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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乙字班的小先生, 就是当年族中颇为看好的好苗子,林弘川。

  他也没辜负族中的期望,十五岁的童生, 在这十里八乡,算得上是独一份儿了。

  这孩子知恩又有分寸,连着考了两回院试,算了一番花销后, 便不愿再考。

  这两年林氏族人烧炭卖炭, 日子着实好过了不少, 且他这样的好苗子,族里是负担了一半讀书考试的费用的。

  族长初闻,自是不愿。

  只他执拗,不肯教妹妹合香炭来供他讀书, 多番恳求,准许他来族学担任幼童的启蒙先生。

  族长本是不同意, 还说出可由他自个儿出资, 供其读书。

  “族长厚爱, 小子实在惶恐。然,族长乃一族之公器, 非小子一人之私亲, 厚此薄彼, 恐失公允。且小子寒窗七载, 所耗紙墨衣食,皆赖亲族哺育;小子视之, 一笔一紙,半缕半丝,皆非己力所出。每思于此, 夙夜难安。今幸得一薄名,算入门径,小子愿以微力自食,还望族长成全!”

  林真倒是觉着这孩子有志气,私下问过廖夫子。晓得林弘川学问扎实,若无意外,继续勤勉苦读,取得秀才之名是早晚的事。

  林真便猜测:这孩子,莫不是压力太大,以至患得患失,在考场没发挥好?

  如此,还不如遂了他的愿,教其自食其力。

  去了心病,说不得,下回就中了。

  且院试三年两次,明年轮空,便先教他带带蒙童班,也教廖夫子能腾出手来,将精力多放在科举班的那几名学生身上。

  林真先后去寻了族长和廖夫子,劝得两人松口。

  且又晓得林弘川这孩子心思重些,私下托了他照看平安:“平安年岁小些,入学后还请小先生多看顾一二。若是他捣乱不听话,你尽管训斥,摸教他扰了你教书。”

  如此,也算是教林弘川还了这份儿情。

  可现下瞧着在里头坐得格外端正的平安大崽。

  嗯,这崽子,想来是不会被训斥的。

  瞧见还抻着脖子在门口张望的林屠户和苗娘子,林真搖搖头,与贺景先走了。

  二人家去后,直接驾着騾车进縣里去。进了縣城又分开,贺景去杂貨鋪和鲜鱼菜行那头盘賬帮忙,林真自个儿往开在修义坊那头的文作鋪子里去。

  鋪子原先只卖纸的时候,需林真花心思打貨架、置摆件,好生拾掇才能不显得空荡荡冷清清。

  可如今鋪子里先后添了毛笔、墨條和砚台后,倒是显得有些拥挤。

  林真笑眯眯与隔壁油燭铺的掌櫃打招呼。

  掌櫃也笑呵呵回礼,又瞅着铺子没甚人的时候凑过去:“林掌櫃,你这铺子着实小了些,甚时候拿下隔壁的裝裱作呀?”

  隔壁是家小小的裝裱铺子,在此处开铺子的,都是走经济实惠的路子。是以,那装裱铺子里,多是接装裱诗画和修复书籍的活计,没有那甚描金漆器。

  如此,店里就父子俩外带一小学徒。

  林真刚来此处开文作铺子的时候,因着店里的罗纹纸质量过关还便宜,倒是与那老爷子打了不少交道。自也晓得,那铺子,全靠老爷子的手艺撑着。

  如今老爷子一去,手艺不到家的年輕掌櫃,自然撑不下去。

  勉力支撑了半年,前些日子放出话去,要将铺子赁出去,带着家人回村。

  林真笑笑:“哎呦,我是没谈下来的,若是您去谈,许是能成罷?”

  那铺子就在文作铺子和油燭铺中间,这头的铺子多是小巧,两人也有心赁了铺子扩一扩门面。

  唯一的问题是,这年輕掌柜要的赁錢过于昂贵了些。

  修义坊与县学所在的崇德、怀仁两坊相距不算远,可他们这铺子都在巷子尾巴上了,一月五贯的赁錢,不说狮子大开口,那也是坐地起價。

  她现在手头上这铺子,一月赁錢才三贯呢!

  油燭掌柜摆摆手:“哎呦呦,老朽可不去,没得碰一鼻子灰哩。您瞧着罷,现是他傲气,再撑倆月,便再傲不起来咯。”

  举家在县里住着,全靠着一间铺子吃饭,可县里一针一线都要钱,失了营生,哪里是恁好待的呢?

  林真没顺着油烛掌柜的话说,只请他帮着包两包黄烛和一包白烛来。

  现今家里营生多,光是賬本都好几本,白日事儿也多,少不得夜里要理理账本子。

  如此,烛火的消耗就大了些,时不时就需要补货。

  油烛掌柜很是高兴,他那铺子里头,多是卖灯油,少有买蜡烛的。林真这一笔买卖,对他来说,着实是笔大买卖。

  人不止亲自给包好了送来,还又额外送了半斤灯油。

  “晓得林掌柜多是用烛,也不缺这一点子灯油,便当个添头,若是夜里起身,也不必浪费白蜡不是。”

  两人的这番交谈自是落在中间装裱铺子的年轻掌柜眼里。

  瞧着倆人多熟络的样子,他疑心起来:莫不是这俩早早通气了,都压着價,才教他这铺子不好往外赁?哼!等着罢,他定要将铺子赁给卖油烛或文作的掌柜!

  “阿姐,真要再赁一间铺子呀?”等油烛掌柜走了,燕儿问道。

  “不赁。”林真摇摇头,“咱现在这铺子挺好,虽有些打挤,可咱将东西都收一收,只摆出样品来,教人晓得咱铺子有这些东西便成。如此,能腾些地头出来,铺子里只肖一人便可看顾得过来,倒是正正好。”

  先前是她着相了,总想着扩大地盘,可前些日子盘账时,才发觉,家里的进账已是吓人。

  单是杂货铺那头,就有腐竹、腐乳、豆幹、蒟蒻豆腐和葛根粉这些紧俏货,还有香醋和时不时出现的昆布、黄鱼鲞等新鲜吃食;夏日有熝肉铺子,冬日有熏肉、风幹鸡和腊肠;菜行那头的鱼虾鳝鱼和鲜菜利润也是不低。

  至于鲜肉铺子,她虽已没抽成了,全交与她屠户爹和沈山平。可她往铺子里卖鸡鸭兔儿啥的,也是能赚些辛苦费的。

  哦,还有田地,这些年,她陆陆续续又买了些地,因着粮食够吃,她便教范三哥多种油菜和花生这类经济作物,往油坊里拉去,又是一笔钱。

  林林总总算下来,着实不是一般挣钱。

  更别说,她还有合香炭的那一笔呢!

  便是如今这不算赚钱的文作铺子,因着东西实惠,且时不时低价出售微瑕品(泛黄的纸张,有些刮花的墨條等),居然也教她经营得有声有色。

  如此,她已是很满意了。

  是以,在听见西市那头的铺子又出幺蛾子后,她也能心平气和的想法子解决此事。

  “既古掌柜执意要见了我,才肯给赁钱。那便劳烦包经纪从中传个话,明日在王妈妈家茶肆一见罢。”

  翌日,包三哥先至茶肆,林真后到,而现今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是最后才到的。

  “哈哈,惭愧惭愧,古某今日出门耽搁些许,倒是教林掌柜和包经纪好等。”

  古掌柜是一高瘦的中年男子,戴逍遥巾,鬓边簪花,又蓄着长髯,端得是一副文人打扮。此时进门便先朗声致歉,瞧着倒是十分好相处。

  林真笑笑,似乎毫不在意:“不打紧。也不晓得古掌柜赁那铺子,可是有甚不顺心的?非要见了我才肯说?”

  从前这人缴租子是很勤快的,提前半月便备好;后来,许是打听出来了,林真与慈溪林家,是半分干系也无,便开始作妖。先是哭穷,将三年起租的规矩该成一年,后头缴租子更是得催。

  现在,又是不晓得要出甚幺蛾子。

  “哎呦,西市的铺子,哪能挑剔不好呀!”古掌柜打哈哈,半点不提正经事儿。

  林真逐渐不难烦:“古掌柜挺闲,我倒是挺忙的。待会儿还得去威远镖局一趟,您若是无事,我便先告辞。左右,今日也就挪了半个时辰来见您,原以为古掌柜快人快语好说话,不想,倒是没谈出个甚结果来。”

  林真瞧着时间差不多了,直接起身。

  古掌柜面色不好看,赶紧来拦,可又不敢真去拉扯林真。他也打听得,这林掌柜与申家那嫁去杨典史家的女儿关系匪浅,倒是不敢真拦着。

  只嘟囔着说出此行目的。

  林真挑眉:“成啊,那铺子我早有出手的打算,托了包经纪全权处理。如此,古掌柜便与包经纪慢慢儿聊罢。不过您得快些做决定,我已放出要出手的消息了。竞争应当挺大的,毕竟,是西市的铺子嘛。”

  林真说完,也不给古掌柜反应的时间,直接挑开竹帘出门去。

  她是真要寻申娘子。

  不日,林真便要出采买纸笔墨条,哪有时间在这儿与人干耗着?

  “甚?你竟舍得要卖了那铺子?”古掌柜惊呼出声,声调尖利,瞧见林真出门去,扯着嗓子在后头喊。

  “留步,留步,还请林掌柜留步啊!”

  林真懒搭理他,径自出门去。

  瞧着天儿实在热,还唤了辆藏青色的,带着油帐棚顶儿的騾车来。

  这算是慈溪的出租车,挂着大铃铛和统一的木牌子,便晓得这是车马行那头出来的正经车。

  带顶儿的骡车多半只用来拉人,若是驴车,则是货和人都拉,自然,还有双人抬的轿子。

  林真坐不惯轿子,若是在城中行走,自家又没赶车来,她多半是唤了骡车来。

  “往威远镖局去,就我一人,给八个子儿可成?”

  车夫一听这价,就晓得这年轻娘子是懂行情的人,也不多磨价,爽快点头。

  他利索放下木质的条凳来,又压下车辕,道:“您小心脚下。”

  等古掌柜追出来时,林真早坐着骡车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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