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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节


  在冯蔓的“指点”下,三人以矿工家属的身份认认真真写了金安矿区的“班中餐”表扬信寄到墨川日报报社。

  1990年1月1号, 墨川日报将金安矿区的“班中餐”计划树立成正面典型报道, 记者挂着照相机来矿区采访,又红又正能量的文章陆续见报, 吃上热乎饭菜的矿工们诉说着内心的激动, 家属们也有接受采访的,对此赞不绝口。

  程朗顺势邀请记者同志下矿体验了热乎饭菜和冷硬干粮, 次日见报的文章更叫一个真情实意。

  任何感受, 如果没有亲身体验,都如纸上谈兵,唯有亲自下矿感受过在幽暗劳累的工作环境中, 啃个冷硬干粮和吃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的真实差别后,才能真正写出发自肺腑的文章。

  当初刚正不阿报道过解放矿区尤建元开设赌场,参与赌博的李记者正是亲身体验者。

  四十岁的年纪,国字脸上褶子频现,就连银丝也掺杂在黑发中,按他的说法,这是日日写稿愁出来的,瞧着比报社同龄人要苍老几分。

  可他观察细致,同样在报道写道,常年下矿的矿工们更是苍老迅速,瞧着都比自身年龄老上七八岁。

  体验了下矿工作六小时,午饭点儿啃着冷硬干粮的李记者形容这滋味如同嚼蜡,甚至比蜡多了几分硬邦邦,说是嚼石头也不为过。

  再形容继续工作六小时,吃上晚饭的一餐热乎饭菜时,笃定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菜。

  洋洋洒洒上千字报道,引经据典,自古代挖煤写到清末民初再一路剖析建国初期的矿业困境,最后落笔有声,改革开放十余年,各方面发展迅速,是时候正视成千上万矿工的伙食需求。

  另附下井矿工吃两种餐食的对比照片两张以及四封矿工家属对金安矿区推行“班中餐”计划的表扬信。

  《墨川日报》作为墨川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关于“班中餐”的报道一出,瞬间引发全市人民关注,舆论的影响如何,冯蔓再清楚不过。

  金安矿区被树立为正面典型,同时,其余矿区则自动被划归为反面典型。

  尤其李记者向来敢说敢做,竟然直言不讳报道了矿业大会上不少矿老板舍不得花钱改善工人伙食的丑恶嘴脸,直抒胸臆批判他们宛如旧社会的“周扒皮”。

  打倒地主运动也就过去了三四十年,破四旧运动也仿佛就在昨夕,虽说如今迈入新阶段,不在大刀阔斧要求,可根深蒂固的影响仍旧植根在每一个人心中。

  不少被批评的矿老板愤恨,在声色犬马的卡拉OK厅里高歌饮酒时,将墨川日报狠狠摔在台面:“这个李记者真是不怕死,一天天的,什么都敢写。”

  不是报道煤矿安全,就是插手电子厂拖欠工资,甚至还敢批评政府推行的道路改造活动是浪费钱,将好好的马路重新铺沥青修一遍,直至以此贪污敛财…如今更是掺和进下矿工人的伙食问题,着实可恶。

  “这么一闹大,怕是真没辙了,全城都在讨论,尤其上万矿工都开始闹腾了。”有人看得通透,一杯XO入喉,轻轻松松一口便喝下几十块钱的价值。

  “尤老弟,这个李记者是不是报道过你打牌的那个?”有人眼睛尖,记忆好,直直勾起尤建元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记忆。

  “是。”尤建元咬牙切齿,自然不悦,一口饮尽XO,重重将酒杯撂在台面,只听得叮咚脆响声。

  由一份报道起,便能吸引各家报社跟进,持续三天的新闻报道后,矿业大会扛不住压力,在会长的调解下,终于正式推行“班中餐”制度。

  不过,大大小小矿区太多,没有一刀切的规矩,也容易引发部分矿区的不满与抗拒心理,会长语重心长劝说:“没让所有矿区这一个月全部实施到位,可以先推行的矿区带动后推行的矿区,有计划、有次序、有调节地推行…”

  冯蔓在《墨川日报》上读到最新报道,确定墨川矿区将全面逐步推行“班中餐”计划时,眼底带笑。

  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冯记这两天来吃饭的矿工们一个个喜笑颜开,都盼着真的能在井下吃上热乎饭菜。

  一张张黝黑沧桑的脸笑成朵花儿似的,纷纷给冯记几人道谢。

  “娟姐,听说是你和秋梅姐,月姐几个写的表扬信,日报才报道的!厉害啊!大作家了!”

  董小娟今儿回总店来敲定后天婆婆和陈师傅的喜酒菜单,听其他各个矿区来吃饭的矿工好一顿夸,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压低声音道:“谢里头那位去,写表扬信是我们冯记老板想出来的招。”

  这下可好,冯蔓趁着金羽汇休息来冯记轧账,顺道在后厨检查卫生条件,出来便被一帮矿工感谢上。

  “冯老板,你厉害啊,让大伙儿写表扬信,现在我们也跟着沾光。”

  冯记本就是大伙儿最爱吃的饭馆,只是可惜每日接待量有限,如今还因为冯记老板能吃上矿井下的热乎饭菜,哪能不叫人激动感恩。

  冯蔓几乎被各种夸奖和感谢包围,只悠悠道:“我们就正常写个感谢信,表扬金安矿区为工人们着想,至于后面发展成什么样,都是大家的努力。”

  ……

  冯蔓被矿工们感谢的同时,金安矿区也得了好名声,程朗这个新兴矿老板几乎是人人皆知,被无数人拎出来踩那些老牌矿老板一头。

  只是,外界各种声音嘈杂,程朗并不在意,只捧着《墨川日报》上面的报道愣神。

  几日前,媳妇儿指名道姓让表嫂等几人写表扬信寄给《墨川日报》的李记者,声称这人最是嫉恶如仇,其他人不敢报道的,就他敢报道。

  如果程朗没有记错,去年举报尤建元开地下赌场,自己带人只负责找了公安同志抓人,而抓捕行动结束后没几个小时的清早,《墨川日报》上竟然就有了抨击尤建元的文章,署名正是李记者。

  彼时的程朗专心于尤建元的情况,并未对一篇引发舆论的报道过多在意,只认为是记者神通广大,另有门路…

  现在看来,也许,还有隐情。

  “师父,明天喝师公的喜酒,我穿这身咋样啊?”何春生脱下矿工作业服,一身灰色西装亮相,自程朗办公室门前探进头来,“对了,我要不要再打个摩丝,现在港城那边好像最时兴大背头,往后头一梳,哎哟,特拉风!”

  “你师公结婚,你搁这儿上蹿下跳什么呢?不是你结婚。”

  何春生:“…我这不是想着盛装出席嘛,不能丢脸嘛。”

  “你师公不想看到谁盛装出席,你打扮得越丑越好,你师公看到会更高兴,这样能把他衬托得像个帅老头。”

  何春生:(` ⌒ ′x)

  “对了,过来,明天喝完喜酒去办件事。”程朗将徒弟招到身边,低语道,“查查去年整治尤建元赌博案当天清早,这个李记者是从哪里得了信儿知道了抓捕行动,竟然提前写稿,直接报道了。”

  一年前的事情还要查?

  何春生不懂,但是照办。

  ……

  1990年1月3日,墨川在初冬的节气中迎来瑟瑟寒风。

  明日就是办喜酒的日子,冯记总店特意歇业两天,一天提前准备,一天正式操办酒席。

  陈兴垚这辈子第一次定做了一身西服,以往都是不讲究穿着,两件工作服来回换,能穿一年,这回不得不重视起来。

  毕竟一辈子就一次办喜酒的经历,还是盼了小半辈子才盼来的。

  “小冯,你这两天歇业的钱我出,别跟我客气。”陈兴垚是个实诚人,哪怕冯蔓主动提出前一天的费用不用管,仍是坚持要出两天的包场和喜酒费,“哪有办喜酒就开始占玉兰娘家人便宜的?说出去,我这老脸都没地儿搁。”

  冯蔓笑道:“那成,陈师傅,我们就不客气了。”

  “还叫陈师傅呢?”陈兴垚端着姿态抖落两下,理了理新做好的西服,“可以改口叫小姑父了。”

  “明天给了改口红包再叫吧~”冯蔓探头和旁边的董小娟使眼色,“你说是吧?表嫂。”

  “是,陈师傅,那必须给了改口红包才能改口的。”

  小山带着小黄出来溜达,闻言同样激动:“我也要改口红包,还有小黄,小黄也要。”

  小黄:“汪!”

  陈兴垚瞧着这一个个的,精啊!全是人精!甚至还有狗精!

  其他人好说,身份有些复杂的便是徒弟程朗。

  陈兴垚看向徒弟:“阿朗,你以后怎么叫我啊?”

  以后是叫师父还是叫小姑父呢?是个问题。

  “什么怎么叫?”程朗一本正经,“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嘿,小姑父不叫了?”陈兴垚就等着这三个字呢,“不然以后一三五叫师父,二四六叫小姑父吧,星期天随便。”

  程朗无言:“…您看我会答应吗?”

  不会!

  这个孽徒,陈兴垚还能不了解他?

  “算了,咱们各论各的,以后你叫我师父,我叫你大侄子!”

  众人:???

  办喜宴的前期准备工作到位,冯记全权承包,两家店面的量,总共摆十二桌,都是陈兴垚和程玉兰的亲友,其中尤以陈兴垚的同事朋友多,毕竟人在矿区钻研多年,地位卓然,要来凑热闹的矿业人员自然不再话下。

  甚至几个矿区的矿长也在其中。

  ……

  清晨六点,炊烟在鸡鸣鸟叫中升起,天蒙蒙亮之际,各家各户已经早起烧饭,开始新的一日。

  “奶,快起床了,你今天结婚呢,不要睡懒觉哦!”小山揉着惺忪睡眼窜到奶奶房门前,没想到屋里已经热闹起来。

  自己妈妈和表婶正陪着奶奶梳妆打扮,奶奶身上是从没见过的红色喜服,瞧着精神极了。

  暗红色长袖褂子衬得程玉兰精神矍铄,黑白发丝掺杂的发顶正夹着一个漂亮的暗红色樱桃发夹,柔顺发丝在梳齿间丝丝缕缕地散开,一下一下,从头梳到尾,仿佛未来的日子,从头顺到尾。

  “妈,瞧瞧真好看!真精神!”董小娟举起小铜镜,让婆婆看清镜子里的人。

  程玉兰抿嘴笑了笑:“是挺精神的。”

  冯蔓帮着理了理小姑的喜服,面料极好的丝绸,手感亲肤柔顺,为了保暖,里头塞了羽绒马甲,借着办喜宴的热乎劲儿,程玉兰只道不冷。

  “陈师傅应该快来了,待会儿我们可得待屋里,小山,你带着小黄跟你爸你表叔在外头挡着,不能轻易放你陈爷爷进来,知道嘛?”

  “知道!”小山参加过好几次婚礼,实在是太懂了,“给我红包才能放!”

  屋里几人纷纷笑开,笑话小山是个小财迷。

  墙上挂钟指向七点半时,外头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小山立刻警觉,带着小黄去外头当拦路虎。

  冯蔓和董小娟以及附近几个邻居方红方月袁秋梅都过来屋里热闹,众人将门关上,插上门闩,窗帘拉得严实。

  外头闹哄哄一片,是范振华正带头“为难”新郎官,又让背情诗又让背革命语录,好不热闹。

  冯蔓和董小娟一众人贴着门和窗户,竖起耳朵听外头的的动静,小山这个小学生都亲自上阵,结果被陈兴垚早有准备的红包给收买了。

  汪汪汪的小黄更是不争气,一根系着红色蝴蝶结的排骨也给打发了,欢天喜地地摇着尾巴去空地上啃骨头。

  防守一退再退,最后到程朗这一步时,冯蔓悄摸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探头,只远远见着师徒对峙,也是小姑父和侄子的巅峰对决。

  “阿朗,师父可是待你不薄啊。”陈兴垚最清楚自己徒弟的性子,性情乖张,手段阴狠,心偶尔不坏,但是嘴毒啊!

  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温暖的师徒温情打动徒弟的陈兴垚准备了满腹草稿,只是才开口第一句话,就见程朗让开身位,打开最后一道防线——堂屋大门。

  “新郎官去吧。”

  陈兴垚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徒弟程朗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为难,直接放自己通行?

  苍天啊,大地啊,自己那手段狠辣、嘴毒心脏、坏点子贼多的徒弟竟然像个人了!

  险些喜极而泣的陈兴垚抬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温情的话语就在嘴边:“阿朗,师父没白疼ni…”

  “记得给我媳妇儿多发点红包,要比其他人多。”

  陈兴垚:“…”

  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西服口袋里揣着一大把红包,全是给程玉兰身边的“护法”的,女同志们收了红包,才允许新郎官一步步走近新娘子。

  冯蔓在倒数第二关,得了陈兴垚一大把红包,激动兴奋地蹦蹦跳跳冲到门口,朝程朗嘚瑟:“看看,陈师傅给我好多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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