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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此时晌午刚过, 泼皮他们赶了十几天路,负重翻山越岭,今天都还没吃过东西。

  厉长瑛叫陈燕娘带人给他们做一些吃食。

  众人就地休息。

  厉长瑛撕开了魏堇的信。

  泼皮在旁边道:“他说信不能外传, 让我亲手交给你,卢护卫一路上都在我左右。”

  泼皮和卢庚背回来的箩筐里都是私人物品,大部分是厉长瑛的, 有林秀平为她收拾的冬衣,有她惯常用的一些物品,再就是魏堇的匣子;小部分是他们自己的。

  魏堇的信很厚, 厉长瑛神色郑重地展开。

  【阿瑛

  雪霁初晴,见字如晤】

  厉长瑛抬头,“燕乐县下雪了?”

  “啊?”泼皮迷茫, “奚州下雪了?”

  彭狼在旁边儿砍柴,顺便听他们说话,回了一句:“没有啊。”

  “奚州都没下,燕乐县咋会下雪。”

  厉长瑛便只当魏堇是对仗凑字数, 继续看起来。

  “这些人是卢护卫路上捡的?”

  卢庚学话道:“老屈说公子在燕乐县停下,让我顺路聚集一些人带过去, 还说女人得繁衍生息,不能嫌女人拖累。”

  繁衍生息……

  厉长瑛捏信纸的手一紧。

  该说这些人不愧是幕僚吗?还一穷二白, 就已经考虑到延续和生育了。

  人是发家的根基, 孩子乃至于人的存活极低, 女人可真是必不可少……

  “四处都在抓壮丁,我路上只捡到这些人。”

  厉长瑛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信上。

  魏堇信中讲起,他进入到燕乐县后没多久,便和太原郡的屈蕴之联系上,彭家的老三和老四快马加鞭亲自走得这一趟, 带回屈蕴之的第一封信。

  卢庚又带回第二封信。

  秦太守名声好,建氏族志后,运作得当,博了不少氏族的好感,又接收赈济难民,在河东诸郡的声望水涨船高,一些小氏族原籍动荡,便携家带口过去投靠。

  厉长瑛和魏堇离开时,他的难民营中约有八千人,两个月不到,便汇聚了两万,且还在增长。

  济阴的起义军势如破竹,打进东都,抢了许多的豪族和粮仓,皇帝扔下东都,带着朝臣跑去了西都。

  江南早打得不可开交。

  西戎犯境,趁机抢占了西部大片国土。

  卢庚离开太原郡之前,突厥使臣经过河东入西都,趁火打劫,要晋朝与他们单于和亲,送公主和财宝粮食过去。

  晋朝外忧内患,大半国土都陷入了战乱。

  各大势力都在抢夺粮草,只有百姓什么都没有,不是饿殍遍地,便是充作壮丁入营,很多百姓宁可藏进山林也不想当兵送死。

  河间王盘踞河北道,也在不断地吸纳难民为兵,扩大势力,早晚会和河东、河南冲突。

  厉长瑛看着魏堇三言两语便将中原的局势说清楚,内心却沉重又悲凉,物伤其类,她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一样,也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粒尘埃……

  何去何从……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去,呼掉胸口的浊气,将眼下这一张信纸放到最后。

  魏堇详细讲起他打听到的奚州局势、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为人和他会努力促成的走向,以及对厉长瑛接下来的建议。

  现在是要以整个奚州为棋盘,以大局观之,短期内跟厉长瑛都没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根本没有资格上棋盘,更遑论做执棋之人。

  当下,她能做的先是极尽可能地生存,其后便是极尽可能地稳固堡垒,然后是极尽可能地发展壮大。

  魏堇一连用了数个【极尽可能】,然后在信上写道——

  【知卿意已决,视死亦不退】

  他说知道厉长瑛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告诉她,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很适合厉长瑛,鼓励她【旁人可往,厉长瑛亦可往】。

  但魏堇又劝诫厉长瑛,她既是选择了,便要转换思维,可以亲力亲为,不可没有界限、底限,更要规避风险,否则一个首领折了,便是毁灭性地打击,无将之师必定溃不成军。

  他说考虑过让翁植过来,但这个冬天翁植对她没有多大用,她需要亲自带着众人走出生存的考验,获得更多的死忠之心,也彻底完成她的蜕变——她不能再单纯地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思考,而是站在首领的立场上,以整个族群的生存和发展思考利弊,建立她的规则。

  信的最后两页,魏堇才简单地说起他们在燕乐县的情况,告诉她父母安好,他们皆安好,他的父母全心全意地支持她的决定,他也承诺厉长瑛,他会是她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盟友,他们的交情独一无二,他会毫无保留地为她提供助力,让她安心,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食物的香味儿弥漫在寒秋冰凉的空气中,急不可耐的进食声响起。

  厉长瑛心潮起伏,陷入长久的沉默。

  魏堇很懂她,这些话,也只有魏堇能够告诉她。

  厉长瑛其实没有那么笃定,她就一定可以顺利地度过寒冬,一定可以善始善终,这条路太过艰辛,她要负担的不再是一人一家,并不是一腔孤勇便能够支撑的。

  好在,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盟友,有伙伴……

  “老大,他信里都说什么了?”

  泼皮想看,死死地控制住想要抻出去的脖子,好奇地问。

  厉长瑛摇摇头,“都是正经事儿。”

  正经?泼皮不信,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打听:“就没有说什么私事?”

  “说了说爹娘和大家的事情。”

  厉长瑛认认真真地折好信,塞回信封中,仔细放进匣子。

  泼皮挠头,奇怪魏堇为什么不趁机在信里表明一下心意,好歹先在厉长瑛这儿占个坑,不然他远在关内,多被动。

  魏堇是聪明人,这么做肯定有道理。

  为什么?

  泼皮百思不得其解。

  不远处,陈燕娘亲手给泼皮和卢庚盛了两碗菜粥,端过来。

  泼皮受宠若惊,站起来飞快地在身上擦了擦手,越擦越不干净,又赶忙道:“我洗个手。”

  聚居地里没有活水流过,都是从北边经过的溪流里打水进来。

  陈燕娘怪异地看他一眼。

  泼皮对她露出一个不一样的矜持笑容。

  陈燕娘表情更怪异了,防备不已,“你又在憋什么坏屁?”

  泼皮依旧觍着个脸,冲她笑。

  这下子,厉长瑛都打量起不正常的人,想知道他在犯什么病。

  泼皮殷勤地问:“水在哪儿,我去洗手。”

  陈燕娘膈应地汗毛直立,怕他祸祸水,赶紧放下碗道:“等着,我给你和卢护卫舀一瓢。”

  泼皮一听,嘿嘿傻乐起来,她可真照顾她……

  他乐出了声儿,“嘿嘿……”

  厉长瑛、彭狼全都眼神诡异地看着他。

  泼皮尤不收敛,洗手时对着陈燕娘乐,吃饭时也不时瞥向陈燕娘,满脸的笑,吓得陈燕娘以为他发癔症,用巴掌给他治了治。

  厉长瑛听着巴掌和肉接触的声音,看着泼皮不知疼的嬉皮笑脸,“……”

  太贱了。

  厉长瑛默默背过身,独自研究起众人的安置和后续的安排。

  她先前在一根木头柱子上刻了许多的“正”字,用来记录时间。

  泼皮他们回来,两相对照,不知道是哪个时间段记错了,和正确的日期有了两天误差。

  今日是十月二十三,天气已经很冷,不过夜里水没有结冰,证明晚上还没到零下。

  厉长瑛没有亲身经历,不确定奚州的冬天会冷到什么地步,不过按照最冷的地方准备,肯定没有错。

  这一百多号人,瘦是瘦,干活应该都没问题。

  优先考虑生存,排序的话,温饱不分上下。

  当务之急,一个抗寒,一个饱腹,最大限度地保存这些人的性命。

  厉长瑛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信中专门有一张纸的清单,标注了泼皮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的数量。

  人和工具现在有了,干活的效率能够大幅度提升,同时,满足这么多人顺利过冬的条件也更高。

  住处得尽快准备好,食物的采集也得加大力度,柴火倒是还好,周围都是树,随烧随砍都来得及,温度一日低过一日,充棉衣和被子的芦苇絮得尽快…

  还有水……万一冬天河水干了,雪也不多,还得去找水……

  厉长瑛罗列出她能想到的要做的事情,按照紧急程度排出顺序。

  众人已经吃饱,坐在砍倒在地的树干上,等她的安排,并且悄悄打量着厉长瑛和周遭。

  这里竟然是女人做主。

  众人来之前便已经听泼皮说了,吃惊又怀疑,真见到了,相信了,也更加吃惊。

  卢庚、乌檀他们那种一看就很强大的男人,竟然对她低头,以她为首……

  厉长瑛并不像个女人,不是外表不像,她虽然身高腿长,很容易便能看出来她是个女人,只不过不娇软不柔弱不温顺……

  她的眼神和气势太盛了,是他们印象中男人才会有的强势。

  陈燕娘和苏雅也是,只不过没有厉长瑛那么旺盛。

  陈燕娘还当众打了泼皮,泼皮也任打任骂……

  不同的情绪在滋生,男人惊异地衡量、掩藏,七个女人也小心翼翼地羡慕嫉妒甚至怨恨着她们和厉长瑛、陈燕娘的不同。

  厉长瑛思考得太入神,也根本没有太在意众人的视线,自顾自地算完每天大致该完成多少工作量才能赶上冬天的进度,方才抬起头看向众人。

  她眸光太清明,众人立马低下头避讳她的目光。

  厉长瑛开门进山:“这里我是老大,到我地方就得听我的,有谁有意见吗?”

  谁敢有意见?

  众人看向他们身上的刀,飞快地摇头。

  时间紧迫,厉长瑛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环境你们都看到了,没有房子,但有一处山洞,原本就打算过冬,不过山洞比较小,人多了住不下,需要继续挖掘;奚州冬天天寒地冻,能直接冻死人,冬天吃食不够也很难找,你们想要安然地活到明年春天,没多少时间。”

  “山洞挖好之前,你们只能挤一挤,凑合几晚。”厉长瑛顿了顿,目光转向他们中的七个女人,“女人先在茅草屋里过夜。”

  众人讷讷地应声。

  “今日天色还早,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留下二十个高壮力气大的男人做力气活,自行出来,其余人出去采集芦苇絮。”

  个头身形一目了然,她说完,便陆陆续续有十来个个高壮实的男人走出来,然后又自发地走出几个补充,很快便够了二十人。

  厉长瑛点头,然后便叫泼皮、苏雅、乌檀等胡人全都跟着出去采集,昆得照例在山壁上砍树放哨。

  砍柴刀拿出来,让泼皮分一分。

  其他出去采集的人去的是西方,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厉长瑛让泼皮带采集的人去溪边采芦苇絮。

  随后,厉长瑛叫陈燕娘和彭狼到近前,“你去找到其他人,给他们提个醒,顺便……”

  两人点头,“明白。”

  三面山壁都有藤梯,方便进出。

  陈燕娘要去西边,其他采集的人要去北边。

  泼皮扭着脑袋依依不舍地望着陈燕娘,叮嘱她注意安全。

  陈燕娘脸都快绿了,“……”

  他神经病啊!

  彭狼提醒:“泼皮哥,你要注意安全。”

  泼皮刚要夸他关心哥哥,忽地瞪大眼睛,拔命地跑。

  陈燕娘根本不忍着,抄起地上的一根粗长的棒子,呼啸而过,凶猛地追在他身后。

  泼皮跑得比驴都快。

  陈燕娘追不上他,气得一把甩出棍子,骂道:“死泼皮!你再敢膈应我,打死你!”

  棍子差点儿打到泼皮,泼皮心有余悸,嘟嘟囔囔:“母老虎,咋这么暴躁。”

  陈燕娘没听着,否则俩人非得倒下一个。

  彭狼幸灾乐祸地哈哈笑。

  其他人看着他们的互动,眼里是半死不活的人,对生龙活虎的人的奇怪、诧异和羡慕。

  卢庚也在看着,不解。

  燕乐县的人,他见了,泼皮在燕乐县的状态,他也见了,没这么活泼。

  而厉长瑛面不改色,视若无睹。

  丢人丢习惯了,她作为一个包容极强的首领,她保住稳重的形象就行了。

  忽然,茅草屋里响起哇哇大哭的声音。

  太过突然,新来的人都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茅草屋。

  竟然、竟然有婴孩?!

  卢庚也惊讶地结巴:“哪、哪来的孩子?”

  厉长瑛一副“他们大惊小怪”的神色,故意道:“生的啊,难道还能是捡的山精野怪。”

  众人讪讪,复杂的眼神仍然不住地瞥向茅草屋。

  他们都很久没见过婴儿了,婴儿根本活不下去,甚至……进了锅里。

  这里竟然有活着的婴儿,声音还这么洪亮,一听就养得很好……

  众人跟着泼皮往北走,看向厉长瑛的眼神也越发的复杂。

  ……

  聚居地只剩下厉长瑛、卢庚和二十个男人。

  厉长瑛叫留下的人到跟前,安排他们先削木棍,把工具的长把手一一安上。

  选择粗细差不多的木棍,砍到合适的长度,削一削,卡严实便可。

  这活儿不费劲,也不需要做得太精细,二十一个男人一刻多钟便弄好所有的工具。

  厉长瑛让他们拿斧头砍树。

  聚居地里有不少树,粗细不一。

  先前厉长瑛他们都有伤在身,没养利索,出力不够,砍树的效率极低,换成二十个壮年男人,一刻钟的效率赶上他们半个时辰。

  卢庚不让厉长瑛伸手,厉长瑛也没勉强自己,在一旁瞅了几眼便又蹲在,拿起树枝在地上划拉。

  按照魏堇信中所言,冬天人和牲畜都食物紧缺,是胡人争夺劫掠最强的时候,到时河间王跟木昆部搭上,木昆部很大可能不会将精力再放在他们身上,抢他们这仨瓜俩枣,就算能报复,肯定比不上压过阿会氏和莫贺部一头,抢占更大的地盘重要。

  只要苟住。

  能活。

  小春花的哭声有起,厉长瑛眼神决绝。

  不能活也得奔着活去干。

  天暗下来,采集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众人又重新聚到一起。

  新来的一群人一大堆,乌檀部落的胡人们一撮,剩下的汉人一撮。

  胡人们和阿勇他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虽然因为沟通不畅和种族不同,隔着些距离,却也没有太剑拔弩张。

  新来的汉人们和胡人们则彼此都很防备。

  晚上没有晚饭,以防人偷吃粮食,粮食和工具都先堆积在平时做饭的棚子下面,暂时不搬进山洞。

  厉长瑛让泼皮带男人们去山洞里休息,顺带讲清楚一些规矩。

  一百多个男人,全都转移到了山洞外,山洞口的草帘掀开,便露出了一个两人多宽的洞口。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没进去过的人瞅着便心里发慌。

  泼皮点着桦树皮扎的火把,率先走进去,乌檀等人随后,最后才是一群小心翼翼的新人。

  有火把照明,人进入山洞深处,便一目了然。

  这是个微弧的细长山洞,腹部稍微宽阔一点。

  一百多个人,人挨人躺着,怕是要躺到外面去,只能坐着过夜。

  乌檀等胡人自顾自地在山洞东南角靠墙坐下,那里有草堆,就是他们一直休息的地方。

  阿勇等汉人原本在西南,泼皮让他们将那里让给新来的,他们便从外面抱了新的干草,铺到了乌檀他们那一侧去。

  天色越来越暗,山洞内完全没有空隙点篝火,众人学着,匆匆去外面抱了干草进来,随意地铺好便挨挨挤挤地坐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这期间,几乎没有人说话,说话也是窸窸窣窣。

  泼皮和彭狼的位置在中间,正好隔开了胡人和新来的汉人。

  洞口的草帘一放下,洞内直接伸手不见五指。

  泼皮这时候走到中间,又点起一个新的火把。

  众人都知道他有话要说,全都看向他。

  泼皮神情无比严肃,看着众人,强调:“每一个规矩都很重要,记住了,必须遵守。”

  众人应声点头,惶恐慎重地对待。

  泼皮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起了厉长瑛的重要规矩:“第一个,不准在山洞内拉撒,也不准在人常活动的地方拉撒,出去往东北走有茅房,聚居地里也有茅房。”

  新来的汉人们没想到这里的第一个重要的规矩是这样,表情从严阵以待一下子转为发现敌人只是儿童兵的茫然,反应迟钝。

  “这不重要吗?这很重要!”

  新来的汉人们面面相觑:“……”

  他说重要……应该是很重要吧……

  众人稀稀拉拉地答应起来。

  泼皮恼火,“你们谁敢违反,但凡抓到了,小爷就让你们吃回去!”

  洞内凝滞了一瞬,众人表情都带着恶心。

  “听见了吗!”

  下一刻,新来的汉人们异口同声,毫不犹豫:“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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