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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节


  堂外吹进一阵寒风, 顾澜亭的青色袖袍随风翻卷,他垂眼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

  日光从高窗斜落,将她笼罩在一层虚渺的光晕里, 神情淡缈。

  他心中那丝可笑的侥幸荡然无存。

  她竟真的要将事情做到如此绝然的地步。

  他此时的确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怒火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除此之外, 他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窒痛难当。

  顾澜亭从未想过,与他相伴的那些日日夜夜里, 凝雪心中所盘算的,竟是如何置他于死地。

  为何会走到如此境地?

  怒恨之下,他终是忍无可忍,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随即淡淡收回了视线。

  想让他死?未免天真得可笑。

  沉寂之中, 主审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 率先打破沉默:“人证凝雪,你所言关系重大, 且将你所知据实详细道来, 不可有半句虚妄。”

  石韫玉眼帘低垂, 姿态不卑不亢, 声线平稳:“民女顾府时被允自由出入书房, 曾数次亲眼见大人以罗纹笺书写信件,案头有一封书信,抬头正是‘周少卿台鉴’, 内文瞥见‘风云际会,当共勉之’数字。更有一次,大人与一位口音似北地的访客密谈, 提及‘需早作筹备,广结善缘’。”

  “民女彼时未解深意,如今想来,句句皆可印证此信内容。”

  她的叙述具体到了书信片段乃至访客特征,比之前更为确凿。

  陈阁老看向石韫玉,缓缓捻须,“你既曾为顾澜亭妾室,出入书房或有可能。然你所述终究是片面之言,书房乃机要之地,你如何能多次近前,又恰好记住这许多细节?”

  “另外……你既曾身为顾澜亭宠妾,为何今日出面作证?可有旁人胁迫,或与你许以何利?”

  石韫玉镇定回话:“回阁老,大人昔日宠信民女,故民女得以随意进出书房窥见文书,至于记忆……顾大人曾请女先生教我读书,故而我略通文墨,且对看过的字句天生便记得牢些。”

  “至于为何做这人证……”她抬头看了眼面色平静的顾澜亭,继续道:“民女并未受胁迫,亦无利诱,我虽出身微贱,亦知忠君大义。民女怕不出来作证,日后会牵连到其他为国为民的好官。”

  “民女但求无愧于心,亦望诸位大人明察。”

  她将动机归于大义,言辞并无纰漏。

  陈阁老轻轻颔首,再未发言。

  刑部尚书转向顾澜亭,语气严肃:“顾澜亭,人证在此,指证具体,你还有何话说?”

  顾澜亭弯唇温笑,先向堂上诸人微一欠身,才从容道:“诸位大人,凝雪所言听来确有其事。顾某昔日确曾许她出入书房,亦曾用罗纹筏,至于与友朋书信往来、谈论时局,更是寻常。”

  他坦然承认了部分事实,随即话锋一转,“然则这些皆是她一面之词。她说见过给周大人的信,信在何处?她说听见与北地客密谈,客是何人?她说记得字句,谁又能证明她所见所闻,便是与‘图谋不轨’相关,而非寻常议论或公务函件?”

  他似笑非笑盯着她沉静的侧脸,不疾不徐道:“空口无凭,谁能证明她当真看过顾某书房中那些她声称看过的文书信笺?而非受人指点,刻意编造?”

  他再次将问题引回证据不足,并暗指凝雪可能受人教唆做伪证。

  堂上气氛微妙,一些官员微微颔首,似乎觉得顾澜亭的反驳合情合理。

  石韫玉暗骂一句巧言令色,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顾澜亭。

  一站一跪,四目相对。

  顾澜亭唇角微勾,眸光却森冷异常,似乎想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些情绪。

  可她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讥诮。

  石韫玉和他对视了几息,堂中仿佛有暗流无声涌动,最终她唇瓣微动。

  顾澜亭看出了她的口型。

  “等、死、吧”

  顾澜亭感觉自己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被她这张狂轻蔑的态度弄得气血翻涌,险些维持不住面上平静的神情。

  他收回视线,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捏出一声轻响。

  作证是吧?她该祈求盼望此番他真会死。

  倘若他活着,若让他捉到她这个可恨的女人,他怕是会立刻忍不住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没有人能戏耍和背叛他后还自在活着。

  他就算死,也绝不让她好活。

  石韫玉扫了眼他紧绷的下颌,心说这就被挑衅破防了?这才哪跟哪。

  她转回头,向主审方向禀道:“大人明鉴,若罪女能说出顾大人书房内,某些文书信笺以及诗集的部分内容,大人可令人记录在案,随后即刻派人前往顾府书房搜查核对。若内容相符,便可证明罪女确实曾常侍书房,所见非虚。”

  “不知此法可否?”

  三司主审与首辅、公主交换了眼神。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商议后,点头:“可。你且具体说明,本官令人记录。”

  石韫玉脊背挺直,一双眼沉静冷澈,有条不紊回禀:

  “其一,书房东壁书架第三层有一蓝布面无题书册,内页第十三页,是一首未写完的七律,前两句为:‘夜雨侵阶绿苔生,孤灯挑尽梦难成。’ 此诗无题。”

  “其二,书案左手边第一个抽屉底层,压着数封未寄出的私信草稿。其中一封是写给时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王怀瑾大人的,开头是:‘怀瑾兄台鉴:金陵一别,倏忽三载。闻兄掌南雍教习,士林风气为之一振,可喜可贺。然近日听闻……’ 此处有涂改,接下去写的是‘江左有司催科过急,学子或有困顿’。”

  “其三,书架顶层有一黑漆木匣,未上锁,内有数份札记。其中一份题为‘乙未年刑部秋决案疑议摘录’,记录了七桩案件,第三桩涉及一名叫‘李栓’的漕工斗殴误杀案,旁批小字:‘情可矜,律难宥,奈何?’”

  她一连背了十来段,内容涵盖私密诗词、未寄信函草稿、政务札记批注,甚至包括顾澜亭某份写给吏部询问官员考绩程式的公文底稿中的几句话。

  每一段都具体到了存放位置,大致页序和上下文特征。

  随着石韫玉的叙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起初是微微蹙眉,继而缓缓垂眼,紧紧盯着石韫玉,目光逐渐变为锐利的探究。

  顾澜亭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这么久以来,他竟才发觉,凝雪是可以正视的对手。

  他曾以为她虽机敏,却终究只是个不通政务的后宅女子。傲慢自负之下,再添几分情愫,他便失了戒备,允她随意进出书房。

  那在他看来独一无二的宠爱与信任,竟成了她反刺向他的利刃。

  他并非没有试探过她,只是她竟谨慎至此,只用一双眼睛去默记。

  顾澜亭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在扬州时,他给她一幅萃芳园的图纸,将她当作幌子,让她记下后去盗取账册。那时她便展现出了过目不忘之能。

  她的聪慧早有预兆,只是他从未正视。

  他不免思忖,凝雪的才智确不输于许多男子。若她身为男儿,或许会与他同朝为官,成为最棘手的政敌。

  棋逢对手。

  顾澜亭觉得,这四字太过贴合他与凝雪的关系。

  此刻他该怒该恨,可心底却另外荒谬地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欣赏。

  倘若当初他不那般傲慢,是否便能早些发现她的才智,将她作为妻子,亦作为图谋大业的助力?

  可是没有如果。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当真是目不识珠。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面对她彻头彻尾的背叛,每想起那些虚情假意被她愚弄的一幕幕,心头便只剩下怒恨的杀意。

  凝雪戏弄他,背叛他。

  她对他从未动过情,甚至一心只要他死。

  思及此处,顾澜亭喉咙涌起一股腥甜,眸光愈发阴沉暴戾。

  他听着她语调冷漠的一字一句禀报,一副力图要将他钉死在罪证上的模样,喘息逐渐急促,额角青筋暴跳。

  曾经他最爱她清如溪流的嗓音,可如今这声音在大堂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最亲密的人,却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顾澜亭只要一想到和她的过去,心口就一阵闷痛。

  随着那一声声,他望着她如霜冷淡的侧脸,眼底渐渐弥漫出血丝,眼前阵阵昏黑。

  他攥着手指,闭了闭眼,方勉强压下滔天的恼恨。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石韫玉总觉得头顶那道目光令她极不自在。

  她禀报完,忍不住侧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光森冷晦暗。

  这眼神古怪至极,一双温润笑眼下似乎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扭曲疯意。

  欣赏与恨意纠缠,如同冰冷的浪潮要将她吞没。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却忽地勾唇,绽开一个莫名轻柔的笑,唇形无声而动:

  “很好。”

  石韫玉:“……”

  装你爹呢,死装货。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偷偷翻了个白眼。

  待书/记官记录完毕,刑部尚书待看向顾澜亭:“顾大人,她所言这些物件位置以及内容,可是属实?”

  顾澜亭沉默片刻,坦然颔首:“书房之物,顾某岂能件件牢记?但她所言……大致不差。”

  他无法否认,因为这些细节太过私密具体,若非亲眼常见,绝难编造。

  刑部尚书拍案,“好,即刻着北镇抚司锦衣卫会同刑部衙役,持文书前往顾府书房,按方才记录一一搜查取证!”

  “公主殿下、阁老,可另派员一同前往监督,以示公允。”

  静乐微微颔首,指派了一名贴身宦官。首辅亦点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同往。

  等待期间,堂上无人高声言语,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

  顾澜亭闭目站立,姿态依旧泰然自若。

  石韫玉跪得膝盖有点疼,刑部尚书看到,示意她可以起身。

  她刚站起一半,小腿却因久跪麻痛,略微踉跄向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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