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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小吏女》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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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给事中王励大人这回往河南南巡, 安抚军民询察所苦,可谓是收获颇丰,先是奏黜贪刻者百余人, 而后招抚流民, 开仓赈济,废除了些百姓呼声颇高的苛捐杂税①。
随行人员也一路受到赏赐,像游野这种级别本应只拿1锭钞,但因为英勇应敌, 也得了5锭的宝钞。
不过游野并不是很在乎银钱。
火甲本质上是一种地方徭役,并不算正式军职, 他被抽调也是因着身手不错、为人可靠, 才得了抽调去护卫钦差, 这回护卫途中,游野胆识过人, 随机应变,识别出了几次风险, 让他们一行人多次逃过危险,因此被随行的右都御史王彰和给事中王励两位大人所看到,保举他进入卫所。
陈老三最懂这些,他自己本来就是总甲, 跟家里人说:“进了卫所就与先前火甲不同,虽然名字都带甲,但卫所可以靠军功升迁了,管10人是小甲, 管50人是总甲,”
夏家人倒是对钱不在乎,他们这些编制内的半临时工, 每每遇到类似皇帝生日万寿圣节,依例获赐钞一锭②,能靠着这些三五不时的过节费过日子。
游野先去了营房,交接了腰牌,翌日才跟着夏姥爷一起归家,等到家里,家里门口正喧哗,早有消息灵通的报信人拿了消息上门去游家讨赏钱,他娘史静宁正捧了个竹簸箕,从里面抓了一把铜钱往外面撒。后头跟个小童,举着一盘红鸡蛋给邻舍分发,门楣上绑着大红缎,过节一样的喜气腾腾。
“娘!”游野长腿两步就走到史夫人跟前,将她扶住,两厢见面叙礼,又给邻居们拱手道谢,这才相扶往家里走。
进门就见游泰生正端在堂上,沉着脸也当看不见儿子,游野装看不见,自己将娘扶到高堂之上,自己则跪在地上的绣燉上磕头行大礼,游泰生身子一歪,到底没走,别别扭扭受了儿子的全礼。
史夫人还没等儿子磕够三个头就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看着许久不见的儿子,激动得泪光盈盈,上下打量他,不住念叨:“瘦了,黑了。”,扬声吩咐厨娘给他做饭。
“不用,大清早的,我也吃不下,叫他们去外头买份炸酱面和酱肉春笋包就好。”
那两份正好是夏家食肆的吃食,史夫人心底暗笑,吩咐下人们去置办,自己赶紧将儿子拉来问东问西,听他刀光剑影的故事,摸着胸口惊呼,“阿弥陀佛”个不停。
游泰生虽然身子还是动都不动,但脸上的容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听到惊险处,也顾不上矜持,跟着史夫人一起惊呼出声。
游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有些少年人秉承孝道,外头受了委屈吃了苦半点都不跟父母说,美其名曰不想父母担心,实则一来父母不明就里反而更加担心,二来……二来遇上他爹这样从未挣过钱的纨绔,孩儿不说外面艰辛,他就真当孩儿在外面享福呢。
然而说完后,游泰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复又沉着脸,重重咳嗽一声,质问儿子:“你不孝,你可知道?”
“孩子才回来,你说这个做什么?”史夫人瞪他一眼。
“你让我说!”游泰生夫纲不振,却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呵斥了一声。
“爹的要求我知道。”游野很平静,甚至还有涵养拍拍母亲的手背,安抚她一下,“爹娘听我说,看孩儿猜的对不对?”
爹娘不吭声,都看向了他。
游野就不慌不忙开口:
“一是收藏。什么白定炉哥窑瓶、铁梨木天然几、水碧石雕、金石之物,数不胜数。”
“二是收藏到的藏品都要稳妥保存。什么上品织锦做书衣,檀木黄花梨做画匣书盒,藏品一千两,盒子一千两,都说买椟还珠,那买爹的椟肯定不亏本。”
史夫人苦笑,丈夫岂止是收藏?法书名画,则倾囊购之,或典衣鬻产而不惜,别的不说,刚她进门那年丈夫就为本名帖卖掉千亩良田,传为金陵士林家奇谈。
“三是办雅集,爹收藏了好东西,必然要与同好欣赏,否则岂不是锦衣玉食?”
游野声调平静,可隐约还是透出些许冷峭,“宴席上食物、器皿、陈设,样样都要与这幅画相符,不惜耗费重金搭建出画中情景,朋友装扮成画中人,来宴饮作乐许多天。”
自己的行径被儿子总结出来,游泰生颇为坐立不安,似乎眼前不是儿子,而是自己已经过世的爹。他有些如坐针毡。
游野斜睨了一眼,“若这也就罢了,第四,就是给朋友豪掷万金,见过两次面的朋友在雅集上夸赞爹的新画两句,爹就认为是伯牙子期寻到了知己,出手相送。”
“你……!”游泰生简直像是在照镜子,他想骂儿子,可是举起手却没有任何底气骂回去。
祖传下来家中堆积着许多图书古画三千六百五部轴、八宝晋器、金丝帏帐、猫睛石、龙卵、铁梨木天然几、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水碧石、青铜美人觚②,等数不清的珍宝,尽数被他散尽千金。
酒席上人带人来的客人,随便恭维游泰生两句“当世豪杰”、“战国君子风姿”之类不走心的鬼话,就能让他送出去一份厚礼。
游野也不怕他:“第五就是,乱借印子钱,只因爱上某件名画,不算自己手里金钱有多少,就直接去借印子钱付定金,其实手头根本不够尾款,于是不了了之,非但定金打了水漂,印子钱也到不了手。”
要是光收集文玩吃喝玩乐也不至于败家,可乱送人字画,没有计划的乱借印子钱,就是皇帝也供不起。
说到这里,他语气重了许多,充满了讽刺:“我们金陵的祖产就是这么败光的。我还记得当初爹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痛哭时也大致这么哭诉过,可对?”
“这……”游泰生最后一点底裤也被扒开,脸涨红,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被债主围追堵截被要债人联手赶出祖宅的情形。
本来他这些日子攒着一口气要拿出家长的派头狠狠责罚儿子,此时却没得话说,嗫喏了半天,终于像散了气的皮球,最后委委屈屈反像儿子,问:“你走之后,为何要吩咐书坊不许给我结账?”
终于绕到了点子上。
今日是儿子立功归来的大喜之日,丈夫却沉着脸耍小孩脾气,被儿子一一拆解了半天才终于像个要糖吃的任性小孩一般提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史夫人眼前一黑。
丈夫从她嫁过来就是这
么长不大的孩子心性,以前有公爹压着还行,等公爹去世丈夫就更加肆无忌惮,她这么多年当娘可真是当累了,居然还连累自己儿子!
要不是她娘家败落和离了会被娘家远亲发卖,要不是她想在儿子成亲前替儿子守住剩下的基业,要不是她担心儿子议亲时公婆和离影响姻缘,她早就义绝了!
游野似乎觉察到了母亲的情绪,往前一步,轻轻按在了她肩膀,颇有安慰的意思。
史夫人一口气呼吸了过来,多亏儿子,当初丈夫背着自己散尽家业,是才十岁的儿子从丈夫那里偷来了几样古玩藏在她房里,又请来了公公在世时的挚友和姑祖母帮忙主持公道,才清算资产,用田庄抵债,保住祖宅,将债主一一送走,最后又主动提出要将祖宅出租,与父母一起回圣祖曾经发迹的燕赵之地谋求前途。
有了祖宅赁出去的银两,儿子又主张买些金陵特产随车,到了顺天府出售获利,又变卖了那些古玩,才在顺天府买了房田产,还买了几房忠实可靠的仆人,算是站稳了脚跟。
即使这样儿子都没闲着,自己主动去做火甲。她哪里舍得儿子做那火口里讨生活的营生?
可儿子看得明白:“娘,自古以来若没有权势的富户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先前若是咱家有人在衙门做官,谁敢给爹爹做套?今后我就在衙门拼命,您帮我打理好瓦舍田产,总有一天我们家还会东山再起。”
史夫人这才如梦初醒,收起过去自怨自艾的悲观,振作起来,陪儿子重振旗鼓。
游泰生既然说出了憋屈,就索性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儿子,你是不知,我这回遇上一副名画,《清明上河图》,那可是千年一遇的奇画!要是掌柜准许我挂账,啧啧啧,到手后,我们家就有传家宝了……”
“《清明上河图》?”游野怒极反笑,“自我懂事起就有不同人拿着各种《清明上河图》、《富春山居图》、智永《千字文》上门,每个都自称真迹,每一样您都买下,家里大概堆积了上百张清明上河图。真要用钱拿出去,荣福斋的掌柜连着摇头了几百次。”
没有一张真的。
“那些人也是走投无路才勉力一试……”游泰生说着说着就没音了,透出了十二分的心虚,“毕竟我还是当爹的,为何家里的钱我没权利过问?”
自打他败光了家产,妻儿就联手将他架空,每日里只给他吃饭喝水,一年四季才一身换洗衣服,其余的钱财是半个铜板都不给他。
“钱财?”游野冷笑一声,将身后背着的包袱重重甩到了案上,“爹要的可是此物?”
包袱皮松散,露出里面两个银光四射的大银锭。
游泰生满眼放光,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游野扯了包袱皮回去,只将自己的胸前布“刺啦——”一声撕扯下来:“这是儿子突击山匪时被人砍中的刀口,这银子就是儿的卖命钱。”
他衣襟散落,里头漏出里衣散开,只见胸膛上刀疤直接从肩头延伸到了胸口。
史夫人吃了一惊,只觉得心神俱碎,扑上来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游泰生也是惊得往前一步,他再怎么挥霍到底还有几分骨肉亲情,当即喊道:“快唤郎中!”
“不用了。已经愈合了大半。”游野将衣襟系了回去,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当一回事,只开口道,“爹下回再缺钱,大可将儿子送去下南洋的商队里签死契,那样只怕卖得更多。”
说罢就哼了一声,居然看都不看游泰生一眼,扬长而去。
游野既然说了要她帮忙置办庆功宴,夏晴便也认真琢磨起来:既要经济实惠,但也要能让眼前一亮的大菜。
像经济类菜肴比如玻璃烧麦、银耳肉片、火爆双脆、凉拌鱼皮,鱼皮和鸭胗、肚片、猪耳朵都是较为便宜的下水,但这几个讲究技艺的刀工菜在酒楼里也能卖出高价,看着很体面。
压轴大菜是罗汉鸡和宝塔肉,都是些江湖菜,狠辣冲天,适合他们这些卫所里的军士。
从穿越过来常做些家常小菜,今日也要做些大菜。她想压轴做一道宝塔肉,一道罗汉鸡。先是带着小姑娘们去买原材料,挑了一方五花肉,一只肥厚鸡,又在南北杂货店买了菌菇木耳虾干干货,又从农人手里买了一方自家产的火腿。
先是一道罗汉鸡,此时鸡肉还不似后世大规模养殖,因此整鸡还算是昂贵的送礼食材。
小妹和青枣两个眼睁睁看着她给鸡肉去骨,毫发无损,下面的骨头却都被尽数掏了出来,简直像是在变魔术。
“想学吗?”夏晴看着两人眼巴巴的眼神,问道。
“想!”青枣重重点头,“做厨子好,有吃有喝,这样子我能吃饱。”
当初她跟着余婆婆大半日子吃不饱,因而很向往能吃饱的日子。
小妹也点点头。
夏晴被逗笑了:“好,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学习吧。”
她便认真给孩子讲解:“像是葫芦鸡、三套鸭,都要用到套鸡的技巧,有人的三套鸭,鸭子里面是鸡,鸡里面是鸽子,鸽子里面是鹌鹑,一环套一环,神乎其技。”
掏光后,再塞入香蕈、绣球菌、花菇等各类菌菇,还有木耳等山珍,以及自己用鸡骨鸡油海带虾干火腿熬就的鲍汁。
“这道菜要是更奢侈,还能用花胶贝柱猩唇蟹粉等稀罕物,这样熬出来滋味醇厚。”
“姐姐,每道菜做法都不一样么?”小妹忽然问。
“当然。”夏晴教导她,“想这汆涮熬炝、燉焖卤酱、煎鎉贴,大锅热油的有炸熘爆炒烹,各自不同,还有食材上加酱的有拔丝、挂霜、蜜汁,更是多种多样。”
她拿手里的凉拌鱼皮举例:“像我这回做法就是选用了借味法”。
做鱼皮时用到了芥末和冲菜,此时没有辣椒,就用了冲菜的辣味,先将芥菜头剁开加水泡一夜,第二天早上那个冲天的辣味,能将人的眼泪都辣下来。
“好认真的师傅。”她讲述着,却不知游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夏晴回头,不好意思笑了笑,问游野:“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游野不是今日上午才回家么?
“跟家里见一面彼此放心就好,我马上要调度离开火甲,要收拾东西,宴请旧日兄弟,还要跟新同僚们见礼请客,事情太多了。 ”
夏晴不疑有他,只是给他递了一杯饮子:“这是香薷饮,用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方子,暑天喝正好,你既然从拱北一路进城,想必满身的汗,喝点消暑。”
游野乖乖应了一声,好脾气坐在一边喝饮子,香薷饮温温热热,一口下肚,舌尖带着香薷、厚朴、白扁豆等诸多草木香气,肠胃只觉温热舒适,从灵魂深处散发出舒适感。
闲闲坐在树荫下,听夏晴叽叽喳喳跟他算账:“我那玻璃烧麦、……、凉拌鱼皮,都是原料便宜成品菜却体面的好菜式,正好让你又体面又不多出钱。
“你定就好,不用为我顾惜钱,累着你反而不美。”游野认真听着,一边拿起蒲扇,给她摇起了扇子。
夏晴嗯了一声,她倒没觉得累,这样精打细算跟生活抢夺一点所有权自有其乐趣。
她做起了宝塔肉,这道菜颇为费功夫,一个不小心就要前功尽弃,夏晴初学这道菜时朋友没少吃她分发的扣肉。
猪五花方块煮熟,抹上腌制料,直到猪肉都浸透酱色才算腌制好,而后下油锅炸虎皮后冲凉。
“改刀的部分最关键,要将它切成一圈宝塔,再放在堆成金字塔样子的芋泥上倒扣定型。金字塔塔尖朝底,再撒上豆豉、葱姜等香料,继续蒸熟。起锅时倒扣盘中,勾芡即可。”
游野喝着温润的香薷饮,听着她教导小娘子们的声音,看着她有条不紊切宝塔肉、垒芋泥的认真样,只觉得心里的郁气、愤懑、疑惑、痛恨、委屈都被夏日
的晚风吹得四散而去,只余了满身的清新。
夏晴做菜的过程中,旁边早就有路过的老食客们按捺不住,不停询问:“夏娘子这是又有新菜式?”
“接了旁人宴席的单子,今日在试菜,所以这些菜式做好都是要卖的!”夏晴笑眯眯招呼客人。
食客们早就看得新鲜,赶紧指点:“我要那个拌鱼皮,回去下酒喝。”
“我要火爆双脆,闻着爆炒火气那味,我的口水早就留下来了……”
几个人就将酒席试菜包圆了。
剩下没抢到的人独辟蹊径:“夏娘子你居然也承接酒席?”
“是啊,我也会做南席大菜、全羊大菜、全蟹席面,不过我的做法与京城流行的菜式不同,技艺肯定也不过人家娴熟,做一次席面收一百五十文。”夏晴借机打广告。
她的要价比以前在村里贵,因为京城的物价贵,人力成本也高,她自己出去做饭耽搁了自家食摊赚钱,要这个价已经很良心了。
食客们有些动心了,毕竟京城虽然繁华但也有不少平民阶层,有人一家七八口人都挤在一家大杂院的单间里,这样的人家还没拱北县城的富户过得滋润呢。
偏偏京城居大不易,许多承接宴席的师傅收费也高,好些的一贯些,最便宜的也要五六百文,夏晴居然只收一百五十文。
再说夏晴手艺他们心里有数,自己在这里买了槐叶冷淘、十样景、石榴果子冻、鱼面,样样吃食美味适口,算是知根知底。
“这不比外面的厨子划算?”就算夏晴说自己做的菜式不是京城中规矩菜也认了,“新菜式才新奇有趣呢!”
于是有那么两三户正好最近要办事的人家就索性跟夏晴定了宴席制造。
游野帮她记账收钱,看向她的目光充满自豪欣赏。
罗汉鸡和宝塔肉两道成型菜拆开卖卖不出高价,夏晴放进提篮里想着去旁边几个酒楼询问,像京城里这些大酒楼里面会有些提篮的小童妇人,卖得是自家特色点心小食,茶饭量酒博士也不会轻易赶人,默认他们可以贩售小菜。
游野却不让她去:“这试菜也算在我的本钱里,留着给家里人吃罢。”
“那可不成,我姥那人你还不知道,没年没节吃大鱼大肉,她老人家能从永定门骂到西直门。”夏晴赶紧阻拦住他的败家举动,“前期攒本钱还是节俭点。”
“要攒本钱?那昨日还买了大鱼大肉给我……”游野不说话了,看她。
他目光灼灼,透着夏晴看不懂的东西,夏晴脸一红,不说话了,低头拨弄盘子。
好在游野并未步步紧逼,而是笑着将提篮接到手里:“你就在树荫下好好待着,外头暑热还没散去,别四处走动小心中暑。”,说着就往酒楼那边走,显然要去替夏晴出售。
“等等,那怎么行?”夏晴赶紧扯住他衣袖,“你现在好歹也是卫所的军爷,往来难免有同僚,被人看见你拎提篮往返街市叫卖,尊严何在?”。
古代商户还是在歧视链底端,以前虽然游野常帮她卖东西,但那时候在拱北县城,大家乡里乡亲不讲究那些虚的,可京城的人各个势利眼,特别是卫所更是藏龙卧虎充斥着各种二代,要是看见游野当小贩,借故欺负侮辱他怎么办?昨天爹爹就说了,卫所那些军户们欺侮霸凌之风盛行,若不合群,被整死也是有的。
“无妨。要是我坐在这里吹风,反而让女子去叫卖,那才是尊严何在。”游野不知哪里又折了半截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叼在嘴里,要是耳边插一朵大红石榴花简直是话本子里的浪子燕青,“我去去就来。”
他转悠了一会,还没等夏晴卖出去十碗甘菊冷淘就已经拎着空荡荡的竹篮回来了:“都卖空了。”,惹得两个小丫头们惊讶了半天。
游野将卖出去的铜钱交给她,又从自己怀里拿出个荷包递给她:“这是我给你做宴席的酬劳。”
夏晴一接过来就觉不对,好重,沉得她手往下掉了一下,她将荷包收到案板下面,避开周围人的目光偷偷扒了个口子,立刻被银光晃了晃眼:白花花的银子!
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看见银子。
她赶紧将荷包交过去:“不要那么多,你拿些铜钱给我就是。我现在给人办席面,一场收费150文,但给你这种老街坊只要100文就够了。”
“我的面子这么大?”游野跟着说笑,但荷包却还是递给了她,“就当你替我存着,免得我在卫所丢了。”
他在卫所住集体宿舍,肯定没有地方藏钱,夏晴差点听信他的话替他保管,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你可以存钱庄啊!”,又推给他。
游野见她执意不收,便也不说什么,收到了自己怀里,又说:“我娘过几天要去附近镇上建一个作坊,买二十台织麻机,十台织棉机,雇了帮工来在家织麻织棉,织好了拿到京城来出售,我估算着有利可图,你可愿意入股?”
他娘这件事之后越发厌憎丈夫,原先早就分居了,此时更是不愿与其共处一道屋檐下,索性去外面张罗生意。
织机?
夏晴瞪大眼睛。
她在历史课本上当然学过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可是这么早吗?现在还是永乐年间呢?
不过想想大规模出现是中后期,但早期人也要穿衣行商啊,雇佣人、开作坊的行为不足为奇。
“我只听说过江南有织绸织缎的织机,却不想还有棉麻的机器。”
“那是自然。我们普通百姓身上穿着的还是棉麻居多,卖得也更快。”游野很博学,“我家昔日在金陵时也在姑苏一带置办过织绸缎的机器,只因江南盛产桑蚕,就地煮茧织绸一蹴而就,成本也低,一本万利。”
“不过现如今京城不产桑蚕,绸缎又被世家大族垄断,我们普通百姓小打小闹,还是先从棉麻起步为好。”
他并没有因为她不懂就敷衍了事,而是认真对待她的问题,用自己的经验慎重回答问题,像是对待师长考校,夏晴很是感念他的耐心。
夏晴就点点头:“我觉得可行,回头容我细细看下。”
游野哭笑不得:“还没说利钱、几成利、怎么分红这些琐事呢,还要立契,你就这么做生意?”
“当然是信得过你。”夏晴自问相处这么久对游野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当然主要也是因为游野目前是在编人士,自家爹又在五城兵马司,游野犯罪成本太高。
游野摇摇头:“谁跟你张口要钱,你都不能信,都不能给。”
他晃了晃荷包:“这里面的银子就当你借我的本钱,以后赚了钱再从利钱里面扣,就当你还我了。”
这么好?夏晴感情:能带着一起赚钱,还不要本钱,等项目收益再从利钱里还钱,当真是亲人了!
虽然这么说很矫情,但她可是从金钱至上的现代穿越来的,金钱社会谁能带自己赚钱,那简直是救命恩人。
因此夏晴就恭敬给游野再端一碗清茶:“恩公,您晚上想吃点什么?我们食铺有的,尽管开口。”
惹得游野好笑:“早知你钻进钱眼里,我早就带你入股了。”
说定了入股做生意的事,又说清楚哪天等游野休沐带夏晴去看看织布机事宜,这件事就算说定了。
第二天就是游野宴请诸多火甲兄弟的日子。
他会操持,寻了处僻静茶楼定了绮楚阁来,说定了自家带酒席过来,多付了两个钱,茶楼生意不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下来。
夏晴早就在家做好了菜式,和家人拎着食盒将菜式
送到了茶楼门口,由茶楼伙计们拎着送上去。
于是那些军汉们都惊讶万分:当中是一道完整的罗汉鸡,一道堆成宝塔样子的宝塔肉,看着意头好又吉利,围着围绕着的玻璃烧麦、银耳肉片、火爆双脆、凉拌鱼皮这些样样都是好菜。
其中有个军汉笑:“早知道游野这一趟能赚这么多银子,当初我也应该跟着王大人去这一趟。”,当初征召时他借口生病躲了一劫,此时却有些后悔。
“怕不是人人都不像游野这么命好。”游野兄弟很维护游野,“隔壁军巡铺里的那个兄弟,不就拉肚子拉死了吗?”
说起这个大家就打了个寒颤,外地还是风险高,一起去的这一批,有人拉肚子,还有人丧身在山匪刀下,有人早上醒来莫名其妙就没起来,真是冤枉得慌,被敌寇所杀光荣还能有抚恤金,拉肚子死了真是连个抚恤金都没有。
“大好日子不说那个了。我也是中了刀伤在胸口上。”游野说着就扯开肩膀上的衣裳给他们看刀疤。
诸人看过去,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还是如蜈蚣般狰狞,惹得大家都再次打了个寒颤,原本眼热游野高升的那些心思也熄灭了大半:谁能拼得起他那个命?
游野与好友见诸人面色稍平,心照不宣互相使了个眼色。游野这回升迁,还是有不少人红眼,正好借此机会诉诉苦,也让他们熄灭那些嫉妒的心思,少给游野使绊子。
再说游野平日里人缘好,会说话处事,也没什么敌人,因此大伙儿酸两句也就过了,要是别人高升,谁还会宴请旧日同僚?早就头也不回走了,因此惦记起了游野的好,专心吃菜。
一莽汉扒拉桌上的罗汉鸡,忽然发现了奇景般:“怎么回事啊游野?这鸡居然没骨头?”
“是啊,里面还有东西呢。”旁边的人用小刀切了一下,就见罗汉鸡破成两半,居然像馒头一般裂开,无骨,并且整整齐齐,还有酱色的内馅料缓缓与金黄鲍汁一起流出来,散发着阵阵香气。
“这么时兴的贵价菜,游野仗义啊!舍得下重本。”有人惊喜道。
游野笑,含糊道:“兄弟们一场,自然要好好招呼。”,心里感念起了夏晴,她体恤自己钱不多,所以才特意做出种种巧思,让这一桌菜又体面又实惠。
汉子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噙笑,事实上也没人看他,大家都在夹菜。
“这桌菜好吃啊,各有各的香!”
玻璃烧麦透明皮里头看得见鲜红胡萝卜和粉色虾仁还有嫩绿马齿苋,银耳肉片又脆又爽滑。
火爆双脆里鸭胗和肚片各有特色,交融在一起碰撞出了新的口味,至于凉拌鱼皮辣味冲天,让人眼泪都掉出来之余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只想再多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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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明史·王彰传》
②《留青日札》、《陶庵梦忆·卷六·仲叔古董》,咱就是说古董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