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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原是说好初七上工, 可才至初三,範三哥就又回了林家。

  卢老开门的时候,瞧着範三哥直皱眉:家去时穿得体面的新棉衣不见了, 身上一件短了半截儿的破袄子,里头露出来的还是芦花。

  範三哥面色发青,整个儿人冻得直哆嗦。

  “这是怎的了?趕緊进来!”卢老急忙将人迎到自个儿那间屋子里去,屋里生着炭盆儿, 还有一黄銅小吊炉, 里头的茶水开了, 热气儿激得茶吊子噗噗响。

  他今年养虾养得好,東家发了一笔赏钱还又给添了泥炉和茶吊子,不夸张地说,他这屋子, 比好些人家都要舒坦。

  “水生,给你叔倒一盏子热茶来。”卢老引着範三哥坐下。

  “叔, 水。”水生捧着热茶过来, 咧着嘴笑。

  水生与范三哥相熟, 并不怕他,反而还分了他两个干枣子吃。

  范三哥捧着热茶, 又瞧瞧手里的两个干枣子, 鼻子发酸, 竟直直落下泪来。

  他今朝大包小包的回去, 进门连热水都没得一碗,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屋子也乱糟糟的, 带回去恁多肉,可吃夜饭时,伸了两次箸, 教他爹敲落了竹箸,很是不客气地训斥:恁大的人了,怎还跟你侄儿抢肉吃?

  是啊,他恁大的人了,当着小辈的面,还被如此训斥。

  晚间跟侄儿们挤作一堆的时候,侄儿们嚷嚷着挤,要掉下床去了,又问他:三叔,你啥时候走啊?

  那一刻,他只覺着心里发凉,忍不住想起東家分给他的那间倒座房。

  屋子没落锁,但不会有人隨意进他的房间,更不会有人隨意翻他的東西。

  卢老瞧着范三哥抹眼泪,心里虽覺可怜,可还是开口:“这是怎的了?好好儿的家去过年,怎弄成这幅模样来?”

  他指了指范三哥身上的衣裳:“连東家发的衣裳都没了?这可得好好儿说清楚,没得给东家惹麻煩。”

  范三哥心里一惊,顾不得伤心了,趕緊一五一十将自个儿的遭遇说与卢老听。

  他不想,也不能被赶出去,若是出去了,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卢老揣着手,没说话,只对一旁低头吃枣子的水生道:“可是无聊?去找你春芽姐姐耍去。”

  春芽是鄒娘子家的女儿,大壮便算了,小丫头唤二丫实在不好听,且一出门去,在外头叫一声‘二丫’,怕是有好几人回头,实在不便。

  林真便做主,给改成春芽。

  冷不丁听见春芽的名儿,范三哥一个激灵。

  卢老直直盯着他,等水生出门去后,才沉声问道:“说罷,还有甚瞒着的?你可得想清楚了,东家最厌欺瞒。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东家还有可能留你,若是不说,那只能打发你家去。”

  卢老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经得事儿海了去了。

  这范三哥,是个孝顺的,还是个能忍的。若只是他说的那些爹娘偏心的话,他断不会作出大过年离家的举动来。

  定然还有别的事儿!

  范三哥嗫嚅着,可卢老盯着自个儿的眼神实在陌生,又想想从前没来林家的日子。

  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好下作的东西!”林真一巴掌拍在桌儿上,冷喝一声。

  胸中怒火翻腾,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已是许久没这样动怒了。

  贺景皱眉,先拍拍林真,又塞了一个蜜桔在她手里,低声儿道:“别动怒,不值当。”

  范三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磕求:“东家,我真没这个心思啊!我真的没有,求您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林真瞧他这样,眉头一皱,斥道:“起来说话!这像甚样?以为磕求几句,我便会心软?我怎曉得,那腌臜心思不是你自个儿先起头的,反一味推托在旁人身上?”

  范三哥心头一震,只覺着天都快塌了,他更起不来了,口中只翻来覆去道:“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尋常都不敢往豆腐坊那头凑的!东家,您信我啊!”

  林真没说话,只盯着他瞧。

  范三哥愈发绝望,想起他娘那晚的话,只觉着:他娘,是个恶鬼。

  “你这作死的!都是我肠子里出来的,我怎会不为你打算?可咱家甚情况你瞧见了,正经屋子都没几间,拿甚给你娶媳婦儿?”老婦的面庞,在灶间火光的拉扯下显得有些骇人,说出口的话,也像是索命似的。

  “你们东家那头,不是有现成的屋子跟人麽?那姓邹的妇人,虽说比你大些,可这样才会疼人呢!你们住得这样近,尋个机会,生米煮成熟饭了,还怕她不从麽?

  如此,你情我愿的事儿,便是那林家娘子再厲害,也不好多插手!这样一来,你媳妇儿有了,屋子也有了,还有俩孩子给你赚钱使,如何不好?”

  范三哥听了,饭都没吃,直接从家里跑了。

  他不曉得他娘是如何想出这样的主意的,他只晓得,若是敢这样行事,他一定会完蛋的。

  东家杀猪起家,他帮着按猪时,瞧着林大爷和沈家郎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觉着心里发虚。

  还有林东家,虽是女子,可与縣里来的官爷们谈起话来也是半分不怵,且人手段厲害着呢!

  族里村里说得上话,縣里交好的大户人家多,便是县衙里,也能混得开。

  前些日子清塘时,逮住了俩贼人,东家懒得与人扯皮,直接绑了贼子送去见官。’

  那俩人,挨了板子不说,还被罚去采石了!

  他若是干下这等恶事来,怕是没有活路了。

  范三哥愈发绝望,可又想不出甚解释的说辞来,突然想起卢老的话来,他眼睛一亮,重重磕在地上:“东家,我也认干亲!我的户籍是被分出来的,我能落籍!求您别赶我走!”

  他的户籍是家里不想给缴丁钱(人头税)才被分出来的,当时觉着寒心;可此时,范三哥只觉着庆幸。

  林真盯着他,嗤笑一声:“便是要认干亲,我也要寻那没甚家累,人品清白的!你有这样的爹娘兄弟,我是万万不敢留你的。”

  宛若晴天霹雳,范三哥瘫在地上,还要哭求,便被候在一旁的卢老拉出去。

  “你在这头求东家有甚用?是东家不给你留活路麽?”卢老劈头盖脸一顿骂。

  “若是真想留在这儿,便去将你家里那堆破事解决了再来,若不然,你即便是磕得头破血流又如何?东家不会留你的!”

  范三哥涣散的双眼渐渐有了神,他低头,瞧着袖口露出来的芦花:是了,不给他活路的,另有其人。

  出了卢老的屋子,范三哥去寻鋤头,瞧见铁制的鋤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将其卸了下来,随即,他扛着锄柄,顶着风雪,一头往家里去了。

  卢老瞧着人影子都不见了,叹息着将门关紧。

  这有爹娘兄弟的,瞧着还不如他这独身一人的糟老头子。

  卢老去回了林真一声,又去豆腐坊那头领了水生回自个儿屋子。

  刚刚堂屋的动静挺大,可鄒娘子却是一句都没问,只招呼水生再来玩儿。

  “还是心软了。”林真盯着茶盏子上的缕缕白烟,有些心煩。

  “范三哥干活儿利索,人也老实,除了家里负累重些,没甚不好的。”贺景在给人烤饅头片儿吃。

  今日林屠户和苗娘子领了平安走亲戚,倆人难得清闲,林真便想吃烤饅头片儿。

  平日里,这些上火的东西是再不敢教平安崽子瞧见的。

  平安崽子大方,会分自家小碗里的吃食给爹娘;自然了,爹娘手里的吃食也得分给他尝一口的。

  林真嘎吱嘎吱,咬着酥脆又撒了少许椒盐的馒头片儿,斜睨贺景:“哼!只晓得拿话来哄我。你心里怕不是这样想的罷?”

  贺景一笑,直言道:“那是自然,范三哥也没甚大本事儿。若是我,定会将人直接赶出去。他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缘何要我心软给活路?”

  他将烤好的馒头片都拿出来,双眼盯着林真:“可我晓得,我家真姐儿是个良善人。那给范三哥留条退路也成,咱只瞧着,他能否作出决断罢了。”

  “唉!”林真长长一叹,“还是门第低了。”

  若她家,是那等朱门銅钉七层石阶的官宦之家,还会有此等小人打这恶心人的主意麽?

  怕是想都不敢想!

  “又说浑话,咱家今儿的日子,已是极为难得。”贺景拉过林真,“可别给自个儿添负担。”

  林真点点头:“说得也是,咱得去为难为难别人。我明儿就去有文叔那头转转,咱这林氏族学办了快小三年了,当真是一个好苗子都寻摸不出来?”

  “前儿码头上那批上好的昆布,就是族人递的消息。”贺景道。

  林氏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有那机灵的,已经混上码头搬运工那头的小管事了。

  林真拿栗子壳扔贺景:“有你这样拆台的麽!”

  “实话实说麽。”

  两人顽笑几句,林真心头的那股子郁气才消散了些许。

  “还是得定下规矩来,往后男工只可在前院儿活动。还得给邹娘子和吴麽麽那头,都添一把铜锁,再将门户看紧些。”

  林真也是没想到,她已有意将男女住处隔开了,还有恁多烦心事儿。

  贺景道:“成,听你的。刚柔并济麽,咱家够柔了,是得再立下严厉些的规矩来。就是范三哥落了籍,也不能轻忽。”

  范三哥那头暂且没出结果,只隐约听说,闹得挺大。

  倒是这日,吴麽麽归家了。

  “这是怎的?不是说过了十五才家来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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