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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1986年的罗湖桥, 并不像后世那般整洁宽敞,它更像是一条狭窄的喉管,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

  沈知薇站在过关队伍的末尾,手里捏着那一沓厚厚的边防证和通行证。

  这一个多月在深市的戏份已经拍完, 现在全剧组转道到港岛接着拍接下来的戏份。

  “沈导, 这就是那边的警察啊?看着跟电影里一样。”郑立军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嗓门, 眼睛止不住地往关口那些穿着卡其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阿Sir身上瞟。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行李包,眼睛有些拘谨地四处瞄着,视线又不敢太过放肆。

  苏晓芸和其他剧组人员也好不到哪儿去, 既兴奋又忐忑,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生怕行差踏错被人笑话。

  “放轻松点, 把证件拿好,我们是过来工作的又不是做坏事的, 没什么好紧张的。”沈知薇回头低声安抚了一句, 神色平静如常。

  大家看到沈导这么淡定的样子,心中的紧张也消减了很多,是啊,他们又不偷不抢,有什么可怕的?

  通关的手续繁琐而漫长, 海关人员仔细核对着每一张面孔和证件, 盖章的声音“砰砰”作响,那响声像是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顺利过关后,大家心里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虽然手续繁琐但好歹全员都通过了,他们来之前还担心会有谁不能通过呢。

  “沈导!这边!”

  沈知薇一行人走出关口,就看到了路边不远处站着的高助理。

  高助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站在车门边挥手,他脸上挂着笑容,见到沈知薇他们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高助理,好久不见,麻烦你跑一趟了。”沈知薇礼貌地伸出手。

  “哪里哪里,沈导能来,那是咱们寰亚的荣幸。钟老板已经在美丽华酒店订好了位置,就等着给各位接风洗尘呢,来来来,大伙儿先把行李放车上,咱们先去酒店安顿。”高助理轻轻握了握沈知薇的手指便松开,转身指挥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帮剧组人员搬运行李,“各位辛苦了,车上有冰镇的维他奶和三明治,大家先垫垫肚子。”

  大家听了这话,心里都觉得熨贴,没想到高助理想得这么周到。

  沈知薇客气接话道:“不辛苦,高助理你想得太周到了,我们刚好口渴肚子饿了。”

  其他人也点头,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帮着把行李搬上大巴车。

  车门一关,冷气立刻隔绝了外面的燥热,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新界的公路。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急剧变化。

  如果说深市是一个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大工地,充满了尘土与生机,那么港岛就是一座已经极其成熟、甚至有些过于拥挤的钢铁森林。

  狭窄的街道两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

  各式各样的广告招牌横七竖八地伸向街道中央,霓虹灯管虽然因为是白天还没亮起,但那五颜六色的底色已经足够让人眼花缭乱,“周生生金行”、“英皇钟表珠宝”、“太白海鲜舫”……

  “那个是电视里见过的双层巴士吧?”苏晓芸把脸贴在车窗上,指着路过的一辆红色大巴惊呼道,“真的有两层哎!”

  周启明是港岛人,这一个多月和剧组的人员也相处得颇为融洽,他听了提起了兴趣开口指着路边的建筑给他们讲解:“那是油麻地警署,港片里经常出现的,前面就是弥敦道了。”

  “油麻地警署我们知道,港片里经常出现嘛, Yes, madam。”平时负责打光的大头刘立即接话道。

  “哈哈,大头刘你居然还会说英语,看不出来啊。”其他人听了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大头刘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是。”

  大家看着他那滑稽的动作,一瞬间笑得更大声了,车厢里顿时充满了充满了欢声笑语,把那些刚刚过关的紧张都驱散了。

  坐在沈知薇旁边的高助理适时开口道:“沈导,咱们这次住的是美丽华酒店,离尖沙咀近,交通方便,环境也好,咱们《深港情缘》大部分取景就在这附近。”

  “美丽华不错。”沈知薇微微颔首,没想到他们想得这么周到,酒店离取景地近就不需要跑来跑去,“看来钟老板破费了。”

  美丽华在当时也算是数得着的大酒店,钟永坚这次确实给足了面子。

  车子很快停在了弥敦道旁的美丽华酒店门口。

  身穿白色制服、头戴礼帽的门童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

  旋转门内,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外的暑热,大堂里铺着厚重的红色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店香氛。

  郑立军带着大家在大堂侧面等待办理入住,一个个都有点束手束脚,生怕踩脏了那看着就很贵的地毯,说话声音都自觉压低了八度。

  乖乖,原以为他们在深市住的宾馆算好了的,但现在跟这一大酒店对比,简直刷新了他们对豪华的认知。

  好在高助理办理手续很快,没让他们多等:“沈导,房间都安排好了,您的是行政套房,在楼上视野比较好,其他人在标准层。大家先上去洗漱休息一下,晚上七点老板在‘满福楼’为你们接风洗尘,到时候车子会来接各位。”

  *

  七点整,夜幕降临,夜晚的港岛把他的繁华大都市展现得淋漓尽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吸引了人们的大部分目光,这是港岛这个年代的独有特色。

  满福楼是港岛有名的粤菜酒楼,金碧辉煌,大厅里人声鼎沸,推着点心车的大婶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高声叫卖。

  沈知薇带着剧组人员走进包厢时,钟永坚已经到了。

  这位在港岛影视圈颇有分量的老板,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坐在位置上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见到沈知薇他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大笑着迎了上来。

  “沈导演!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钟永坚热情地伸出手,一口广式普通话不算标准,但诚意十足,“一路辛苦了。”

  “钟老板客气了。”沈知薇大方地握住他的手,浅笑道,“还要多谢钟老板的安排,让我们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哎,应该的!应该的!”钟永坚让沈知薇和他坐在主座,又热情地招呼郑立军他们入座,“大家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想吃什么就放开了吃,高助理你跟大家介绍

  一下这里的特色菜。”

  高助理从善如流地给剧组人员介绍起来,并帮着他们点菜。

  剧组人员那点拘谨在他贴心的服务下消灭了,开始点起菜来。

  席间,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来,烧鹅、乳鸽、清蒸石斑、避风塘炒蟹……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港式名菜摆满了巨大的转盘桌。

  “来来来,起筷起筷!”钟永坚举起酒杯,“这杯酒,先祝沈导的《深港情缘》在港岛拍摄顺利!也祝咱们这次合作大红大紫,收视率节节高升!”

  “借钟老板吉言。”沈知薇举起酒杯,“也感谢寰亚影视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支持。”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聊到了正事上。

  钟永坚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认真:“这一个月在港岛的拍摄,我已经跟下面人都打好招呼了,所有资源优先配合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高助理提,或者直接找我。”

  之前那部苗小草电视剧可是让他们寰亚影视扬眉吐气了一番,对于沈导这一部新的偶像剧,他也抱着十足的信心,所以拍板让下属们都要配合沈导的工作。

  “那我在这里先谢谢钟先生了。”沈知薇不卑不亢,“这次来港岛拍摄还要仰仗钟老板多多关照,毕竟这边的规矩多,我们人生地不熟还得请您多提点。”

  现在的港岛还没有回归,对于他们这些大陆来的人,工作方面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能有钟先生出面解决是最好不过了的。

  “好说!好说!”钟永坚一挥手,豪气干云,“在港岛这地界,虽然我钟某人不敢说一手遮天,但影视圈这碗饭还是吃得开的,有什么搞不定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高助理安排车辆把大家送回酒店。

  *

  回到酒店房间,沈知薇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到落地窗前。

  此时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对岸的港岛中环,那些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光柱直插云霄。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夜景,转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个转盘式的电话,播了深市宾馆的电话,麻烦那边的工作人员把电话转拨到客房。

  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喂,知薇?”

  “嗯,是我。”沈知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恋,“我到了,刚吃完饭回酒店。”

  “到了就好。”李兆延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仔细听能听出藏不住的关切,“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好的,钟老板很热情,安排得也很周到。”沈知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轻声细语地跟他描述着今晚的见闻,“这里很繁华,车很多,楼很高,大家都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那就好。”李兆延在那头低笑了一声,“照顾好自己,安安闹着要跟你说话呢。”

  那头的李兆延没说几句,刚要跟她多说几句,大腿就被儿子使劲扒拉着,小家伙嘴上不停叫唤着:“是不是妈妈的电话?爸爸,我要听!”

  “安安还没睡吗?”沈知薇听到安安的声音有些惊讶,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安安平时一般八点多就睡着了。

  “没,安安今晚哭闹着想你,一直不愿意睡。”李兆延无奈地把手里的电话筒递给儿子,他怀疑他再不给他,他的裤子都要被小家伙扒拉下来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安安奶声奶气的喊声,带着点哭过的鼻音:“妈妈!妈妈我想你了!”

  沈知薇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也很想小家伙了:“哎,宝贝,妈妈也想你。宝贝今天哭了吗?”

  “才没有。”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只是才说了一句,嘴巴一瘪,眼泪又流了出来,“呜呜,安安想妈妈了……”

  沈知薇听到这哭声心都要碎了,连忙开口哄他:“安安不哭,安安乖,妈妈也想安安,等过几天你爸爸空了,让爸爸带你过来这边看妈妈好不好?”

  “真的吗?”安安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爸爸,看到他点头顿时高兴了,“好,妈妈,爸爸刚刚点头答应了,那妈妈你乖乖在那边哦,过几天安安和爸爸过去看你。”

  “嗯,好,妈妈也会乖乖的。”沈知薇听着小家伙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叮嘱她,有些好笑又心里一暖,又哄着孩子几句他才开心下来。

  “那妈妈我不和你说了,爸爸还等着要听电话呢,妈妈,偷偷告诉你哦,爸爸他好像也要哭鼻子了。”安安说完把手里的话筒一把塞进爸爸的手里,倒腾着小短飞快地溜走了。

  “李述安!”

  “哈哈哈。”沈知薇听到儿子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完全能想象得出此时李兆延在那边一脸黑线的样子。

  听到那边传来男人的呼吸声,她揶揄道:“听说我们李兆延大男人要哭鼻子了?”

  李兆延无奈地捏了捏额头:“你听安安那个小鬼瞎说。”

  沈知薇也知道安安肯定是在逗他爸爸呢,声音里含着狡黠的笑意:“哦,那李先生这么坚强,是一点不想我哦?”

  沈知薇说完以为男人会扯开话题时,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想,想你。”

  她心中一颤,嘴角的笑意扩大:“嗯,听到啦,我也很想你。”

  “夜深了,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起床拍戏,在那边注意安全,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你也是。”

  打完这通电话,沈知薇躺在床上,觉得这夜晚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

  在海的那一头,九月末,京市的秋天来得早,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了黄,被萧瑟的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无端地发着牢骚。

  **招待所的三楼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几乎要把人呛个跟头。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台布,上面摆着一圈带盖的搪瓷缸,杯壁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年一度的全国电视剧“华灯奖”复审会。

  华灯奖是政府在1980年设立的,由广播电视部主办,蕴含“华灯初上,文艺新生”的寓意,是华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性电视剧奖项。

  华灯奖有三个审核阶段,初审由百名业内的文艺工作者选出作品。

  复审再有圈内资深的大导演、编剧、出版社文艺部主编、高校相关专业的大学教授组成。

  终审由德高望重的跨界艺术大师、上届奖项得主代表以及主管单位领导组成。

  而此时的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十五位复审评委。

  他们中有资深的大导演,有写出多部叫好作品的顶级编剧,也有来自高校的学者和几位官方报社的资深主编,每一个名字拿出来,在当下的文艺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前面几部作品,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不管是《金谷谣》还是《大江大江》,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是立得住的。”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手中那份名单的下一行上。

  “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接下来的这部入围作品——由焦北电视台选送的《苗小草回城记》。”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翻阅资料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那只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这几个月来,这部剧在全国引起的风波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一些人的目光忍不住往主座上瞟。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一位老人,圈内著名的老派导演,也是前年春晚的总导演,严守正。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满头的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长年累月积累的威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脆响,“关于这部《苗小草回城记》,我要说两句。”

  严守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字正腔圆的架势:“大家也都看过了,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话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点的评委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评分表,装作没听见,有的则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谁不知道严守正和那个发

  文抨击沈知薇的韦春升导演是师徒关系?这老头子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护短,也是出了名的守旧。

  见没人搭腔,严守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没人说,那我就先抛砖引玉,我不否认,这部剧确实有一定的热度,收视率也不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话语变得凌厉起来:“我们评选的是华灯奖!是代表国家脸面的奖项!我们的标准是什么?是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统一!这部剧呢?”

  “这部剧在艺术表现形式上,太过‘野’了。那个女导演,叫什么沈知薇的,我也听说过,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但是,她在处理家庭矛盾、甚至阶级感情的时候,显得过于赤裸,缺乏一种含蓄的美感,更缺乏一种大局观,这种把家里那点烂事儿拿到台面上来撕扯的做法,如果获奖了,是不是在鼓励大家都去拍这种‘家丑’?”

  “严老说得是。”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教授立刻附和道,他是某艺术学院的系主任,平时最看严守正的脸色,“我也觉得,这部剧在艺术手法上太过粗糙镜头语言缺乏美感,为了迎合部分观众的低级趣味刻意制造矛盾冲突。如果这样的作品都能入围甚至获奖,那将会把我们的电视剧创作引向何方?是不是以后大家都不追求艺术了,都去拍婆婆妈妈吵架了?”

  “没错,这种风气不可长。”另一个属于严派的导演也跟着点头,“我觉得,从导向上考虑,这部剧不适合进入终评名单,我们应该鼓励那些更有深度、更具主旋律的作品。”

  严守正看了一圈众人,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更何况,这部剧之前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虽然最后平息了,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作为政府奖项,稳妥第一。这种有争议的作品,我看还是缓一缓放一放比较好。”

  这理由可谓是冠冕堂皇,既攻击了艺术水准,又拿“争议”做文章,甚至上升到了导向问题。

  在座的评委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部剧其实质量过硬,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种新的叙事风格,但在严守正这尊大佛面前,谁敢轻易反驳?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混,得罪了严老,那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那个大学教授更是连连点头,附和道:“严老高见,我也觉得这部剧入围复评都有点勉强更别说拿奖了,为了保证奖项的纯洁性,我建议把它剔除出去。”

  严守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正以为大局已定时,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严导,这话就有点言重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侧主位,一个手里拿着评分表的中年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守正。

  海派导演的领军人物,海市电影厂的厂长,也是国内现实主义题材的领军人物,谢晋元。

  在圈里的地位虽不如严守正根基深厚,但胜在作品硬,在国际上也拿过奖,说话很有分量,加上脾气暴躁嘴巴毒,在圈里也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他和严守正素来不合,不仅是因为南北派系的纷争,更是因为创作理念的根本冲突。

  谢晋元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要说争议,哪部好作品没争议?当年那部讲知青的电影,不也是从争议里杀出来的?”

  严守正的眉头皱了起来,抬头看着对面的谢晋元:“小谢,这不一样,那是严肃文学改编,这是……”

  “这就是老百姓爱看的电视剧。”谢晋元打断了他,丝毫没给他留面子,“严导,您可能太久没下基层了,不知道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收视率58%,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人民的选择。咱们的文艺方针是什么?是‘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您刚才说它‘野’,我倒觉得这叫‘真’。咱们搞艺术的,不就是求个‘真’字吗?”

  “还有,关于导向问题。”谢晋元身子往后靠,“日报都发话了,肯定了这部剧的社会价值,说它是‘反映时代变革中女性命运的佳作’,严导,您的觉悟难道比日报还高?还是说,咱们华灯奖的评选标准要凌驾于这上面?”

  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大了,严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手里捏着的茶缸盖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的评委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晋元,你少拿大帽子压人。”那个保守派教授忍不住跳出来护主,“严导也是为了奖项负责,日报肯定的是它的社会意义,但我们在评艺术奖,艺术上有瑕疵,难道不能说?”

  “艺术有瑕疵?”谢晋元冷笑一声,“那咱们就来谈谈艺术。这部剧的镜头语言、叙事节奏,哪一点不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片子强?那个叫沈知薇的导演,虽然年轻,但手法老道得很。你们非要吹毛求疵,那我看这入围的十部剧,除了那两部样板戏,其他的都得毙掉!”

  “那咱们这个华灯奖,我看也别叫华灯奖了,干脆叫‘象牙塔奖’或者是‘裹脚布奖’算了!”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随即又赶紧憋了回去。

  谢晋元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严守正:“严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部剧要是连复评都进不去,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们有眼无珠?还是说我们容不下新人?

  说完,谢晋元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你们要是真把它毙掉,那也行,到时候我谢晋元就在报纸上跟观众表明这可不是我毙掉的,反正这黑锅我谢晋元可不背。”

  这一副无赖样让对面的严守正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差点撒了出来,抖着手指着他:“谢晋元,这是华灯奖评审的地方,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

  他谢晋元要真敢这样做,他的老脸往哪里搁?但他也知道,这人浑不吝啬的性子,还真会敢这样做。

  “我知道这是华灯奖评审,但我更知道华灯奖讲求公平公正,讲求权威性!”谢晋元正了脸色。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得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

  “咳咳。”主持会议的老教授连忙开口打圆场,“哎呀,两位老师,都消消气,消消气!咱们这是内部讨论,有什么话好好说嘛。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把好片子选出来。”

  另一位资历较深的中立派编剧也咳了两声,开口道:“我觉得吧,严导顾虑的有道理,求稳嘛。但谢导说的也是实情,毕竟也是日报点名的片子,要是直接刷下去确实不太好看,群众基础那么好,咱们也不能完全无视群众呼声不是?”

  另一个导演也接话道:“这部剧在社会反响确实太大了,如果连复评都进不去,外面的观众恐怕会说我们评委会有黑幕,到时候公信力何在?”

  “是啊是啊。”其他几个墙头草评委也纷纷附和,“要不再议议?”

  严守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虽然霸道但也不是傻子,谢晋元把《人民日报》都搬出来了,他要是再硬着头皮要把这剧按死,那就是跟上面唱反调,这罪名他担不起。

  而且谢晋元这小子今天摆明了是要跟自己对着干,真闹翻了,传出去说他严守正打压新人、无视中央精神,晚节不保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既然大家意见不统一,那咱们就民主集中嘛。”严守正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仿佛刚才那个想一言堂的人根本不是他,“晋元说得也没错,咱们要

  听听群众的呼声,这部剧既然有这么大的争议,那就让它进复评,真金不怕火炼嘛。”

  他瞥了一眼那份名单:“那就这样吧,这部《苗小草回城记》可以保留在复评名单里,不过……”

  他又加了个“不过”,目光看向谢晋元:“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进复评是可以,但在评选具体奖项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把好艺术质量这一关。我不希望咱们最后评出来的奖项,全是些只有热度没有深度的快餐作品,这一点,我想各位应该没有异议吧?”

  这话就像一根软钉子,既给了谢晋元面子,放行了这部剧,又暗暗施压讽刺了一番,复评让你过,想拿大奖?门儿都没有。

  谢晋元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保这部剧进复评,至于后面能不能拿奖那就看造化了,能把严守正逼退这一步已经是大胜。

  谢晋元见好就收,脸上也带上了客气的笑:“严导英明,只要给机会公平竞争,那就是咱们华灯奖的气度,至于能不能拿奖,那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严守正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转头对主持教授说:“《苗小草回城记》保留复评资格,讨论下一部。”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评委们纷纷拿起笔,在各自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个保守派教授有些不甘心地瞪了谢晋元一眼,但也只能悻悻地翻过这一页。

  会议一直开到了傍晚,当严守正走出会议室大门时,身后的谢晋元突然快走几步叫住了他。

  “严导,留步。”

  严守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神色冷淡:“还有事?”

  谢晋元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去一根。

  严守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晋元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燃,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凑过去给严守正点上烟,低声说道:“严导,其实那部剧,您真该静下心来看看,那里面有股劲儿,跟您年轻时候拍的那些经典其实挺像的。”

  严守正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复杂。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走进了昏暗的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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