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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求道:三十三重天层层崩塌。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玉皇大帝的面上掠过一阵不解之色,反问道:
“真君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余裕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几乎都要把他由于“险些被逼退位”而生的窘迫和恼怒压下去:
“再者,便是真君已经赢下赌约,可我毕竟尚未退位,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继续尊称我一声‘陛下’才是,怎能如此失礼?”
他试图用身份和礼节去相压,却未曾想秦姝根本不吃这套,就好像千年后一个痛恨酒桌文化的中层领导,在上司试图灌酒的时候,不仅没用头孢和开车这样的借口来打岔,更是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
“我昔日愿称你一声陛下,是看在你执掌天界多年,姑且尚未出错的情分上,礼敬你三分。”
“可眼下,你假公济私在先,要用别人的性命和尊严去填补三十三重天的亏空,好维持你的统治地位;又输却赌局在后,理应退位让贤,却又推诿塞责,意欲拖延——”
“你不配从我这里,再得到半点客气的称呼。”
玉皇大帝见打岔无效,不得不再退一步:“……这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我们还是来议一议真君的职位比较实际。”
玉皇大帝自以为给出了足够好的台阶,秦姝要是识相的话,就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然而那柄直直指向他的长枪却没有半点放下的意思,通身帝王之气、玄衣金冠的女子的眼神,几乎都要把他整个人给冻结起来了:
“何必再议呢?东王公,你若真能按照原本的赌约所说的那样,退位让贤,隐居幕后,不再过问天界诸事,我便谢天谢地了。”
玉皇大帝心中一惊,以为自己的谋算被看破了,神色便难免有些僵硬;瑶池王母偏过头去,凝视了他半晌,缓缓开口,一针见血:
“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玉帝,你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①
玉皇大帝抬起手,佯装扶额,事实上借着宽袍大袖的掩饰,偷偷擦去了额上一滴冷汗,干笑道: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会呢。”
“只是我想,真君诞生在三十三重天中不过百年,在天界众神仙中,更是尚且年轻,资历、经验都不够,不如先暂时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缺,成为代理辅佐官,再让他继续从旁辅佐教导你,岂不更加稳妥?等日后你心性成熟,再坐上我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声音便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这番折中话语的出口,玄衣女子的神情里,竟然透出一丝悲悯,连带着她的声音,也一同温和起来了。
然而这种温和,却并非是因为“我赞同你的决策”而生的,更像是基于某种更深邃、更令人痛苦的深层的东西:
“东王公。”
“你还记得当年,你与陛下立约的时候,是何等心境么?”
这个问题不算尖锐,更罔论放在眼下秦姝剑指金座、斩开玉阶的氛围中来看,都称得上“平和”了;然而正是这个问题,问得玉皇大帝一个恍惚,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年六合灵妙真君一剑击碎凌霄宝殿,逼上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和她以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对赌的;可为什么眼下,在临近放开手中权力的时候,我却依依不舍了起来?
在他沉默的时候,秦姝也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于是整个瑶池内,都听见了这一道铿然的金石白玉相击之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唯有长风浩浩穿过瑶池,激荡众人的衣袍与秦姝手中的长旗猎猎。
这一片死寂的重量,几乎能把人的骨头都生生压垮。落针可闻的瑶池里,宛如凭空而生一座巨大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身上,只要被步步紧逼拷问的玉皇大帝本人未曾应答,那么余下诸人,便更是半句不敢多说。
不,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手持红旗,立于玉阶,欺近金座的玄衣女子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开口了:
“诸位同僚,千万年来,怎么就没人愿意去想一想,所谓的‘天界’和‘人间’,真的是完全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么?”
然而她这一开口,累积在瑶池中的压迫感便更重,一个被所有神仙忽视了无数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真相浮现,水落石出:
“早从数百天界年前的‘红线童子渎职被贬’一案起,就该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天界和人间,其实从本质上来讲,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鬼神能影响人间进展,但反过来,人类也能影响鬼神!”
此言一出,便宛如在所有人头上都扔了个炸雷。
无数道窃窃私语声从瑶池的每个角落响起,有疑惑不解的,有不以为意的,但总归都是不赞同的说法,毕竟在天界神仙们看来,哪怕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晚辈,也已经彻底了结了在凡间的缘分,又何来“互相影响”一说呢:
“秦君何出此言?昔年两位陛下从混沌中升起三十三重天后,才有了人间和幽冥,且三界之间互不连通,天界神仙往日下界办事的时候,都是要用化身的呢。”
“是极!如果说三界真的是相通的话,那也该是些年里,因为秦君颁布的一系列新律才导致的吧?比如说让我们真身下界办事之类的?”
“可笑,向来都是上位者影响下位者,有权者掌控无权者,实力为尊,强者至上;若真像秦君所说的这样,难不成还有自下而上的权力么?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秦君向来都冰雪聪明,见微知著,走一步看十步的,为何今日却说了这些糊涂话,做了这些糊涂事?属实不该啊。”
然而在一片反对声中,唯有瑶池王母神色恍惚了一瞬,随即蹙起眉,向前探了探身子,开口应声之时,并非是疑惑的、不赞同的语气,而是另一种格外沉凝的郑重:
“既如此,愿闻其详,还请秦君为我解惑。”
此言一出,便算是奠定了瑶池内的舆论风向,便是对秦姝这番惊天言论再不解、再不满的,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听她将这番堪称“邪门歪道”的理论细细分析而来:
“如果天界和人间真的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只是单纯的‘拿钱办事’的关系,那么两边的观念,就该从来都各论各的,对吧?”
“就好比人间有‘男尊女卑’的观念,但天界不受这牌坊的束缚,就该是‘双方等同’;再比如人间在上述观念的影响下,男人说的话会比女人有力度,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就会偏向男性一方,但天界以实力为尊,就是更强的一方更有道理,可对?”
先不说这个道理对不对,至少这番话做不得假,于是众人纷纷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一阶段。
于是秦姝又道:
“可是红线童子在人间化身老牛,潜伏在孙……牛郎身边的时候,都被捉回天庭了,为什么还敢反口攀咬我?”
“若论实力、尊卑,我彼时身为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和他的上级月下老人是一个层次的,在人间更是以雷霆之势出手制服他,可谓双方都远胜于他,为什么这位红线童子都被押到了凌霄宝殿上,还在负隅顽抗?”
“月下老人”的名号,已经许久未曾在天界出现过了,毕竟现在他应该还在人间赎罪,戴罪立功以求查看;如此一来,当年能和太虚幻境平分姻缘权力的,眼下竟只剩硕果仅存的符元仙翁一人。
符元仙翁见众同僚沉思不已,没人替月老和红线童子说话,便硬着头皮开口辩解道:“许是那红线童子在孙牛郎身边停留太久,被人间的污浊之气侵染了的缘故呢?这是个例,算不得什么。”
秦姝:???不,我叫他牛郎是因为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然而天界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实力的人,是不会留下具体姓名的。
既然六合灵妙真君都开口说他是“孙牛郎”了,那么他不是也得是,他没有任何主张自我存在的权利!
无暇就此等小事分说明白,秦姝又追问道:
“那么我太虚幻境名下的度恨菩提白素贞,和她的结义姊妹青青,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素贞在下凡之前,已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多年,青青得道后,自然‘生而知之’,她们都该明白这套道理。可为什么到头来,在试图与许宣同归于尽的时候,青青并没有选择把红线绑在别人的身上,来个李代桃僵同归于尽,而是选择了牺牲自己?”
这个问题相对来说,就比较尖锐一些了,连符元仙翁也无法再辩解什么,只得讷讷退下,任由秦姝温和而冰冷的声音继续回荡在瑶池中,指出了一条格外尖锐却也分外有效的解决方式:
“若我是青青的话,我就会用替身术、障眼法、迷魂药等方式,找个罪有应得的男人,诱哄他去和许宣结发恩爱,私定终身,名正言顺把红线转移到这两人身上,再让他们同归于尽,以此向获救之人表功。”
“单凭这一份救命之恩,获救之人也该引荐我去黎山老母座下修行,这怎么就不算是破局之法?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己呢?”
天界众神仙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路子!!!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办法除去邪门了不止一点之外,的确可行?!
眼见众神仙的面上已经浮现动摇之色,于是秦姝不再犹豫,将她在幽冥界中察觉到的佐证一并倾泻而出:
“按照‘天界和人间并不相连’的观点来看,幽冥界和人间也不该相连吧?可为何我去幽冥界查账的时候,竟发现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欺上瞒下、私吞功德、篡改生死簿自成一体的小朝廷,和人间的某些官员作风倒十分类似?”
“不仅如此,按照人间‘重男轻女’的观点来看,死掉的女性绝对要比男性多得多,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男婴,可没有一生下来就被溺死的风险;可为什么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竟全都是男性,只有负责做搬运东西、押送犯人这些粗活的鬼差,才是女鬼?”
“难不成这些男鬼个个都是绝顶的修行天才,能胜过人数比他们多十倍百倍的女鬼?真要这样的话,他们待在幽冥界这种地方可真是屈才,北极紫微大帝不能挖掘遗失的人才,无法发现这些沧海遗珠,少说也得有个失察之罪!”
北极紫微大帝立时涨红一张脸,怒道:“我不曾——”
“你当然不曾。”秦姝平静道,“因为你不仅从来没有去幽冥界看过那里的真相,更因为你是‘受益者’。”
“只要幽冥界能平稳运行,不管这份‘平稳’是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的,就都能算你‘节制鬼神得当’的功劳;你久居三十三重天,从来不曾下界去体察民情、详知民生,因此幽冥界中最能直接反映这一问题的景象,也不曾入你眼、入你耳。”
这一连串的真相冲击之下,便是之前对秦姝“互相影响”这一理念相当不屑的神灵,也不由得面露动摇之色:
“……好像如此,是有那么些道理。”
“对哦,当年红线童子都死到临头了,却还要攀咬秦君,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他是猪油蒙了心,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但如果从这个角度想的话,那的确是他在人间待了太久,被人间影响了的铁证。”
“可要是人间和天界真的互相影响了的话……那咱们的两位陛下……”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瑶池中的众神仙齐齐抬眸,看向金座上虚弱苍老的玉皇大帝,还有他身边法相华美的瑶池王母,一切意义尽在不言中:
这样就真的说得通了!
三十三重天是以“阴阳和合之气”为基础的,既然人间失衡在先,那么天界受此影响,岂有不崩塌之理?
同理可证,在当年还是警幻仙子的秦姝到来之前,天界已经被人间悄无生息地影响了,所以才会出现天孙织女险些遇害、玉皇大帝袖手旁观一案,连带着瑶池王母也率先出现了天人五衰相——因为人间已经失衡了,怎会不影响天界?
直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持金蛟剪断开凡间无数红线,又责令一干罪臣下界弥补过错,后来更是亲身前往凡间和幽冥界考察良久,这才引发了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天人五衰相——人间的失衡,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瑶池王母已经不衰弱了,所以这份衰弱,便要转而在他们的身上体现出来。
想通其中关节后,便是最冷静的司法仙君云霄,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竟是如此……看来人间的说法果然有几分道理,‘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②
秦姝颔首,认可了司法仙君云霄的观点,又道:“连‘天子之气’,都是汇聚了万民的供奉和气运而成的;为何诸位明明还在享受人间香火,却半点也不往‘民为本’的方向上去想?”
“由此可见,三界相辅相成,日久月深,即便再怎么说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时间久了,受人间香火供奉过多,鬼神们还是难免会受些影响的。”
在分说完如此一长串道理后,秦姝终于将目光,投向沉默了太久太久的玉皇大帝,将之前的那个问题又详细问了一遍:
“东王公。”
“之前天界和人间的影像传送通道尚未打开之前,你派代行者与我立下赌约,可未曾如此拖延塞责,只有孤注一掷、意欲与我同归于尽的狠劲;怎么眼下,你却像你以往最看不起的凡间天子一样,大难临头,反而要握着手中的权柄恋恋不舍了呢?”
“如果这也是你受人间影响的表现,那么是否可以说,你以往的观念、作风,乃至这个位置,从一开始,也都受了人间的影响,是有谬误的?既然有谬误,为何不能考证清楚,反而要任由它一错再错下去呢?”
她将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只见长枪尾端的红旗迎风招展,霞光万千,在这令人目眩神迷的颜色里,似乎有大欢喜、大恐怖、大悲痛与大忧愁,携着金紫之气、丹凤朝阳、太平盛世、海清河晏的虚相,一路席卷而来:
“我换个方式,问得再深一点——”
“昔年三十三重天成立之时,选用‘阴阳和合之气’为根源,就真的没问题么?”
在秦姝犀利点出“三界互相影响”的这件事后,玉皇大帝的面上原本是有仓皇之色的;然而秦姝这番话一说出来,他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两眼中陡然爆射出一股精光:
“三十三重天自成立以来,便始终如此,真君你在想什么呢?你可以质疑我的决定,但你不能质疑三十三重天的根本……”
秦姝慢条斯理地截断了他的这番辩解,温声道:
“如果这天‘始终如此’,会不会从一开始的‘自来’,就错了呢?”
秦姝越是要做大事,面上就会表现得越冷静、越温和,惹得北极紫微大帝当场就心里“咯噔”一声响。
当年北极紫微大帝没和秦姝撕破脸的时候,还在心里夸赞过她的这个作风,觉得“这是做大事的人才有的城府,是有出息的晚辈”;然而眼下,当这份温和的对立面是自己的时候,北极紫微大帝可就十分不好受了,这种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知悬在头顶的利剑什么时候会砸下来的感觉令人格外惊惧担忧:
“……秦君此言何意?”
然而与他一同开口的,还有瑶池王母。
这位三十三重天上现任的掌权者,自从秦姝开口分说“三界互相影响”的真相之时,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双目中有混沌浮沉、星光隐隐,就好像有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力量,正要从名为“瑶池王母”的壳子底下挣扎萌发、破土而出。
玉皇大帝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力量,诧异不已地向瑶池王母的方向看了一眼,面露关心之色,迟疑道:“你……”
瑶池王母却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文采鲜明,光仪淑目的神灵开口之时,虽然声音不高,却把北极紫微大帝和玉皇大帝二者的声音给压得那叫一个严实,丁点儿也透不出来,偌大的瑶池里,只有身居高位的她一人的声音:
“既如此,以秦君之见,我三十三重天应该以何为根基,方能长久?”
秦姝又将手中的红旗在地上顿了顿,发出一道铿然的、金石相击的响声,与她坚定的答案混在一起,便有种寒彻入骨的冷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了:
“应该以‘道’为根基。正所谓,‘有道者得,无心者通’。”③
瑶池王母闻言,喃喃重复了一遍秦姝的话语:“……道?”
在她将这个字说出口的这一瞬间,三十三重天千百年来都未曾改变过的整体景象,开始产生剧烈的波动:
长风呼啸,云海翻涌,星辰移位,上下颠覆,“阴阳和合之气”的根基,开始由下而上层层碎裂,便有雷霆、大风、山崩、海啸、闪电,流星齐齐现身吞没毁灭一切,整个天界就像是煮沸了的水一样翻涌不休。
亿万繁荣,无尽尊贵,一朝倾覆。华轩绣毂皆销散,万般回首化尘埃。④
欲界六天无声崩塌,色界十八天紧随其后,无色界四天轰然倾颓。无上常融天、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与平育贾奕天依次消解,居于三十三重天最高处离恨天的凌霄宝殿和瑶池也随之碎开,十丈白玉基地裂作千千万万,漂浮在空中的时候,就像是汪洋小舟,上下飘摇,身不由己。⑤
众神仙惊呼之下,或御剑或驾云,闪躲不休,偶有不能浮空的走兽草木,便只能险之又险地挂在巴掌大小的玉片上浮在空中。痴梦仙姑本来就做好了“秦君要做一番大事”的心理准备,当即长袖一舒,将绛珠仙草化回原形,安安稳稳地放在袖里,半吊在空中的神瑛侍者见此光景,便长舒一口气,继续活像一条咸鱼似的,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那块玉片上了。
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的。
一块顽石直接从天而降,“扑通”一声砸进碧霞元君道场,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千里眼顺风耳叫苦不迭,扒着玉片的指尖几乎要用力得抠出血痕;司法仙君云霄当年闭死关的成果可算出来了,在战斗本能没退化的情况下,一秒之内唤出青鸾白鹤,稳稳接住了一整个司法宫的人;织女云罗长袖漫卷,明艳的霞光锦缎迎风便长,涌动到跌跌撞撞的织女三星脚下稳住了她们。
北极紫微大帝天人五衰相已显,只能堪堪把住玉皇大帝的金座椅脚,好让自己不至于落入虚空;然而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玉皇大帝本人也苦不堪言,因为从涌动着的空虚和混沌里,正传来一种无可抗拒的威严,几乎都要把他的一身骨头当场碾碎成齑粉。
在无可逃避的痛苦和惊恐之下,曾经的天界统治者之一终于狼狈不堪地嘶声尖叫了起来:
“六合灵妙真君!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眼下的玉皇大帝已经半点天界统治者的威严和尊贵都没有了,一把长髯乱七八糟结作一团,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尽是恐慌之色,身后的法相光华虚弱,闪烁不停,无精打采,活像下一秒就要烧断灯丝的昏黄灯泡似的:
“你若是反了我也就算了,连瑶池王母的地方你也下得去手?!实在是倒反天罡,不成体统,忘恩负义!”
——原来秦姝刚刚在地上顿了三下红旗,并不是顺手的动作,而是有意为之,整个瑶池便是从她手中的长枪尾端裂开来的。
这三顿之下,之前便遥遥延伸至玉皇大帝金座下的那道裂隙,终于成功切金断玉、毁灭王座,连带着将整个三十三重天,都一击湮灭,归入“混沌”。
在连绵不绝的惨叫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玄衣女子神态自若虚浮于半空,朗声道:
“若天道也认可这种三十三重天的存在,便该降三灾利害杀我。”
“否则的话,我就要捅破这天!”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终于要从道教仙话回归先秦神话了,喜极而泣,好一盘饺子!端上来罢!(嚼嚼嚼)(嚼嚼嚼)
话说当年免费章的时候还有朋友疑惑,说神仙不该御剑,应该踏云,觉得是我写错了——朋友,因为御剑是仙话,你看聊斋里那些剑仙,还有明清时代的话本小说,比如绿野仙踪什么的,连带着现代网文中的修真剑修,都是这个仙话体系,踏云是神话体系,传承至今的绝大部分传说故事其实都是这样的杂糅体。
虽说大家都被归为“神仙”,但其实“神”和“仙”是两码事,“道”和“佛”更是两码事(哪怕排除暗讽嘉靖的隐喻,西游记里佛道两边打得头花乱飞也能说明这一点)。
道教仙话体系的兴起把上古神话给杂糅了,等外来的佛教再分一杯羹后,就形成了博采众长的各种传说,比如西王母变成瑶池王母、嫦娥退位让贤给太阴星君、灵山的佛祖菩萨和天庭的天尊星君并存、佛教的龙女和本土的龙王成为一家人……但是三言两语又解释不明白我的二设,再解释得详细点就直接剧透了……今日我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撕心裂肺、理直气壮、气吞山河大喊一声,同志们,我真的没设置错!!!我连二设都是有理有据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概括,就是你要写神话题材,你就永远绕不过去“神”和“仙”的区别;你一旦绕不过去,认真考据起来,就一定会返回古今中外都有的、最原始、最混沌的大母神去。这是先民崇拜的根本,后世一切传说的起源,石器时代的画像还在墙上和碗上刻着呢,铁证如山。(背着手)(嚼着饺子)(哼小曲儿)(溜溜达达离开)
下文预告,含大量已考据私设:
太古混沌旧事解密,开天辟地的女娲,万物之祖高禖神,还是少女的昆仑主人,玄鸟化身的九天玄女,高禖神的崩解,遗孤与钥匙,三十三重天成立的真相,天界自古以来第一桩离婚案马上进行!
(此处应该有一段慷慨激昂的BGM,但是晋江服务器不允许)
①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论语·颜渊》
所谓的“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商无信不兴”,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一样,都是后人加上去的。
②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
——《荀子·王霸》
③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六祖坛经》
④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韦庄《秦妇吟》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
——杨慎《西江月廿一史弹词第一段总说开场下场词二首其一》
⑤统统掀了,马上搞一个全新版本的出来!其实从根上说,三十三重天的说法就不对劲,因为这个说法是咱们民间的,不是道教和仙话里的。心虚擦汗,谢天谢地,没有人认真考据这个数字,要不从一开始就要被剧透了没法写了……
PS,我觉得没人考据这个数字的原因,是因为大家都看《西游记》和《红楼梦》,然后被这两本集民间传说于一体的大作给带偏了。实不相瞒,我也是!毕竟谁当年没被这两本书拼在一起的设定“警幻仙姑和太上老君是邻居”的设定给震惊过呢!
【上古神话版九天】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
——《九歌·少司命》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天问》
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
——《淮南子》
【道教版三十六重天】
道有三清、三界。其三清境者,则玉清、上清、太清;三界者,则欲界、色界、无色界。其下,欲界,有六天。其中,色界,有十八天。其上,无色界,有四天。三界之上,复有四种人天,合有三十二天。从四人天已下,三界之中,犹未免于三灾劫坏。从无色界以上,则三灾所不及,劫会所不干。其三清境中,各有一天,则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此三清三界各有诸天帝皇、真仙品格、僚属极多,非可具述。又有大罗天弥复三清之上。合三清、大罗、三界等为三十六天。
——《道门经法相承次序》
【佛教版三十三重天】
一者名曰住善法堂天。二者名住峰天。三者名住山顶天。四者名善见城天。五者名钵私地天。六者名住俱吒天俱吒者山名也。七者名杂殿天。八者名住欢喜园天。九者名光明天。十者名波利耶多树园天。十一者。名险岸天。十二者。名住杂险岸天。十三者。名住摩尼藏天。十四者。名旋行地天。十五者。名金殿天。十六者。名鬘影处天。十七者。名住柔软地天。十八者。名杂庄严天。十九者。名如意地天。二十者。名微细行天。二十一者。名歌音喜乐天。二十二者。名威德轮天。二十三者。名月行天。二十四者。名阎摩娑罗天。二十五者。名速行天。二十六者。名影照天。二十七者。名智慧行天。二十八者。名众分天。二十九者。名住轮天。三十者。名上行天。三十一者。名威德颜天。三十二者。名威德焰轮天。三十三者。名清净天。
——《正法念处经》
【民间版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倩女离魂》
便好道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兀的不害杀小生也。
——《张天师断风花雪月》
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红楼梦》
好大圣:摇摇摆摆,仗着酒,任情乱撞,一会把路差了;不是齐天府,却是兜率天宫。一见了,顿然醒悟道:“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也罢!也罢!一向要来望此老,不曾得来,今趁此残步,就望他一望也好。”
……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
——《西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