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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京城这条路好长啊,长得好像看不到头。

  他们从春花开,走到了槐花落,这才终于到了京城。

  可城中贵人多,却也未寻到一个能帮的,她敲破了府衙的门,最终收获的,不是几大板子,便是进了大牢。

  再出来收到的就是纪家在东菜市口斩首的消息。

  她挤进来,亲眼看着曾经鲜活的夫人和漂亮姨娘人头落了地,变成她怀中这血淋淋没有生气的枯头骨。

  唉。

  普通人的命,可真不值钱。

  她哭过,叹过,最终还是颤巍巍的起身离开。

  人去当铺,换了自己身上这身缎面的衣服。

  虽然穿旧了,也脏得很,不过料子好,还值点钱,攀扯推拉一番,最终是六两银子拿了下来。

  多少有点都是好的。

  她无瑕去顾及那么多,与那当铺的掌柜收了钱,去租赁行,花两百文钱租了一辆驴板车,重新回到菜市口。

  满地的尸体还散在那里,没人管,偶尔有人经过,像刚才围观的人一般,唏嘘过又快步离去。

  她租的驴板车不算大,一次能放最多两个人,可她年纪小,身子都没长开,力气更不够,别提还在牢中待了些时日呢,自己也虚得紧,故她也不逞强,一次只搬一个,先夫人,后姨娘,老爷……来来回回三十多次,中间还碰上好心人,帮了她一把,总算将纪家的人,全部敛了尸,搬到了自己借住的破庙。

  累惨了,可她知晓自己还不能歇息,古人最为讲究的,便是完整,入土为安,如今的纪家人……

  她手中的钱,定然是请不起一个缝尸匠来做这么多事的。

  何况她还要留着一些,好探小少爷纪瑄的消息。

  麦穗决定自己来做这个活儿。

  她找了附近的乡户人家,正秋后,地里收成刚过,留下许多稻草。

  那稻草是个好东西,烧了可以为来年的地堆肥,收回去可以做床褥子,帮乡户人家挨过寒冷的秋冬,那里边的芯儿,打湿拧紧,能成较为好用的线绳,正好可以用来缝补。

  所以这在许多人看来,也是不可多得的资源,并不会轻允,麦穗走了好多户人家,到第二天早上,才勉勉强强有人答应。

  人没犹豫,跟着主人家到地里,抱了许多草走,到河边打湿,就拧绳开始做缝补。

  她手艺并不好,在现代没碰过针线活,到了这个世界,又早早的没了娘,也没人教,是到了纪家后,夫人和姨娘教她,人方会一点,不过没能做得太好,这东西是个精细活,需要耐心,麦穗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故而三年下来,她的绣工也仅仅只是能看而已,比之于夫人她们,差之甚远。

  而且这针也不好用,钝得紧,她需要好半日才能缝上一针。

  工作量极大极慢,但还好,这天子脚下,到底是有钱人多一些,没人跟她抢这个漏雨的破庙。

  她没日没夜的干了两三日,这才终于全部缝补好,三十六口人,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干完的她累坏了,直接趴在那上边睡着了,又是半日,雨水稀稀拉拉打到她脸上,人这才从迷迷瞪瞪中醒过来。

  面对这满地的尸体,隐隐中已经有了尸臭味,她沉思过后,还是选择一把火烧了。

  这不符合他们的环境主流,毕竟当下人都讲究一个完整,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可她一个人是无法带他们回临安县入土为安的,也没有地给他们入土为安。

  纪家的地,自出事那一刻,就不属于他们了。

  烧了尸体,敛了骨,她将那个装着三十六人骨灰的坛子藏在破庙中,再一次进了城。

  这里边少了一个人,纪老爷和夫人唯一的独子,纪瑄。

  她要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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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新文了开新文了,这本一直很想写,但是由于作者码字太慢,拖到了现在,终于开啦,大概会隔两日更或随榜更入V前,可以收藏一下呀~



第2章 留后

  平宁十九年秋。

  雨连续下了有三日,路上都不见干的地儿,连石壁都带着厚重的湿意,不时往外渗着一些水。

  很冷。

  这种冷对于寻常人来说或许还勉强算好,能捱,但对于身上有伤的人而言,无异于是一种酷刑。

  纪瑄倚在安乐堂的石壁上,粗重的脚镣铐将他原本细白的腕骨磨出了一道道血痕,旧的新的,交叠到一起,疼得他不由皱了皱眉,不过强忍着,没喊出声。

  “小小年纪,没想到居然这么能忍。”

  小太监都不由感慨,“也是倒霉,谁让他没投个好胎,碰上了这事呢,这宫里边谁不知道陛下器重宁妃和皇八子,有传言说,陛下已经悄悄将皇八子作为储君人选,你说这遭他突然死了,怎么可能撞事的会有好下场?”

  纪瑄已经在狱牢里待了有近一个月。

  每天都会有人过来对他用刑,也不问什么,就是纯粹的用刑,可又不叫他死,总吊着一口气。

  这两天,对他的惩处终于下来,这才好些,倒是没再受刑了,只是纪瑄伤势过重,净事房的人将他提出来,安排在了旁边的仓房里。

  素日这就是用来堆些杂物的,有像此类犯了罪被牵连又遭大刑半死不活的,会暂时放在这里,跟着禁水米几日才动手。

  这个时间净身房的人可以自主把握,不过也不能太长,主要这一回,上边重视,一直在盯着呢,需要尽快给个交代。

  麦穗跟着一个太监进去,就听到门口两个小太监在窸窸窣窣的讨论着,带她过来的人与他们说了句话,人将目光投到她身上,不过也就一眼,开了门,道:“进去吧,别待太长时间啊。”

  “是。”

  她道了谢,走进那道门。

  屋里一片昏暗潮湿,还泛着些发霉的腐臭味,纪瑄靠在冰冷的石岩上,闭着眼,眉头紧拧着,身下,那灰白裤腿下是泛红的脚腕,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麦穗轻手轻脚走过去,尽量不吵醒他,不过纪瑄睡眠浅,尤其这种地方,更是睡不着,只是闭着眼假寐休养些许罢,细微的动静自然还是入了耳。

  他醒了,睁开了眼睛,昏暗的环境让他认不太清人,以为是那些小太监,本能的警惕,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是我。”麦穗开口。

  听着是熟悉人的声响,纪瑄心放下来些,可又霎时提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麦穗道:“我去找人探了消息,请那东街胡同口的刀子匠帮了忙,他认识这宫里的人,带我来的。”

  “别说这么多了,时间有限。”

  麦穗掏出怀里的东西,“我带了些伤药和吃的。”

  她把一包糖糕递给纪瑄,“也不知道你在这吃的怎么样,我在外边吃这何记的糖糕还挺好吃的,就买了也给你尝尝。”

  “你快吃,我帮你上药,是这儿吧……”

  麦穗扒拉他的脚,在脚腕上摸来摸去,纪瑄不自然的往后躲,她又强制拉了过来,搭在自己腿上,拨开那药盖子,将药粉往他伤处洒。

  “会很疼,你忍着些。”

  她一边洒一边说:“我本来想多拿些的,可是钱不够,这京城的东西都好贵,随便点都要百钱,一两银,夫人给我做的衣服,只换了六两银子,外边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只能买这么一瓶,那大夫说对什么伤都有效,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如果不好,你别怪我。”

  纪瑄没说话,屋内静下来,只有她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一道暗哑的嗓音响起。

  “穗穗,钱留着在你手里吧,不要再乱花了。”

  “没乱花,都是需要的。”

  纪瑄:“我说的是……”

  “好了。”

  麦穗将药敷好,低头麻利的又咬开自己衣服一角用做布条,给它包好,问:“还有哪儿吗,我给你一块上药。”

  有,只是他没说,不过麦穗还是自己检查了,她粗暴的剥了他的衣服,上边是血肉模糊,纵使这光线很暗,她都看出来了。

  麦穗有些鼻子泛酸,不过忍住,她继续给他上药,做完这些,人走到他身边跟着靠在石壁上,岩壁很凉,接触的一瞬冷得她不由哆嗦了下。

  纪瑄伸出手,想将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腿上,这样会好一些,不过到底没这么做,又将手收了回去。

  两人并排躺着,都没说话,屋里静得可怕,这样的安静,使得同一个大院里,那鬼哭狼嚎的声音,变得更加真切,让人无法逃避。

  麦穗不想听,岔开话题,道:“我将夫人老爷他们的尸首给烧了,骨灰就放在城郊五里处的破庙里。”

  “嗯。”

  纪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说:“辛苦了。”

  麦穗没接话,过了会儿,问:“纪瑄,你也会死吗?”

  这种刑罚对于男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很多君子,都是宁死不屈的。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些不搭前后语的话,“我阿娘走的时候,我很小,感触不深,只是觉得可怜,或她就不应当生我,这样她就不会死了;阿爹走的时候,我大了,可他卖了我,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让我能活下去,可是我还是怪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夫人她们是在我面前掉的脑袋,你知道吗纪瑄,那个刀那么大,那么锋利……大家都没了……”

  对她好的所有人都没了。

  “你别死好不好,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她回不去家,如果纪瑄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

  低低的啜泣声透过风传入纪瑄的耳朵,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颤着手过去,将她的脑袋掰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放心吧,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会吗?”麦穗反问。

  “会的。”

  “那你……真的不会死吗?”

  纪瑄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这个沉默像一团黑压压的云,笼罩在他们之间,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

  纪瑄,你有想过报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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