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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肉松和小贝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 雨说下就下。
黄樱挑着担子,才从牛娘子杂货出来不久,就给逼到一家书铺门口避雨。
她打算做些海苔, 因着紫氂经用,家里还剩些, 但不够。
再者,她也想瞧瞧其他店里有没有更好的紫菜,便出门子了。
紫氂轻,她一个人就够, 兴哥儿要帮她挑担子, 教她打发回去了,店里这会子正忙呢。
她抹了把汗, 跟一群人挤在一块儿,瞧着瓢泼大雨, 都在等雨停。
一个农夫发愁, “唉, 今年夏日怎恁多雨, 麦子才抽了穗子, 这样下, 都长瘪了!”
“别提了, 俺家桃儿今年都没结多少果, 比去年少赚不知多少。”
街上行人举着袖子慌里慌张往遮蔽处跑, 青石板街上“噼里啪啦”,雨水倒豆子一般砸下来, 一会子便成河了。
不知谁家的鸭子游来游去。
黄樱还急着家去呢,她跺了跺脚,眼看这会子停不下来, 不由张望,看有没有卖伞的。
“黄小娘子。”有人唤她,黄樱吃了一惊,忙扭头瞧,却见书铺里走出一个郎君,正抱着书,瞧见她,往过来挤。
人群一阵嚷嚷,杜榆耳廓发红,走到黄樱跟前,声音温和,“小娘子这是作甚去?”
黄樱看他脸红得那般,不由好笑,却不回,反问,“郎君又是作甚来?”
“榆得书铺掌柜照顾,在这里抄书。”杜榆想到今儿娘去黄家作甚,脸上烫得厉害,更不敢直视她。
反正也走不了,黄樱笑道,“上回郎君给我家哥儿挑的笔墨甚好,还未多谢郎君呢!”
“举手之劳,小娘子不必客气。”
黄樱想到什么,笑问,“可否瞧瞧郎君的书?”
杜榆见她一只袖子打湿了,忙侧身,将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书拿出来,“劳小娘子站里头,外头雨大。”
黄樱跟他换了位置,她拿过那两册书,还沾着一股墨香。
却见是王禹偁《小畜集》第八、九册。
古代书籍珍贵,一本书至少也要几百文,穷人是买不起的,抄书便是寒门获取知识、赚取津贴二者兼得之事。
黄樱见他毫不犹豫给自个儿,不由瞧了他一眼。
她并不是真的想看书,只是瞧着这人脸皮薄,有些好玩,逗一逗他。
谁知道还真给她看。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翻开,这是印刷书籍,只是她虽然上过大学,却对繁体字一知半解,加上竖排,没有标点,而且好久没看过书,一时间竟有些眼盲,看了两遍才顺畅认出字来。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①她读得磕磕绊绊,连猜带蒙,还真都认识。
哎唷,还挺有成就感。
杜榆有些惊喜,“小娘子读过书?”
他感觉心浸在水中一般,说不出的情感涌动着,君子之礼教他克制,眼里却忍不住流露纯粹的欢欣。
黄樱笑,“认得几个字罢了,不过,这写得可真好!”
杜榆看见她眉眼弯弯,视线不由移向书铺窗子,“嗯,王黄州的文章自然是好的。”
他心里仿佛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他红着脸,不敢看黄樱。
“这一册书郎君多久抄好呢?”黄樱踮脚,见雨更大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快则三五日,慢则六七日。”
“这般快?”黄樱咋舌。
要知道,这一册书足有四五十页呢,她读也读不了这么快。
杜榆笑,“榆从小抄书,手熟,故快了些。”
“抄一册书多少钱呢?”
杜榆抿唇,轻声道,“因人而异,榆每千字算五十文。”
黄樱算了一下,这一册两万字左右,大概就是一贯钱。
她夸赞,“郎君真厉害,不知我家允哥儿几时也能抄书赚钱呐!”
杜榆见她真有此打算,不由失笑。
他知道黄家不缺这些抄书钱,但小娘子如此心心念念的模样儿跟平日里不同,有些可爱,他忙移开视线,唯恐心跳教人听见。
“待允哥儿大些,自然能行的。”他轻声道。
黄樱看他一张脸烧得快着火了,也不好再欺负人。
她也是闲得无聊,想起什么,小心将书合上,还给他,“还给郎君,我怕弄坏了。”
杜榆接过来,两人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攥紧掌心,“弄坏了也无碍的。”
黄樱吃惊,瞧了他一眼,在那张青涩的脸上瞧出什么,有些心虚,“那怎行。”
她也不知道被杜榆的情绪感染了还是怎么,竟有些不自在了,忙弯腰,从箩筐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杜榆,“这是新做的糕饼,今儿瞧了郎君的书,以糕饼作谢礼!”
杜榆忙要推辞,人群嚷嚷着,“可算停了!”
黄樱忙一把塞给他,挑起担子便走,回头笑道,“我先走啦!”
杜榆呆呆站着,心跳如雷鸣,看着那青布裙儿像一阵风,消失在街道上了。
……
“娘!我回来啦!”黄樱刚将担子放下,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仰头一口气喝完,抹了一把嘴。
黄娘子急急走来,拉着她便往正厅走。
“嘘,悄摸的,跟我来。”
黄樱吃了一惊,忙看向院里,大家都在忙。
她教娘拉进屋里,心里头七上八下,不知怎么了。
“娘,怎了?”
黄娘子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嘴都合不拢,笑了两声儿,忙捂住了,往窗户外头探探,这才拉着她走到里头。
黄樱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甚麽好事儿?”
“哎唷我的好闺女。”黄娘子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今儿杜娘子来了。”
“然后呢?”
“你觉得杜榆怎么样?”
黄樱眼前闪过那张青涩涨红的脸,清了清嗓子,“问这个作甚?”
“哎唷杜娘子今儿来打听我的口风,他们家有意跟咱们结为亲家呢!”
黄樱吃了一惊。
“怎,怎会?”杜榆眼见着前途无量,怎么这个时候定亲?
他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日后进士及第,自然有大把富商榜下招婿。便是如今,也有不少豪富愿将女儿嫁他。
她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黄娘子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没好气道,“咱们家还配不上他了?我还不一定答应呐!”
黄樱笑笑。
“你怎么看?”黄娘子心里很着急。二姐儿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再拖下去可就晚了。
黄樱想了想,杜榆么,她有一点好感,至少是个上进、勤俭的郎君,她之前也说过,以黄家门第,没有能比杜榆更有前途的了。
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能避免很多问题。
她以前也谈过恋爱,都无疾而终,只是古代到底不比现代。就算要谈,也要过了明路,要请媒人,而且还不好分。
“我想一想。”
黄娘子吊起眉梢,正要说甚,黄樱赶紧揽着她脖子撒娇,“我才见他几面呐?我得问清楚杜二郎,他以后要做官的,若是纳上十房八房小娘呢?若是他们家不许我开糕饼铺呢?这些我不得问清楚呐?”
黄娘子叉腰,“他敢!”
“明儿我问过他,若是他不纳妾,不管我开铺子,一心一意,我便考虑这门亲事。”黄樱道。
黄娘子想着也是这个理儿。她心里自个儿闺女自然是千好万好了。
她教黄樱哄出去了,包荷叶鸡的时候回过味儿,心头一凉。樱姐儿这两个条件,放眼大宋,也难找呐!
哎唷,她跺脚,这死丫头!怕不是忽悠她呢!
黄樱说考虑,其实也没甚好考虑。
谈是可以谈,反正她还小呢,等成亲至少要好几年后了。人生短暂,想做甚便做,杜榆长得隽秀,性子也温和,谈个大宋男友好像也不错。
跟娘说完,她便将此事丢到脑后,开始做海苔。
既有了肉松,自然要有海苔的,可以做肉松小贝。这也适合天儿热的时候吃,可以冰着。
海苔其实很简单,就是用紫菜烘烤而成的,多了烘烤后的风味儿。但后世卖很贵,几十克卖十几块。
它的成本——条斑紫菜价格比普通紫菜是贵了些,但不至于这么离谱。
北宋紫菜都是自然采摘风干的,产地多在东南沿海和渤海沿岸——登州、莱州等地。
她特意去找牛娘子,便是跟她打听。
条斑紫菜多产自渤海,叶片薄、纤维细,入口即化,呈味氨基酸含量更高,鲜味儿更浓郁,最适宜直接吃。
正好青州新来了一船货,就有登州紫氂。
她打开瞧了,宋人并不能区分紫菜,只当是一样儿,都风干在一块儿,既有条斑紫菜,也有坛紫菜。
坛紫菜口感粗糙,便是后世常用来做汤的那种。
莱州的紫氂条斑紫菜更多些,她自个儿挑了一担儿,这会子拿剪子将紫菜都剪碎,大家一起动手,很快便撕碎了。
她拿来芝麻香油,均匀倒入紫菜碎中,抓拌均匀。油是酥脆的关键。
然后全倒入铜锅里,小火慢烘,撒入白芝麻、盐、糖调味。
烘烤到每一片儿紫菜都变酥脆,颜色变得青绿,这便是好了。
她尝一口,特别脆,很香,跟后世比也不差多少。
宁丫头皱着小眉头,“我尝尝呢?”
黄樱瞧她那小样儿,就知道这小馋嘴怕是觉得不好吃,但耐不住嘴馋,见她吃了,便也要尝。
黄樱故意道,“这个不好吃。”
“当真?”
“自然。”
“那我也尝尝,二姐儿不是说甚麽滋味儿宁姐儿都要尝过么?不吃怎知道滋味呢?”
这丫头,天生的美食家。
黄樱失笑,捏着勺儿,“伸手。”
小丫头乖乖伸出小胖手。
黄樱给她舀了一勺。
小丫头凑过毛茸茸的脑袋,嗅了嗅,“闻着可香呢?”
黄樱舀了一勺儿自个慢慢吃,“你尝尝再说。”
小丫头狐疑地瞧她一眼,皱着脸,低头,从手心里吃了一口。
她闭着眼睛,使出全身力气准备咽下去。
“咦?”她睁开眼睛,舔了舔嘴唇,傻眼了。
“二姐儿骗人!”小丫头踮脚往锅里瞧,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要吃!这个我能吃一碗么?”
黄樱无情拒绝,“不行。”
小丫头垮下个脸。
“最多吃半碗。”
“二姐儿最好啦!”
肉松小贝的糕体跟鸡子糕是一样的,都是蛋糕体。
用裱花油纸在烤盘上挤出一个个堆叠的形状,然后入炉烘烤。
还需要调制一款沙拉酱。沙拉酱便在蛋黄酱基础上增加甜味儿。
小贝糕体烤出来以后,两片儿中间用沙拉酱粘连,外头涂上沙拉酱,然后将肉松和海苔碎混合均匀,在里头滚一圈儿,沾得满满当当,这便好了。
香葱肉松吐司,肉松小贝,再加上牛奶鸡蛋醪糟,是这次的新品。
这日,恰逢太学旬休,太学生如同饿了三月的狼,嗷嗷叫着奔向黄家店里。
太阳初升,暑气蒸腾,灶房里热得人满头汗。
黄娘子知晓她今儿要跟杜二郎说话,将她打发走,“你别进灶房了。”
黄樱笑了笑,端着新出炉的肉松小贝到店里去。
店里如今是柳枝儿和柳娘子两个忙,她放下托盘也赶紧上前帮忙。
“小娘子!我们来吃你新上的糕饼!”
“还有新的饮子!”
黄樱擦着手,笑道,“多谢各位捧场。今儿凡是买新品的,都送一个绿豆酥饼。”
绿豆酥是他们店里常青款,每日都要烤十来炉,还有人专门守着出炉时间来买。
若要给店里销量排行,绿豆酥第一,桃酥饼第二,沙琪玛第三。这几样儿又能放好几日,故而许多人走亲访友,也要买了去。
黄樱为此,还特意给那些要送人的顾客提供礼品包装——油纸包上头盖一块儿用黑色墨水印着黄家商标的红纸。
她再次感叹,幸好当初做了商标呐。
他们家那大口吃饼的豁牙三根毛小孩儿如今可有名了,连住在城北的人也老远跑来买。
好些人喜欢这个包装,特意要用红纸包的。
柳娘子手很巧,这个专给她做,黄樱还教了她蝴蝶结系法,她一个人做得可好了。
店里桌椅又增加了些,将柜台往后挪了,更多空间留给店里客人。
黄樱将各桌点的糕饼盛好了送过去。
她瞧见窗边有个皮肤白皙的富贵官人,带着几个同样衣着讲究的仆从。
他们将店里每一样儿都点了。
这是新客。
黄樱笑着将一碟子肉松小贝放到桌上,还有一碟切成片状的香葱肉松吐司。
“官人请用,这个方块儿糕饼若是吃不完可教人包起来带走。”
对方喝了一口冰奶茶,黄樱看见对方碗里已经见底了。
“还有样饮子怎还不来?”旁边的仆从颇有些居高临下。
黄樱笑,“这便来,官人稍等。”
她忙到后院里,正见机哥儿从井里头将晾凉的牛奶鸡蛋醪糟提上来。
大家七手八脚都盛到一盏盏白瓷碗里,加上冰沙,黄樱赶紧端出去。
她一桌一桌送,正逢大家吃了那新品,都七嘴八舌地问她,“小娘子,这也太香了!”
“里头这是甚?”
黄樱顾不上回答,笑着放下碗就去送下一桌。
到了那富贵官人一桌儿,她一瞧,桌上竟已经少了大半。
要知道他们三个人,点了十来样儿。
这官人吃相斯文,竟吃得这样快?
瞧见人来,赵宜钧端起碗来,发现已经空了,不由讪讪放下。
黄樱将三碗牛奶鸡蛋醪糟放下,“您的牛乳鸡子酒酿嘞!”
她急着走,那仆从将她拦住,将一吊钱放到桌上,“小娘子且等等!”
黄樱吃了一惊,哎唷,竟赏一吊钱!
“官人有甚麽吩咐?”她忙笑。
赵宜钧瞧着碗里雪白的牛乳、黄色的鸡子花、黑色的芝麻、红色的枸杞,煞是好看,忍不住拿起勺儿喝了一口。
他眼睛一亮,“竟还有股酒味儿!”
又加了冰雪,吃到嘴里冰冰凉凉,牛乳浓香,鸡子鲜甜,点缀以黑芝麻的香气,回甘酒酿的自然甜味儿。
这可太稀奇了。
“你说说,这个甚麽肉松紫苔鸡子糕是怎做的?”
赵宜钧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旁边侍从忙用锦帕托了递上。
他咬一口,外头包裹的那层肉松和紫苔竟连他也没见过,里头的鸡子糕绵软、香甜,中间白色的酱滋味儿也极好,这一口下去,他都说不出究竟多少种风味儿在嘴里了。
原本以为是个徒有虚名的,谁承想竟如此出乎意料。
黄樱忙笑道,“这个外头那肉松乃是用猪肉做的,紫苔乃紫氂做成,都是自个儿想的,官人喜欢便好。”
店里忙疯了,她赶紧给各桌送牛奶鸡蛋醪糟。
等送完一轮,那富贵官人一桌竟吃得七七八八,她见几个人面露难色,走的时候各样儿又都包了带走,扶着墙走出去的。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到了中午,人多到分茶店吃饭,糕饼铺子里才有喘息的功夫。
兴哥儿进来,在门口冲她招手。
黄樱过去,兴哥儿道,“说好了。”
黄樱点点头,“晓得了,快去吃饭!一会子没空儿吃了。”
兴哥儿忙跑了。
杜榆刚出太学,黄兴便上前,将他请到一边没人的地方说话。
杜榆认得黄家大郎,心里有预感,竟有些紧张。
娘昨儿回去跟他说了,“黄娘子说要跟黄掌柜的商量,待商量好再答复我。”
他昨晚辗转反侧,才明白了那句“寤寐思服”。
兴哥儿仔细盯着他瞧了半晌,才道,“我二姐儿说,她有话要问郎君,今儿午时,请郎君到巷子后头,我们家后门有一棵槐树。”
他心里点了点头,尚且满意。
杜二郎长得隽秀,学问也好,配他二姐儿,还行。
他说完就跑了。
杜榆张口,看着他跑进了黄家糕饼铺子,黄小娘子正跟他说话。
他手心里都是汗。
谢晦刚出太学,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认出黄兴,视线平静,顺着杜榆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黄樱,他收回视线,看向杜榆。
杜榆正呆呆站着,不知在想甚。
谢晦抿唇,“泽之兄?”
杜榆猛地回神,见是他,有些奇怪。
盖因谢晦学问出众,如今崔琼高中状元,谢含章便是上舍佼佼者,他们素来并无交集,怎会跟自个儿说话?
杜榆是很钦佩他的,笑道,“方才想事情入了神,含章兄可是要回府?”
谢晦想起方才那一幕,“泽之跟黄家相熟?”
杜榆知道两家亲事八字还没一撇,不敢毁坏小娘子名声,忙道,“只是家中大哥与兴哥儿相熟,他们一同服役过的。”
谢晦垂眸,“原来如此。”
杜榆看着他走远,感叹,世上竟有谢含章这样的完人,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他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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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北宋王禹偁《黄冈竹楼记》
我来啦来啦![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