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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我只要他死”
她曾作为顾澜亭的妾室, 自那次假死风波后,京城几乎无人不知顾澜亭对她“极其宠爱”“情根深种”。
石韫玉心中思量,纵知此事已非单纯证据之争, 但她若出面作证, 为静乐一方添一份力, 或能令这党派相争的天平倾斜, 从而多一分将顾澜亭钉死在罪证上的可能。
只是此事风险极大, 她若站上公堂,待事了之后, 静乐未必不会杀她灭口。
可若不作证,静乐便不会对她动手了吗?她从未忘记那次下药,自己连静乐与顾澜亭一并耍弄了。即便她不出面,待离京之后, 静乐恐怕也会寻机报复。
故而石韫玉认为不妨赌上一把, 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是她大义灭亲出面作证。
如此一来, 纵使静乐想动她,也须暂缓一二。毕竟静乐地位未稳, 若此时证人丧命, 太子党定会借题发挥, 指控她收买伪证、残害忠良。
事已至此, 无人能独善其身, 她所能做的唯有继续向前。
哪怕可能付出性命,她也绝不后悔。
唯有顾澜亭死,她才能真正解脱。否则只要见到他, 她便会无时无刻想起他曾施加的折辱,想起她在亭中无论如何绝望哭求,都换不来他一丝有良知的放过。
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患了疯病后, 思绪混沌的日日夜夜。
石韫玉不奢求什么,只想着能安心自在的活着,她不愿意被圈禁在这样一个傲慢的伪君子身侧。
想通其中关节后,石韫玉在当日傍晚许臬下值时,让苏叶去请他前来一叙。
黄昏日落,漫天火烧云翻涌奔腾,绯红的霞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石韫玉已用过晚饭,苏叶回来禀报,说许臬还需一会儿方能下值。
谁知话音刚落不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停在屋门外,门扉被轻轻叩响。
石韫玉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起身拉开屋门,抬眼望去。
门外霞光渐散,天色正转向沉黯。
许臬还穿着官服,腰间佩刀未解,周身裹挟着北方冬日干燥的寒气,露在外的手背骨节冻得微微发红,显然是一路匆忙赶回。
他一双冷冽的漆眸半垂,视线和她恰好相撞。
许臬怔了一下,放下叩门的手,说道:“听人说你找我有事。”
石韫玉点点头,侧身让开:“确有要事相商,外面冷,许大人进来说吧。”
按理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并不妥当,但她来自现代,本就少些忌讳,何况外头天寒地冻,也顾不得那许多讲究。
许臬却不同,他略一犹豫,正要推拒,却见那道杏色的身影已转身走向榻边,安然坐下。
他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跨过门槛,反手合拢门扇。
屋里燃着炭盆,与外头是两个天地,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下意识疑惑自家似乎没有这种熏香。
但他并未抬眼乱看,只觉得既将这屋子让予她住,便该处处尊重。此前数番擅入她房间,已十分不妥。
思绪浮动间,他解下佩刀,在她对面坐下。
二人之间隔着一方小几,上头摆着青釉茶盏。他看见凝雪执壶斟茶,纤白的手指握着青色的杯身,轻轻推到他面前。
“许大人,喝口热茶驱驱寒罢。”
许臬垂眸收回视线,嗯了一声,手握住茶杯,掌心触及温热,突然想到掌心下似乎是她方才握过的地方。
思及此处,他把手缩了回去,有些无所适从的搭在膝头。
石韫玉正要开口,却瞥见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见他仍穿着氅衣,她便出声提醒:“许大人,屋里炭火足,不如将氅衣解下罢,否则一会儿出了汗,出去叫冷风一吹,怕是容易染上风寒。”
许臬听罢,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道:“不会。”
石韫玉明白他是在说自己不会得风寒。
她心说这人还挺犟,抬眼看去,就看到他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
“……”
好想扇自己一巴掌,那么多嘴干什么?
石韫玉只好佯装未见,径直切入正题:“若我出面为静乐作证,事后许大人能否为我寻几位可靠的护卫,护送我离开京城?银钱方面,皆可商量。”
她记得许臬因年少时曾在山中习武,结识不少江湖中人,其中或许有武艺高强可堪托付者。
离开顾家时,她将那些金银细软尽数带走,如今并不缺钱。
许臬闻言却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声道:“不可。你这是与虎谋皮,太过危险。”
“静乐并非善类。”
石韫玉道:“我知道,可我前两年逃跑,就是恰好路上遇到你救你那一次,便已得罪了她。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轻易放过我,既然如此不如暂与她合作。”
许臬仍觉此法太过行险,摇头道:“此乃以身涉险,我不能帮你。”
说罢,又觉语气或许太过生硬,缓了缓声调,补充道:“我定会设法让你平安离开京城。”
石韫玉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离开?顾澜亭不死,她怎能安心离开?
要她东躲西藏战战兢兢的活着,还不如去死。
她松开手指,轻轻摇头:“许大人,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妾籍逃出顾府,这是筹谋了无数个日夜,拼尽全力才换来的。”
说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若他此番被释,迟早有一日会找到我,将我重新拖回地狱。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般模样。我不想。”
许臬望着她含泪的眼睛,清晰感觉到那压抑在平静下的崩溃与恨意。他想为她拭泪,却终究克制着未动,只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
她仍在低泣,他心头也跟着发闷,忍不住唤她的名字,试图安抚:“凝雪,你冷静些。”
石韫玉一想起过往种种,便止不住浑身发颤,如何冷静得了?
或许从假死那次患了疯症后,她就彻底疯了,哪怕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顾澜亭去死。
她被顾澜亭逼成了一个与他一样自私狠毒的疯子,不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只为将他置于死地。
她只有时刻提醒自己是现代人,才会将那颗几乎陷入封建泥潭的心拉回来。
在这里,她没有好的出身,没有任何倚仗,愿意帮她的只有许臬一人。
若许臬拒绝,后续种种计划,便再难展开。
马上就是三司会审,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绝不能错过。
许臬见她不答话,眼泪依旧落个不停,睫毛都湿漉漉黏在一起。他不知如何相哄,抿唇又唤了她一声:“凝雪……”
石韫玉将脸埋入双手掌心,一半真情一半演戏,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不叫凝雪,我不是凝雪……我不想回到过去,我要他死,我只想要他死……我不想再被他欺辱,我只想安心活着。哪怕赌输了死了我也愿意……”
话音未落,她听见许臬极轻地叹了一声。
“好,我帮你。”
嗓音低沉,带着无可奈何和些许迷茫的意味。
石韫玉哭声一顿,从掌间抬起脸,怔怔对上他的目光。
他神情复杂,似已下定某种决心,又重复了一遍:“我帮你,你莫要再哭。”
说罢,将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石韫玉没料到一贯重原则的许臬,竟会如此轻易应下。
此事若有不慎,很可能再度牵连于他。
心底那点良知隐隐作痛,她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泪痕。
许臬的帕子与他的人一样,透着冷冽而沉稳的气息。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忍住问道:“你……为何愿意这般帮我?”
许臬缓缓垂下眼,良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说罢,自嘲般抬眼看向她,“你就当我是个……普度众生的佛好了。”
石韫玉听了这形容,那些痛苦的情绪被冲散些许。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忍不住抿唇轻轻笑了。
佛?许臬若是佛,也该是个一身煞气却心藏慈悲的佛。
她真心实意道:“我不会牵连到你,具体如何安排,你且听我说。”
……
半个时辰后,许臬起身告辞,石韫玉将他送至门外。
外头天已黑透,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中晃动,冷气扑面而来,石韫玉衣衫单薄,不由打了个寒噤。
许臬看见,声音放缓:“进去罢。”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
他略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行过转角时,他没忍住回头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斜倚门框,正仰首望着天上那轮冷月,神情怅惘,不知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她转过头来,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快回去吧,许大人。”
许臬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步入深沉的夜色中。
翌日深夜,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如墨。多数人家早已熟睡,只零星几处亮着灯火,宛若散落的孤星。
石韫玉请许臬将她送至公主府后门所在的巷中。
许臬起初并不赞同,欲直接陪她同见静乐,但在她的再三劝说下,终是选择了听从。
石韫玉不想把许家卷入此事,故而不愿许臬露面。
二人披上黑色斗篷,戴好面巾与兜帽。许臬令手下引开府外蹲守的眼线,自一处角门悄然带石韫玉离开。
许臬轻功不俗,加之做了多年锦衣,对京城巷道了如指掌。
他携她穿行于僻静之处,不久便抵达公主府后门附近。
石韫玉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低声道:“放我下来罢,我自己过去。”
许臬已提前命人暂时引开公主府外的暗哨,确认周遭暂且无人后,低应一声,自屋顶悄然跃下,将她置于巷口。
他道:“若有危险,便吹我给你的哨子,我会救你出来。”
石韫玉点点头,“好,不必担心。”
她尚有利用价值,静乐此时不会杀她,至多不过软禁在公主府中罢了。
说罢,她拉了拉兜帽,转身步入黑暗,朝那扇后门走去。
屈指叩响门扉,不久,门内传来木闩抽动的声响,随着“咯吱”一声,一名侍卫执刀现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她。
刀锋随即架上她的肩头,侍卫低喝道:“什么人?胆敢夜闯公主府!”
石韫玉未摘兜帽,只压低嗓音道:“去禀报你们殿下,就说她心心念念的证据,我这里有。”
说罢,朝侍卫伸出手,掌心躺着几块碎银。
那侍卫犹豫一瞬,未接银钱,也未收刀,只朝门内抬了抬下巴:“进去候着。”
石韫玉从容踏入后门。
抬眼望去,方见另有三人正在戒守,此刻皆持刀紧盯她。
持刀侍卫对其余三人道:“看住她,我去禀报殿下。”
说罢收刀,匆匆离去。
余下三人呈合围之势,刀锋半出,将她困在中/央。
不多时,那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回,示意众人收刀,朝石韫玉道:“随我来。”
石韫玉道了声谢,随他一路行至正院正房门外。
窗内透出明亮的烛光,两名丫鬟迎面走来,语气不善:“按住她,殿下吩咐需搜身。”
另有两位粗使婆子上前,反剪石韫玉双手,那两名丫鬟便从头到脚仔细摸索起来。
片刻后,其中高个的丫鬟一挥手:“好了,进去罢,殿下在里头等你。”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推门而入。
暖香扑面而来,她略微一看,便看见静乐一身赤色薄衫斜倚在榻上,手中剥着瓜子,身前跪着个垂着头的少年给她端着托盘,上头落着一堆瓜子壳。
而静乐则赤足正踩着那少年的肩膀,姿态闲适。
石韫玉不免咋舌,心说当公主果然爽。
她垂眼上前,摘下兜帽与面巾,跪地行礼。
“民女见过摄政王殿下。”
静乐闻此称呼,眉梢一挑,随脚踢开那面首的肩,将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丢进托盘:“赏你了。”
面首即刻伏身谢恩,躬身退下。
房门合拢。
静乐赤足绕石韫玉走了一圈,轻轻“啧”了一声:“你倒是胆量不小。耍弄我一回,还敢送上门来。”
“不怕死么?”
最后几字,语意森然。
石韫玉垂着眼,平静道:“殿下,害您的是顾澜亭,并非民女。”
“他是我二人共同的敌人。”
静乐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一双凤眼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俯身勾起她的下巴,笑道:“本宫凭什么信你?”
“来,看着本宫回答。”
石韫玉缓缓抬眼,迎上静乐眼底隐伏的杀意:“凭我曾是他的妾室,凭我也想要他死。”
“也凭……三司会审之期只剩三日,而殿下手中,并无更确凿的证据。”
静乐看见了她眼中的恨意。
她恼对方最后一句话说得太直白,一把甩开指间的脸庞,站直身子,语气转冷:“说说你的证据,若说得不好……”
声线陡然加重:“我不介意当场将你剁碎了喂狗!”
石韫玉后背渗出冷汗,面色却仍镇定,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价值与计划和盘托出。
石韫玉早先便告知许臬,静乐多半会将她扣下,让他放下自己后便回府。
但许臬终究放心不下,仍在公主府外守候,甚至在后半夜悄然潜入,确认她只是被软禁而非遇险,方才离去。
回府后,许臬并未歇息,而是依石韫玉所嘱,让府中一名身形与她相仿的女护卫扮作她的模样,戴上帷帽,再派人故意引开外头蹲守的眼线。
天将蒙蒙亮时,由几名换上粗布衣衫的护卫护送那女护卫出府。
女护卫搭上许臬事先联络好的商队马车,顺利出了城门。
石韫玉此举的目的是,若她一直留在许府,以顾澜亭之谨慎,定会猜出她的意图。
她必须让顾澜亭以为,她已离开京城。
倘若顾澜亭不在诏狱,此计或许会被识破。
所幸他如今身陷囹圄,消息传递难免迟滞。
而阿泰与顾雨一旦发现“她”出城,第一反应必是立刻去追,同时另派人通禀顾澜亭。
假扮她的女护卫与其余人手,将依她规划的路线,时近时远地牵制住顾澜亭派出的追兵。
石韫玉所利用的,正是顾澜亭接收消息慢一步的空档。
只要能短暂迷惑住他的视线,拖延他布局的时间,三日后的三司会审,她出堂作证起的用处便能大几分。
此外,许臬亦依计划雇了几名乞丐,在茶楼酒肆间散布顾澜亭宠爱妾室、常容其出入书房的流言。
这一步,是为让众人知晓她曾有机会接触顾澜亭的书房,进而提升她证词的可信度。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第二日深夜。
石韫玉被软禁在公主府的客院中。
其间她又见过静乐数面,交谈间忽觉这位公主比她预想中更为聪慧,且心思豁达,竟向她抛出橄榄枝,欲留她在身边效力。
石韫玉至此方悟,静乐身为女子,能得二皇子党支持,除却众人为保官途外,亦因她确有识人之明与理政之才。
往日那些跋扈蛮横,多半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静乐虽行事狠辣,但一直比她那位皇兄,要清醒得多。
石韫玉并未即刻回绝静乐,只言事尚未尘埃落定,恐辜负殿下期望。
静乐深深看她一眼,倒也姑且未强求。
顾澜亭在狱中得知凝雪逃离的消息时,并未起疑。
在他看来,凝雪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背叛他,无非是为离开京城。
以她惜命的性子,断不会冒险去接近静乐一党。
但为求稳妥,他仍命人设法买通一名向许府送菜的老妪,又另遣人收买了送炭的老叟。待两方口径一致,皆言许府并无女客居住,他才略略放下心。
除此之外,他又仔细盘问了始终盯守公主府的暗卫。
暗卫禀报,昨日深夜曾有数名黑衣人自公主府檐顶掠过,因府外尚有其他势力潜伏,他们恐暴露行迹,未敢深追,只暗中追踪一段,线索断在首辅府邸附近。
顾澜亭立时察觉异样。
首辅那般老谋深算之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莫非……是凝雪与许臬设下的局?
可许臬这般豁出身家帮她,又能得什么好处?他不信有人会为几面之缘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顾澜亭隐隐猜出她的意图,然而三司会审在即,即便他此刻着手布置,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纵使再恼恨也无济于事。
自他沉溺情爱,自负的给了她放妾书的那一刻起,这局棋就走到了他难以掌控的地步。
凝雪是这场政治博弈中最大的变数,从头至尾皆是。
若非她假死牵出玄虚子,便无后来诸般风波;若非她向二皇子党递送情报,太子也不至下落不明。
而他入狱之后,亦因她的背叛,屡屡计划生变,以至至今未能脱身。
顾澜亭宦海浮沉,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说从未有过失手。
纵使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今日种种,皆因他太过自负。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在他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顾澜亭每思及凝雪的背叛,都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可他的心底却又忍不住产生令人发笑的想法,隐隐期盼她不会把事做到那般绝然的地步。
狱卒再次前来时,他已恢复往常的冷静,将一应事务细细安排下去。
黑夜沉沉,顾澜亭未点油灯,独坐于一片浓暗之中,只有窗外的冷月,朦胧映出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若他死,她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