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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


第121章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

  沈如松驭马前行, 清风徐来,心情舒畅无比。

  做戏做全套,就算谢家不一定会查, 他也要力求做到滴水不漏。

  故而, 沈如松真的扒拉出了一位家住渭县、有过数面之缘的豪商。

  这位大商贾估计没料到,上个月在丰京应酬时的几句客气之语,会让他在明早天降大客户。

  而且在之后的几日中,他和这位大客户还会经过数度艰难磋商, 最后精准卡点在第三日中午签订契书。

  沈如松回望一眼已经隐于暮霭中的别苑, 心下得意。

  瑜姐儿秀外慧中, 而且他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胡二娘教的,还极会揣摩人心。

  只要她想讨人欢心,就没个不成功的。

  而瑾哥儿……额, 说不定谢公子看惯了人精子,对这种憨厚的老实头子也会觉得不错?

  不知这会儿兄妹俩在干嘛?会不会正在同谢公子聊天解闷……

  沈壹壹正在谢珎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浑身汗毛倒竖。

  皇帝为什么要给新科进士足足一个月的假期?

  赶紧让这些人入朝为大雍发光发热不好吗?

  省得闲到盯着她一个可怜柔弱的小地主闺女解闷啊!

  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沈壹壹终于开口:“请问谢公子明日上午可有空?小女不才, 有个难题能否向您求教?”

  谢珎没料到沈瑜会如此直接,莫不是要直接摊牌?那为何还要等到明日?

  不过,他倒真有了几分期待, 颔首道:“明日辰时,你可来书房寻我。”

  为什么是明天,当然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要拖延一晚啊!

  回房后,沈壹壹让丫鬟们赶紧铺纸研墨。

  不要紧!现代人,不论是赶作业赶合同还是赶ppt,谁还没经历过个deadline?

  一晚上, 一支笔,一个奇迹!

  沈壹壹,你可以的!

  翌日,等公子练完箭,葳蕤抽空回禀道:“侍女说沈姑娘刚起不久。昨夜客房的灯直到快寅时才熄。”

  昨日见过沈如松后,葳蕤现在对这家人的父子俩印象都挺好。

  寒门亦有贵子,这沈老爷就气度不凡。

  更难的是,人情练达却不卑不亢,对自家毫无攀附之心,难怪能养出沈家小郎君那般自矜守礼的性子。

  没错,现在不包括沈家大姑娘了。

  暗卫的回报和公子查问的事他也听到了。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竟然是沈瑜的手笔。

  虽然知晓她是为了张家“洗女”才出手,算是情有可原。

  但小小年纪就如此心机深沉手段凌厉,葳蕤本能的有些不喜。

  他很好奇,身为他家公子的仰慕者,沈瑜今日究竟要如何过关。

  “启禀公子,沈姑娘到了。”

  谢珎放下手中的书,轻轻靠向椅背。

  他打量着熬了大半夜的女孩。

  神色平静,看不出倦怠,但连着两日没休息好,眼下染了片淡淡的青黛。

  小丫头走到他书案五步前,停下脚步。而后躬身一揖,行了个标准的士子叉手礼。

  “后学末进沈瑜,请谢公子不吝赐教!”

  居然是文章。

  他想过沈瑜会如同他常见到的那些小娘子一般哭诉,推到下人身上说他们自作主张。

  或者串通沈瑾,说是这一切都是她兄长的主意。

  但唯独没想到,这姑娘一上来就会给他两篇文章,似乎还是她自己写的。

  谢珎兴味盎然,接过葳蕤递过来的几页纸,而后身形一滞:“……这是,你写的?”

  “是。”

  葳蕤不知道沈瑜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家公子才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只见公子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一眼沈大姑娘,而后摇头轻笑:“竟是如此么……”

  葳蕤好奇到百爪挠心,可又不敢偷看,只好不停偷偷瞄着,恨不得视线能穿透纸背。

  那笔自己时常临摹的“沈体”居然出自沈瑜。

  谢珎吃惊之余,又觉得如此才更合乎情理。

  比起憨吃憨玩的沈瑾,沉稳内敛却又动如雷霆的沈姑娘的确与这大气端凝的字体更相符。

  较之几个月前那篇,这篇的笔力又有进益了。

  显然客居京城,沈瑜也在日日习字从未懈怠。

  有天赋且自珍,心性上佳。

  谢珎又欣赏了片刻书法,才开始看文章。

  《人口阴阳论》。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生人,男女并重,犹日月之代明,四时之序行。”

  文章开篇引《易经》立论,气势恢宏,继而点明主旨:“阴教既修,阳政乃明,请以天道、人伦、国计三端,陈其利害。”

  接着,沈瑜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之理展开,层层递进:

  “女子虽柔,然为母则刚,育子成材,化育万民。若尽戕之,譬如斫木去根,春泥尽散,何以护花?”

  谢珎目光一凝,不由坐直了身子。再往下看,文中直指时弊:

  “今父母洗女,逆天理,悖人伦也!若洗女成风,男女失衡,则鳏寡孤独者众,而盗贼奸宄生焉。”

  ……

  “人口繁衍,阴阳调和,国计民生,盛衰所系。斩宗庙之血食,绝生民之嗣续之大害也!”

  ……

  全篇文气贯通,锋芒毕露。

  谢珎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沈瑜一眼,压下心中震动,方去读第二篇。

  《落红村记》。

  文中以一个游学士人之口,娓娓道来落红村张氏洗女一案的始末。

  “余尝游于京兆,道经落红山。时值春暮,落英缤纷,山腰有祠巍然,题曰‘张仙祠’,香火缭绕,往来者皆拜求男。”

  “村老告余:‘此间庙祝张氏,张仙苗裔,故男丁兴旺,女婴不存,实乃神佑也。’余闻之,心窃疑焉。”

  “……后院枯井,白骨累累,春草经其处则衰,残骨与落英相杂。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然此间落红,尽作婴骸,所谓春泥,竟成死壤!

  ……

  “彼张仙者,非保嗣之神,实催死之鬼。天有阴阳,地载刚柔,螽斯衍庆,以今观之,字字泣血,哀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谢珎低声吟诵此句,指尖微颤,竟半晌无言。

  前一篇《人口阴阳论》,字字如刀的策论,纵使置于会试场中,亦能搏个名次。

  后一篇《落红村记》,却是文采沛然、字字泣血的记叙,令人读之可悲可叹。

  而这两篇,竟皆是一夜之间,出自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娘子之手。

  他将两篇文章并排展在书案,抬头看向沈瑜,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认真。

  小姑娘垂眸静立,身姿如竹。

  谢珎温声道:“要我帮你修改?”

  听他开口,语气温和,知道自己过关了的沈壹壹暗暗松了口气。

  “若是拙作还能入您的眼,恳请公子指点一二。若能得公子相助,文章定会多几人看到,他处的枯井中,或能少几具婴骸。”

  昨晚一开始,她确实只想着如何脱身。

  想要让对方无视自己的错误,要么拖对方下水,要么打动对方。

  沈壹壹选择了靠自己的头脑和文笔。

  她曾读过谢珎所有公开的文章,字字珠玑,无一空谈。

  那些锦绣辞藻之下,藏着的却是一位真心想做实事的世家子。

  很意外,但又不那么奇怪,世家总不乏精英,朱门紫绶熏陶下,本就该养出这等人物。

  她确信谢珎能读懂她字里行间的情怀和赤忱。

  为此,她甚至破例当了一回文抄公,将前世的名言警句化入文中。

  退一万步说,即便谢玉郎那些文章都是刻意为之的人设,与真实政见无关。

  那以她这般年纪的女儿身,能写出如此书法和文章,也足以令人动容。

  毕竟她本心为善,不过是行止“离经叛道”了些。文人惜才,多半会网开一面。

  可是写着写着,沈壹壹就不满足于只是用来应付眼前。

  或者说,她不甘心。

  将杀害女婴的凶手绳之以法,还得拐弯抹角用其他罪名?

  张家行凶这么多年,就真的只有她一人发现了?

  她伸张正义,不但得藏头露尾,还得“洗白”自己?

  对,她是无法对抗这个时代,也惜命到不敢去“我以我血荐轩辕”。

  但她想尽自己所能发声。

  谢家势力庞大,而谢珎本人更是隐隐有着年轻一代士林领袖的声望。

  沈壹壹就看到过有书商打着“谢玉郎鉴赏文章”的噱头,推出过谢珎同窗的呈文,居然也卖得很好。

  若是借助他的影响力,她的策论就能在青年士子中得到一定传播。

  这些都是大雍官员预备役,哪怕只影响到几个人,未来他们主政一方时,就可能会有数县之地重视“洗女”的恶习,就能有无数女婴得救。

  而那篇小记,沈壹壹打算在将来被捣毁的“张仙祠”旁勒石刻字,然后把它打造成一个景点传说。

  政策能影响一朝,深入人心的民间传说却能在当地世代流传下去。

  那至少万年县周边,甚至京兆一带,不想如同张家一般遗臭万年的话,对自家女婴也会多几分宽容。

  “如果得您首肯,我想将策论呈送万年县,小记则刻于落红山上。”

  谢珎已经猜出了沈瑜的用意,定定看着她开口道:“你可知,世人皆求男嗣,文章虽好,移风易俗,杯水车薪。”

  “我知道。”

  “你一闺阁稚女,针砭时事,有碍地方官声,非但徒劳,恐遭恶议。”

  “我知道。”

  沈壹壹抬头直视着上首那位大雍权贵,恳切道:“至少此时此地,有用。勿因善小而不为。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一阵怜惜。

  无关风月。

  如同看到石隙幽兰,馥郁高远却被束缚于方寸之间;

  如同看到孤鹤折翼,清鸣九霄却困居沼畔徒望云天。

  如此才华,却注定困囿于女子之身,绣阁深闺锁凤翼之才。

  上天何其钟爱,赐她文心锦绣;上天又何其薄待,锢她裙钗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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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卧梅又闻花!”瞎编古文编了好久....

  下次再写主角需要写文章的段子我就是狗!

  本喵大声疾呼: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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