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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入道 制举高中


第119章 入道 制举高中

  沈蕙其实很喜欢秋天, 长安多炎夏,热到发闷,雨落后也不见清凉,反而似蒸笼中的水汽, 暖而湿漉漉, 炫目的大太阳直直照下,映得草木绿得吓人, 仿佛要凝结出碧色的油。

  至入秋时节, 一切都干爽了, 连枯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那般脆。

  禁宫中无秘密,二郎君院里的大小事自然难逃众宫人的耳朵,传来传去,沈蕙也得知, 她坐在烧得正旺的小泥炉前, 不禁连连感叹。

  秋日燥热, 尚食局有入秋后便开始做膏方的习惯, 其中有一味滋阴润肺的梨膏, 上到圣人下到才人采女, 无人不喜,沈薇特意为姐姐留下些梨子,给她做烤秋梨吃, 去核后加银耳炖煮,然后移到陶罐里与生姜、桂花、玫瑰与大枣一同放在炉子上烤, 清香的味道漾出来, 甜丝丝的。

  沈薇要忙,沈蕙六儿守在泥炉边,她等着闷在陶罐里的烤梨, 想得却是二郎君后院的那个小梨。

  “二皇子妃的所作所为不算出格,但只怕做出更过分的事。”六儿亦是唏嘘。

  谁人看不出二郎君心系小皇孙,奈何怀璧其罪,黎小梨一个宫女出身的侍妾,诞不下个男胎,至多失宠,若真诞下了,恐怕会引来纷争,难以保全自身。

  沈蕙用火钳轻轻拨弄碳火,小声道:“如今二皇子妃最在乎的定是名声,明面上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可私下里谁又说得准,北院里的大部分事宜虽和掖庭无关,但真出了事,万一连累到这边,就是桩大麻烦。”

  归根结底,二皇子妃是正妻,黎小梨却是妾,且还怀着身子,哪里能任由她又是节食又是缠腹,申嬷嬷严厉,她不吃便硬喂,手段虽残酷,可叫外人听去,听过就算了,连王皇后、崔贤妃都懒得多问。

  “是啊,前几日苏婕妤不过是不知吃坏了哪样东西稍微腹痛,咱们就紧锣密鼓地排查审问许久,最后因她不愿闹大,不了了之。”六儿并非一个犹如沈蕙的咸鱼,可她最厌烦掺和在争斗中,这种事,无非是因宠爱我害你而你又害我,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尚且是心系晚年荣华与权力,新宠们却尽是争风吃醋了,“我听人说,苏婕妤请太医请得愈发频繁,说不定是怀有身孕,只盼她别像原来的鸳鸾殿那位,让大家忙得团团转。”

  新宠里,仍是苏婕妤与刘美人分庭抗礼。

  恩宠迷人眼,苏婕妤见圣人不仅不斥责刘美人的轻狂,反而愈发宠爱,遂也渐渐变了性子,借无端腹痛截走本要召幸旁的嫔御的圣人后,屡试不爽,倒令宫正司受苦,跟在后面查得紧,生怕是有谁想不开害人。

  “但愿吧。”沈蕙淡淡勾起唇角,微含嘲弄,心道此事必要闹得两败俱伤才会有终结。

  人无完人,大选当日她尚且为这帮要侍奉圣人的小姑娘们叹息,可真见她们的争斗波及自身的利益,那点同情立即消失殆尽,化为冰冷的审视。

  身处宫中已久,饶是沈蕙再天真诚挚,在某些时刻,也免不了脱俗,可若总保持满腔热忱,早化作尘土了,她只愿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算对得起良心。

  “姐姐你看看,应该快好了。”沈薇从另一边的灶房里走过来,在尚食局当差总比旁的地方劳累些,可并未消磨坏她的身体,反而更加康健,长到十五岁后慢慢开始抽条,饭量渐长,腰肢坚实、臂膀有力,虽依旧显得劲瘦,却再不是从前风一吹就倒的小豆芽,“要不要带回去给玉珠姐姐尝尝,她现在还住在宫正司吗?”

  沈蕙原还要替黄玉珠留一留七品官的位置,谁知人家摇身一变四品女学士,要随元娘出宫在圣人下令改建后金仙女冠观入道,仍保留原封号与食邑,道观边既是她的陈国公主府,与二娘的曹国公主府亦离得近。

  那日,元娘得知宜真长公主竟偷偷在清修时诞育私生子后异常震惊,平静几许,惊吓蜕变成惊喜,而经过她以死相逼的疯狂后,王皇后再无力劝说,见女儿松口,无奈之下,只得求圣人恩准,允了她出家。

  宫外虽自由却也陌生,元娘自知带不走沈蕙,便要了黄玉珠去陪她,且有一女官在身边,也好堵住她阿娘王皇后的嘴,别再塞人来束缚她言行。

  “元娘定在十月十五下元节后出宫,还有些日子,玉珠就没立刻搬到北院去,她嫌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也是懒得遇见二皇子妃。”沈蕙笑笑,如今连黄玉珠也学会如她一般躲懒装傻,左右二皇子妃无权惩治女官,任由对方那边的言语再刺人,自充耳不闻,永远拿她没办法。

  提起二皇子妃,沈薇感同身受:“莫说玉珠姐姐不想见,我亦是不想见,皇子妃身边侍奉的紫竹私下里来过尚食局几回,逢人就寻我要食谱,说黎侍妾孕期食欲不振,她家主子十分忧心。

  可我哪里敢随便给,黎侍妾怀着小皇孙呢,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受牵连。

  而紫竹虽是私自来寻人,却回回不避着大家,弄得我进退两难,同意的话容易连累整个尚食局,屡次不同意,又好像是我不敬重二皇子妃。”

  “她想展示贤惠无可厚非,没有宠爱的正妻,便只剩一个贤字了,可不该踩着别人。”六儿一面小心翼翼地移开装梨汤的小陶罐,一面愤愤不平道。

  “谁说不是呢。”沈薇颦蹙起眉头。

  沈蕙见状,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抚平:“这不是难事,紫竹无非是吃准你好脾气、脸皮薄,否则为何不来找我。日后,若紫竹再来刁难你,你就说自己不过小小八品官,难当大任,直接作势要派人去寻胡尚食。

  为了一个小小侍妾便动用平常为帝后、贵妃、皇子公主供膳的尚食娘子,这样的贤德名声传出去,我看二皇子妃敢不敢认。”

  “姐姐,还是你厉害。”沈薇捧起陶罐把梨汤倒入小瓷碗中,递给沈蕙,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崇敬。

  解决过妹妹的事,沈蕙专心致志喝甜汤,但喝着喝着却把目光落在宫人新制好的梨膏上:“这些东西是不是要分送到各宫各院去,我闲来无事,正巧帮你一道送了吧。”

  沈薇一愣:“我的活怎能劳烦姐姐......”

  “没关系,而且我记得你最害怕到各位娘子住的殿阁去了。”沈蕙有些心虚,没敢去直视妹妹单纯的眼神。

  她是想寻个借口见见萧元麟。

  北院在前朝,她不好常去,即便是听闻萧元麟制举高中、右迁监察御史后也忍着没瞎走动。

  而素来心性纯善的沈薇哪里能猜到沈蕙的心思,脆生生应了,命宫人拿上梨膏放进食盒,随姐姐离了尚食局。

  帝后与太后那最要紧,尚食局的几味膏方做出后,由胡尚食亲自去送,如今这一批已是第二批了,沈蕙携宫女们走过东宫,又进赵贵妃的昭阳殿、崔贤妃的延嘉殿,再到宜真长公主那转了一圈,最后到北院见元娘、二皇子妃与萧元麟。

  及至入萧元麟的院门前,她便打发了随行的宫女们先回去,留了六儿在廊下。

  堂屋中甚静,萧元麟一向不爱留人侍奉,门推开后“吱呀”一声,凉爽的秋风吹动尚未卸下的竹帘,上首檀木桌间随意叠放的策文随风纷飞,氤氲几点墨香。

  见策文飘落一地,帷幕后走出个修长清俊的身影来整理。

  萧元麟还以为是不懂事的小内侍,未见怒意,不过有些苦恼:“这般笨手笨脚的,若是出了北院冲撞了谁,宫正司必定重罚。”

  “原来在萧郎君心里,我们宫正司这么凶神恶煞呀。”沈蕙放下食盒,蹲下来与他一起捡,笑盈盈道。

  “怎么是沈司正。”萧元麟诧异地抬眸,离得太近,不过一掌宽的距离,甚至能闻到沈蕙衣襟处皂角与香豆残留的清苦芬芳,“司正快起来,我自己捡便是。”

  沈蕙麻利地帮他把策文叠好:“是我不小心弄得,哪里好意思只郎君你动手。”

  站定后,她一拜。

  “司正这是做什么?”虽是好友,可也要顾及男女大防,萧元麟一拂衣袖,以袖口相隔肌肤,虚扶了下沈蕙的手,极其克制。

  她笑盈盈道:“我恭贺郎君高中又升官呀。”

  大约是前世的习惯,沈蕙真心笑起时眉眼弯弯,短暂而不拖延,干干脆脆,没有宫中人人都会的融融恰恰的笑那般浮于表面,有些笑意永远能挂在脸上,却太假,她的轻笑只那一瞬,但令萧元麟觉得无比可贵。

  自懂事起,他便知道面对何人何时该怎样说话,孤身一人周旋于圣人、王皇后、三郎君等人间,游刃有余,可现在,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烂熟于心的妥帖周全的字词太虚伪,配不上如此真诚笑,随意几言又轻浮。

  萧元麟负手而立,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掌心渗出浅浅的汗,神情仍旧淡然清朗若苍松翠竹,可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苍白地吐出四个匮乏的字:“多谢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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