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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


  不多时, 被传召的皇子们便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了。

  今儿传的齐全,除了被关在内务府大牢的废太子外,其他年长的皇子都来了, 从直亲王一直到十四贝子。

  直亲王差不多是最晚过来的, 跟九阿哥前后脚,他们哥俩来了以后,人就到齐了、

  “大哥, 您来这儿。”三爷让出最靠前的位置,总算是来了,他还以为皇阿玛这次没传召大哥呢。

  来了就好。

  皇阿玛近来脾气大,太子, 不,废太子那边近来处理了那么多人, 他实在害怕面圣, 尤其是大哥不在的情况下,大哥不在,他便是排行最靠前的,有什么事儿都得他顶着,那些弟弟们个个都机灵的很, 皇阿玛高兴的时候,抢着冒头, 皇阿玛不高兴的时候, 就都开始‘长幼有序’了。

  大哥来了,天塌下来,便有大哥顶着,大哥既享了做长子的好处,自然也要担起长子的担子来。

  三爷乐颠颠的位置让出来。

  直亲王胤禔站过去, 等瞧见九弟过来的身影后,便直接上前求见,这天寒地冻的,站外面等着算怎么回事儿,皇阿玛就算现在不心疼,日后想起来也是会心疼的,做儿子的,怎么能让皇阿玛伤心呢。

  梁九功得了消息,只能给这位爷传话。

  “万岁爷,诸皇子都已经候在门口了,直亲王上前求见,您看……”是让这些爷在外面继续候着,还是传人进来呢。

  梁九功问的小心翼翼,皇上心情不好,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今儿原本都已经睡下了,结果不到两刻钟,便又披着衣裳起来,还传召了这么多的皇子。

  他也知道皇上到底是半夜睡不着折腾人呢,还是真有事儿传召皇子们,反正他就是个传话的,外面来了谁,他要禀告皇上。

  即便关着窗户,康熙也能听到外头呼啸的寒风,本就是连河面都要结冰的时节,又是在刮风的夜里,他可以想象到外面又多冷,不过皇子们也只是在外面吹吹冷风而已,哪一个身上不是披着大氅,哪一个脚下没踩着厚厚的靴子,能感受到的冷也有限。

  老大到底是比老三胆子大,也对,老大从小胆子就大,年少时便敢对上太子,如今太子被废了,老大为长子,于国有功,生母是贵妃,怎会不求储君之位呢,怕不只是老大,这段时间,老三、老四、老八、老九、老十……一个个的动作不断。

  他废掉太子,前朝后宫,皇子朝臣,皆是一副战战兢兢被吓到的模样,背地里却都积极的很。

  “急什么,等上半个时辰再让他们进来。”

  对直亲王这样寒冬腊月里都没少待着河堤上巡视的人来说,站在外面不算什么,寒风进了紫禁城也能被里面的高墙挡一挡,更别说他们还站在西暖阁的门口,屋里的地龙多少也能有些热乎气透给外面。

  三爷这些年甚少练习布库骑射,但身子骨在这儿放着,虽冷但也不至于受不住。

  五爷膀大腰圆,也扛得住。

  七爷和八爷素来能忍,身子骨也不弱,此时亦能面不改色。

  十爷勇武,十二爷、十三爷、十四爷都正是精干火力旺的年纪,也受得住。

  四爷这会儿已经被冻得面色发白,上下牙打颤了。

  九爷来得最晚,和前头的哥哥们不一样,没有为了赶时间便骑马,而是乘坐马车,马车上暖意融融,下了马车,又拿了一路的暖婆子,进了乾清宫才把它交给奴才,但这会儿也是冷得不行,忍不住在原地挪动两只脚,脚丫子都要冻僵了。

  直亲王在前头听见动静,往后看了一眼,可怜见的,老四睫毛上都有一层白霜了。

  站得越靠近屋子,必然越暖和,哪怕暖和程度有限,若是能再围一堵人墙挡挡风,那就能更暖和些了。

  皇阿玛要折腾儿子,这会儿心里面肯定不痛快,他若要讨皇阿玛欢心,这会儿就该老老实实的,但他不需要,虽不能忤逆皇阿玛,但也不必上赶着当皇阿玛的好儿子。

  一把将老四拉到前面来,然后是老九,之后是十二,再是十四,这四个站最前面,排成一排。

  后一排是老七、老八、老十、十三。

  最后是他和老三、老五。

  没人吭声,也没人反对。

  被兄弟们围在前面的四爷张嘴就是一口白色的雾气,冷呐,不光冷,他还怕,既怕自己冷到晕过去,在这个节骨眼上惹皇阿玛不快,又怕等会儿进去让皇阿玛瞧见他这副冷到发抖的模样,跟兄弟们比起来,体弱确确实实是他的一个缺点,

  被围在前面且处于中间位置的九爷,没觉得又多暖和,但寒风的确被后面的两堵人墙档掉了不少,大哥还是有长兄之风,只是大哥这些年不在京城,不熟悉政务,性格莽直,选不如八哥更适合做太子,更何况他和八哥是堪比同胞兄弟的兄弟,五哥胸无大志,又是太后抚养大的,与蒙古那边天然亲近,十弟亦无心储位,还有个出身蒙古的嫡福晋,与他亲近的兄弟里,只有八哥最合适了,而且八哥也刚好有鸿鹄之志,他只能支持八哥。

  同样位于中间位置的十二爷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站位都是有规矩的,以他的排行,几乎没有站在前排的时候,更不要说站在最前面的中心位置了,在大哥这里,他似乎与十四弟、九哥、四哥没什么不同。

  站在前面的十二爷心里暖暖的,最后一排给弟弟们挡风的三爷一肚子的话只能憋着,老四身子弱,大哥要护着,他也就不说什么了,老九素来娇气,跟个女娃娃一样,站前面他也理解,但是十四都已经过及冠之年,并非少年人了,更不是小孩子,又很是健壮,凭什么让他们这些老哥哥们挡风。

  讲道理,二十多岁正是能扛能造的好年纪,像他和大哥、老五这样的过了三十岁的,身体就走下坡路了,该是弟弟们护着他们这些老哥哥才是,大哥还以为是十年前呢。

  三爷许多道理都压在舌头底下,但是不能说,不是说这些的地方,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能时不时的扭头看大哥一眼,既丧气又不可抑制的生出一股子羡慕,大哥怎么还这么随性,皇阿玛都废太子了,皇阿玛都把他们这些儿子晾在外头这么久了,果真是被偏爱的有侍无宠,废太子如此,大哥亦是如此,只是不知道大哥对皇阿玛的这股随性劲儿能坚持几时。

  五爷一个人顶俩,挺胸抬头站直之后根本看不到脚,只能看到大肚腩,拜这一身的肉所赐,他现在上马都有点费劲,不过眼下看来这些肥膘也不是全无用处,便是大哥,站在后排也不如他能挡风。

  等面前的房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九爷已经在心中腹诽许久了,天底下没有比皇阿玛更偏心更狠心的爹了,明明是废太子惹着皇阿玛了,皇阿玛有再多的脾气那也应该是冲着废太子撒,冲他们来算怎么回事儿,这大冷天的,他们中要是有一个人……譬如老四那弱体格子冻出个好歹来,皇阿玛难不成还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不只是九爷,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甚至更久的皇子们,心里面多多少少都有些埋怨老爷子,但进了门,又个顶个的小心翼翼,看着要多乖顺便有多乖顺,仿佛这并不是一群二三十岁的皇子,而是刚启蒙的幼童正在拜见严厉的先生。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康熙盘腿坐在炕上,眼睛锐利地盯着底下跪着的儿子们,一个个的看过去,不叫起,也不说话。

  直亲王低着头闭了闭眼,京城的日子这么难过吗,他都有点怀念满是泥浆的河堤,怀念河堤边狭小的堡房了,至少痛快,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有数,不犯迷糊,哪像现在,他都不明白皇阿玛这么折腾他们的用意何在。

  三爷头上的帽檐已经抵地面了,恨不能跑到后面去跪着,就像进门前一样,而不是跪在前面戳皇阿玛的眼,他与废太子那可是在一根绳上绑了多年的蚂蚱,太子罪孽深重,围在太子身边的他在皇阿玛眼里又怎么可能清白无辜呢,皇阿玛若要因废太子迁怒其他皇子,那他……他必然是头一个被迁怒的。

  四爷的身体正在回暖,之前冻僵的脸颊此刻变得红彤彤,好在低着头,谁也瞧不见。

  五爷屏气凝神,心里思索着等会儿出宫后吃点什么,先来几个油炸红糖饼子垫垫,也好让膳房的厨子有时间慢慢炖肘子,天亮后再让人去大嫂的香饮铺子里买上几竹筒的珍珠奶茶,想想都美。

  七爷低着头闭目养神,眼瞅着皇阿玛今晚气不顺,预备要折腾他们这些做儿子的,还不知几时能被叫起,叫起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现在只能尽量让自己休息休息,大晚上,虽然不困,但也累眼睛。

  八爷的额头是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皇阿玛该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是查到他了,还是不确定是他们中哪个人,所以才会都叫过来,而不是只传他一人。

  九爷老实但又没那么老实,表面看上去是老实的,跪姿标准,头也老老实实的低着,但脸上的白眼一个接着一个,表情更是丰富的很,差点没把跪在一旁的十爷给逗得笑出声来。

  十二爷在心中默念《阿弥陀经》。

  十三爷纠结不安,太子被废,朝廷肯定是要立新太子,他与四哥素来要好,但是大嫂于他有恩,依照礼法,储君之位必然是大哥的,他若是舍大哥而选四哥,未免对不住大嫂。

  十四爷心里亦是纠结,尽管废太子的旨意今日才下来,但早在废太子被关进内务府大牢那几日八哥和九哥十哥便已经找过他了,大哥脾气不好,三哥以前跟着废太子的时候跟条哈巴狗一样,这样的人如何能当太子,四哥虽然是亲的,但性子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总挑他毛病,五哥和七哥就不用提了,可以略过去,九哥亦是如此,十哥那也不是当太子的料,谁家太子不爱读书的。

  诚如九哥所说,八哥待他亲近,文武双全,又得皇阿玛信赖看重,在朝中的名声也颇好,八哥有机会做太子,八哥做了太子,他亦能跟着受益。

  可话又说回来了,爹有娘有都不如自己有,八哥做太子哪有他自己做太子好。

  说起来,他跟八哥也才差了七岁,论出身,八哥的生母是嫔位,他生母是妃位,八哥文武双全,他也不差,皇阿玛看重八哥,他亦是皇阿玛疼宠多年的皇子,八哥在朝中的名声好,他也没什么恶名,若八哥能当太子,他为什么不能?就因为八哥有九哥和十哥支持,但他没有?

  上头这么多哥哥,他总不能一个人都拉拢不过来吧。

  十四爷纠结的便是要拉谁,若是能把大哥拉来,必然能有一个顶仨的效果,还能少个对手,但太子之位于大哥而言不说唾手可得,其优势也比他大,比八哥大,除非他是大哥的亲儿子,不然大哥怎么会放弃争夺太子之位改支持他呢。

  三哥以前都没把他们这些小阿哥放在眼里过,哪能指望得上。

  亲哥也不能指望,八哥、九哥、十哥抱团,剩下的,也就仨了。

  五哥,这他得跟九哥抢,九哥都能过来拉拢他支持八哥,肯定也不会放过五哥。

  七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七哥沟通,长这么大,七哥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十二哥一身佛气,仿佛没有尘世间的欲望一般,这样的人要怎么拉拢他想不出来。

  总之,上头的哥哥虽多,但没一个善茬,十四爷想下手都不知道应该从哪个开始,哪个都不容易。

  康熙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儿子们却只觉得糟心,太子被关进宗人府后,神色癫狂,日夜咒骂,甚至咒骂他这个阿玛,咒骂列祖列宗,但负责看管太子的老大、老四和老八却只有老八一人上禀了此事。

  他当然知道老八此举并非完全为他这个君父,可老大和老四处处维护那个逆子又是为何,一个已经被关进宗人府大牢里的储君,一个咒骂皇父和祖宗的太子,老大和老四凭什么还要让那个逆子在牢里受优待,干净的衣裳,干净的食物,每日洗漱,甚至还有茶水饮用,连太子当面咒骂于他,这两个儿子都不曾有只言片语,就像没听到一样。

  太子,不,从昨日起就已经是废太子了,废太子不是被关进内务府大牢里才开始疯癫的,而是早就疯了,若不是疯了,又怎么会与数名太监大被同眠,若不是疯了,怎么会用刀砍人来泄愤,若不是疯了,怎么会偷偷去祭拜索额图,还偷偷让寺庙给索额图点长明灯,哪个脑子清明的人能干出这些事儿。

  大清不可能有一个疯了的太子,太子不能疯,那些个破事儿,他还要为废太子遮掩,免得天下臣民对皇室失去敬畏。

  老大和老四照顾废太子之时,可曾想到他这个阿玛,尤其是老大,他和废太子能有什么兄弟之情,难不成真当他老了,真以为他不会废太子,要在内务府大牢跟老二结一段善缘。

  下面这些皇子,没有一个省心的。

  康熙明白,昨日他下旨废了太子,那从今日起,他的这些儿子都会如狼似虎般的盯着储君之位。

第92章

  不知道跪了多久, 众人腿麻的腿麻,擦汗的擦汗,上首才终于传来声音, 说的话却跟废太子无关, 而是政事,从半夜一直说到天蒙蒙亮,一直也没叫起, 好在,早朝救了大家伙。

  天寒地冻,恰是赖床的时候,淑娴是硬生生挨到肚子饿了才爬起来, 一晚热乎乎的红薯粥下肚,深夜离去的王爷这才归来。

  “您来一碗?”淑娴问道。

  好家伙, 知道是皇上传召去了乾清宫, 不知道怕是还以为直亲王被哪个黑心作坊抓去了,一晚上不见便憔悴了许多。

  直亲王落座后嗯了一声。

  朝廷这几年一直在推广和培育红薯,不过眼下的红薯口感并不好,没什么甜味,优点是产量大, 又比一般的农作物要抗旱,所以在市面上的价格要比其他粮食便宜的多。

  淑娴上辈子喜欢烤红薯、蒸红薯, 这辈子就只能吃红薯粥了, 粥里放糖,原本寡淡的红薯便也跟着香甜起来。

  一口热粥入口,直亲王方才觉得舒服了些,从昨天晚上离府到现在,这还是他吃的第一口东西。

  淑娴起床没多久, 不知道王爷昨天被叫去做了什么,以至于需要宿在宫中,第二天才回,颇为好奇的问道:“二皇子毕竟是皇上的嫡子,昨日被废,皇上难免伤心,您昨晚上是不是去乾清宫安慰皇上了?”

  皇上废了一个好大儿,但还有许多个好大儿,都叫到乾清宫见一见怎么不算是安慰呢。

  若是皇上能抹得开面子,说不定还能有父子抱头痛哭的名场面出现呢,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在场起居注官在场。

  直亲王一只手揉了揉膝盖,皇上压根用不着他们安慰,昨日不是一个阿玛叫儿子过去,而是皇帝召见臣子。

  “福晋之前不是想再请封两个侧福晋吗,我等会儿便写折子让人递上去,想好请封谁了吗?”直亲王反问道,他记得福晋之前想请封的好像是关氏和小吴雅氏,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主意。

  俗话说得好,两桃杀三士,后面从侍妾升上来的三个格格不提,王府原本是有五个格格,之前王爷还是郡王的时候,便请封了吴雅氏和王氏,现如今升了亲王,又出来两个位置,从剩下三人里选两个升上去……啧啧啧,位份的限制简直就像是来后院挑拨离间的一样。

  这些年王爷甚少在府里,大家处得一团和气,没有那作妖不断的恶人,这最后落下谁在格格的位份上都不好,可惜王爷升到亲王就到顶了,侧福晋的位置至多只有四个。

  “是关格格和小吴雅格格。”

  这些事情直亲王向来是不过问的,要请封哪个做侧福晋都由福晋说了算。

  王爷不问,淑娴也没解释,之所以落下的是钱格格,是因为钱格格已经第二次主动推辞了,在请封过吴雅格格之后,她第二次准备请封的原本就是钱格格,但是钱格格自己推了,这回她也知会过钱格格,钱格格还是不愿意。

  王爷这些年不在府里,所以不知道钱格格瘦身数次,失败数次,而且每一次失败后的反弹都会导致比瘦身前还要再重一些,以至于钱格格并不爱出去与人交际,而做了侧福晋便不可避免的要承担起一部分王府对外交际的担子,逢年过节还要进宫。

  她其实挺能理解钱格格的,易胖体质的人要瘦下来不容易,钱格格也没有什么非瘦下来不可的理由,不缺吃也不缺喝,虽然是王府格格,但还算自由,除了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外,想出府就能出府,便是出京也不难,以前便借着礼佛的理由出去过,而且钱格格本人又是个心大的,很能想得开,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瘦身才会屡屡破戒失败。

  直亲王很快喝完一碗粥,又解决了福晋剩下的半碟子玉米面饽饽,刚端上来的蒸饺和水煮蛋也下肚后,便立马起身到书房写请封折子去了。

  他得承认,皇阿玛昨天晚上的恫吓起到效果了,至少他是要跟皇阿玛表表‘清白’的。

  满府的侧福晋,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荒唐。

  如果可以,他都想大病一场,既交了看管废太子的差事,又可以借着养病在府里避避风头。

  但装病过不了太医那一关,故意病上一场又太蠢了些,不管什么时候,损伤自己的身体都是愚蠢的,他还不到四十岁,世事无常,焉知将来不会有上战场的机会,保重自身,日后机会来的时候,才不至于抱憾。

  前脚刚递了折子,后脚直亲王便到了宗人府大牢,继续尽职尽责的看管太子,怕这位冻出个好歹来,还预备往里送件熊皮大氅,但在送进去之前,得叫八弟检查检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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