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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


  想她的……月奴。

  她慢慢地张开了嘴。

  就像元培春会毫不犹豫端起那碗毒酒那样。

  为了她们心爱的女儿,也为了她们身后数不清的族人。

  酒液倾倒,谢水杉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倒得不准,很多都浇在了钱蝉的脸上。

  但钱蝉也吞咽了一些。

  两个“生死仇人”,此刻却以依偎的姿态,一喂一饮,近乎温情。

  蓬莱宫殿外传来了甲胄刀兵撞击的声响,还有很多整齐奔跑的脚步声。

  朱鹮被内侍抬着,急匆匆一进入蓬莱宫,就看到了如此平静,却又无比疯狂的一幕。

  谢水杉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还能听见,闻声侧过头。

  不偏不倚,正对着见此情形,大惊失色的朱鹮。

  酒壶里面的酒液正好倒干净。

  谢水杉笑吟吟地道:“哟……小红鸟儿亲自来啦。”

  她的意识和力气,也彻底被“大火”烧空,直挺挺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空酒壶掉落在地,“砰”的一声,碎瓷炸飞成无数瓣——终于碎了。

  朱鹮嘶声喊道:“快!扶住她,喂解药!”

  钱蝉自那次氏族联合刺杀朱鹮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到朱鹮本人。

  她抹了脸上狼藉,扶正了凤冠,尽力坐直,维持住体面,看向朱鹮,笑得幸灾乐祸。

  太后钱蝉是个毒妇,朱鹮当时跟谢水杉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言语辱骂钱蝉,而是陈述事实。

  钱蝉非常擅长用毒。

  各种各样的毒。

  朱鹮当时登基为帝后,为了摆脱钱蝉的控制,即便是小心又小心,却也中了无数次钱蝉的毒。

  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他只是换了一种熏香。

  有时候银箸显现不出,就连侍膳的内侍,也是两日之后才和他一起毒发。

  而三年前的那一场世族私下联合的刺杀之中,朱鹮所中的刀,箭,包括他压着伤口用的帕子,都带着毒。

  他是从阎罗手里滚了好几圈才爬回到这人世间。

  自那之后,朱鹮网罗天下和他相像之人做傀儡的同时,也网罗天下医师,不拘是善治疗还是善制/毒,一应带去他在皇城外的庄子上面养着。

  朱鹮让渗透进钱氏之人,杀了钱氏养着的毒医。配置了那毒医留下的每一种毒药的解药。

  这两年朱鹮已经再没中过毒了。

  今日太后所用之毒,同之前刺杀朱鹮的刀剑上涂抹的毒是一样的。

  中毒之人五脏六腑会被灼烧为血泥,而大幅度的呕血染红衣襟七窍流血的反应,则是如霞光流动一般凄艳靡丽,中毒之人的濒死哀嚎和呻吟,正如一曲哀婉绝歌——由此得名流霞曲。

  朱鹮三年前中的最烈的毒就是这个,他早就让人配好了解药以备不时之需,也知道今日太后钱蝉一定会用这种最歹毒的毒/药毒杀元培春。

  只是朱鹮未曾料到,最终饮下了流霞曲的,并不是元培春,而是“谢千萍”。

  谢水杉是直挺挺地倒向地面的,但是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朱鹮身侧飞掠而出的殷开接住了身形。

  殷开用嘴拽开了解药的瓶塞,捏住谢水杉的嘴,将解药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但……似乎已经太晚了。

  殷开杀人无数,常年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此刻即便不用内力去探,也能感知出这谢氏女中毒已深,服了解药恐怕也无力回天。

  他半抱着体温已经开始流失的人,面有难色看向陛下。

  朱鹮眉心紧皱,命令道:“江逸已经交代人去上药局抬医官了,你脚程快,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去太极宫救治。”

  “是!”

  殷开领命,抱着谢水杉运起内力,足尖几点,便掠出了蓬莱宫,风一般地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后钱蝉拍着桌子,看着朱鹮此刻的表情,实在忍不住发笑。

  “任凭你机关算尽,你这次也落了空了吧?”

  “救不过来了,他一个人喝了一整壶毒酒,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他也活不了的。”

  钱蝉虽然喝的毒酒不多,但是她抗药力和忍耐力却没有谢水杉那么好,此刻口鼻已经流出了些许殷红的血,半趴在桌案之上,嘲笑朱鹮:“我真是从未见过你竟也能露出如此……如此死了老娘一样的神情。”

  “他乃谢氏儿郎,生长在恶劣东境,钢铁做骨,千里赤沙为血肉,朔风为息,又岂是你这等卑劣的小人,能随意操控之人?!”

  钱蝉尽情地嘲笑着朱鹮,声音尖利扭曲,好似一个疯妇。

  实在不是钱蝉不想维持体面,而是这流霞曲的药性过于强烈,她若不开口辱骂朱鹮,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仇敌的面前呻吟出声狼狈翻滚。

  她怎么肯?

  朱鹮端坐腰舆之上,视线冷漠地落到了叫嚣的钱蝉身上。

  钱蝉半趴在桌子上,宽袖被菜汤污浊,生平从未如此狼狈。

  但她却死死扣着桌子,不允许自己倒下,精心养护的指甲抓得齐齐翻了过来,也没有去捂一下烧起“大火”的肚子。

  她只是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朱鹮:“你这贱人,连爬都不能爬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

  “我今日死了,但是我钱氏的族人会替我看着你。”

  “他们会替我看着你……你当日中了那么多毒,你活不了多久!”

  “哈哈哈……呃……”

  朱鹮慢慢地,语调柔婉地回道:“我活不了多久不假,但是先死的一定是你啊。”

  钱蝉被朱鹮抑扬顿挫的语调给气到了。

  连笑都有些笑不出了,死死地咬着牙关,此时此刻身边若是有一把匕首,她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来一下。

  是了,她想到这里,脑中嗡然。

  既然要死,她应该找把刀捅死自己,这样不仅钱氏的危机解除,当朝太后在自己的寝宫之内被人刺死,皇帝还在场,朱鹮定然难辞其咎!

  死无对证,他暴虐的名声在外,弑母又算什么?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她哥哥,她哥哥自会替她报仇的!

  她不该信了那谢氏儿郎的哄劝,喝什么毒酒啊……

  她怎么会被哄着就这么饮了这等生不如死的毒呢?

  是她当时太过慌乱害怕,太过爱惜自己,才想不到自绝破局之法,她在这皇权漩涡之中周旋一世,竟然没能算得过一个少年郎?

  这简直像一个巴掌抽在钱蝉的脸上,比此刻腹内的大火还要让她痛苦。

  钱蝉瞪着朱鹮的双眼开始涣散。

  想那谢氏儿郎,临死还要害她一次,替朱鹮这个豺狼铺路。

  真是恨死她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钱蝉终是扒不住桌子,跌倒在地上,也终于忍不住双手按住了腹部蜷缩了起来。

  只是她还咬着牙,不肯尖叫,不肯在朱鹮这个曾经跪地求她当娘亲都不配的贱人面前,泄露太多的狼狈。

  朱鹮深知流霞曲的厉害,钱蝉吐血不多,显然没喝多少。

  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朱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承受她自己擅用的毒药折磨。

  这个画面他幻想过很多次。

  但此刻朱鹮的心中没有半点仇人备受折磨的痛快。

  他很想就这么看着钱蝉被折磨死,可惜事到如今,诸多绸缪已经溃败了大半,他若任凭钱蝉死去,钱氏定会追究到底。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这谢氏女是真的毫无求生之志。

  见了自己的母亲,连他的玄影卫都被她使唤动了,却不想着和母亲一起跑掉,反倒求死得更加干脆。

  朱鹮摩挲着腰舆的扶手刻雕龙头,在江逸从外殿跑回来,对着朱鹮说:“陛下,太后的人已经尽数制服。”

  朱鹮这才开口:“让人去给钱蝉喂解药吧。”

  留她半条命,让她从此生不如死也不错。

  他说话的音调依旧轻柔缓慢,所下的命令却似雷霆般万钧酷烈:“传朕旨意,太后与朕在家宴之上遭遇毒杀,左右领卫军伺机而动,意图闯宫谋逆,涉事兵将数量巨大,南衙禁军卫所罪责难逃,全军画地为牢。”

  “左右监门卫四位押队将军与领卫军内外勾结,放任领卫军长驱直入私闯宫禁,一并收押待审。”

  “将这蓬莱宫……不,整个后宫所有的侍卫,内侍,以及经太后之手择选的宫女,尽数下内宫狱严审。”

  “是!”江逸兴奋地又转身出了蓬莱宫,一张老脸褶子都开了,点了数百身着绢甲的内侍,直奔后宫而去。

  今日之后,整个皇宫之内,尽在陛下的掌控了!

  朱鹮被人抬回太极殿的时候,医官们还在围着谢氏女救治。

  送人回来的是殷开,殷开只想着这女子今早是从龙床之上起来的,皇帝都没争过她。

  情急之下忘了把她送去偏殿,因此谢水杉此刻是在朱鹮的床上救治。

  不过龙床之上显然也没有什么龙气庇佑,医官个个都面色凝重,时不时地三五个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药方,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几番回禀朱鹮,都是:“陛下,此女中毒已深,虽然服用了解药,汤药也灌进去不少,但始终未有好转,恐难救活了。”

  朱鹮并没有为难医官们,这上药局里面都是他的人,为他鞠躬尽瘁多年,总不至于为此迁怒。

  朱鹮只是说:“她不是还没咽气吗?诸卿尽力而为吧。”

  还没咽气是因为有千年老参汤吊着,还有女医行针护住心脉,但是人确实是不行了啊!

  只不过没有人敢这么跟朱鹮说,几个医官只得围着一个必死之人继续商议可用的虎狼之方,或可短暂召回此女的神志,令她回光返照一番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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