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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120章

  与此同时, 东宫之内,李承乾在经过最初的失落与自我调整后,并未沉溺于个人情绪之中。他毕竟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精心培养的储君, 在大是大非和帝国利益面前,他有着超越个人恩怨的判断力。

  是故,他并不打算让李泰独自面对内侍省。

  内侍省贪腐案,如同一颗毒瘤,侵蚀着宫廷的肌体,也损耗着国库的财富。此事既然已被李泰揭开, 便再无轻轻放下的可能。李泰固然可能是为了争功夺嫡,手段也未必光明,但查清此案,整顿内侍省, 于国于民, 确是有利之事。

  于公, 他是大唐储君, 维护朝廷纲纪, 清除蠹虫, 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若因与李泰的私怨而对此案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那他便有负父皇母后的教导,有负储君的操守, 更会让那些支持他、对他寄予厚望的臣子们寒心。

  于私……无论斑龙是出于何种目的去了越王府, 内侍省这潭水越浑,她身处其中,可能面临的不可预知的危险就越多。他不能让她独自面对可能来自狗急跳墙的内侍省势力的反扑,更不能让李泰借着查案的机会, 进一步利用或者……伤害到她。他必须参与进去,确保局势在可控范围内,也确保她的安全。

  思虑及此,李承乾不再犹豫。他铺开奏疏,亲自研墨,笔走龙蛇,向长孙皇后上了一道言辞恳切的请旨奏表。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仔细阅读着李承乾的奏表,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底流露出由衷的欣慰之色。

  她最担心的,便是承乾因腿疾和流言打击而消沉,或因与青雀的争斗而失去理智,置大局于不顾。如今看来,她的儿子,终究没有让她失望。

  她深知,内侍省这案子,既然已经捅开,就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之前仅凭青雀一人,虽势头凶猛,但毕竟年轻,经验或许不足,面对内侍省那些盘根错节、老奸巨猾的宦官,难免有力所不逮之处,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噬。

  但如今,加上太子!他们兄弟二人,一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一位是圣眷正浓的亲王,若能暂时放下成见,联手查案,其力量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这足以震慑住内侍省那些心怀鬼胎之徒,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准了。”长孙皇后提起朱笔,在太子的奏表上批下清秀而有力的两个字。她放下笔,对身旁的女官吩咐道:“传本宫懿旨,着太子李承乾、越王李泰,共同审理内侍省账目不清、贪墨渎职一案。令内侍省上下人等,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秋岚影:“诺!”

  长孙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目光沉静而威严。陛下尚在归途,这宫中,有她坐镇,倒要看看,哪些魑魅魍魉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

  内侍省的人,若识相,就该老老实实配合查案,或许还能得个从宽发落;若敢妄为,那就休怪她这六宫之主,不讲往日情面了!

  李世民那边收到消息后,亦然应允,让长孙皇后全权处理此事,她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

  ……

  李摘月对内侍省那群人早就看不过眼了。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理想主义者。深知皇室家大业大,负责操持宫廷庞大日常用度、工程营造的内侍省,在其中经手银钱物料如流水,想要完全杜绝下面人捞取些许油水,几乎是不可能的。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她懂。在她看来,只要不过分,在可控范围内,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也并非不能容忍。

  然而,内侍省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捞油水”的范畴,而是演变成了一场系统性的、触目惊心的贪婪盛宴!他们依仗着贴近皇权的特殊地位和庞大的采办权力,肆无忌惮地吮吸着民脂民膏,中饱私囊。账目混乱,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克扣用度……之前翰林院查账,就与内侍省有过一次摩擦,种种行径,李摘月虽未直接插手具体事务,却也时有耳闻,心中自有明镜。

  但真正让她感到愤怒乃至心寒的,并不仅仅是这些贪腐行为本身,更是当她在数年前,陆续将玻璃、水泥、香皂、香水等产物问世后,内侍省所表现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短视与垄断野心。

  这些本应惠及天下,推动社会生产力飞跃,甚至改变国运的利器,在内侍省那些人眼中,首先看到的,却不是其中对民生与社会的意义,而是如何将其迅速转化为垄断性的暴利工具,如何将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成为只向顶级权贵供应、用以彰显身份和敛财的“奢侈品”!

  为了维持高昂的售价和“稀缺性”,他们宁可自毁官窑,控制产量,让玻璃只镶嵌在少数权贵的窗棂上,让水泥只用于修筑皇家别苑,让香皂香水成为后宫妃嫔和世家贵女梳妆台上的玩物,也绝不愿意看到它们走入寻常百姓家,更遑论考虑将其大规模应用于军事防御、水利工程、道路建设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

  这种行径,让李摘月想起了后世历史上某些令人扼腕的教训。就如同那曾经在明代早期便已出现的设计精良的火枪雏形,本有机会引领军事变革,却最终被权贵阶层视为奇技淫巧,束之高阁,仅仅作为玩赏和贵族私器护身之用,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发展。待到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叩开国门时,自己手中那些本可领先的武器,早已沦为了不堪使用的烧火棍!

  玻璃的主要原料不过是砂石,水泥的核心是石灰和黏土,香皂香水的基础工艺也并不复杂……它们本就不是什么需要严格保密、只能由少数人掌握的“天外秘术”。

  她之所以将这些知识“带回”这个时代,初衷绝非是为了给内侍省或者少数权贵增添几样奢华的享受,而是希望借助它们,快速为大唐积累起发展的原始资本,发展实业,提升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与质量。

  若不是她出手干预,加上苏铮然也插手,摆脱了内侍省试图设置的壁垒,如今玻璃普通富户也可以用于窗户,水泥开始铺设官道、加固河堤,香皂、香水也开始在州县流通,虽然价格依旧不菲,但至少看到了普及以及降低成本的可能。

  虽然将内侍省那套“点金成石”、将利器变玩物的趋势扭转了过来。但李摘月知道,只要内侍省的某些毒瘤还在,只要那种狭隘的、唯利是图的思维模式不改变,类似的阻碍和斗争就不会停止。

  所以对于李泰愿意捅开内侍省这个马蜂窝时,李摘月并不打算袖手旁观,能帮也帮,如今太子也主动介入,让她心中颇为安慰。

  隐隐期待着,这次的行动能真正的刮骨疗毒,为大唐的发展扫清障碍。

  ……

  太子的介入,如同在已然沸腾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内侍省那些牵扯其中的涉案人员,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之中。

  他们深知,若仅是越王李泰追查,尚可凭借多年经营的势力网络周旋抵挡,或可寻机反咬一口。但太子李承乾不同,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代表着帝国的法统与未来。他亲自下场,意味着此案已不再是简单的皇子争功或整顿贪腐,而是上升到了维护朝廷纲纪、清除蠹虫的高度。

  有人脉的,开始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求爹爹告奶奶,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转圜余地。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乃至各种隐晦的承诺,如同流水般送往他们认为可能说得上话的府邸。其中,自然有人将主意打到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张阿难的身上。

  张阿难收到消息,恨不得将给他写信的内侍踹死。

  “蠢货!一群自寻死路的蠢货!”他在心中破口大骂。这哪里是求情,分明是拉他下水,其心可诛!

  他太清楚如今的局面了——太子、魏王、晏王! 这三位,哪一个不是陛下与长孙皇后心尖上的人?

  他张阿难一个宦官,即便有些权势,又怎敢、怎能与这三位同时对着干?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灭亡!更何况,内侍省出此巨贪,他本就负有失察之责,此刻撇清关系尚且不及,岂能再往里掺和?

  犹豫再三,张阿难想起了李摘月偶尔会挂在嘴边的那句带着几分凉薄却又无比现实的话:“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咬了咬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什么同僚之谊,什么香火之情,在自身安危和皇帝的信任面前,都不值一提。他非但没有理会那些求情,反而将几封最具代表性的信件,原封不动地呈递到了李世民面前。

  御驾之中,李世民翻阅着那些字字泣血的信件,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垂手恭立的张阿难:“哦?阿难,你虽不直接管内侍省了,但终究是宫里老人,他们求到你这里,你倒好,直接把他们卖了?”

  张阿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陛下明鉴!奴婢此生,只忠于陛下一人!内侍省有人行差踏错,触犯国法,奴婢唯有据实奏报,岂敢因私废公,徇情枉法!他们的死活,与奴婢何干?奴婢只知要维护陛下,维护朝廷法度!”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肺腑,让张阿难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良久,皇帝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张阿难如蒙大赦,知道这最关键的一关算是过了,连忙叩首:“奴婢谢陛下宽宥!”

  “哼,”李世民轻哼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平日手脚若有些不干净,沾些小便宜,朕或可睁只眼闭只眼。但若让朕知道,你与内侍省那些硕鼠牵扯过深,或是敢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奴婢绝不敢!陛下明察!”张阿难再次跪下,声音斩钉截铁,心中却是阵阵后怕,更是坚定了与内侍省那帮人切割干净的决心。

  ……

  九月初二,秋高气爽,天宇澄澈。李摘月兴致颇高,率领鹿安宫众人前往城南蛟峪山秋游。此行的名义,是庆贺崔静玄将幼年时所居的破旧三才观扩建修缮完毕,邀大家同贺,也算是他们鹿安宫今年的秋日“团建”。

  出行队伍颇具特色,李摘月一时兴起,令众人皆着统一样式的道袍。她自己一身月白道袍,风姿清绝,别管是称心,就连古娜、依拜蒂两个胡姬也穿了一身白色女道袍,行走间广袖飘飘,别具风韵,反正将白鹤这孩子都迷住了。

  一行人马车辆,浩浩荡荡,衣袂翩跹,气势不凡,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蛟峪山三才观前,崔静玄早已静候多时。他并未穿道袍,而是一身寻常青色文士襕衫,更显身姿挺拔,气质清雅内敛,见车队抵达,他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笑意。

  李摘月率先下车,领着身后一众“道士”、“道姑”,齐刷刷地向崔静玄行了一个标准的道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庄重。

  崔静玄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从容不迫地拱手,郑重回了一礼。

  双方目光交汇,灿然一笑,一时间,蛟峪山清新的空气中充满了快活而融洽的氛围。

  众人簇拥着步入修缮一新的三才观。观内殿宇虽不算宏伟,但布局严谨,廊庑洁净,庭中古柏苍翠,与前些年墙垣坍塌、荒草萋萋的破败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鹿安宫诸人好奇地四处张望,他们大多听闻过,李摘月与这位气质不凡的崔郎君,幼年时曾在此清苦度日,如今旧地重游,且观宇焕然一新,心中不免感慨。

  人群中,称心显得尤为专注。他细细打量着观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与眷恋。

  他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终于鼓足勇气,走到正在与李摘月低声交谈的崔静玄面前,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赧然开口道:“崔郎君,不知……在下能否留在此地清修?”

  崔静玄闻言,目光落在称心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方才称心背对着众人时,那身形轮廓,那身着相似道袍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和草木掩映下,竟让他身边的小道童险些错认成了李摘月。

  此刻正面相对,虽细看之下二人容貌气质迥异,称心更显柔美纤弱,身量也不及李摘月挺拔,但那一瞬间的错觉,仍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微妙。

  他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将那一丝疑惑压下,只归于巧合,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道:“三才观虽由我主持,但你乃鹿安宫之人。此事,你需得问过摘月方可。”

  称心一听,眼中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心中涌起失落。他明白,李摘月为防止他再与太子牵扯,平日连鹿安宫都不让他轻易离开,崔静玄这般说辞,委婉的拒绝之意已十分明显。

  不料,一旁的李摘月听完,只是挑了挑眉,语气随意却带着应允:“三才观清静,你若喜欢,留下也无妨。只需记住‘安分’二字便可。”

  称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真人……此言当真?”

  李摘月颔首,淡淡道:“你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于音律一道颇有天分。若能在此潜心钻研,或有所成,于你自身亦是解脱与进益。莫要再将所有心神都系于一人之身。男人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调侃,“不值得你如此倾尽所有。”

  称心听得先是愕然,随即面露窘迫,低声辩驳:“真人,咱们……都是男子。”

  李摘月却昂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超然姿态:“贫道乃方外之人,道士!”

  崔静玄:……

  称心:……

  他一时语塞,但无论如何,得到李摘月的允许,已是意外之喜。他在鹿安宫,总是不由自主地思念东宫,心绪难平。若能在这远离尘嚣的蛟峪山三才观住下,或许真能让自己沉静下来,也让太子殿下……与真人能够安心。

  众人在三才观中盘桓半日,用了清淡可口的斋饭,又小憩了片刻,方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启程返回长安。李摘月与崔静玄在观门外话别,约定日后常来。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下行,走出约莫两三里地,李摘月忽然神色一凝,探手摸了摸腰间,脸色微变,她小时候李世民赐给她的那枚玉佩不见了,那玉佩可是她身份与地位的标志。

  她立刻叫停车队,略一思索,便断定应是落在三才观,她便让赵蒲带着大队人马继续按原速下山,自己只带着两名贴身侍卫,调转车头,快马加鞭返回道观寻找。

  果然,如她所料,玉佩正卡在偏殿坐垫的缝隙里,只是沾了些许灰尘。她仔细擦拭干净,重新系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崔静玄听闻她去而复返,亲自送她出观门。

  两人刚踏出三才观的大门,正欲再次道别,异变陡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山道方向传来!那声音沉闷而巨大,仿佛天雷炸裂,又似地龙翻身,脚下的大地都随之剧烈一颤,山林间惊起飞鸟无数!

  “保护真人!”随行侍卫反应极快,瞬间刀剑出鞘,将李摘月与崔静玄护在中间,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第一反应是遇到了罕见的地动。

  然而,李摘月与崔静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否定。

  这声响,这震动……绝非天然地震!

  更像爆炸……而且绝非小炸。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透了李摘月的全身!她立刻厉声吩咐一名侍卫:“快!循声去查探!看看山下发生了何事!尤其是赵蒲他们!”

  侍卫领命,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山道。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李摘月站在观门外,秋风吹拂着她的道袍,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崔静玄默默站在她身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不过多时,那名侍卫连滚带爬地狂奔回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颤抖:“真……真人!不好了!山道……山道中段发生意外,崖壁崩塌,巨石滚落!赵蒲他们的车队……被……被滚石埋住了!”

  李摘月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她身形晃了晃,被崔静玄一把扶住。

  “走!”她几乎是嘶吼出声,再也顾不得仪态,提起道袍下摆,翻身上马,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出事地点。崔静玄与侍卫们紧随其后。

  赶到现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凄惨的景象。原本还算平整的山道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一侧的崖壁大面积坍塌,无数大大小小的山石堆积在路上,将车队的前端完全掩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和尘土味。

  幸存的鹿安宫侍从和车夫们,正徒手或用随手找到的工具,发疯似的挖掘着,哭喊声、呼救声、石块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胆俱裂。

  李摘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随后赶到的三才观道士和所有能动的人,全力投入救援。她自己也顾不得碎石棱角,搬开石块,指甲翻裂,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挖掘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赵蒲、白鹤无事,只是受了轻伤,其他护卫有轻有重,暂时没有出现人命,随着时间的推移,挖出了第一个尸体,是给依拜蒂他们驾车的车夫,紧接着依拜蒂也被挖出来了,这位昔日舞姿曼妙、笑容明媚的胡姬,此刻已无声无息,美丽的眼睛圆睁着,失去了所有神采,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凝固的血液,已然香消玉殒。

  紧接着,古娜被救出。她满身鲜血,多处骨折,气息微弱,但万幸还有一丝生机。李摘月立刻命人将她小心抬到一边,由懂医术的护卫先行急救。

  最后,在几块巨石的缝隙下,他们找到了称心。他被压得最重,救出来时,已是气息奄奄,胸腹间一片血肉模糊,显然内脏受了致命损伤,只剩下微弱的出气,进气已是寥寥。

  李摘月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沾满血污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悲伤,虽然她不怎么喜欢称心,可从未想过让进入鹿安宫的人去死。她带他离开东宫,是想让他有一条活路,而非让他葬身在这荒郊野岭!

  称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清是李摘月后,他竟然极力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解脱意味的笑容。他在鹿安宫住了这些时日,深知这位看似清冷、时常语出惊人的紫宸真人,内心是何等灵秀通透,又是何等的柔软良善,“真人……”

  是他自己不争气,始终念念不忘东宫,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被“老天爷”用滚石砸死,或许……也算是咎由自取吧。

  李摘月:“你先别动,撑一下,等你熬过了这一关,贫道就送你回东宫!”

  “……东宫!”称心目光颤了颤,目露怀念与向往,“……我是回不去了,看来上天也是嘲笑我的……不自量力,让我被乱石砸死……咳咳……”

  他大口鲜血不断呕出,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摘月摇头,不忍他带着这番自责与误会,“不是你的错,你是……你大概被贫道连累了,有人用了火药……”

  称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努力张着嘴,“那……太子,太子不会出事吧!”

  有人都敢害李摘月,那对太子动手,也不再话下!

  李摘月握住他的手,“你放宽心,你撑下去,等你养好了伤,贫道就送你回东宫,贫道说了你的音律真的很好,将来你一定成为名传千古的音律大家。”

  “好……真好。”他眼珠子吃力转了转,眸中最后的一丝不甘与自责也消散了,只剩下彻底的释然。他嘴唇翕动,气息游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最后的祝愿:

  “愿……太子殿下……将来……能……平安……登上……皇位……海晏河清。”

  “愿……真人……一生……顺……遂……”

  话音渐低,终不可闻。他那双清澈的眸子,缓缓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寂静。

  围在周围的众人沉默,白鹤与古娜压抑不住地低声痛哭。

  李摘月伸出手,轻轻为他合上双眼,触手一片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具逐渐僵硬的年轻躯体,看着周围遍布的、沾染了鲜血的狼藉乱石,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翻腾与燃烧!

  是谁!

  震天雷、火药相关乃是严格管控的东西 ,连太子都难以轻易调动,究竟是谁,能动用如此数量的火药,布下这必杀之局?

  目标是她吗?

  她弄出火药配方,本意是增强国防,开山辟路,却未曾想,如今第一个遭殃的却是她身边的人,颇有些“请君入瓮”式的嘲讽!

  秋风呜咽,卷起地上的血腥尘土,仿佛在为逝者哀歌。

  李摘月缓缓站起身,道袍上沾染的血迹如同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崔静玄、赵蒲等人担忧地看着她。

  “摘月!”

  “真人!”

  李摘月眼神冰冷锐利,“贫道掘地三尺,也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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