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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恨之切


第94章 恨之切

  春山寂寂, 溪声淙淙。

  那声音太低太轻,几乎被溪流声掩盖。

  石韫玉以为自己听岔了,抬眼看去, 便看到了许臬低垂颤抖的睫毛。

  她心绪纷乱, 正琢磨着是否该装作未曾听见, 他便已重新抬起了眼。

  许臬看着她道:“约莫黄昏时分便能抵达前头驿站, 你好生歇息一晚, 明早再动身不迟。”

  “若遇紧急情况,可让护卫通过锦衣卫的暗线渠道, 给我送急信。”

  说着,神色端肃起来,郑重道:“不论你在何处,不拘事态如何, 只要你需援手, 我必赶来见你。”

  这话沉甸甸的, 石韫玉产生一种自己是渣女的感觉,令她愈发愧疚。

  她微偏过脸, 避开了他眼中隐含的炽热, 低声应道:“多谢。”

  许臬嗯了一声, 又道:“不必再言谢。”

  语罢, 二人俱是默然。

  许臬静静看了她一会, 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石韫玉只觉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不由得怔然抬眼。

  许臬此次并未躲闪,亦未即刻收手,他迎着她讶异的目光, 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又轻轻揉了一下,方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放下,弯唇笑道:“好了,我该回京了。”

  “此番山高水远,望你一路顺风。”

  许臬平日极少笑,看起来沉冷凌厉,此刻一笑,如同冰雪消融,一双漆目也如溪流里的黑石子,泛着柔和的波光。

  石韫玉听他突然提前告辞,初时不解,旋即大抵明白了缘故,遂颔首道:“你公务冗繁,早些回去也是正理。”

  许臬抿了抿唇,干涩道:“京中……的确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

  他怕再送下去,会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奔涌的情绪,说出或做出令她为难的事来。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不若就此止步。待他将诸事安排妥当,再无挂碍之时,再去寻她便是。

  石韫玉一时无言,只俯身从座下抽屉里取出个扁长的木匣,递到他面前。

  “原想到驿站再予你的,眼下只好提前了。”

  许臬有些意外,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朱色刀穗,辫结精巧,穗子下方串着一枚墨玉质地的环形平安扣,上下以两颗润泽的小金珠间隔,雅致又英气。

  他伸出指尖抚过平安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石韫玉,眼睛微微发亮,唇角弯起:“这是你亲手做的?”

  石韫玉轻咳一声,随口道:“见你刀上旧穗有些磨损,便托人捎带了一个回来。并非值钱物事,莫要嫌弃。”

  这刀穗的确是她亲手所制,且费了些时日,后来本不打算送出,可又思及欠许臬良多,总要有个送别礼。

  这东西既已做成,她觉得不过寻常赠别之礼,算不得暧昧之物,故而终究还是拿了出来。

  然而许臬问是否亲手所做,她却不好认了,恐再生误会。

  许臬闻言,眸色黯了黯,轻轻摇头:“不嫌弃。”

  他将木匣仔细合拢握在掌心,凝望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石韫玉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静默片刻,是许臬先开了口。

  他道:“我走了。”

  石韫玉颔首,温声道:“好。”

  许臬又看了她一眼,旋即不再犹豫,利落下了马车。

  石韫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许臬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身姿挺拔。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随即一夹马腹。

  骏马扬蹄奔出,玄色衣袂翻飞,他策马沿着来时的山路飞驰而去,很快便被两侧葱茏的绿意层层叠叠遮掩,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放下车帘,对前方的车夫道:“启程罢。”

  十三日后,石韫玉一行人顺利抵达了位于豫晋陕三州交界之处,南依秦岭,北濒黄河的灵宝县。

  这十数日路程,她用了诸般法子反复试探。时而陡然加速疾驰,时而转入岔路稍停察观,甚或故意遗落些不起眼的小物,却是一次也未发觉可疑的尾随者或旁的异样踪迹。

  然她心头那缕不安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明显。

  她觉得或许是静乐公主并未完全放心,又或许是其他势力的人。

  石韫玉思忖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城中一家客栈要了几间房安顿下来。

  白日里,她带着护卫出门,在街市上购置了些旅途所需的干粮清水,以及替换衣裳等物,举止从容,毫无异状。

  直至夜深人静,客栈内外灯火渐熄,她才悄然起身,轻轻推醒宿在外间榻上的苏叶。

  苏叶立刻睁眼,见是石韫玉,以眼神相询。

  石韫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俯身凑到苏叶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苏叶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诸事如常。

  顾澜亭遣出的眼线扮作行商模样,守在斜对过一家客栈的三楼盯梢。

  他们看到凝雪所乘的马车由车夫套好,行李装车,一女子戴着帷帽,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片刻后,马车缓缓驶离客栈,朝城门方向而去。

  行出一段,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车内人似在向外张望。

  虽隔着帷帽轻纱与一段距离,面貌瞧不真切,然而侧影轮廓和身上那袭衣裙,的确是他们盯了多日的凝雪无疑。

  细细一数,人数也未少。

  待马车去远,一名眼线迅即下楼,入得那客栈买了壶茶,佯作闲谈,与掌柜探问道:“掌柜的,昨日带着一行护卫投宿的年轻姑娘,可是退房了?”

  掌柜头也不抬,只顾拨弄算盘珠子:“退喽,不久前刚结清账目走了。”

  眼线心下一定,立刻出门与同伴会合,几人不再迟疑,远远跟上了那辆即将驶出城门的马车。

  两刻钟后,灵宝县城那家客栈的后院,柴房小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着灰布短打,作男子装扮的身影悄然走出,正是石韫玉与苏兰。

  昨夜她让苏叶借着上茅房的工夫,悄悄给妹妹苏兰传话,而后其故意做出动静引开尾巴,苏兰则趁着一点空档去见了许臬派的暗卫,让其中两位女子梳妆打扮成她和苏兰的模样,而后今日一早乘马车离开。

  石韫玉原本不确定那些尾巴有没有发现许臬还派了暗卫,只是赌一把。

  如今看来,她还算好运,那些尾巴并未发现。

  苏兰带着石韫玉悄无声息越出院墙,二人穿街过巷,匆匆添置了些简便行装,避开大道,很快来到县城北面约二里地的汜津渡。

  码头上船帆林立,人声嘈杂,客商来往不绝。

  黄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石韫玉站在岸边,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旋即收回目光,对苏兰低声道:“我们改走水路,顺黄河而下,转汉水,前往襄阳。等顺利到地方,再想法子给苏叶他们传信汇合。”

  襄阳地处南北要冲,水陆便利,四通八达,且非她原定的蜀地方向,正可避开追踪,亦教她更有辗转周旋的余地。

  苏兰会意,大致扫视了几眼,便立刻上前与一艘正要启航的客船船家接洽。

  谈妥价钱后,石韫玉二人随着几名零散客商踏上了跳板,身影消失在客船的船舱入口。

  船工吆喝着起锚,巨大的布帆在河风中缓缓升起。

  客船荡开波浪,驶离喧闹的汜津渡,融入万千船影之中,顺流向东。

  三日后。

  距天津卫不远,隶属霸州管辖的大城县。

  顾澜亭那日将太子与茵娘击晕带回,便命属下宋序为太子诊治脑中淤血。

  太子颅内有积瘀,其实不算太严重,只是先前未得良医调治,拖延至今,才导致记忆未能恢复。

  宋序为太子施针,待其从晕厥中醒来,便已恢复了一二成记忆,记起了身份和些许零星旧事。

  其后,太子便不再抗拒顾澜亭遣人为他诊治。

  此后数日,宋序日日为其行针,盯着他服下汤药,终在前日夜里,令其恢复了大半记忆。

  约莫再有小半月光景,便能尽数忆起了。

  太子想起了太子妃,以及那年幼的孩儿,听闻母子二人遭软禁吃了不少苦头,一时愧疚难当。

  在此期间,茵娘则由顾澜亭派了丫鬟婆子好生伺候着,除却不得随意出门,其余并未苛待。

  茵娘几乎每日大半时辰都守在太子居处,顾澜亭并不阻拦,只暗中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子记忆一点点复苏,神情慢慢恢复矜傲,却依旧难掩对茵娘的特殊相待。而茵娘的脸色却一日日苍白下去。

  顾澜亭觉得人当真奇妙,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后,又对另一个动情呢?

  他不懂情爱,但起码对于他而言,长这么大只对一人动过心,且无法再分给第二人,甚至说起恨,想到的都还是她。

  凝雪。

  一个曾经令他昏了头沉溺情爱,甚至愿意打破原则的人,一个如今让他恨不得万般折磨、碎尸万段的人。

  顾澜亭觉得,这大抵就是恨之切的滋味。

  太子初时对茵娘尚有几分耐性安抚,称得上体贴,直到前日恢复大半记忆,想起与太子妃的桩桩往事,便将前来探视的茵娘拒之门外。

  萧逸凌不能接受自己背叛了阿婉,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竟在失忆的时候对个出身卑贱的农女动了心,甚至有将她留做妾室的打算。

  可当顾澜亭隐晦问起他是否把茵娘送走,他却又犹豫不决。

  做过他的人了,还要往哪里去?难不成日后还要嫁人生子吗?

  萧逸凌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无法接受。

  更何况……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怎能好端端放她走?他不会做这种留隐患的蠢事。

  太子尚未想清如何安置茵娘,故而昨日亦未见她。

  茵娘本就小心翼翼,如此一受冷落,便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今朝直至晌午,茵娘仍未能见得太子一面。

  她心中忧虑不已,只觉得太子多半是在思量如何发落自己。

  茵娘独坐窗边,怔怔望着庭院。

  庭院花草随风摇曳,墙角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偶有几片零落在地。

  住着这样好的院子,身上穿得是绫罗,头上戴着金玉簪子,还有人悉心伺候,她以前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富贵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她还能过几日呢?还有命享受吗?

  茵娘轻叹一声,神情惆怅迷茫。

  顾澜亭派来侍候她的丫鬟连珠见状,斟了杯茶捧上,柔声道:“姑娘这是怎的了?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茵娘闻声回神,接过茶杯,垂着眼小声道:“我……”

  她不知如何启齿。

  小山不是小山,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她连吃闭门羹,连怨怼都不敢有,满心只有对秋后算账的忧惧。

  连珠打量着茵娘面色,屈膝蹲在她腿边,压低声道:“姑娘可是思念殿下了?”

  茵娘心想,思念是有一些的,但更多的是害怕。

  可不管怎样,她现下的确想见太子殿下一面,她觉得不论是死是活,要怎么处置她,好歹也给个准信。

  遂她沉默了一会,抿唇轻点了下头。

  连珠继续道:“姑娘,奴婢便斗胆直言了,殿下非是寻常男子,他日您若随殿下回京,只怕……也难日日得见。”

  茵娘下意识接道:“为何?”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傻。

  还能为何?自是因他政务繁忙,更因他……早有妻室。

  思及此,茵娘鼻尖一酸,一珠泪水“吧嗒”落入手中茶杯。

  这些时日,她没少从丫鬟婆子口中听得宫里的事,有时忍不住探问,却是听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是屋檐下的泥尘,而太子是高高在上的明月。

  她出身卑微,大字不识,她还不懂高门规矩,甚至最初连这繁复的罗裙都不知如何穿妥当。

  更何况她还听人说,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说起来,倒是她横亘其中。

  茵娘想,或许她该拿了银子,悄无声息离去,过属于自己的平凡日子。

  连珠见茵娘无声流泪,便递了帕子过去,继续软语宽慰,明里暗里谈及太子妃出身名门端庄大气,不会计较她的存在,而宫中女子虽明争暗斗不断,但太子一定会护着她的,让她放宽心不要担忧。

  茵娘听了心中愈发自卑忧虑,觉得自己不论从性命安危还是情感来看,确实都不该留下。

  天潢贵胄配高门闺秀,而她这个农女,该识相点自行离去,也好保全性命。

  连珠又安慰了几句,看茵娘……擦了擦眼泪兀自陷入沉思,便找借口退了出去。

  她在门口与守着的丫鬟耳语数言,随即转身,沿着游廊往前院顾澜亭的书房行去。

  这宅子坐落在大城县城西僻静处,是个二进的院落,原是本县一个富商为安置外室所购的别院,后来生意上出了大纰漏,急于周转,便贱价脱手。

  顾澜亭手下的人用他“兰故”的新身份悄然盘下,正合其隐蔽之需。

  连珠一路走去,只见廊庑曲折,廊外点缀着假山翠竹,还有花草随风轻曳。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有个不大的莲花池,时值暮春,新荷才露粉尖,三五成群地探出水面,池水碧沉沉的,映着天光云影。

  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个会附庸风雅的,四处布置的不错,顾澜亭尚算满意。

  至门前,正欲抬指叩门,便听得里头“噼啪”一声脆响,似是瓷盏掷地碎裂,旋即便传来主子急促的低嗽。

  连珠心头一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贸然惊动。

  守在门边的护卫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她立刻会意,悄悄收回手退至门侧廊柱边,屏息静候。

  片刻,书房里的咳声渐渐停歇,紧接着是主子压抑怒火的嗓音。

  “跟丢?”

  “一个大活人竟能教你们跟丢,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珠觉得这低沉的声线里透着股子森寒戾气,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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