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137章

　　今天注定是个不太平静的一天。

　　胡德全习惯性地挑在中午的时间把全大队走了一趟，秋收还不算完全结束，只是最重要的稻子收割前两天结束了，这两天的花生也给收起来了，现在地里就差红薯。

　　他准备歇个几天，等霜降，霜降后立马收红薯，这个时候的红薯会更甜更好吃。不过这几天地里也不能松懈，收完东西的地里得尽快再种上一茬冬菜。

　　迈着步子丈量完整个大队，刚回到办公室想歇歇，下一刻，一阵急促又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响起，他一抬头，就对上一群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知青？

　　“你们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一个个地这么着急，还都像是刚哭过的样子，他心里猛地一跳，眼睛飞速扫过面前的人群，还好还好，一个都没少，这阵仗，差点以为是哪个知青出事了呢。

　　“胡叔，高考恢复了！”杨家彤跑进办公室，直接把报纸往对方桌面上一摊，然后在大队长对面找了个凳子坐下，平复呼吸。

　　大家都挤在办公室里，心里有千言万语，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得让大队长亲自把报道看完，看完之后不用他们说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胡德全庆幸自己当初上过好几年私塾，认起字来不难，就是看得有些慢，这越看，心里的震动越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篇幅不小，看完需要一段时间。

　　等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对大家的来意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脸上扯出个大大的笑容，“好，太好了！”

　　他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桌子椅子，让大家随意找个地方坐，“中央下达的消息不会有错，高考恢复了，是好事，你们这群孩子，以后有期望了。说吧，来找我是什么事？”

　　“大队长，高考恢复了，我们要参加今年的高考！”常兴平都没舍得坐下，第一个冲上前去表达了自己内心最切实的渴求。

　　说完，嘴唇还抖了抖，足以可见，大家短时间内的心情难以平复下来。

　　阮杨坐在下首，眼神坚定道：“是，这次高考，我们一定要参加，必须得参加，大队长，希望您能给我们推荐信。”

　　胡德全复又看了看手里捏着的报纸，上面结尾处点明了这次高考的报考资格：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城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应届毕业生等都符合条件，年龄要求在20岁左右，不超过25周岁，对于实践经验丰富或者是有特长的青年，可以将年龄放宽到30周岁，并特意指出老三届的学生不限年x龄，不论婚否。

　　报名流程，先向基层或单位提出申请，再由基层和单位推荐，看文件中的言下之意，政审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这里没问题，你们能有个好前程，我也替你们高兴。”胡德全看得出大家脸上的急切，缓缓道：“不过，这么大的事情，公社接到上面的消息之后肯定会让我们去开会的，到时候得看领导指示。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只要你们符合条件，能报考，我们大队绝对不会拖你们后腿。”

　　这群孩子本就是城里人，也是政策原因才到他们这儿来，与水南大队有了交集，这几年里，也都听队里的安排和管理，不惹事没出什么乱子，现在人家有更好的去处了，他们大队自然不会阻挠。

　　以后真飞回城了当干部了，说不定以后总有他们大队里求到对方身上的时候，未来谁也说不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大队长，我们……”王卫敏有些着急，这还需要看什么呀，他们绝对符合条件的啊。

　　杨家彤及时拦住敏姐，“好了，敏姐，你先平静平静心情，现在这个政策刚出，全国都要动起来也不容易，政策肯定是一层一层落实下来的，到处都要先开会讨论，高考恢复这事不会变，我们先等切确的消息吧，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什么？”王卫敏一时没转过弯来，高考啊，最重要的不就是报名了吗，只有拿到准考证了，她才能有真实感，现在总觉得心都是飘着的，兴奋是兴奋，但又有一种虚幻感。

　　“买复习资料啊！”杨家梅剁了剁脚，急忙把大家推出门外，“你们课本都没有，更别论其他的复习资料，不学习不复习，肚子里没货，高考个屁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高考，不是恢复了高考他们就一定能考上的。上次小学老师考试落败的阴影再次笼罩在大家心头，忽地打了个哆嗦。

　　大家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李红英最先反应过来，“我们要去县里，新华书店和回收站。”

　　“完了，现在不知道能不能买得到了，县里的学生本来就近水楼台，我们离得远消息也知道得晚。”董琳都想哭了，真是造化弄人，去年家彤她们带头学习，敏姐都跟着了，怎么自己就不知道一起加入呢，弄得现在着急忙慌，不仅课本没有，还少掉那么多珍贵的学习时间。

　　她急得给了自己两巴掌，王卫敏赶紧拉住她，“好了，别发疯，赶紧去县里买啊，先去看看能不能买到，先排着队，买不到再看看图书馆的情况。”

　　“等下就出发，我不想等明天。”常兴平转头就回办公室让大队长请假和开介绍信。

　　“这是走路去啊，那得走老半天呢。”杨家彤觉得也正常，只要有希望，走个半天又算得了什么，“你们全部都去吗？”

　　金玉兰面色凝重地点头，“去，万一限购了，我们没去岂不是买不到，晚几天去说不定就买不到了。”

　　大家呼啦啦地回到办公室找大队长去，杨家梅也要跟着去，被杨家彤一下给拉住了，“姐，我们就不用去了。”

　　“我们也要买些复习资料啊，得买全一些，现在我们手里只有课本，这哪够呀。”杨家梅没有经历过高考，自己又离开学校多年，现在突然要参加高考了，心里不知道有多紧张，就怕准备的不够齐全。

　　杨家彤也迅速冲进去请了个假，边拉着四姐回家边解释，“我们的课本加上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就够了，上次我去新华书店找有什么我们能学习的书，没什么书，和高考知识相关的，除了课本就是数理化自学丛书，市里的新华书店都这样，县里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考已经搁置这么多年，出版社根本不会去出相关的书籍，找也找不到，现在估计除了我们这些考生急之外，就印刷厂和书店最急了。”

　　“我们也别去凑热闹了，赶紧的，把那套从书里关于数学的那几册抄一份出来，到时候和物理化学的那几册全送去给三哥和小弟。”

　　“哎哎，对，对，还有三哥和小弟，妈呀，幸亏之前我们想着招工的事情提前开始学了，不然我要是和董琳她们什么都没学，这会儿又连书都没有，我也得急地扇自己巴掌。”杨家梅后怕地出了身冷汗，“幸好，幸好你心血来潮买了那套书，我们现在才能多一些复习资料。”

　　要是时间能倒流，她一定要回到当初质疑小妹买书的时候啪啪给自己两下，然后再把全市的书店都扫荡一遍，能搜罗的有用的书都买回来。

　　“你先回去开始抄吧，要快，早抄完，三哥和小弟就能早一天用上，但是字迹也要尽量工整，别写得认不清，那就白写了，我先去舅舅家走一趟，通知他们一声。”

　　杨家彤交代完，就赶紧往秦家跑去，秦家几个表哥年纪都不算大，尤其是奋进表哥还是家里唯一一个初中生，要是想拼一把也不是不可以的，恢复高考的第一次考试应该不会太难，毕竟因为教育的不重视，大家普遍知识储备不够。

　　秦家这会儿人都起来了，收拾收拾就准备上工，结果迎来这么个大消息，把所有人震得不轻，不过也仅仅是震惊一下，然后替两外甥女高兴，其余感觉跟自家关系不太大啊。

　　尤其是听到表妹说让自己也去尝试考一考的秦奋进，忍不住挠了挠头，脸上有些抗拒，“呃，小彤啊，我就是个初中生，离参加高考差得远呢，而且都这么多年没拿起来过书了，哪考得出来啊。”

　　后面几句话他是嘟囔出来的，觉得表妹真是高看他了，他觉得现在能认识几个字就很了不起了，高考？那真的太遥远。

　　“哥，我就是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要知道报纸上专门点出来了老三届的知青们可以不限年龄参加高考，那些老三届里面有很多都是初中毕业生，他们和你一样的学历，但是比你脱离书本的时间更长，但我敢说，他们肯定有很多人会去参加考试，你不要太小看自己。”

　　“还有一个月的复习机会，复习资料我那儿也有，趁着现在别的知青都去县里买资料了，你可以去我那儿抄一份出来，今年年底是恢复高考第一届，试卷难度可能是最低的，考上的可能性更大，机会难得，你好好考虑一下。”

　　杨家彤没多待，通知完消息就赶紧回知青点，怎么选择看他们自己，还薅了个小表弟走。

　　葡萄架下，桌子上已经摊开许多书，四姐正低着头在奋笔疾书。

　　她走过去，挑了一本书，配套一本本子和一支笔，“来，小顺，你坐下帮忙抄，字迹端正些，认真抄，抄完一本给你一块钱辛苦费。”

　　秦长顺乖乖坐下，嬉笑着说：“姐，钱就不用给了，你们考上大学对咱家来说就是最长脸的事情。”

　　杨家彤笑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自己也坐下来抄书，其实这几本书她和四姐都学过一遍，现在再抄一遍也是加深印象。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刷刷刷的声音，以及翻页声。

　　秦家，外甥女一走后，他们面面相觑，也都在思考，不止秦奋进这个当事人觉得自己考不上，他亲爹秦有田也觉得希望寥寥，没当成什么大事，脚步一拐就要喊着大家往外走。

　　还是秦外公琢磨了一会儿，决定道：“奋进，你也别上工了，去跟着你俩表妹学习去，她不是说让你去抄资料吗，去抄。”

　　“不是，爷爷，你还真打算让我去参加高考啊？”秦奋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爷还真是看得起他。

　　秦外公瞪他一眼，“小彤都说了机会难得，明年卷子就更难了，你不抓住这次机会，这辈子都是个种地的命，抓住了，以后就是干部了，该怎么选，你不懂？”

　　“那也得要我考得上啊。”秦奋进小声道，谁不想当干部？问题是他也要有那个能耐呀。

　　“初中你都读完了，去把知识捡回来，这一个月里往死里学，能学多少算多少，考一回试试，能考个大专就好，实在没考上，看看差多少分，要是差的不多，那就明年再读一年，家里的事不用你管，这要是真能出一个大学生，别说一年，就是两年三年我们家都得供。”

　　秦外公扫一圈家里人，“胜利、建x国，你们也是一样，想去试试都可以，能读家里就供。”

　　秦胜利和秦建国没想到火烧到他们身上了，干笑几声拒绝道：“爷爷，我们就算了吧，让奋进去，他比较有可能，我们……现在连铁柱都不如。”

　　铁柱小同志今年是小学二年级在读。

　　“行了，那就奋进去，赶紧的，老大你给他请个假，今天你先当着记分员，明天再找个合适的人来干着。”

　　就这样，秦奋进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被剥夺掉上工的资格。

　　在家里翻了翻，还好当初家里人想着他的课本是花钱买的，指不定后面还有弟弟妹妹们会用上，就没拿去引火或者擦屁股，还能找出来。

　　就是闻着有一股霉味儿，全都摊开放在院子里，让家里小侄子小侄女们帮忙翻晒，他去小弟房间里找出两本新本子来，又顺了支笔，屁颠屁颠地往知青点赶去。

　　嘶，一想到自己也要参加高考，心头也变得火热起来。

　　秦奋进加入进抄书小分队，四个人一直抄到太阳西落，杨家彤觉得身上有些凉了，回屋加了件外套，顺便给四姐扔了件过去，“我先去做饭，你们继续抄，哥，小顺，你们也在这儿吃。”

　　秦奋进抬头，“不用，家里肯定做了我们的饭，小梅小彤，我和小顺回家去抄吧，等抄完了一本再回来换。”

　　“也行，你们加快点进度，家里其他人能帮忙的也喊上。”

　　“好。”

　　“好累啊，我手都要断了。”杨家梅停下来使劲搓搓又揉揉手，还好这一年里她每天都有在写字，现在才能不拖后抄书的进度。

　　所有人里，反而是秦奋进这个小队记分员每天写的字最少最轻松，以至于他写一会儿就得休息会儿，炒出来的字迹也最丑。

　　越抄心也越凉，因为他抄的东西全都看不懂。

　　刚吃完晚饭，下工的哨声响起，没过多久，秦大舅和秦二舅来了，“小彤，这个月里你们抓紧学习，活就别干了，自留地我们先帮你伺弄着，做饭也浪费时间，让你大舅妈来帮忙做饭，或者我们从家里给你带来。”

　　“大舅，自留地你们帮忙浇一下，饭我们自己做就好，两个人的饭做起来不麻烦，我们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学习，累了总得休息会儿。”

　　“也行，听你的。”

　　“对了，这个月我和四姐去不了豆腐坊干活，豆腐坊缺人也不行，出货的速度会减慢很多，从家里选两个人去接替我和四姐的活计吧，先干一个多月，这个月的工资和工分还是全部记在我们两名下，下个月开始算他们的。”

　　“应该的，下个月的，工分他们自己拿着，工资，你们一半他们一半吧，不用再说了，就这样，这已经比单纯下地挣的多。”秦满仓说着，帮人代工本来就得分一部分给工作的原主人，这是惯例，“建国先帮着奋进干着他的记分员工作，豆腐坊，就让，让你大舅妈二舅妈去。”

　　他本来想让孙媳妇去的，但孙媳妇有三个，不好分，索性就儿媳妇吧，儿媳妇干活也更利索。

　　杨家彤答应下来，走了一趟大队长家把事情安排好，豆腐坊里的工作大表哥全都会，到时候有大表哥在就能很用心地教会两个舅妈，她不用多操心。

　　今晚，知青点里意料之中的只有她和四姐两人，其他知青这会儿不知道是在县里还是在路上。

　　第二天又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终于一人抄完一本，短短的时间内高强度抄写，手指都抄得差点变形。

　　这一个月的时间是关键，明年她们也不在这儿了，杨家彤决定放开了吃，顿顿都吃肉，刚做好的腊肉被拿出来切成薄片摆在米饭上面一起蒸，整出来的饭浸满油香，光吃饭不用额外的菜就很香了。

　　又拔了一把蒜，做了盘蒜苗炒腊肉，再去买了条鲫鱼和一块豆腐，炖了锅鲫鱼豆腐汤，吃好喝好多补充营养，争取这个月把自己身体也养得壮壮的。

　　杨家梅本来觉得一天到晚抄书的日子比上工还难熬，但一吃到美美的饭菜，顿时感觉这日子还能继续下去。

　　吃完午饭没休息多久，两个人继续抄书，抄一会儿在院子里走一圈，眼睛看看院外的绿树院里的葡萄树，再远眺一会儿，护完眼继续回来抄。

　　两个人抄得浑然忘我了，忽然吧嗒一声，院子门打开的声音把人惊醒，两个人抬头，眨了眨眼，“妈，你怎么来了？”

　　进来的除了风尘仆仆一夜不见满脸憔悴的知青们，还有跟在后面的秦秀兰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