫名其妙——他荒废已久的英语早忘得一干二净,当了这么久的马,更是连半句都听不懂了。

  他看看杜菲尔德的脸,又扭头望向旁边满头大汗、只会一个劲儿点头说“Yes”的坂本。

  “喂,坂本,别光点头啊!快翻译翻译!”北川用头蹭了蹭坂本。

  坂本以为北川在撒娇,连忙安抚道:“川流,要听话,这位是杜菲尔德先生,是你的新搭档。”

  “我当然知道是搭档!可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新战术吗?”

  见没人理他,北川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马厩的干草堆里。

  “谁能想到,当个赛马还得考英语听力啊!”

第90章 皇家草坪的尽头

  时间已经来到七月下旬,距离决战仅剩一周。

  清晨的雾气如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古老的赛马圣地。弗里梅森小屋的马房外,碎石路上传来汽车轮胎碾压的声响。

  一辆明黄色的出租车缓缓停下。车门开启,一位身着深灰色风衣、鬓角微霜的长者走下车来。他深吸一口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一排排红砖砌成的马厩。

  “老师!您终于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坂本快步迎上前,眼眶微微发红。

  在异国他乡独自坚守三周,面对语言不通、饮食差异与巨大的备战压力,这位尚显年轻的助手就像暴风雨中掌舵的水手,时刻紧绷着神经。此刻见到船长归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险些失态。

  “辛苦了,坂本。”

  池江泰郎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你的传真和报告我都看过了,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这都是团队的功劳,还有小川厩务、山本骑手,大家都没日没夜地守着。”

  坂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不说这些,川流就在里面,刚做完晨操。”

  池江点点头,收起寒暄,径直走向客用马房。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那匹深鹿毛的赛马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咀嚼干草。

  听到开门声,北方川流抬起头,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入耳的是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那位带着淡淡烟草味与威严气息的老头。

  “哟,老头子。你终于舍得来了?”

  北川打了个响鼻,只是轻轻用鼻子碰了碰池江的手心。

  池江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极其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马:毛色油亮如黑色缎子,肌肉线条紧实深邃,状态良好;眼神平静,没有丝毫异国他乡的疲惫或焦虑。

  “好。很好。”

  良久,池江泰郎脸上露出抵达英国后的第一个笑容,

  “这三周,看来不仅是他在适应英国,英国的风土也在接纳他。坂本,你把他养得很好。”

  “谢谢老师!”

  “好了,既然我来了,最后的调整就由我接手。”池江脱下风衣,换上工作服,“最后一周的菜单微调一下,取消所有高强度训练。现在的他不需要再练习了,我们要的是‘状态’。”

  “多带他去森林里散步,让他心情愉悦,保持身体的柔韧性。我们要把一匹身心都处于最饱满状态的马,送上阿斯科特的舞台。”

  ……

  7月28日,离决战还有24小时。纽马克特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得粘稠起来。

  两辆黑色宾利轿车驶入马房区。车门打开,一行人走下来,都穿着考究的西装,神情严肃。

  为首的正是社台集团总帅吉田照哉。他身后是社台Race Horse俱乐部代表高桥先生,以及另外几位俱乐部高层。

  吉田照哉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死死锁定在北方川流身上。他的眼神中,既有马主对爱马的喜爱,更有赛马帝国掌舵者的野心。

  三十年来,日本赛马一直在追赶世界。从七十年代的惨败,到神鹰去年的惜败,而现在,他觉得机会第一次真切的握在了手中。

  这是日本赛马界第一家族,对几十年来冲击世界夙愿的一次检阅。

  马房的会客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状态如何?”吉田照哉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万全。”池江泰郎的回答同样简洁,“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跑出最好的水平。”

  吉田照哉点点头,没有露出笑容。他站起身,在众人簇拥下来到马房前。

  北方川流正把头伸出窗外,看着这群突然造访的“大人物”。

  他认得这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是他现在的马主,也是决定他命运的人。

  吉田照哉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匹马。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匹赢过六个G1的赛马,更是社台几十年的希望,是日本马挑战欧洲王权的先锋。

  去年的神鹰虽然成绩斐然,却是外产马;而北方川流,虽父系是引进种马,却是土生土长的日本本土产马,承载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变了。”吉田照哉突然开口,“眼神不一样了。在日本的时候,他像柄锋芒毕露的武士刀。现在……倒像位沉静的绅士,带着点欧洲纯血马的派头了。”

  “确实可以这么说。”池江应道,“纽马克特的环境打磨了他。”

  高桥代表走上前,手里捧着个厚厚的文件夹:

  “池江老师,这是国内寄来的东西——几千封会员和粉丝的应援信,只是一部分。还有……JRA那边也传了话,这场比赛会在日本卫星直播。虽然有时差,但估计得上千万人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

  千百万人的期待。

  这对任何一支团队而言,都是足以压垮脊梁的沉重负担。

  但吉田照哉摆了摆手,打断了这无形的施压。他转过身望向池江泰郎,眼神里透出老赛马人独有的豪迈。

  “别管那些。什么国运,什么面子,都抛到脑后去。”

  吉田指了指马房里的北方川流。

  “这孩子现在的状态,配得上那个舞台。这就够了。”

  “对手是望族。”吉田照哉缓缓说道,“去年凯旋门,神鹰输给了它;但日本杯上,川流赢过它。现在是望族的主场,也是它的巅峰期,欧洲人都等着看它复仇呢。”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挑战最好的马才来的。放手去跑,输了算我的,赢了功劳全归它。”

  说完,吉田照哉深深看了眼北方川流,转身离去。

  ……

  是夜,马房已熄了灯。新市场的夜空繁星密布。

  坂本助手没回宾馆,搬了把折叠椅裹着外套,坐在马房走廊里守夜。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马房里北方川流平稳的咀嚼声,偶尔夹杂着蹄子踢踏垫草的沙沙响。

  坂本裹紧大衣仰望星空:“明天就要去雅士谷了。川流,你紧张吗?我可是紧张得快吐了。”

  马房里,北方川流停下了咀嚼。他感受到了门口年轻人有些轻微的颤抖。

  “睡吧,傻瓜。”

  北方川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卧下来,呼吸悠长。

  “管它是雅士谷还是中山竞马场,只要跑得比所有对手都快,终点就在那里等着。”

  ……

  比赛日到了。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一辆挂着贴上去的“SHADAI”标志的白色运马车,缓缓驶出弗里梅森小屋。

  车厢内,北方川流安静站立着,腿上缠了厚厚的防护绷带,尾巴也被仔细包裹好。旁边隔间里的空中神宫似乎也察觉到日子特殊,虽仍有些躁动跺脚,却没像来时那样失控。

  车队驶上M11高速公路向南进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窗外景色从开阔牧场渐渐变成齐整的园林与古老建筑——目的地到了。

  雅士谷赛马场,英国皇家赛马的圣地,拥有三百年历史的顶级赛场。

  运马车驶入检疫区时,这里的氛围与日本截然不同:没有喧闹的人群,听不到大声吆喝,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昂贵雪茄、香槟与古老草坪清香交织的独特气息。

  “Japanese?”

  几个身材高大的英国马工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两匹东方马。那目光像在审视挑战者——三分好奇,三分轻视,还有四分对未知的警惕。

  当写着汉字“北方川流”和英文“NORTHERN RIVER”的名牌挂在马房门上时,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池江泰郎从更衣室走出来,换下平日的工作服,穿上一套剪裁合体的晨礼服,头戴黑色高礼帽。这是雅士谷的规矩,哪怕是练马师,今天也得像绅士般入场。

  坂本看着老师这身装扮,既觉陌生,又感神圣。

  “走吧。”池江扶了扶礼帽,眼神坚定,“去看看我们的战场。”

  距离开赛还有两小时。检量室旁的骑师更衣室里,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精干的英国老头走了出来——他的马靴上沾着些泥点,显然刚结束前一场G3赛事。

  乔治·杜菲尔德,这位五十四岁的老将,眼神锐利如鹰。

  “Sir。”杜菲尔德摘下头盔,向池江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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