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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陈老三立刻积极响应:“我结交人众多,帮晴娘寻觅个学厨师傅可愿意?”

  拜师吗?夏晴愿意。

  街道上贴着“承做南席、烧尾宴、鹿鸣宴、全鳝席、烧炙席、船宴、五簋酒席、开印席、文人雅集宴、秋社宴、蟹会、全羊大菜”的招牌①,像这些都是夏晴闻所未闻之物。

  她目前承接的村席没什么讲究,照着自己心意随便做就行,但要是承接更高阶一点的顾客要求做“南席”之类,那夏晴即使做了现代的满汉全席,顾客也不会满意,不如趁年轻都学些技艺。

  姥姥有些犹豫:“她还这么小就知道一辈子要做什么吗?万一明天不喜欢做饭怎么办?”

  根据她老人家的规划,大姐跟着娘学做捻火绳,那防雨席的工作想交给二姐,也算是祖业有继承。

  瑶琴摇摇头:“防雨席迟早被全部撤掉,那时候她或许都三四十了,再寻觅活计恐怕不易,不如趁如今年纪小就有个傍身的技艺。”

  事关母女俩的心结,陈老三立刻开导:“娘,若晴娘以后不喜欢再学编防雨席也来得及,她手巧,随您,肯定学得快。”

  一句话说得母女俩都神色稍霁。

  三姐妹对视一眼:爹,高情商。

  其实像三姐妹这般都做工的小吏之家比较少。

  明会典里提及小吏的收入大部分是从所属郡县专门拨款,但仍旧有些地方当小吏是不给钱的,不过百姓们还是趋之若鹜,因为当了小吏意味着权利,这对老百姓来说有着致命诱惑。

  有些小吏吃拿卡要,赚得钵满盆满,连带着家人也不用做工。

  只不过夏家人都清廉,不是自己的不义之财不取,女儿家们也都自立自强,不愿在家里做家务等着出嫁换丈夫供养。

  跟家人决定了以后要做厨子,夏晴之后就顺理成章接起了村厨生意。

  她虽然不会时兴大席但胜在便宜,再加上古家村宴一举成名,因此也接了几个单子。

  先到第一家,这家是个家底殷实的地主家,主人家提供的原材料也富足:一条五花肉,一把鹌鹑蛋,半只鸡,居然还有只鹅。

  主人家也比较信任夏晴,笑道:“见过你在古家那桌宴,就知今日错不了。”

  她越信任,夏晴越要认真对待,先跟她商量菜单:“红烧肉炖鹌鹑蛋、葵羹肉片煲、炙鸡配凉拌水晶菜,至于那道鹅……”

  “不如制成乾坤两吃鹅——一半煎黄后加豉油烧成金黄酱香色,一半用荷叶包裹盐焗,保证雪白如月,再捏一盘雪白鹅蒸角儿配这一盘鹅,又热闹又看着喜庆,您说好不好?”

  “那敢情好。”主人家喜上眉梢,“听你这菜名,都觉得是桌好宴!”

  她倒额外还有个要求:“除此之外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孩儿的夫子今日也请来坐席,夫子是县城里的大儒,我想要做些风雅的菜式……”

  夏晴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风姐儿今日休沐跟着过来凑热闹,听说有这么个奇怪的夫子顿觉好奇,偷偷从后厨跑去前院偷看,回来后总结:“羊角胡,侠义传奇里的老夫子一般都长这样,事儿多!他旁边还有个青布衫小白脸,

  好白!”

  “我的姐!”夏晴赶紧捂住她的嘴,幸亏灶娘们在院里摘菜聊天没听到,否则恐生事端,“你可要谨言慎行,平日里还好,去了神机营还这么没遮拦,爹娘都护不住你。”

  风姐儿不耐烦点点头:“嗯嗯。”,但态度明显好了许多,接下来都认真帮妹妹打下手,只不过夏晴坚决不让她靠近风箱——风姐儿大力气又急性子,将风箱拉得飞快,没一会锅底就烧得通红,若让她拉风箱,只怕菜都得焦糊!

  她将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丁后放铁锅里烙去腥味,这才又起锅烧了糖色下入肉丁——要是前世她肯定将五花肉烙出来的肥油倒出来大半更健康,可如今人们肚里没什么油水,自然是多多益善。

  眼看着五花肉裹了好看的糖色,又在热水和各色酱料中慢火咕嘟,夏晴才做起了其他菜。

  秋葵此时被称做“黄葵”,她去蒂切星,与粥米熬煮成粘稠状后滑入清水中煮好的肉片,摆上桌后借助秋葵星状,格外好看。

  再将菜园里刚割出来还带着露水的萝卜缨洗净切节,与米醋、茱萸酱、蜜饯酸橘条一起混合搅拌,搭配着炙烤出炉的炙鸡撕片。

  小妹看着惊叹:“二姐这可像一幅画,怪俊哩。”

  萝卜缨鲜绿、炙鸡焦黄,还有雪白芝麻、橙色蜜饯条,看着就色泽丰富。

  眼见菜式差不多好了,风姐儿赶紧提醒:“莫忘了羊角胡。”

  夏晴偷笑:“忘不了!”

  锅里熬煮的羊骨汤已经醇厚,她将头刀春韭切得细碎,眼看羊汤熬成,就撒一把春韭。

  再将山中野菌、香蕈、嫩笋、木耳,配以自晒豆酱,加以爆炒,油热之时锅里腾起的热气卷着香气充满厨房,就连厨房外帮闲的人都凑进来好奇问:“什么菜这么鲜?”

  菜式好了,当家夫人看这菜式有色有香,微微点头,夏晴则指着那两道菜说:“这两道菜一个春韭羊出自夜雨剪春韭的诗句,一个野蔌杂熬出自《醉翁亭记》中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的句子,想必符合清雅之说。”

  当家夫人不曾想非但有菜,还有这么多来处,一时喜上眉梢,不过她拉着夏晴:“那么一串话我可说不出来,可否请你上菜?”

  夏晴自无不可,理了理衣冠,在风姐儿的陪同下出去。

  走到前头,她一道道介绍菜式,又说了一遍那两道菜的来历。

  那位老夫子频频点头,他旁边坐着的主家见状也满意笑起来。

  夏晴心知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唱了个喏告退到后头。倒是风姐胆子大,临走还悄悄打量了羊角胡小白脸一行人。

  祝酒礼毕席开,夫子先尝了尝那春韭羊。

  羊汤浓白顺滑,里头春韭虽是生的,但被高温羊汤冲散后立刻消去了本身的辛辣,但又没有像炒韭一般软塌塌丧失风骨,融合了两种好处,看着就让挑剔的人很满意。

  至于喝起来嘛,韭菜清冽,切得精致细碎,正好冲淡羊汤喝多了的腻歪,咀嚼美味羊肉,搭配上清爽的韭菜,顿觉嘴巴里都清淡了不少。

  夫子点点头:“说也奇怪,韭菜也是辛辣之味,但与羊汤一对比却忽然觉得韭菜清爽,莫非这就是一句古话……”

  他身边的得意弟子顾玄卿点点头接上话茬:“《吕氏春秋》里讲的‘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皆有自起’。”

  “正是正是。”夫子很满意。

  “对!”地主虽然听不懂,但连连点头,给他夹菜,“您说得对!果然有学问。”

  又正色吩咐自家正埋头干饭的儿子:“以后多跟你们夫子学,就像你这位师兄一般,你若什么时候出口成章,做父母的就是睡梦里都要笑醒。”

  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话:“不如当众背一段书如何?”

  做娘的嗔怪看丈夫一眼,不便发言。

  那位顾玄卿笑道:“师弟平日里用功刻苦,我们都有目共睹。”

  做娘的立刻打蛇随棍上:“小衙内说得是,今日坐席,还有夫子尊长,哪里有他孩儿家显摆的道理。”

  孩子面露感激,大口吃饭。

  夏晴从侧院瞥见,不由得会心一笑:原来古往今来的孩子都很怕在饭桌上表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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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皇都积胜图》

  

第8章

  眼看前头顺利她们三姐妹才在后厨坐下开吃,要盛饭时风姐儿抢在前头干活:“你俩赶紧坐下休息,我来。”

  这一幕好熟悉。

  夏晴没来由想起游野,上次他也是这般不由分说按自己坐下端饭倒水。

  等吃完饭,外头宴席也散了,主人家眼看宾客尽欢,心里高兴,除了原本说好的40个铜板外,还额外给夏晴打赏了20个铜板:“凑个吉利数。”

  甚至剩下的炙鸡和红烧肉也给她们各装了半碗,夏晴要推辞,主妇佯做生气:“莫非是嫌弃剩菜腌臜看不起我们农家?”。

  当然不会,这些菜都在大盆里盛放,算不上是剩菜。夏晴才收了下来。

  有了这两次,她很快就在郊外几个村子里打开了名声。每两三日就能做一个席面,过了一个月也积攒下了三百文铜钱。

  风姐看得惊讶不已:“我在神机营帮忙这么多年涨了好几次工钱才涨到二百文,妹妹居然刚出来做工就能赚这么多?”

  惹得陈老三好笑:“正好赶上村里宴席多,否则你妹妹哪里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才迁都顺天府,因而多了许多金陵和凤阳迁徙来的人家,骤然多了些婚丧嫁娶之事,而且那些人家长途跋涉现在手头紧只能请女儿这样的半吊子大厨,否则一般农村都是冬天农闲才摆席,哪里那么多宴席?

  风姐听懂了,不过她转念又告诉妹妹一个好消息:“近来我们营里神机铳清点,少了一柄怎么也对不上说,你猜,是哪个倒霉蛋负责的?”

  谁?

  风姐得意拖长了声音:“是那个贼囚。”

  夏晴要反应一下才能想到是刘三郎,只不过她本就对负心汉不甚在意,只关心姐姐:“你可别插手公务上的事,我那天已经狠狠报复了回来,出够气了。”

  “本大侠才不傻呢。”风姐得意洋洋,“是他自己玩忽职守,我只是禀告上峰,轮到底还要夸我尽职恪守呢!”

  不是就好,夏晴又跟大姐千叮咛万嘱咐,确保大姐千万不要拿自己职业生涯犯险,再痛恨渣男也不能砸了大姐铁饭碗。

  有了300文夏晴就想提篮叫卖,造宴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就最近人口迁徙带来新需求暴增,若是再过一两年只怕就没这么好事了。

  她这段时间就在做席面的空隙常往街上去溜达,观察百姓口味,琢磨应该做什么吃食。

  夏妙善看在眼里,给孙女出主意:“正好新近我打算请亲戚们坐坐,你也问问他们爱吃什么、试验下自己想做的菜式。”

  她提出建议,夏家两口子丝毫不觉得老太太溺爱孙女,反而双手赞同:“早该如此。”很该请亲戚们上门来坐坐,上次刘三郎闹事,亲戚们虽然当时没及时赶到,但事后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都登门拜访,按照礼数也应当感谢。

  夏晴:亚历山大。

  前世孤儿一样的她忽然被这么明目张胆疼爱,着实有点不习惯。

  等到请客这天她才发现自家亲戚居然……这么多!

  多就算了,居然许多都在县城的职能部门,虽然都是小人物,但也很可观。

  须知一座县城中除了县令还有县丞、主簿、典史等人,内有三班六房,胥吏权利不小,有些事找到县令是大事,倒不如直接找他们。

  里面居然盘根错节有自家不少亲戚!

  其中佼佼者有两位。

  有位姨姥姥的儿子夏武是县里六房中的工房,专门负责工程营造的胥吏。

  还有位三代外表姨母的丈夫赵秃毛是县里税课司大使,专门管的是屠宰税、商税等杂税,税课司大使虽然不入流,但类似现代的县税务局,与县里的户房相互配合帮县令做政绩,也算是个少有的肥差。

  三家算是远亲,但夏家历来比旁家更亲近,再加上官场上就是同姓都能攀亲,为了报团取暖,三家就走动得格外密切。

  表舅是个工作狂,进夏家招呼孩子们:“给你们带了糖丞相,一人一个。”

  分发完糖果后就要说说自己如何营造河堤,如何检查石料,哪里的青砖烧得结实,哪里的土泥能烧出来红砖。

  姨姥姥白儿子一眼,问夏妙善:“大姐,听得姐夫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夏妙善摆摆手:“他们皂吏十天有八天不着家,管他呢。”姥爷分属县衙里的皂班,站堂是他们,行刑也是他们,追凶也是他们,时常不在家里。

  表姨爹则大腹便便,进门就凑到陈老三跟前问他京城里的一些动向。

  说也好笑,爹是五城兵马司下辖本坊专管巡夜的总甲,听着很高大上,其实就是个巡逻的小喽啰罢了,只不过对外总是扯大旗号称“五城兵马司”,就如前世在沃尔玛收银的某网红自称“世界五百强就职”,能唬住一个算一个。

  表姨夫明显就很吃这一套,两人说起京城守备防卫煞有其事,不知道的,还当两人位列王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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