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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镇定下来, 尤利西斯冷静询问。
他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但他无比确定,脑海中的声音是从哪个少女的嘴里发出来的。
但少女并不回答。
她说了那一句以后就没声了,似乎并不在意尤利西斯有什么反应,甚至连转过身或者动一动的意思也没有。
尤利西斯有点恼火,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你根本不熟的同学或同事邀请你去他家做客, 你为了对方的面子去了,结果对方却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吃薯片,完全不管你这个客人。
但见对方是位女士,尤利西斯还是忍了下来。而少女就这么坐在石像头顶,握着手里那个像象牙一样的东西,背影很薄,像是一只黑色的渡鸦。
尤利西斯最终还是决定发挥一下良好素养,先行开口:“你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还有,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棱镜教的教徽里。”
听到这话,少女似乎才注意到了什么,稍稍侧过头来。尤利西斯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孔,但能看见她精致的侧脸轮廓,清灵漂亮,只要再加个带褶皱的尖顶帽子就能扮演精灵女巫了。
“你们现在把桑德琳娜留下来的东西叫棱镜教吗?”少女问,嘴巴却没有动的迹象。
她这话说得很漫不经心, 像是在说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尤利西斯莫名感到心头一刺,不满道:“桑德琳娜是我们的圣女,请你尊重。”
少女连笑数声:“尊重?你是想要我尊重那位圣女,还是想要我尊重你?”
尤利西斯咬紧了后槽牙,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少女无所谓的语气已经告诉了他,她哪个都不想尊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尤利西斯耐心尽失,声音像把锋利的小刀,“如果你再顾左右而言他,我不介意替伟大的圣女将你这只小苍蝇清除出去。”
谁料少女却再度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也不是讥笑,声音很轻,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清除我?”少女的声音铜钟般在他脑中回响,轻盈之余,甚至夹杂着一丝悲悯,“你打算用什么清除我,用你对那位圣女的憧憬和爱戴吗?”
尤利西斯:“圣女会无条件庇护棱镜教的每一个人。”
“是吗?”少女的声音游荡着,而后忽然染上了恶劣的味道,“可如果我说,你口中的圣女从来不存在呢?”
尤利西斯定住,随即暴怒。
“胡说八道也得有个限度。”尤利西斯死死盯着石像顶上的少女,表情像是要撞碎石像然后把她扯下来活剥了。少女却依然是原来的样子,甚至轻轻耸了一下肩膀。
“信不信随你。”少女说,勾了一下手指,血色天空忽然像浓汤那样翻滚了起来,一颗颗水滴状的半透明怪物从中间垂下来,像是正在孕育的胚胎,透过外层透明的胶质物,尤利西斯可以看到他们身体的血管以及活跃的心脏。
拿起手里的“象牙”,少女看着最顶端晕开的光点,语调轻松,仿佛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故事:“这个世界由祂而来,我最了解祂,也最了解这个世界。如果你想寻找一位全知全能的先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尤利西斯:“就凭你,全知?你只是知道我的名字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少女笑嘻嘻地说了这一句,而后声音低垂下来,像是在说某个诅咒,“至少我还知道,你曾在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热,至于时间么,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回光之年前夕,对么?”
不等尤利西斯反应,少女又说:“我还知道,你是没落的贵族出身,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重现你们家族的荣耀。你按照他们的要求信仰棱镜教,把自己所有的情感寄托在圣女身上,但你其实并不愿意信仰谁,你只是想找一个足够安全以及可以被依赖的地方。
“不但如此,你还非常憎恨你的父母。不,也不算憎恨,最多只算是怨怼。你记得你小时候没有及时回应他们的呼喊,于是你的父亲从厨房里抽出一把黑色刀柄的菜刀,说要割掉你的耳朵。
“你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想教别的孩子认字,收取家教费以帮家里减轻经济压力,却被母亲指责成只能看到钱的短见庸人,并被迫听了一晚上你们家族的没落史。第二天你因为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不停发呆,没有及时起来帮忙收拾盘子,你的父亲就将叉子甩到了你的面前,问你为什么这么没有眼色。
“当然,最让你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件事。就在独立战争爆发前期,你的父母听说附近城市在招收学徒,软磨硬泡要你过去面试,并要求你乘坐价格高昂的单人轿车,因为这样更安全可以让他们放心。但他们对钱这件事只字不提,于是你最终拿出了你这些年靠偷偷写稿攒下来的钱,坐上了那辆车。
“车主听你向他询问车价,收取了你100个玛纳点数。你没钱吃饭了,饿着肚子前往教堂,面试结束后你想去盥洗室洗把脸,却正巧看到另一名面试者正在和神父交谈。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递给了他,神父用手指在胸口了一个圆圈,收下了那个东西。傍晚你收到了教堂的拒绝信息,又打不起价格更为昂贵的夜间车,最后只能在街头走了一晚。等到第二天你找到了司机,说起昨天车费的事,对方告诉你你被骗了,这段路程只需要30个玛纳点数就可以走完。”
听着少女的话,尤利西斯的脸色慢慢从一开始的苍白变成铁青,最后再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愠怒:“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
少女:“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只有你最清楚,不是么?”
尤利西斯咬着唇,呼吸被颤抖的胸腔震得发抖:“就算是这样,你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圣女会惩治世间的一切罪恶。”
少女咯咯笑起来:“好啦,不逗你了。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耐心等一等,时间会向你证明,谁才是那个全知全能,并实现你愿望的人。”
尤利西斯:“我不需要你来证明。”
少女:“如果你真的不需要,那么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对话了。”
尤利西斯还想辩驳,却听到少女开口:“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你都不会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你身边的人讨厌你,你的教皇忌惮你,你不会在圣得多大教堂得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等到蛮荒十七年的时候,圣女怀孕的消息会响彻整个纳克斯教皇国,而在蛮荒十八年,圣女会杀死国王,抛弃她的子民和信徒叛逃。
“血和肉会填满圣得多大教堂的每一个缝隙,届时,你就会触碰到棱镜教的真相。”
尤利西斯又惊又怒:“你在说什么,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
少女在她脑海中笑了一声,似乎是打算保留一些神秘感。尤利西斯正等她答话,却忽听少女吐出四个字:“红月魔女。”
“红月魔女?”尤利西斯皱眉,忽然听到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循声看去,发现发出声音的是天空。云层之上,一轮血红的月亮正从滚动的天空中涌出,一伸一缩,形容诡异,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枚因身体排异而从身体里挤出的石块,好像下一秒就会有血从周围落下来。
月光像红蛇那样在空中飞舞,照在石雕的身上,让她的裙摆看起来像是染了一层红锈。
毫无征兆的,尤利西斯眼前一黑。
视线回拢,尤利西斯猛然呼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回到了禁书室。
蓝水晶贴着自己的掌心,生出几分温热的触感。
向后退了几步,尤利西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禁书室被入侵的事情很快就暴露了,尤利西斯提前清空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那晚的守卫被拉到教堂前当众砍了头——因为擅闯圣得多大教堂禁书室在纳克斯教皇国是死罪。
尤利西斯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站在人群中,看着对方的头颅随着闸刀的落下向前滚出,沾着血掉进了下面的草筐里,像一颗柔软但没有弹性的皮球。前方似乎有人在叫,尤利西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发现是一个金头发的小孩正往草筐那里扑,他大叫着哥哥,身上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贫民出身。
没把多余的目光匀那个小孩,尤利西斯的脑海里都是那个少女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利西斯看着地面,一双瞳孔缩得很小。
还有,她口中的红月魔女是什么,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吗?
不。尤利西斯抿唇。很明显,他刚刚提出的是一个蠢问题,当时那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那句“红月魔女”总不可能是在叫天上那轮月亮。
想来想去,尤利西斯觉得自己还是得再见见她。但自此一事后,教皇重新修缮了禁书室的门,为它加上了七重枷锁,又用时兴的技术在附近布满了监控摄像头,别说是进入了,他就是想靠近那里都很难。
他只能放弃了相关打算。
一番思索过后,尤利西斯最终决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反正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场对话。
但很快,尤利西斯就发现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红月魔女的那些话,他总是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不对以及一些带有恶意的目光。
想起红月魔女的预言,尤利西斯打了一个寒颤。
他认为红月魔女嘴里的全部都是无稽之谈。开玩笑,这里可是圣德多大教堂,是全世界第二神圣的地方,第一自然是所有人心中的阿忒纳斯,就算学徒会有自己的一点小毛病,会陷害他嫉妒他,但主教和教皇是何其伟大的存在,尤利西斯决不相信他们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他越是这么觉得,所有事情就似乎有所不对。
渐渐的,尤利西斯慢慢发现,他一直敬仰的主教似乎并不会用所谓的正眼看自己,他会低下头和其他人认真说话,可在面对他的时候,主教却永远漫不经心,斜着眼睛,好像他不配和他说话。
他拿着书上前去请教,却被敷衍赶走。
与他一起进入教堂的人接二连三地获得了更高的神职,只有他依旧停留在原地,穿着长而不合身的神袍,做着最简单的,能随时被替换掉的工作。
他去询问主教,甚至去求见教皇,但得到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你还需要继续修行。
修行。
修行。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修行?
没有人给尤利西斯答案。
愈发焦躁,尤利西斯看着教堂内来来往往的教徒,以及那些曾经并肩而立、如今却需要自己向对方弯腰行礼的人,时常会觉得有一股火在胸腔里烧。
这簇火不算烫,但足够猛烈,手爪一般地在他的胸腔里挠来挠去,将他的心脏拉出来扯成一堆碎片,再把剩下的碎肉重新塞回去。
他试图将自己和对方做对比,改正自己的不足之处,却往往无功而归。这个人对教义的理解比他肤浅,那个人总是会忍不住对其他人大呼小叫。爬得最高的那个人家里甚至没有供奉神女的神像。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尤利西斯都觉得自己比他们优秀一万倍。
如果位置互调,他一定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但位置并不能互调。
于是这团火就一直在尤利西斯的胸中燃烧着,越来越猛烈,越来越猛烈,直至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达到了巅峰。昔日的圣女,如今的王后已经怀孕三月有余了。
当时尤利西斯正坐在窗前发呆,听到这个消息,他足足愣了一个小时,然后抓起桌边的花瓶,将它狠狠向地上砸去。
屋外的父母听到动静,被吓了一跳,走到楼梯前问他又在抽什么风,尤利西斯不理会他们,跃下楼梯,冲出房门向外逃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向哪,也不知道他要逃向何方,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对,不对,高贵的圣女为什么会允许别人碰她,这一定是一个假消息,就算是真的,那她也一定是被强迫的。
可街边的欢声笑语却在源源不断地冲进他的耳朵。
他听到人们大声赞喝的声音,听到商贩开花筒庆祝的声音,看着象征着欢庆的飞鸟在空中飞过一轮又一轮,像是无数只手在风里拍掌庆贺。
似乎除了他以外,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高兴极了。
欢庆声如海水般淹没上来,尤利西斯逆着人群奔跑,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
忽然,他撞到了一个人的肩上。对方猛搡了他一把,啐骂他是不是没长眼睛。尤利西斯向后踉跄几步,怒然抬头,想要让他走开,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一个酒馆之前。
棱镜教严禁教徒饮酒。尤利西斯看着标牌上那个大大的、由白色泡沫和玻璃被子组成的标志,下意识向后一退,仿佛看到一只剧毒的蝎子,目光一低,忽然发现有两个人正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神职人员的教袍,蓄着长发,看上去非常像主教以及教皇。
大脑嗡然,尤利西斯觉得脚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颅顶。世界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奇妙的万花筒,举目之处都是重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弹起来的,他只看见自己的手往前一甩,刚刚和他对骂的人就瞬间飞了出去。身边响起一片惊呼,但尤利西斯听不见,他觉得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就像一群海豚再离他很远的深海之下鸣叫,而他站在海上,只能听见耳畔的风声。
尤利西斯来不及看周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感觉教皇以及主教的身影迅速在自己面前放大,一低头,才发现是自己在向前跑。辛辣的酒气隔着橱窗涌进鼻腔,但他不管,他只是用力抓住这两个人的衣领,然后将他们按在地上,目眦欲裂。
“别走!”尤利西斯伸手抓住对方,将这两个人死死按在地上,“你们是教徒,怎么能随意喝酒!你们这是在亵渎圣桑德琳娜!”
被他抓到的人大叫起来:“神经病啊你!我们又不是教徒!为什么不可以喝酒!”
随着对方开口,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个陌生人的脸颊,钳制对方的手松开一瞬。但在听清楚对方话里的内容后,他又立即怒火中烧,只觉得教皇和主教的脸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甚至还觉得他们的脸上有残留的酒液,正在向外散发着一种名为亵渎的恶臭。
他直接掐上了他们的脖子。
“可恨的家伙!”尤利西斯掐着他们,前所未有的力量顺着血液冲向手指,好像能把人的颈骨生生扭断,“你们怎么能不信仰棱镜教,你们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你们必须信仰棱镜教!全世界都必须信仰棱镜教!任何侮辱圣女还有棱镜教的人都该去死!”
喊着喊着,尤利西斯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停了一下。棍棒敲击头骨的声音从头顶炸开,连带着尤利西斯的大脑都震颤了一下。
视野忽然停住,尤利西斯呼吸着,觉得嘴唇凉得厉害,四肢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妖怪石化了。
他试图抬头看看周围发生了什么,却看到阳光落了下来,太阳变成了黑色。整个世界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隔着一段虚空凝视着它,而后这只眼睛慢慢闭合,将尤利西斯的视野变成了一片黑暗。
尤利西斯再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监牢之中。
奇诡的壁画雕刻在墙上,一副接着一副,是有罪之人死后遭受酷刑的场景。
教皇来看他了。隔着铁栏杆,教皇说他为他的现状感到很抱歉,希望尤利西斯可以在这里好好反省,等到他冷静一点,等到赎清了身上的罪恶,他就可以去重新侍神了。
但尤利西斯只是拼命透过栅栏去抓教皇,说他才是那个不配侍神的人。
听完尤利西斯的怒吼,教皇深深地看他一眼,和看守他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尤利西斯听得很清楚,教皇说的是,“看好这个疯子,别让他再出来了。”
疯子?
尤利西斯拼命捶打墙壁,发出不甘的怒吼。
这个人居然敢称呼他为疯子!
明明他才是那个犯错的人,如今竟然敢称呼他为疯子? !
尤利西斯试图破坏牢笼出去,但这里坚不可摧,除了警卫的电击,他什么也得不到。
几次眩晕过后,尤利西斯无力地躺在地上,目光停留墙壁上雕刻着的经文以及活人被剖开肚子丢进烈火里接受惩罚的壁画上。
为了让教徒忏悔,这里的牢房都会在墙壁上刻上大量的壁画经文,让被关在里面的人日日夜夜对着墙壁忏悔,依次达到赎罪的目的。看着这些画,尤利西斯感觉自己慢慢冷静了下来,片刻走向放饭的小窗,摇摇摆摆地将上面地面包抓下来塞进嘴里。
没关系的。圣女会救他的。
尤利西斯想。
只要他能证明自己对棱镜教的忠诚,圣女就会把他带离这里的。
证明忠诚最好的办法就是获得【灵魂锚点】这个异能。再次回到了这个起点,尤利西斯开始疯狂地约束自己。看着墙壁上和罪恶以及赎罪相关的经文,尤利西斯席地而坐,仰着脖子,一遍遍地念诵着他们,日夜不断,就算嗓子因为嘶哑干燥而无法发声也绝不罢休。
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尤利西斯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食用蜂蜜是罪恶的,这是窃取自然的成果,食用蜂蜜的人会在死后被拔下舌头。”
“不可以吃过多的牛奶和奶酪,沉溺于味觉是罪恶的,真正的圣人会约束自己。”
“穿过于华丽的衣服也是罪恶的,这是在引诱别人。过度华丽的衣着会激起别人的贪欲。”
“念诵经文是必要的,只有将圣女的教诲刻进心里,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救赎。”
“我是虔诚的信徒,我会证明我是最虔诚的信徒……喂!这个面包里有没有加蜂蜜?!它用到的牛奶是否符合剂量!你别走,回答我!”
而在尤利西斯因为无法发声而停下的时候,红月魔女的话就会开始回荡在他的耳边。
尤利西斯只能不停驱赶那些声音。
他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到棱镜教以及圣女身上,可是那些字眼就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梦魇般地环绕在他的面前,像是一群游荡的幽灵。
尤利西斯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就会钻入耳朵。他捂住耳朵,那些话却自己转进他的脑海,一圈接着一圈,越来越响,直到占据他所有的思维。
而他总不能伸手挖掉他的脑子。
每当这时候,尤利西斯只能逼迫自己看向那些经文,试图以此对抗红月魔女,或者干脆睡觉,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可当他进入梦里,尤利西斯又会看到负责审判的使者将他押解至油锅和烈焰之前,锋利的刀划过他的肚子,他尖叫一声,带着一身冷汗醒来,却发现自己的脸正对着那些壁画,上面的内容和他梦里的场景一摸一样。
他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或许他只是在这里度过了一个下午,又或许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一生。直到有一天,冰冷的石道镜头忽然跳上了橘色的、像是火焰一样的光。
其间还夹杂着嘈杂的争斗声。
在纳克斯教皇国,犯下宗教罪的犯人将会被关在教堂之下,尤利西斯也不例外。看着外面的这个环境,尤利西斯立刻意识到这是出事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放置在外面的圣女雕像,立刻用手敲打起面前的铁栏杆来,大喊着让外面的人放他出去。
他要保护他的圣女。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保护伟大的圣女。
这一次,他的呼喊有了回应。
他看到两个身影正在向自己跑来,一高一矮,穿着黑色的斗篷,一边跑还一边观察着周围,看上去像是偷偷跑进来的。尤利西斯几乎立刻以为只是圣女来救自己了,贴在栏杆上,欣喜若狂地向外面招手,不停地大喊:“我在这,我在这!”
可当那两个身影走进,尤利西斯看到他们衣袍下的面容,浑身上下的血液却瞬间凉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仿佛被人浇了一桶天大的冷水,尤利西斯寒声问。
“死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尤利西斯听到自己的父亲在怒吼。
以往在这个时候,母亲会站出来劝和,但这一次,尤利西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因为他的母亲正焦急地用一串钥匙开锁。见监狱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尤利西斯的父亲见状,当即也顾不得骂他了,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往外走,说:“跟我走,回家再收拾你。”
“我不!”尤利西斯站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一只手扣进墙壁里,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越狱是有悖教义的,圣女会惩罚不遵守教义的人,放开我,我的圣女会来救我!”
父亲一愣,随即再次暴怒,直接扬起巴掌扇在尤利西斯的脸上。
“你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他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尤利西斯的灵魂都抽出来,“什么圣女,什么棱镜教,这就是上面的人用来弄权和牟利的玩意!别再发疯了,快跟我们走!”
“你胡说!”尤利西斯的脑袋重重磕在壁画上,流下一行鲜艳的血,而他撞到的位置正好和阴间使者手里的镰刀重叠。红色的血也染在了镰刀尖上,看上去就像是这个使者用镰刀攻击了他。
“不许你侮辱圣女!”尤利西斯的手死死抓住牢门以及墙壁,像是抓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这是圣女对我的考验,她要考验我是否经得起诱惑,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在这里赎罪!我是不会越狱的!”
又是一巴掌抽来,这次尤利西斯甚至感觉自己出现了短暂的耳鸣。父亲在他身前怒吼:“圣女圣女圣女,你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圣女!我告诉你,阿莱塔杀死国王叛逃了!通缉令已经下来了,现在整个恩伦尔哥都在抓捕追杀她!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尤利西斯呆住。
大脑一瞬陷入空白,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的视野向一侧掉落了下去,直到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跌倒在了地上。冰冷的水泥地刺激地他浑身一颤,他猛然抬头,看向披着斗篷站在黑暗中的父母,恍然间似乎又看到那个短发少女的背影高坐在石像之上。红色的月亮从天边降下,透过时间和空间凝望向他。
捂住脑袋,尤利西斯崩溃大叫了起来。
“撒谎!撒谎!”尤利西斯向墙边退去,直到脊背贴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经文,“你们全部都在撒谎!骗我的,你们一定都是为了骗我!对,你们全都是骗子!滚开!都给我滚开!”
“我们没有骗你。”这次开口的是母亲,她哑着嗓子,声音可以用哀求来形容,“快和我们走吧,我们也是买通了别人才来到这里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和我出去,现在这件事已经在大街上传遍了,你出去就能知道我们说的是真是假。”
“不,我不去!”尤利西斯见父亲要来强拉自己,挥动手臂去打他,“离我远点!离我远点!你们是来害我的,你们是来害我的!你们想要我下地狱,我偏不如你们的愿!我告诉你们,你们别再想来害我!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害我!”
父亲被尤利西斯一通乱打,被迫向后方退去,莫名其妙地喊:“我们什么时候害你了!”
“你们什么时候都在害我!”尤利西斯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自己的脏器全部叫破,“你们害我还害得不够惨吗!你们一直讨厌我,打压我,用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话攻击我,仿佛我好像从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你们既然这么不喜欢我,觉得我不是你们心中最完美的孩子,为什么不在我犯错的时候掐死我!你们掐死我好了,我的灵魂会在圣女的指引下前往圣洁的阿忒纳斯!”
吼完这一句后,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下来了。一时之间,尤利西斯觉得周围空寂了,胸腔内忽然变得空空如也,他看着同样站在面前愣住的父母,胸口剧烈起伏,耳侧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迎来一巴掌,但率先响起的,却是低低的啜泣声。
尤利西斯低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的母亲在哭泣。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亲爱的,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母亲哭着说,她的声音听上去伤心欲绝,好像咬着一口碎玻璃。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要害你呢,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不希望你来到这个世上呢?生你的时候我疼了一天,你的父亲甚至跪在了圣女的神像面前为你祈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会想要杀死你呢?”
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像是要把眼球也一起带出来。
尤利西斯愣住了。这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话,在此之前,他的母亲只是在不停地和他抱怨,说为了生他,她的肚子上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很多漂亮的裙子再也穿不上了。
但母亲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用手捂住脸,她掩面哭泣起来:“我们站错了党派,被恩伦尔哥的其他势力追杀,我们被迫离开了故乡。为了养活你,我卖掉了我的母亲留给我的手镯和耳环。你的父亲卖掉了他引以为傲的胸针。在小村庄里,我们削减自己的吃食来供你读书,在逃亡路上,我们把食物和干净的水都留给你。”
眼泪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片像石花一样的痕迹。尤利西斯看着那些眼泪,忽而感觉有些无措,大脑像是一把被烧红后又浸在冷水里的铁剑,在屏住的呼吸中嗡鸣震动不止。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却见同样的泪珠从他眼中落了下来。
这颗眼泪就像是钥匙,跌进他的脑海里,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他未曾开启的盒子。
尤利西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来,在自己小的时候,父亲曾将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一双手牢牢地握在他的小腿上,无论他怎么折腾也不会从上面掉下来。
他还想起了母亲在乡下烤的第一个苹果派,她把周围烤焦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切掉,只留下最好看闻起来最香的那部分,然后一脸高兴的把盘子递给他。
狂跳的心脏忽然陷进了棉花里,连带着汹涌的情绪一并消弭。
“你们,真的没有骗我?”尤利西斯狐疑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全哑了,“你们真的是来救我出去的?”
母亲大哭起来,上前握住他的手:“我们怎么可能不是来救你出去的啊,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唯一的孩子,我们不救你还能救谁。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们是怎么度过的?”
尤利西斯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感受到一点温暖透过凉透的皮肤从手上传来。凝固的血管向上跳了一下,尤利西斯后知后觉地看向父母的脸颊,忽然发现他们似乎比记忆中的样子要老上了很多,皮肤松了,皱纹多了,深深法令纹里挂着眼泪,像是两道另类的泪痕。发际线斑驳花白,像是一丛干枯后被风向上刮起的草。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不痛,但莫名发酸,重重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灌了铅的海绵。
注视着母亲的眼睛,尤利西斯嘴唇向上抬起,似乎是想说什么。脚下忽然泄了力,超前迈出一步,像是打算就这么跟着他们走。父母注意到了他的小小变化,双双一愣,随即狂喜,拽住他就要往外面跑去。
就在尤利西斯以为自己即将被拉动的瞬间,一声枪响忽然从前方响起。
清脆响亮,像是一枚骤然被丢入池塘的炸弹。
只是它炸掉的不是水花或者倒霉的鳟鱼,而是尤利西斯耳畔的声音。
世界忽然变得纯白,枪声从远方传来,抵达自己的身边。尤利西斯朝它望去,看见父亲脑袋向后仰去的动作,以及眉心处的一个深色血洞。
脑袋像是锈住的齿轮,尤利西斯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还没等他看清那个血洞,刚才的枪声就再度响起。这次他看清楚了。
他看见一枚子弹从自己的母亲的脑袋中穿过,没入眉心,然后又从后脑勺的位置穿出来。
她头上的斗篷因为后仰的动作向下掉落,挽在脑后的头发飘转着散开。一朵红白相间的东西从斑驳头发中传出,像是一朵盛放的海葵,藏在线条化的浑浊海水中。而那颗黄铜子弹是唯一的实物,流星般从他的视野中飞出、消失,最后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走廊尽头,一个人正拖着枪支指向这边。
淡淡的烟从他的枪口上升起,好像某个升起又转瞬消失的灵魂。
感受到母亲的尸体在自己的脚边倒下,尤利西斯朝下方看去。虽然已经倒下了,但他的母亲依然抓着她的手,眼球一番挣扎后凝固在向他注视地方向上,好像这样就可以给他带来温暖。他的父亲已经不会动了,但手臂大大地向外张着,看上去有点像保护者的姿态。
望着他们,尤利西斯感觉自己又开始眩晕了。意识像是一堆被搅碎的肉馅,他握着母亲的手晃了两下,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先看看对面的人长什么样。可他看不清,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对方象征着神职人员的衣袍上,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挪不开。
周围的宗教壁画开始活络起来。灰色的石壁似乎开始生出鲜艳的色彩,逐渐和记忆中家里的挂历以及装饰画重叠在一起。尤利西斯看着那件袍子,感觉自己又看到了那幅代表着惩罚的画,阴间使者将有罪之人拖下烈焰油锅,在他们的哀嚎中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他们的肚子。
“教皇大人说了,圣德多大教堂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杀死他父母的人开口,带着颤抖和战栗,“我也不想杀人,我也不想杀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叛国者以及帮助叛国者的人混入人群中乘机逃跑,我是为了棱镜教,我是为了棱镜教,圣女会原谅我的……圣女会原谅我的!”
说着,他将枪口瞄准了尤利西斯,似乎打算就这么一鼓作气将他干掉。可他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就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随后似被火灼了一般地向上跳起。
尤利西斯没有反应,只是近乎木然地盯着他。
只见一簇火焰毫无征兆地从那个人地后领燃烧了起来,色彩浓艳,有一种近乎鲜血般的红。那个人立刻卧倒,在冰冷地地板上滚来滚去,似乎想压灭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可那血焰却越燃越凶、越燃越烈,劈里啪啦地缠住他的脑袋,然后是他的身体。
鲜活的躯体一寸寸地向内收缩,最后停止挣动,变成一个焦黑扭曲的玩意。黑色的烟从上面悠悠升起,将走廊熏成一副扭曲的画。
尤利西斯立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已经被烧成灰烬的神职衣袍上,那里有一个还没被完全融化的小小教徽。
他不知将那个教徽看了多久,直到眼睛被高温熏得生疼,他才如梦初醒了一般,松开母亲的手,捂住脸,发出一串似哭又似笑的声音。
“红月魔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帮你解决了一个仇人,不用太感谢我。”那个声音说,“预言全部实现,这下,你知道谁才是你该信任的人了吧。”
见尤利西斯不答,那个声音又说:“放心,他们会辜负你欺骗你,但我不会。事实上,我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我会兑现所有对你的承诺。”
说着,那个声音在尤利西斯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像是美人鱼正打着转从他周身游过。
“好啦,现在是时候告诉你和棱镜教有关的真相了,我可怜的信徒。”她的笑声纯真而无害,像是欢快的铃铛,“只是,你还想听吗 “你还想听吗,那个你绝对无法接受,比你眼前场景要惨烈千万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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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朋友们我出息了我日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