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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春将暮(三)


第59章 春将暮(三)

  沐之予在洛川仙宫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 独自溜到后山散步,顺便等待宋今晏。

  洛川仙宫占据风水宝地,灵气馥郁, 景色不凡,沐之予逛了一圈,心情都轻快不少。

  直到半路撞见蓝锦城迎面走来, 仿佛没看见她一般。

  她抽了抽嘴角:“蓝盟主, 早上好, 您也遛弯啊?”

  蓝锦城没给正眼, 勉强回道:“随便看看。”

  沐之予对他的态度表示理解。宋今晏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方允是他恨之入骨的叛徒,偏偏她跟两人都关系匪浅, 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族, 简直buff叠满。

  于是她相当恭敬地主动让路:“您请走。”

  蓝锦城目不斜视,从她身旁经过。

  正当沐之予松了口气时,忽听他开口:“你跟他结契了?”

  沐之予愣了下,这才想起洞房当晚, 宋今晏与她十指相扣的时候,似乎划破了她的手掌, 还念了什么咒语。

  可惜当时她意识模糊, 没听完他的话就困极睡去。现在想想, 他好像确实说了“结契”二字。

  她看看蓝锦城:“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蓝锦城神色晦暗不明:“他竟然跟你结这种契。”

  沐之予不解, 不就是普通的同心契吗?

  她试探道:“这种契怎么了?”

  “你身上的是单向契约。”蓝锦城表情难看, “你死了他不会独活, 但他死了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你在装傻吗?”

  “我……”

  沐之予猝不及防, 不知如何回答。

  幸好廖颜的声音及时传来:“怎么了?一大早的在聊什么呢?”

  她一边笑着打招呼, 一边不动声色快步走来, 生怕两人又开吵。

  沐之予转身,笑着回:“没什么,恰好遇见,就和盟主大人聊了两句。”

  廖颜点点头,跟他们寒暄缓和氛围,顺便打趣道:“我听说,你和如晦去过天阶?”

  未及沐之予回答,蓝锦城先轻嗤一声:“他去那干嘛?又想挨雷劈吗?”

  廖颜:“……”

  “去看看风景,不行吗?”沐之予泰然自若,“他还来南海了呢,先前的第二次雷劫,他就是在南海受的吧?”

  蓝锦城皱眉:“你在说什么?跟南海有什么关系?不是他自己作死吗?”

  “你果然不知道。”沐之予回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南海是廖颜的地盘,蓝锦城立刻转移视线:“明渊,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廖颜微微苦笑,真想掉头离开,等宋今晏回来自己解决。

  这时,沐之予说:“何必问别人,我就可以告诉你。”

  蓝锦城抱臂打量她,冷冷地说:“你又打什么算盘?”

  廖颜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沐之予对她投以安抚的笑容,嘴上回道:“是什么打算,盟主大人听完不就知道了吗?”

  蓝锦城沉默少许,烦躁摆手:“随你,快点说完!”

  沐之予微微一笑,徐徐开口。

  “众所周知,修真界公认最顶尖的四种体质,分别具备不同的缺陷。剑胚需要依靠剑髓,因此常遭人虐杀取髓;紫薇仙胎命格极硬,人生多舛;通灵身体弱多病,易遭恶鬼觊觎。那么伏羲体,应该也有不可逆的缺陷才是。”

  蓝锦城不置可否,沐之予盯着他继续道。

  “后来我在书上查到,原来伏羲体灵脉开阔,修行极快的代价就是,爆体而亡的风险也远高常人,往往活不过五百岁。”

  “然后我又听说,蓝盟主你之所以安然无恙,是因为三十年前,有鲛人族献上万年鲛珠,在廖仙尊的帮助下,打造了一个等同于第二玉府的存在。”

  “所以呢?”蓝锦城莫名其妙。

  当初的确是廖颜拿着鲛珠来找他,说是鲛人族感念他平定南海清风关的功绩,所以特来献上万年鲛珠。

  而作为九州最强的术修,廖颜也成功利用好了这枚鲛珠,称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

  沐之予不紧不慢一笑,悠悠地说:“蓝盟主不觉得奇怪吗?鲛人族凶狠蛮横,视人类为天敌,居然会主动向您示好。”

  蓝锦城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沐之予说:“我想说,假如把鲛珠给廖仙尊的,不是什么鲛人族,而是宋今晏呢?”

  “……什么?”蓝锦城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之所以再遭天谴,是因为盗取鲛人族的宝物,还改变了你这个重要人物的命运。”沐之予清晰地说,“他影响了九州的气运,违逆了既定的未来,所以上天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险些置他于死地。”

  “或者说,如果没有廖仙尊及时出现,和杜宫主所赠异火保护,他恐怕真的活不到现在。”

  “荒唐!”蓝锦城压抑着暴怒的心,冷喝道,“你想凭这种鬼话糊弄我?可笑至极!”

  说完立刻转向廖颜:“明渊,你知道她在撒谎,对吧?”

  “…………”

  廖颜默然不语,似难启齿。

  蓝锦城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神情,如遭雷劈,脸色惨白。

  “你们在搞什么?是宋今晏让你们这么做的吗?他以为使这种手段有用吗?!”

  没有人回应他,廖颜叹息着移开目光,沐之予投以怜悯的眼神。

  蓝锦城目眦欲裂,仿佛一下受了极大刺激,抑制不住地怒吼道:“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

  沐之予缓缓说:“宋今晏从没告诉过我,是我自己通过别的途径发现的。但如果你一定觉得这是阴谋,那我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就蓦然出现,抵到她颈边,只差一厘就能刺破她的肌肤。

  “闭嘴!”蓝锦城双眸通红,攥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你敢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沐之予说:“你杀不了我,我身上有宋今晏的法术。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看你发疯,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真相。”

  “…………”

  “不可理喻。”

  蓝锦城颤抖着嘴唇说完,终于冷静下来,收起长枪,恍惚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他当然知道,对方没有撒谎。

  可他怎么能够接受?

  不……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漠然地说:“所以呢?所以你想听我说什么?”

  沐之予怔住,难以理解他的反应。

  蓝锦城扯起嘴角,夸大的笑容备显嘲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样?”

  “他救我一次,难道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又像从前一样痴傻愚昧被他蒙在鼓里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不可能!”

  “他投靠妖族,害死了师父!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他越说越激动,双目充血,大口喘息。

  漫长的沉默后,沐之予说:“你知道他的右手尾指是怎么断的吗?”

  这次,不仅蓝锦城呆住,连廖颜都不由一愣。

  沐之予平静地说:“原来你连这个都不曾知晓。”

  蓝锦城面部抽搐:“你什么意思?”

  沐之予抬眼:“我的意思是,当年在蓝家,他为了救你才会不慎被妖族打伤。”

  “不可能……”

  “你撒谎,当年救我的明明是师父……!”

  那一袭白衣踏月而来,像神祇一般的身影,怎么可能是——

  “不,是宋今晏。”沐之予说,“是他救了你,是他请求浮玉仙人收你为徒,是他为你断了一截尾指,从此再不能用右手使剑。”

  “他救你的时候,你意识模糊,错把他当成浮玉仙人,后来他索性将错就错。他说,你刚到浮玉山时,性格敏感多虑,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他怕因此给你加重负担,就决定让这件事永远变成秘密。”

  “你看,他或许做错了很多事,但一定,一定没有对不起你蓝锦城。”

  “……”

  在一片静寂中,蓝锦城眼里愤怒的火焰一点点熄灭。

  那个人。

  那个抱着半昏迷的他离开火场的人。

  那个他牢牢记在心底无比憧憬的人。

  居然是他口口声声喊着不能原谅的人。

  蓝锦城闭上眼睛,冷汗从眼角滑落,如同泪滴一般。

  他似哭似笑,踉跄着后退,没有再多给沐之予和廖颜眼神。

  仿佛已经无可争辩,也无法挣扎。

  他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满怀悲哀地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是非对错,真假情仇。

  从一开始,就欠了他的。

  ……

  沐之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听到身旁的廖颜感叹:“多亏了有你,之予。”

  她真诚地道:“不然这些话,永远也没人能说出去。”

  沐之予叹了口气,低声说:“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说的,但是……宋今晏每次和我聊起他,都显得很在乎。”

  廖颜默然颔首。

  回想起那一天,宋今晏伤痕累累把鲛珠递到她手上,还若无其事露出笑容的样子,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合该痛恨蓝锦城的。

  解决完一桩心事,沐之予伸了个懒腰,仰头望着天上的飞鸟,微微地笑了起来。

  曾经的她也以为两人已经彻底决裂,毫无转圜的余地。

  至于是什么时候突然醒悟,明白了蓝锦城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大概是有一天,她意外解锁了一条秘闻。

  秘闻里说,蓝锦城虽铁了心要学枪法,并扬言绝不需要宋今晏的指导,但每当宋今晏亲自为方允传授剑术之时,他总会躲在树后偷偷窥看,然后转头就一个人生闷气。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气别人。

  这样的人,爱与恨都被模糊,也许他们看到的并非真实。那一刻沐之予如是想道。

  *

  等到宋今晏终于在晌午赶过来时,意外发现氛围有些古怪。

  先是廖颜,她居然没有出来迎接,而是逃避似的待在宫里。再说蓝锦城,他不仅没有一上来就阴阳怪气,反而站得远远的,看见他跟看见什么怪物一样。

  就连沐之予也不太正常,那笑容让他摸不着头脑。

  伸手一指蓝锦城,宋今晏问道:“他怎么了?”

  沐之予咳了一声,含糊地说:“他可能有点事要跟你谈。那个,我先出去等着吧。”

  “?”

  眼看着她溜走,宋今晏不明所以,最终走向蓝锦城。

  “发生什么了?你欺负她了?”

  哪怕他故意拿话来刺,蓝锦城也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表情变幻莫测,说不上痛苦还是咬牙切齿,竟显得有些狰狞。

  一直到他准备转身离开,蓝锦城才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艰涩地问:“那年,你来过南海,是吗?”

  “……”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宋今晏说:“是,我来过南海,取出鲛珠救你的命。”

  蓝锦城脸上的神情一瞬鲜活起来,大吼道:“为什么?”

  宋今晏:“你先冷静……”

  蓝锦城哽咽地喊道:“为什么救我?为什么知道要用鲛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宋今晏静静地看着他,少顷,说道:“是师父告诉我的。”

  蓝锦城张了张口:“什——”

  宋今晏平淡道:“师父给我们留下了讯息,我的那条,是指点我如何为你续命。”

  蓝锦城反应了很久,恍惚问道:“师父留下的……在哪?”

  “长生铃。”宋今晏说,“我也是直到三十年前,才意外发现这件事。方允大概比我知道的更早一点。”

  蓝锦城嘴唇翕动,目光闪烁,轻声问:“他要你救我?”

  “嗯。他说,这是他唯一知道能救你的办法,而我是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宋今晏如实回道。

  蓝锦城眼里浮现清晰的痛苦之色。

  “为什么?他不是不在乎吗……”

  “明明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也从来没像看你一样看过我。”

  说至此处,他浑身战栗,每一句话都像用尽力气。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哪怕你沦为叛徒、人人喊打,师父依然把你视为最骄傲的弟子!”

  “而我做的那些,他却始终看不到!”

  “我不明白,为什么廖颜帮你、褚宣帮你,就连方允也要帮你!”

  “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啊!”

  宋今晏静默地听着他宣泄,波澜不兴的眼眸一如往常。

  蓝锦城牵了牵唇,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最终闭上眼,仿佛认命般说。

  “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你始终……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面如死灰,漠然说道,“你的雄心,你的抱负,你的一切一切,我都不能理解。”

  “所以你迟早要走,走得离我们都远远的,好像我们全都是拖后腿的废物一样。”

  “所以你在乎穹海之盟,在乎仙妖和平,唯独不在乎我,不在乎如尘和师父。”

  “——是这样吗?”他问。

  “……不是。”

  “不是这样。”

  宋今晏低声说道。

  “我以为,我能保护你们……不,应该说,我以为保护你们就够了。”

  “对不起,我没做到。对不起,我忽视了你们的想法。”

  蓝锦城怔怔地流下泪水。

  很久之后,他自嘲地笑了下:“没做到的是我。”

  “那个时候,他们决定为你植入噬魂钉,我根本没有同意。我反对了,我想保你,可我没有成功。”

  “……对不起,师兄。”

  他现在都记得那一天,万念俱灰,像天塌了一样。

  他决不允许有人这么对待宋今晏。他将他带回来,是以为这些人能看在他立下战功的份上,不追究他曾经的过错。

  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卑鄙,如此歹毒。

  然而那时他还不是仙尊,仅仅是群仙盟的一名理事长。

  他影响不了群仙盟的决定,只好私下找到三尊,挨个地跪下来求他们,求他们放宋今晏一条生路。

  可是没有人听。宋今晏带着一身伤离开修仙界,方允也因此与他决裂。

  后来,他变得更加强大,手撕往生门的掌门泄恨,却依旧改变不了那个结局。

  就连现在说出这些,都显得无比可笑。

  宋今晏别过脸,半晌道:“过去的事……就这样吧。”

  蓝锦城的手紧握成拳,定定地看着他:“如果真的过去了,那你为什么不肯来找我们?”

  宋今晏说:“天下太平,两界和睦,不就够了吗?至于我怎么样,又有什么要紧。”

  “不是啊……”蓝锦城难过地摇头。

  “怎么会不重要?你怎么会……不重要!”

  宋今晏轻叹了声,对着他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一个他年少时无比熟悉的笑。

  “既然这样的话。”

  宋今晏笑着说。

  “那你可以借我十万灵石吗?我很缺钱。”

  蓝锦城僵在原地。

  他眼角抽搐,忍了又忍,面无表情地说:

  “滚。”

  说完这一句,却又破涕为笑,轻松中透出遗憾。

  “就这样吧。”他说,“像你说的一样,都已经过去了。”

  ……

  宋今晏走出宫殿的时候,沐之予正蹲在树下看蚂蚁。

  听到动静后她立刻起身,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说了些多余的事。”

  宋今晏摇头,抬手抚摸她的脑袋,眸色认真:“谢谢你,阿沐。”

  沐之予眨眨眼,他继续道;“其实后来我也想过,如果有些话能早点说开,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当年的他太狂傲,以为干出一番功绩,自然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后来的他太颓唐,任何辩白与解释都说不出口,漠视所有误会跟指责。

  久而久之,那些本该坦诚的话,就永远变成秘密,被埋藏在心底。

  “是我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也不肯正视过往。”宋今晏笑了笑说,“所以,多谢你,愿意替我说出那些话。”

  沐之予扑进他怀里,开心地道:“太好了,世界是不是又能多一个关心你的人?”

  宋今晏搂紧她,喟叹道:“是。所以我很庆幸,还好有你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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