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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郊外看麦地
黄父直到九月才从西京回来。
太学铺子里那棵树开了花, 满院子桂花香。
那天院里正架了梯子,在树底下铺了布,一群人拿新笤帚往下打桂花。
黄樱说要熬桂花酱。
除了自家树上收的, 还有乡下收来的。
正好今年的新米也下来了,他们店里忙了好几日, 从乡下收了好些米,都堆在库房。
爹一回来,黄娘子便拉着问长问短,问大姐儿家中之事。
两个小孩子趴在爹带来的包裹上, 里边都是西京土物, 好些没见过,两人很是兴奋。
“我就说, 教那丫头别带了,咱们又不缺, 她做什麽老捎回来东西, 孙家那老太太哪有高兴的!”黄娘子气得直拍大腿, 拧着黄父耳朵, 骂他, “她留你你便待着不走呐?!还知道回来!”
黄父憨笑, 说下次不会了。
“我把钱给大姐儿了。”他轻声道。
萍姐儿要强, 从来不肯教人看低一眼。
从前嫁过去, 她家里边不比孙家, 她是绝不肯示弱的,孙家有钱, 她也不要教人说她穷。
幸好那孙大郎脾性好,她说甚便是甚。她开着个裁缝铺子,给人做衣裳, 没日没夜,很是辛劳。
黄父是很心疼的。
这次去,家里头商量了一番,拿出五百贯钱,算是给她补的嫁妆,教她留着作体己。万一有事儿,也能应急。
以前大姐儿在家里,从不吃亏,也没见哭过。
这次他走,萍姐儿拉着他哭。
他眼眶也不由有些红。
黄娘子也淌眼抹泪的,“早说不能嫁到那样远的,她偏不听!”
黄樱摇摇头,到灶房里头瞧做年糕。
糯米泡了好些日子,上锅蒸熟以后,放到一个大石臼中捶打,将米团捶打至光滑、细腻、有韧劲儿,然后放到案板上搓成长条,这便是条状年糕了。
可以切成片儿或者条儿。
她空口吃了一片儿,什么都没有加,只是糯米香气,极有韧劲儿。
杨志额头上都是汗,“小娘子,可还行?”
黄樱笑道,“很好,我教爹做一个机子,可省了人的力气。”
这年糕,再加上她腌的泡菜,可以做泡菜炒年糕。
灶房大家都忙着,她系上青花手巾,开始熬桂花酱。熬完这个,她还得去城外瞧地。
桂花酱很简单,或者说果酱都很简单。
新鲜的桂花要在淡盐水里清洗,将小虫子洗掉,然后裹在纱布里头,在煮沸的开水里头烫一下捞出,这样能杀菌,也能去除涩味儿,果酱的香气会更醇厚。
然后将水分晾干,便能熬制了。
做桂花酱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发酵熟成,跟青梅酱一样,用糖揉搓出桂花汁子,装到罐子里,上头用蜂蜜封住,缓慢发酵。
另一种是她今儿做的。将糖、盐、水按比例煮化,糖浆微微粘稠的时候放入桂花,关火搅拌均匀即可。
过度加热会削弱桂花香气,糖浆与桂花混合,冷却后桂花香气会浸透糖浆,融为一体,便可以拿来用了。
黄樱做了一遍,便将剩下的都交给杨娘子柳荷儿。
她赁的一辆驴车也到了,她忙喊上爹,“咱们去郊外瞧瞧地!”
她趁着前些日子到城外收新米,将自个儿空间里头的硬红小麦种子也带了回来。
一共十袋,五百斤,她全都拿出来了。
这些小麦可以生产高筋面粉,她最近都在想法子将它们种下去。这样才有源源不断的高筋面粉,自产自销。
黄父忙从屋里出来。
黄樱已经坐到了驴车上,自个儿拿起鞭子,她会赶车了,便不需要雇人。
黄父犹豫道,“爹来赶?”
黄樱正是新鲜的时候,“不用,爹,我才学会呢!”
于是她便赶着车,顺顺当当往南薰门去了。
……
谢晦走进一家书铺子,听见熟悉的人声,他抬眸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
“泽之兄,你近来都用赵文秀笔和潘谷墨,当真那般好用?”
杜榆正在抄写《左传》,闻言,耳廓有些红,“好用。”
另一个人笑道,“这你便不知了罢,这笔墨乃泽之定亲的娘子所赠,自然好用了!”
几个人打趣着笑起来,“原来如此。泽之兄得亲家资助,不像我等,不知何时才用得起呢。”
杜榆笑,“苏兄学问胜过我,三年后大比,自然平步青云。”
……
谢晦将书放回去,经过卖笔墨处停了一下,掌柜的认得他,忙殷勤道,“郎君可要买笔墨?”
“不买。”他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出书铺。
九月秋高气爽,市井很热闹。
他一出来便被喧哗声包裹住了。
这铺子开在太学南门,正对着黄家糕饼。
他不可避免地看见黄家招牌。
铺子照例挤满了人,窗台上的花换成了秋海棠、红蓼、木芙蓉,用黑色的陶盆盛着,开得正鲜活。
这家铺子总有四时花卉,季节变化从店里花草也能看出来。
他知道这是黄樱的主意,她喜欢变化,做的糕饼也不停翻新。
像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很鲜活。
不论客人说多想吃回之前那一种,她都要坚持不同的季节做不同的糕饼,乐此不疲。
大家无奈,碰见喜欢的,总有一种过了这个季节就吃不到的紧迫,每日都抢着来买。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上了车,想到方才杜榆脸上笑容,眉眼间恹恹的。
自从中秋那日,他心里不由滋生一种自我厌恶,他从小读圣贤书,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从此不再去黄家,埋头读书,不知不觉快一月了。
“郎君,回谢府么?”
“去城外。”
“是。”
祖母在城外有处园子,种了大片金桂,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昨儿老人家瞧见庄子送来的鹿肉,想起那片金桂,有些怀念,“小时候还在那树上爬过呢。”
他打算替祖母看看。
出了南薰门便是护城河,阔余十丈,两岸遍植杨柳,粉墙朱户,行人熙攘。
往南五里,还未至,一路上已经闻见金桂香气,铺天盖地,香得霸道蛮横。
车夫笑道,“定是桂园飘来的。”
到了庄子上,管事的携着一家老小等候多时,忙上前牵牛问安。
管事是祖母身边的老人,夫妻两个管着这个庄子,有两个小娘子,小的不过六七岁。
见了谢府上贵人,小的那个忙笨拙地行礼请安,“郎君好。”
谢晦问,“一切可好?”
李管事额头上有些汗,苦笑道,“今年雨水多,桂花不及往年繁盛,庄子上佃农收成也少,他们近来多上门,请求可否减去二成佃租。”
“去桂园。”
李管事忙跟上,打发李娘子和孩子,“快去瞧瞧饭食,打些新酒来。”
李娘子是他到庄子当管事后才娶的,是庄户人家的女儿,没甚见识,见了谢晦通身气度,话也不敢说,听自家老爷吩咐,忙带着孩子去了。
谢晦看向园子四周,除金桂园,后头还有一片山林,能瞧见山上一片云似的白,李管事忙道,“那是牛羊,白日便在山上吃草。”
“鸡鸭鹌鹑之类在另一头呢,有些远。”
谢晦顺着李管事所指看去,地里麦田收割了,如今只剩乱糟糟的麦茬,鸡鸭鹅群在田里“咕咕”、“噶”、“噶”啄虫吃。
也有佃农带着小孩子,在地里捡拾麦穗。
“今年比往年收成少了几成?”谢晦看着田地里弯着腰的老人和小孩。
“回郎君,少了三成。”李管事叹息道,“老夫人心善,附近庄子佃租多为五成,咱们只收四成。”
他们沿着庄子外头田地,才转过一角,便见一家农户门前有好些人吵嚷。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像春雨淋下,谢晦愕然回首,便见黄樱拿着团扇,热得直扇,一堆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怒目而视。
李管事忙要拦在郎君前头,“他们这是——”
谢晦却一把将他拨开,走了过去。
“你这小娘子,俺们饭都吃不上了,谁有闲工夫试你那麦种,要是种下去,什么都没有,拿甚麽交佃租!”
黄樱额头上都是汗,爹挡在她前头。
她笑道,“别急呀,这不是正商量,我也不要你们地里全都种这个,每家匀出来一块儿地种就行的,这块地的佃租我补给你们,保证不教大家吃亏。”
“不行不行!”
黄樱瞧了半天,就数这一片地好。不过这些庄稼人吃老天爷饭的,今年收成又不好,很难信任她。
磨了好半晌嘴皮子,怎么着都不行。
她也没有气馁,这里不行,再去别处呗。
她在众人的驱赶声中挥挥手,“知道啦!”
说没有沮丧是假的,这些农人很难接受改变,麦种他们种了一辈子,不相信还有更好的。
黄父替她擦擦汗,“还要去?”
黄樱挺起胸膛,笑道,“自然,这才哪到哪呢。”
她瞥见旁边有个人影,总觉得眼熟,不由抬头去瞧,这一看,吃了一惊,“谢郎君?”
谢晦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她。
中秋后他便没有见过她了。
李管事见是郎君熟人,又这样狼狈,立马殷勤道,“这荒郊野外的,既是郎君认识的,可要到庄子里吃一碗茶歇歇?”
黄樱怎么也想不到这庄子与谢晦有关。
她笑道,“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想不到竟是谢郎君地盘。”
她想到自个儿很有在人家地盘上推销的嫌疑,忙道了万福,笑道,“正口干舌燥,想上门讨水喝呢,多谢,多谢。”
谢晦视线在她眉目间细细扫过,见她丝毫没有因为方才而难过,仍然一派洒脱。
他“嗯”了一声儿,“是很巧。”
他伸手请他们一同进去,黄樱便拉着爹跟上。
她走路是很轻盈的,一边走,一边抬头笑道,“说起来,竟许久不见郎君到店里,听太学郎君们谈起,郎君此次上舍公试又得头名,恭喜恭喜。”
谢晦笑了笑,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多谢。铺子生意可好?”
黄樱笑,“好呢!近来店里又新上了桂花糖藕,卖得甚好,郎君得空来尝一尝?”
谢晦想起那一晚喝醉吃的糖藕,又想起那一晚的梦境,对上她清澈水润的眸子,他移开了视线。
“我尝了,味道很好。”
黄樱笑盈盈的,摇着扇子笑,“那便好。”
她打量着这处庄子,心里惊叹,真大啊,后头的山林,连带着方圆数十里,怕都是他们家的。
李管事听见这小娘子跟郎君竟这样熟稔,心里惊奇,越发恭敬了。
黄父一声不吭,只跟在黄樱身边。他还是局促,只是在店里头见过的衙内也不少,至少能装样了,表面上看倒是面无表情。
李管事引着他们到了院里,这是谢晦小时候来过的园子,屋子每年都修葺,如今看着,没有记忆中那样宽大了。
孛葡藤比那时候绿。
李娘子正带着两个妇人摆桌子。
“这孛葡藤长得太快,便修剪了些。”李娘子局促道。
黄樱停在葡萄架下,葡萄快到成熟的时候,一串一串的,她回头瞧向谢晦,没想到他也在看,两人视线对上,她一愣,在心里想,莫不是看出她想讨一根葡萄藤了?
宁丫头种下去的葡萄籽没有一个发芽的,小丫头失望了好些时日。
她鼓了鼓气,笑着上前,在谢晦平静的目光里,大着胆子开口,“郎君,不知这孛葡藤可否卖我一根呢?”
换了旁人,她定不会自取其辱了。但谢晦给她的感觉实在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
谢晦笑了笑,“怎如此见外,两家往来也算亲近,小娘子都挖去,也未尝不可。”
黄樱有些脸红,确实是她小人之心了。实在两人阶级不同,谢晦可以无所谓,她不能有占便宜的想法。
“是我的不是。”她笑。
“你方才与那些庄户讨论甚麽麦种,可是需要帮忙?”谢晦转移了话题。
若说黄樱没动过这个念头,那肯定是假的。
但这个人情可大了,她还没想好。
这会他问起来,她才道,“我有一些麦种,从外邦商人手中购得,听说产量比如今的麦种高二三倍,我家糕饼需得更好的麦面,便想试一试。”
她摊了摊手,叹气,“结果郎君也瞧见了。”
谢晦心里想,连她叹气他也觉得可爱。
他厌恶自己心里抑制不住的念头,移开视线,道,“可以。”
黄樱:“甚麽?”
谢晦:“如今正要种冬麦,便用你的麦种。”
黄樱吃了一惊,她一肚子推销语还没说出来呢!
“祖母喜欢小娘子,这是祖母的庄子。此事若成,谢府得益,功在千秋,没有道理不试。”
黄樱松了口气,忙笑道,“那如何分成呢?”
谢晦笑了笑,“既是生意,便要算明白,小娘子出麦种,谢府来种,五五分如何?”
“可以。”黄樱干脆利落。
谢晦问,“你有多少麦种?”
黄樱抿唇一笑,伸出五个手指。
“五斗?”谢晦捏着茶盏,并不多,能种两亩地。
黄樱也怕吓着他,不好意思道,“是五石。”
李管事都吃了一惊,“五石?”
黄樱知道买这样多麦种很不好解释,她又说了一遍需要更好的麦面那一套话。她还有些怕被拒绝。
毕竟涉及大半年收成。虽然对谢府来说可能不痛不痒,但这样冒险的事儿,换做她,也没有那样容易去做。
“可以。”谢晦直接道。
黄樱愣了一下。
谢晦直接吩咐李管事,“将最好的麦地留出来,精心种下去,我亲自来看。”
李管事忙不迭“哎”,领了命赶紧去交待庄户了。
“对了,若种新麦,今年佃租可减去二成,明年收成时不必付佃租,将银钱折算给庄户。”
李管事心里接二连三吃惊,不由抹了把汗,“这——”
“去办便是,老夫人那里我自会说明。”
“是,是。”
谢晦察觉黄樱视线,笑了笑道,“不过是半年收成,我还赔得起。明年若真如小娘子所说,不必劝,庄户自会抢着买新种。”
黄樱忙站起来福了福,“话虽如此,旁人也不会这样冒险,还要多谢郎君信任。”
她一下子觉得谢晦真是个绝无仅有的优秀郎君,又有前瞻性,读书又好,长得如天上月,竟这样平静温和,心里不由感慨万千。
若是后世,她定要交这个朋友。
李娘子带着人端了热气腾腾的菜,局促道,“郎君可要用膳?庄子上养的鸡和兔,寒酸了些。”
谢晦道,“娘子辛苦,正未用膳,多谢。你们也自去用膳罢。”
他看见门上趴着的两个小丫头。
黄樱办成了一件大事,心里很是高兴,脸上笑盈盈的,“郎君用膳,我们便告辞了,下午便将麦种运来。”
谢晦笑,“不急在这一时,既然合作,不如吃了这一桌饭,也不辜负李娘子操持一番。”
黄樱见他眉目温和,那样好看,竟一时说不出拒绝,又坐下了。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少不得叨扰郎君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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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