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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章

  ◎世人知你名◎

  集训队悄无声息地出发。

  甚至,他们被严格要求不得穿着任何带有标识的队服,不能佩戴任何奖章或显眼的标志。

  庄颜被陈会长重点关照,那眼神仿佛在说,给我安分点,别想着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告别仪式。

  庄颜:?

  污蔑!

  我是那种出风头的人吗?

  一旁的刘老师因为需要照顾庄颜,防止她学习过头,被特批随行。

  这位原本红星公社的教师,因庄颜而获得编制,又因庄颜得以踏出国门,此刻既激动又紧张,整个人绷得像根弦,牢牢守在庄颜身边,警惕地东张西望。

  “庄颜啊,”刘老师压低声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外头情况有点复杂。咱们这次出行,一切都要谨小慎微。”

  庄颜起初不以为意,“谨小慎微?总不会有人想把咱们炸了吧?”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周围瞬间安静。

  陈会长、几位随队工作人员,包括旁边郑海涛等人,齐刷刷看向她,欲言又止。

  庄颜:……?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震惊地小声道:“不会吧?就因为我们是去比赛的数学天才,所以真有危险?”

  她脑子里闪过各种谍战片桥段。

  系统:【你难道不应该为自己有被针对的潜在价值,感到荣幸吗?】

  庄颜:……

  并没有!!!

  等出了校门,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变了。

  大家不再交头接耳,各位称兄道弟的古风小生们缩着脖子,眼神飘忽,走路姿势从走路带风,目中无人,变成了鬼鬼祟祟、恨不得贴着墙根溜。

  庄颜:……

  去机场的路并不平静,他们甚至中途换乘了车辆。

  庄颜敏锐地观察到,前后似乎有不起眼的车辆在随行护航,机场入口有身着便装、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的人士看似随意闲逛。

  一行人神色紧绷被护送着登上了飞机。

  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庄颜听到旁边郑海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庄颜失笑,才发现她掌心竟全是冷汗,终于有心情观察四周。

  八十年代的民航客机,远不如后世先进。

  座椅狭窄,铺着暗色绒布,过道扣锁咔哒惹人心烦。

  但庄颜透过椭圆形舷窗,看到的却分明是和后世一模一样的蓝天白云。

  庄颜一时怔了。

  大概是身处万里高空之上,竟让人觉得,或许她已经回到故乡。

  陈会长对惊魂未定的队员们说:“好了,大家现在都安全上飞机了。抓紧时间休息,我们马上就要飞往澳大利亚。”

  “今晚抵达后入住休息,明天是开幕式和适应场地,后天比赛正式打响。”

  “行程很紧,但大家不要有太大压力,只要发挥出我们训练时的水平,尽力而为!为国争光的重任,就托付给你们了!”

  大家满脸红光点头。

  嘿嘿,他们为国家争光,嘿嘿。

  真骄傲。

  到底还年轻,几人很快被第一次乘坐飞机的新奇感冲淡了不安。

  不少人扒在舷窗边,兴奋地看着外面庞大的机场和逐渐变小的地面,一本正经讨论这飞机怎么造出来,飞起来是什么原理,一趟航程需耗油多少?

  陈会长满意微笑,很好,没被吓到就好。

  一转头,“庄颜,你要不休息休息?”

  众人:???

  等等,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

  一转头就看到那个噩梦的身影,竟然拿起一沓草稿纸开始推演?

  郑海涛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捅了捅她:“庄颜,你这是第一次坐飞机吧?”

  庄颜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看看外面?那可是天!云!我们在飞啊!”

  庄颜终于从笔记上移开视线,“回程的时候,如果我拿了金牌,我会好好看的。”

  言下之意,现在别打扰她!

  众人:……

  郑海涛悲愤:“不是,这还没到呢!你就不能让人轻松一会儿?”

  庄颜没理他,继续低头写写画画。

  周鹏程按捺不住好奇,“庄颜,你这一周是不是都在学校图书馆?”

  庄颜:“不然呢?”

  这问题多余。

  “那你这一周到底在干什么啊?”另一名队员也忍不住问,他们休假回家多少都放松了些,实在难以想象庄颜有多努力。

  庄颜笔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扫了一圈围过来、脸上写满求知欲的队友们,缓缓开口。

  “我把题目都做了。”

  “啥玩意?”

  周鹏程差点笑出来,“就仅仅做题?”

  郑海涛脸色凝重了,“做什么题?”

  “也就是把世界竞赛自设立以来的所有真题、各国主流模拟题、以及国内对应层级的所有竞赛题,全部做了一遍而已。”

  全部做了一遍?开什么玩笑?!

  周鹏程第一个跳起来:“不可能,你知道这些题目有多少吗?”

  何况,这可不是普通数学试卷,几十道题一气呵成。

  奥数题,一道就可能卡你三天三夜。

  “何况,你只用了一周?可能做了上千道原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鹏程也掰着手指头,自以为抓住了漏洞:“我算过了,就算你天赋异禀,三小时能攻克一道难题,再算你每天只睡八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做题,也绝对不可能做完!”

  其他人闻言也松了口气,纷纷笑起来:“就是,队长就会吓唬我们。”

  庄颜困惑反问,“你们竟然需要睡八个小时?”

  空气凝滞。

  不祥的预感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你睡六个小时?”有人颤声问。

  庄颜痛心疾首,“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事实上,根据我的研究,一个人一天只需要保证三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就足够了。”

  众人:……

  三个小时?!

  “不可能,你在自虐。”

  这比一周做完一千多题还离谱、荒谬!

  庄颜来了兴致,“怎么不可能?我亲自试验过……”

  “停!打住!”陈会长终于听不下去了,连忙出声制止,他真怕这群孩子被带进沟里,“庄颜,别乱说,睡眠不足严重影响身体和记忆力,大家必须保证充足睡眠!绝不能学!”

  没想到,庄颜立刻转向陈会长,“会长,您错了。我的睡眠方法是有科学依据的。”

  “啥依据?”

  “达芬奇睡眠法的进化版。”

  庄颜吐出这个一听就很高端的词。

  “啥玩意儿?”

  “高强度学习六小时,再睡二十分钟,再投入下一个学习周期。循环往复。”

  她总结道,“这就是为什么达芬奇能成为全才的原因。同样,同样也是我为什么能在一周内完成大量题目的秘诀之一。”

  整个机舱,不,整个航班都寂静了。

  所有队员,连同附近能听到他们对话的乘客和空乘,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用看疯子,不对,不是疯子,是看入侵地球的外星人的眼神瞪着庄颜。

  快来人,赶紧把这个可恶的外星人扔出地球。

  不知是谁,颤抖着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你,你一定在开玩笑……”

  庄颜眨了眨眼,忽然不好意思笑了。

  “对呀,我在开玩笑。没想到被你们发现了呢~”

  谁懂,更害怕了。

  什么达芬奇睡眠法?一听就不是正常人会用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庄颜她是正常人吗?!

  她根本就不是啊!怎么能用一个正常人的尺度,去揣测一个本就非常态的天才做不到这些事情?

  而一旦这有可能是真的……

  所有队员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的恐惧。

  以及我为什么要和这种怪物同场竞赛的崩溃感。

  “啊啊啊!”

  苍天呐,救救我们。

  郑海涛泪流满面,老师,对不起,可能你给我们开的小灶,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对手不是人啊!

  老师,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超越了同一个物种的差距,你懂吗?

  欣赏着众人脸上生无可恋,庄颜心满意足地继续学习。

  果然,别人的痛苦,就是快乐的源泉。

  庄颜哼者小调,画思维导图。

  题目太多了,她必须要赶紧理清楚。

  航班共计十二小时。

  对一般人而言,或许只是睡一觉、看几部电影的时间。

  然而对于庄颜,在连续一周高强度刷题、亟需梳理归纳的当下,这十二小时简直是天赐的整理间隙。

  嫌笔记本太小,她将随身携带的草稿纸在座位前的小桌板和扶手上拼接铺开,旋即埋头其中,沉入奥赛的世界。

  郑海涛等人原本望着舷窗外的云海,满是初次出国的雀跃,可瞥见庄颜迅速进入状态的背影,如坐针毡。

  蓝天白云?哪有试卷重要!

  无形压力弥漫,几人互相对视,各自掏出了习题或笔记。

  旁边路过的外国旅客,不禁低声惊叹:“不愧是东方的少年,连在飞机上都不松懈。”

  十二小时,在沉默而紧绷中度过。

  陈会长表示,他带队多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拼的队伍。

  庄颜功不可没

  抵达前,庄颜将写满的草稿纸仔细收起。

  经过这一轮系统的梳理,那一千多道题目内化融合,补全了她奥数体系最后几处微小的缝隙。

  胸中块垒尽去,只余澄明开阔,她甚至生出一股仰天长啸的冲动。

  “什么美国的陈,苏联的伊万,其他国家的天才……”

  “来吧,我不怕你们哈哈!”

  即便没有系统加持,仅凭如今夯实的知识体系,融会贯通的解题思维,庄颜有足够的信心去冲击个人金牌,甚至带领团队攀登巅峰。

  这就是真正天才的底气。

  系统:?

  系统:【看来这20个属性点,我可以帮你充公了。】

  庄颜一秒认怂,【统啊,咱俩谁跟谁,什么充公不充公的,那多破坏咱们纯洁的交易关系!】

  系统:……

  呵,狡猾的人类。

  她这一番动作,自然落入始终关注着她的队友眼中。

  郑海涛按捺不住,小声问:“庄颜,你刚才铺开的那一大片能让我们看看吗?就你管它叫思维导图的那个。”

  他们之前只听庄颜提过这个名词,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有机会窥见一位顶级学霸如何归纳上千难题,谁能忍住不看?

  庄颜笑而不语。

  郑海涛等人:……

  果然占不了庄颜便宜。

  郑海涛直接掏出了自己的筹码,几本厚厚的、字迹密密的笔记本。

  “这是我们学校老师私藏多年的奥赛笔记和预测题集。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你交换看看。”

  庄颜:!!!

  真的假的。

  庄颜可是知道她在北平某些保守派老师眼中的风评,从地方闯进来的野路子刺头。

  郑海涛摸摸鼻子。

  那位素来严厉的北平奥赛集训老师在听闻庄颜闭关一周的疯狂行径后,沉默良久,最终叹道:“若她真有自己的体系总结……你们可以用我这十几年的心血笔记,去跟她换一份看看。”

  更令郑海涛惊讶的是,这位老师直接承认,“在纯粹的数学天赋上,我不如她。我能多的,不过是这些年积攒的经验,以及对世界赛风向的研判罢了。”

  所以,如果能用他的笔记和庄颜换,是他们占了便宜。

  庄颜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叠整理好的思维导图递过去,接过那几本笔记,如饥似渴地翻阅。

  这些来自另一学术派系的一线经验与独特视角,正是她目前最渴求的!

  她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笔尖不由自主地在草稿纸记录下迸发的灵感。

  不仅是奥数,就连庄颜之前被迫搁置的冰雹猜想的论文,也涌现出新的思路,庄颜当场修改增补。

  郑海涛见状,心里顿时打鼓。

  这笔记虽珍贵,但看庄颜这反应,咋像挖到了绝世宝藏?

  隐隐的,竟生出几分资敌的后悔来……

  等等老师,真是我们占便宜?而不是被占便宜吗?

  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郑海涛和周鹏程小心翼翼地将那所谓的思维导图摊开。

  这一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根本不是几张纸,而是数百张草稿纸被有条理地拼接粘连而成的巨作。

  铺展开来,占满了四五个人并排的座位区域!

  起初还不理解如此费力拼接,直到真正看清全貌,才瞬间明白了思维导图四字的分量。

  “我的天……”周鹏程喃喃道,目光根本无法从那些密集而清晰的线条、符号、注释上移开。

  哪里仅仅是一千多道题?

  庄颜分明将整个奥赛体系进行彻底的重塑。

  各种定理、公式、技巧、题型,被各种逻辑箭头和颜色标记串联成网。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张图并未局限于原有题目。

  庄颜对每一类题型都进行了改造升级。

  一方面是增加条件,即在原题基础上叠加难度,探索边界;

  另一方面是减少条件,即删减假设,迫使考虑更多可能性;

  周鹏程失声,“什么?竟然还要改变集合?”

  众人转头一看,下意识闭眼。

  噩梦,绝对是噩梦!

  让有围观者头皮发麻,庄颜竟然将平面几何题升维至立体空间,将有限问题推广到无穷情形……

  仅仅改变题目所处的数域或集合背景,整道题的难度天地翻覆。

  郑海涛等人:……

  脑子转不动了咋办?

  郑海涛盯着其中关于数论变换的推演,整个人精神大振。

  懊悔如潮水般涌来,怎么直到临赛前,才想到用老师的笔记换来这份东西?

  他大逆不道地想,庄颜这份亲手梳理的思维导图,其价值或许远超老师那积累了十几年的心血。

  再顾不上其他,抓起自己的纸笔,就地趴在桌上疯狂演算。

  其他人也顷刻间醒悟,如饥似渴地钻研起来。

  但很快,他们被迫激烈讨论。

  对庄颜而言,这只是个人总结梳理的寻常产物,可对郑海涛等人来说,其中许多关节他们难以完全看透。

  所有人只能抛却杂念,聚在一起疯狂研究。

  你一言我一语,头脑风暴在这狭小空间里激烈碰撞。

  有人低声感慨:“以前总觉得自己解法最优,不屑跟人多讨论……”

  现在全国最顶尖的一群人凑在一起,竟是对着庄颜思维导图冥思苦想。

  说出去都招人耻笑。

  半小时后,飞机下降,广播提示即将落地。众人却都舍不得从思维导图中抽离,眼神哀切地望向庄颜。

  庄颜大手一挥:“你们拿去吧,传着看。”

  大家愣住了,原本都准备依依不舍地归还了。“真的可以给我们吗?”

  周鹏程声音都有些发颤。

  “为什么不能?”庄颜笑了“这些东西写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我脑子里了。”

  她之所以整理,是为了让整个知识网络更严密、更有延伸性。

  但这话听在郑海涛等人耳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如此珍贵的心血,怎会是无用功?

  庄颜花费如此巨大精力,若说只是为了自己整理,他们不信。

  唯一的解释是,队长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在最后关头,用这种方式拉升整个队伍的实力!

  队长!

  郑海涛眼眶发热,想起自己之前不服气的小心思……

  他比不上庄颜,换作是他,即便身为队长,也绝难无私地将经验分享给竞争对手。

  这一刻,所有隔阂、不安、因实力差距带来的嫉妒与惧怕,全数消融,惟有纯粹敬佩。

  “队长!”

  “队长!”

  一声声“队长”,喊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诚。

  庄颜微笑点头。

  系统:……

  完了,连这群平均智商最高的人类也要沦陷了。

  众人暗自发誓,队长既愿如此倾囊相授,他们怎能辜负?

  他们必须跟上,必须赢下那枚团体金牌!

  那些报纸上明褒暗贬的报道,那些看衰庄颜的论调,就让他们华国队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彻底击碎!

  一行人跟在庄颜身后,激情澎湃踏上了澳大利亚的土地。

  然后差点被吓到腿软了。

  刚出机场,异国风光扑面而来。

  湛蓝得不真实的天空,风格迥异的建筑,金发碧眼的人群……

  “哇!!”

  几个队员小声惊叹,东张西望。

  对于这群首次踏出国门的少年而言,一切都是新奇的冲击。

  庄颜站在熙攘的机场外,深深吸了一口南半球微凉的空气。

  上辈子,她还没出过国。

  如今真的站在这片土地上,她心中翻涌的却并非对异国的新奇或向往。

  而是——

  征服。

  她要征服这片土地,在这片属于世界顶级天才的赛场上。

  “庄颜,”陈会长走过来,刚想说什么,庄颜却直接塞给他一沓厚厚的草稿纸。

  陈会长茫然接过:“笔记?给我干嘛?我都这把年纪了,难不成还能上场竞赛?”

  他笑着打趣。

  庄颜:“要不您再看看?”

  庄颜怜悯地想,这陈会长年纪也没大,咋就老眼昏花了?

  陈会长低头,随手翻了两页,笑容凝固。

  这并非寻常的习题笔记或解题过程,而是……

  “这是论文?!”

  陈会长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他太清楚奥数竞赛与数学学术研究之间的鸿沟。

  所谓奥数天才,在真正数学大佬面前,不过是耍花样戏的小年轻。

  而这篇论文,显然跨过了这天鸿沟,踏入真正的学术领域。

  如果真能发表……

  天老爷,难道他真能见证一个数学天才崛起?

  庄颜点了点头,“涉及到冰雹理论猜想,麻烦会长,帮我找个合适的地方投稿。”

  陈会长深吸一口气,“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庄颜,如果这真是篇有分量的论文,你为什么愿意交给我来投稿?你就不怕……”

  言下之意,就不怕署名或成果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这孩子,未免太过单纯。

  庄颜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这是数学论文啊。”

  旁边的郑海涛默默补充:“会长的意思是,你就不担心流程或署名上的问题吗?”

  庄颜微笑,“会长,您可以试试。”

  周鹏程大笑,“会长,她的意思是,即便你说这份论文是你写的,也不会有人相信你。”

  因为这是数学论文啊,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即便真的能抢了冠名权,陈会长能通过一群数学大佬的质询吗?

  绝无可能。

  陈会长脸红了,追着周鹏程就跑,“你个臭小子,看不起我是吧?你给我站着!”

  周鹏程大笑着跑开。

  下了飞机,早有澳方工作人员接应。

  他们被安排入住当地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繁复花纹大理石地面,璀璨的水晶吊灯,笔挺制服面带微笑的服务人员……

  一切现代化设施让他们目不暇接,手足无措。

  最令他们震撼的,是酒店内设的计算机房。

  此时的国内,计算机还是深藏于顶尖实验室或少数重点大学的珍贵器物,而在这里,竟如同寻常设施向住客开放。

  郑海涛隔着玻璃门望着里面闪烁绿色字符的屏幕,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原本初到异国的亢奋与好奇,在目睹这无处不在的的差距,化作难以言喻的低落。

  他们沉默穿过厚实地毯的走廊,窗外是悉尼港迷人的夜景,与灯火通明的摩天楼群。

  而室内呢?

  是恒温的空调、冷热水龙头和彩色电视机。

  与他们熟悉的祖国,隔着不止一个时代。

  “以前总觉得咱们即便无法赶英超美,差距或许没那么大。”周鹏程哽咽,竟说不出话来,“但,但是,这只是一个酒店而已。”

  郑海涛沉默了。

  他出身优渥,在国内已属见多识广,但此刻所见,仍远超想象。

  人们衣着光鲜,色彩明艳,举止间是富足安定蕴养出的从容。

  连空气里,都香甜迷人。

  庄颜看着队友们眼中的茫然与震动,忍不住失笑。

  这就是八十年代,无法否认的,甚至是触目惊心的差距。

  也正是这种差距,让后来不少公派出国的人员,选择了留下。

  眼前的繁华,对久处匮乏环境中的人而言,诱惑力是致命的。

  然而,不正因此才让见识过这一切,仍毅然归国的人,更显其伟大吗?

  “咳。”陈会长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声音复杂而坚定:“我们得承认,人家是发达国家,是积累了上百年的资本社会。”

  “咱们呢?咱们新中国才成立多少年?咱们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靠自己双手一点点干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差距,咱们不回避!但怕什么?咱们有世界上最好、最勤劳的人民,现在国家正在改革开放,正是奋起直追的时候!”

  “我相信,只要咱们这一代、下一代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拼命干!总有一天……”

  “不是总有一天,”庄颜声音平静,打断了陈会长略显空泛的鼓舞。

  所有人诧异抬头。

  庄颜迎着众人的目光,肯定地说:“是一定。”

  陈会长一怔,看着眼神坚定的少女,心头猛地一热。

  他没想到,在这群深受冲击的少年中,对国家未来最有信心的,竟是这个来自乡村的天才!

  庄颜微微一笑。

  她无法言说,她或许是这里唯一一个见识过未来的人。

  她知道这看似遥不可及的繁华世界,将在不远的未来,被东方百年来积贫积弱的国家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追赶、并跑、甚至引领。

  就像当年的清朝无法想象西方能在几十年内完成工业化跃迁,此刻这些傲慢的西方资本家也绝不会相信,仅仅一二十年后,中国将成长为何等令世界侧目的庞然大物。

  上辈子,庄颜曾感慨父辈那代人赶上了恢复高考、下海经商、地产腾飞等诸多机遇。

  而现在,她正站在这洪流的起点。

  握住国家命运的脉搏,缔造传奇的,将是他们这一代人。

  系统轻声回应:【是的,宿主。世界,正在你的脚下。】

  庄颜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她第一次从庄家村踏入红星小学的那天。

  土墙灰瓦的教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中悬挂的伟人像。

  那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穿透时光,凝视着这个国家的未来,与每一个肩负使命的人。

  那时的庄颜,并不觉得伟人的视线会落在她身上。

  毕竟,祖国的未来,理应握在最顶尖、最聪明的人的手里,不是吗?

  但现在……

  庄颜回头,看向她的队友们。

  郑海涛、周鹏程,还有其他人,此刻都静静望着她。

  他们的目光里,有依赖,有信任,更有近乎敬畏的认同。

  庄颜已站在了浪潮之巅。

  成为弄潮儿,担起这份时代赋予的重量,便是她的责任。

  “那么,就从一场献给祖国的最漂亮的胜利开始。”

  回到分配的房间,庄颜没有像好奇的队员那样,迫不及待地去酒店内外探索,或是试图与其他国家陆续抵达的选手做生涩的英语交流。

  彼得罗夫曾在信中提到,苏联队中有两位选手算是他的师侄,让庄颜如有困难可寻帮助。

  庄颜只是遥遥望了一眼那几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斯拉夫少年,便收回了目光。

  晚上,有自助晚宴。

  在这觥筹交错晚宴上,当其他人或拘谨、或兴奋地品尝异国美食、观察各色人物时,庄颜快速填饱肚子。

  然后,寻了个角落,在轻柔的背景音乐与交谈声中,摊开了她的笔记,心无旁骛地沉入进去,直至散场。

  郑海涛端着高脚杯,兴奋看她,“庄颜,美国的陈、苏联的伊万、德国的汉斯……都来了,咱们去认识下吧?”

  庄颜看去,只见这群互相认识的天才正围成一个圈,微笑着互相交谈,却成为全场的焦点。

  庄颜英语很好,所以能听到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是汉斯!据说上一年他就差几分就能拿金牌了。”

  “哦,天呐,你们有没有听说,伊万又发表论文了,这种天才根本不该来参加竞赛……”

  “他们在聊什么?是不是在讨论题目?我们可以听吗?”

  立刻有人自嘲,“你能听懂吗?”

  庄颜微微一笑,“不需要认识。”

  郑海涛茫然,“为什么?”

  多好的认识同辈天才的机会。

  一旦投缘,或许就是他们的人脉了。

  却见庄颜微笑,如此自信,“早晚有一天,他们会主动来认识我。”

  而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郑海涛咋舌,“队长,你,你还真是……”

  一旁队友默默补充,太狂了。

  这可是世界出名的天才!

  试问,哪个选手在参加竞赛前不听过这几位的名号?

  甚至大家都认同,这届金牌必有他们一枚!

  周鹏程摇头,“队长,他们是真强。等考完试,他们试卷被公布,你就知道了。”

  庄颜耸肩,“是吗?我很期待。”

  第二天,世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开幕式正式举行。

  灯光璀璨,座无虚席。

  不同于稍显拘谨的其他成员,庄颜倒是来了兴趣,仔细观察。

  “系统,这阵仗可真大!”

  庄颜都惊到了,这就是八九十年代的发达国家吗?

  怎么到了二十一世纪,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会场各国官员、学者名流、媒体记者云集,甚至还有不少本地市民前来观礼,气氛热烈。

  先是澳方主办者致辞,然后是交响乐演出,庄颜努力欣赏。

  她一路从县、市、省赛走到全国,如此规格、举世瞩目的舞台,确是第一次。

  庄颜慷慨激昂,“系统,看着,本宿主一举成名的机会来了!”

  系统:……

  宿主,有没有可能,你早就成名了?

  譬如,世界第一位女队长,年纪最小的参赛选手……

  当然,如果庄颜还拿了金牌,不得了,整个世界奥赛史都会记住庄颜名字。

  最后,是东道主特邀的、在国际数学界享有盛誉的罗兰教授上台致辞。

  庄颜来了兴趣。

  这教授论文她还真看过。

  “相信各位致辞听腻了,那咱们就用数学的方式来向各位说欢迎。”

  本来昏昏欲睡的众人:!

  有意思。

  他走到一旁准备好的大型黑板前,拿起粉笔,直接写下了一道数学问题。

  “开胃小菜,供各位最杰出的年轻头脑,在开幕式间隙玩味。”他幽默地说道。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低声议论,许多选手都抬头看去,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看上去不难,是脑筋急转弯的题目吗?

  然而,华国队区域,庄颜却瞬间坐直了身体。

  没有丝毫犹豫,从口袋里掏出草稿纸和笔,俯首疾书。

  这教授阴得很,什么开胃小菜,分明就是用映射构造解决黎曼猜想的变形。

  原本不以为意的郑海涛、周鹏程等人,看到队长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队长开始解题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同时拿出了纸笔。

  不管这道题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深意,跟着队长就行了。

  这位数学界的大佬慢悠悠地补充。

  “这道数学题,是当前世界公认的未解之谜之一。无数顶尖数学家为之奋斗,却仍未完全攻克。”

  “我把它放在这里,并不指望你们现在就能解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年轻的面孔,“但是,如果你们之中,有谁能够在此刻,哪怕只是朝最终证明迈出关键的一步,那么,数学殿堂的大门,将真正为你敞开。”

  “这甚至比赢得一枚奥赛金牌,更能让你触摸到数学王座的边缘。”

  全场哗然。

  紧接着,是几乎能听到心跳的寂静。

  所有人挺直背脊,死死锁定了黑板上的那道题。

  题目寥寥数行,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诱惑力。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大师话语的分量。

  这不只是一道题,而是一把钥匙,一个直通数学圣殿核心的、千载难逢的机遇。

  名誉、地位、学术界的至高认可……一切皆随之而来。

  庄颜同样为之振动。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血液在耳中奔流。

  如果此刻有人能真正破解此题,哪怕只是取得突破性进展,回到国内,在当下许多顶尖数学家流散海外、青黄不接的时期,立刻就能奠定无人可及的地位。

  庄颜睁开双眼,提笔就写。

  十分钟。

  全场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声音。

  二十分钟。

  开始有焦躁的叹息和椅子轻微的挪动声。

  三十分钟。

  低声的议论变成了各种语言的、带着挫败感的咒骂和质疑,英语、俄语、韩语、日语交织……

  肃穆高雅的开幕式现场,成了混乱的菜市场。

  围观本地市民起初还觉得这些天之骄子们皱眉苦思的模样有趣,此刻也感到冗长无趣。

  有人起身离场,看天才受挫是乐趣,但看他们做一个多小时数学题?

  给自己找罪受吗?

  气氛逐渐走向不耐烦的临界点时,罗兰教授终于开口,“所以,无人能够向前一步吗?”

  “很遗憾,看来对你们来说,通往数学王座的道路,并无捷径。诸位,接下来两天的奥赛,才是你们更应该把握的、切实的机会。”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举起了手。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是美国队的陈,父母皆是名校教授,早已收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邀请的天才少年。

  罗兰教授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站起身,“教授,时间太短,我无法解决整个问题,但我想,我找到了关键引理的证明思路。”

  罗兰教授:“愿闻其详。”

  在全场目光下,他开始阐述。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前五分钟的推导堪称惊艳,台下已有人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

  “这个切入角度太巧妙了!”

  “顺着他的思路,或许真的能打开局面。”

  “哎呀,就是时间太短了。”

  陈的脸上也浮现出属于天才的自信。

  然而,随着推导的深入,他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遇到了一个看似微小的障碍。

  如何确认特定映射的连通性?

  他试图绕过,却发现衍生出更复杂的结构问题。

  陈的声音越来越低,额角渗出细汗,最终在一个关键的等式变换前,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下去。

  罗兰教授依旧微笑地看着,示意:“然后呢?”

  全场寂静。

  陈脸颊涨红,僵立在原地。

  身边队友发出了低低的、并不友善的嗤笑。

  他华裔的出身,即使更改了国籍,在某些人眼中依然是可被嘲笑的标签。

  陈渴望在此刻证明自己,赢得绝对尊重,却遭遇了更公开的挫败。

  他颓然坐下。

  紧接着,苏联队的伊万举起了手。

  “教授,我想试试。”

  他另辟蹊径,从复分析的奇异积分方向切入,气势磅礴地推导了二十分钟。

  绕开了映射,却在涉及无穷级数收敛的边界条件铩羽而归。

  罗兰教授:“还有人吗?我听说这一届有很多所谓的天才?”

  天才们:……

  硬着皮头,也要上了。

  随后是德国的汉斯、澳大利亚本土的选手戴维……

  如同飞蛾扑火,一个又一个声名在外的天才轮番起身,从各个方向发起冲击,却无一例外,全部败倒。

  全场气氛死寂。

  就连交响乐伴奏成员也面露不安。

  罗兰教授从最初那饶有兴趣,再到无趣,然后到失望。

  当又一位法国选手支吾着无法继续时,“既然没有一个人……”

  就在他即将开口宣布收尾的瞬间——

  “老师,”一道稍显稚嫩的女声响起,说的是英语,韵律却相当独特。

  是庄颜。

  众人诧异看去,在如此多天才跌落神坛,竟然还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挑战?

  生怕不丢人吗?

  庄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上。

  “我想,问题的关键,或许并不在如何构造映射,也不在于解决循环。”

  她顿了顿,“而是,在意识到邻域基,构成了非平凡的逆向层,那么上同调序列的分裂就会出错。”

  换言之,序列不自然分裂,根本不可能成功。

  仅仅这一句话。

  罗兰教授猛然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庄颜所在的区域,之前的淡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探究。

  “有点意思。”

  “你是哪支队伍?叫什么名字?”他直接问道。

  庄颜站起身,“华国队。我的名字是……”

  她切换回中文,字正腔圆:“庄颜。”

  继美国的陈、苏联的伊万、澳州的戴维,此时此刻,全场天才再次为一个名字瞩目,那就是——

  华国队的庄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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