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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唐宗 贞观年间 ……


第99章 唐宗 贞观年间 ……

  贞观年间

  李世民的目光久久凝在天幕最后那行炫目的金字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冰凉的边缘。

  殿外映射进来的天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

  那些尖锐的剖析、可以预想的群雄哂笑、魏征的直谏……桩桩件件都让他的心绪起伏不平。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端坐的长孙皇后身上。她依旧沉静如水,仿佛方才天幕中那场关乎他、关乎大唐国运的惊涛骇浪, 只在她眼底投下了一缕微澜。那身常服素雅, 却在此刻胜过任何华服, 无声地昭示着一种磐石般的安稳。

  他伸出手, 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背。指尖微凉,却带着熟悉进骨子里的温度。直到这一刻, 他才仿佛寻到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他没有言语,只是这样握着,力道由初触的试探, 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这暖意烙入骨髓的紧握。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节微凸的骨感, 还有掌心传递过来的、细密而坚韧的脉搏跳动。

  长孙皇后没有动, 亦没有看他, 只是任由他握着,仿佛承接住他所有无声的重量。

  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 温热的掌心熨帖着他微凉的皮肤。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唇角却含着极淡、极柔和的弧度,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懂得与包容。

  大殿之中仍旧争吵不休,但二人却隔着这双交叠的手创造了一个仅仅包含他们二人的宁静空间。

  李世民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那积压的沉郁、被窥破的复杂、身为帝王的孤高与脆弱,还有那被天幕点破又被她稳稳接住的惊涛骇浪, 都在这紧握与回握的暖意中, 一点点沉潜、化开。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归于深海般的沉静, 只余掌心那点暖意,成了这片深海里唯一的锚点。

  ***

  【而这一切一切的差距,到最后都在相差巨大的继任者手中无限放大!】

  ***

  隋文帝时期

  这一刻的杨坚只觉三尸神暴跳!他死死盯着天幕上“继任者”三个字,眼前掠过次子杨广那张巧言令色、文采斐然的脸。什么“圣人可汗”,什么“混一寰宇”!

  到头来,这孽障竟是将他呕心沥血、篡夺周室、削平群雄才挣下的偌大江山,当作挥霍无度的私产,当作博取虚名的赌注!

  “……抽他!”一道朴实无华的命令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间挤了出来。每个音节仿佛都浸着切骨的痛恨与悔意。

  ***

  【正是这一桩桩一件件攒下来、最后积土成山的差距,所以!

  隋末——大规模、广泛性反抗。农民起义、门阀割据、勋贵反叛同时爆发,帝国中枢迅速崩溃。

  参与者不分阶层,矛头直指隋炀帝的无穷征役与严刑酷法。

  “救国”对象极为模糊。因为隋朝本身被视为“祸源”,极少有人为维系隋室而战,就算有,也多是如李渊这样为建立新秩序或求生自保而为。】

  【唐中后期与他则截然不同,从安史之乱后至唐亡为止,虽有藩镇割据、宦官乱政、民变,但始终存在强大的“勤王”力量:

  中央力量、地方忠贞、乃至藩镇中的“勤王派”。

  这些人目标统一,都是为了恢复秩序,捍卫“大唐”。参与者多带有强烈的“忠君报国”、“匡扶社稷”意识,甚至为此付出巨大代价也在所不惜。】

  天幕光影流转,之后刻下的更是隋唐两朝最残酷的对比:

  【所以!

  隋祚:公元581年—619年,国运三十八载。】

  【唐祚:公元618年—907年,国运二百八十九春秋。】

  ***

  隋文帝时期

  隋宫大殿的烛火剧烈摇曳,将杨坚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天幕上那两行字——‘隋祚三十八载’‘唐祚二百八十九春秋’——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瞳孔。

  方才那声切齿的“抽他!”仿佛还在殿梁间嗡鸣未散。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死死地按住了身前的御案。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凸起,仿佛要嵌入那坚硬的金丝楠木里,寻求一丝不存在的支撑。

  差距……竟然……这么大么?

  这个念头不是声音,而是带着锯齿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锯着他的神经。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对比着:天幕上那贞观君臣相得、帝后扶持的暖意画面,与他记忆中自己晚年因猜忌而屠戮功臣时,殿下群臣那惊惧如鹌鹑、噤若寒蝉的死寂;长孙皇后那一拜化解雷霆的智慧贤德,与他后宫之中独孤皇后那同样强势却更显酷厉的身影;还有那李世民被魏征顶撞得憋屈万分,最终却纳谏如流的模样……与他此刻恨不得亲手鞭挞逆子的暴怒失控……

  “呵……”一声短促、干涩、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在死寂的大殿中突兀响起。这不像帝王的叹息,更像垂死之人被扼住喉咙时最后的挣扎。

  他按在御案上的手,终于支撑不住那山岳般压下的重量与冰冷,颓然地滑落下来。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宽大的龙袍袖口微微颤抖。

  那支撑他篡周室、平南陈、一统天下的雄浑气魄,那曾令百官俯首、万邦来朝的煌煌帝威,在这一刻,被那冰冷的“三十八载”彻底抽空了。

  只剩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他目光失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自己呕心沥血、耗尽心力才堆砌起来的帝国根基——那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基石,此刻在天幕投射的煌煌大唐三百年国祚面前,脆弱得如同沙上之塔,被那名为“时间”的潮水轻轻一卷,便只留下三十八道浅痕,旋即湮灭无痕。

  *

  同样一件事,在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种不同的看法。

  隋朝短暂的三十八载国祚,放在隋末唐初的百姓眼里,简直是世上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长安西市酒肆里,须发皆白的老翁抿一口浊酒,眯眼望着天幕,悠悠吐露:“老汉生在开皇年间,长在仁寿年,可还记得啥?是运河边抬不完的尸首!是辽东道上哭不尽的寡妇!杨家的天下,咱小民只记得个‘苦’字!”

  他枯槁的手指颤巍巍指向窗外熙攘街市:“你再瞅瞅现在?自武德爷进了长安,到今上登基这贞观朝,咱长安人过了多少年安生日子?坊门夜不闭,小儿不闻金鼓。这安稳,是实打实的暖饭,是看得见的太平!”

  ***

  【这“安生日子”,是唐王朝给予治下生民最珍贵的馈赠。

  自高祖李渊晋阳起兵,荡平群雄,至天宝末年渔阳鼙鼓惊破霓裳羽衣曲,整整将近一百五十年的承平岁月,几代人在相对宽松的律法、相对轻省的赋役、相对清明的吏治下休养生息。

  杜甫笔下“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富足图景,并非全然是诗人的追忆滤镜。

  而百姓,从来都是最投桃报李的。

  他们回馈给李唐王朝的,是当大厦将倾,他们便以前赴后继的牺牲,以毁家纾难的赤诚,用血肉之躯,为这王朝奋力撑起坍塌的穹顶!

  纵然安史之乱重创帝国元气,李唐王朝竟又在风雨飘摇中奇迹般地延续了一百五十余年国祚,直至黄巢起义的冲天烈火将其最终焚毁。

  煌煌天命,何曾高悬于九霄?浩浩国祚,终究铭刻于民心!】

  ***

  贞观年间

  殿内,李世民紧握长孙皇后的手猛地一震。天幕最后那句喟叹,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在他的心坎上。他缓缓抬首,目光越过殿中兀自争论的群臣,看向远方。

  “小子,何其有幸!”

  *

  和平的持续时间和动乱之后的皇权仍在时间,几乎一比一的兑换比例,没有人不会为此感到震撼:

  汉武帝时期建元元年

  长安,未央宫前殿。

  年轻的汉武帝刘彻高踞帝座,冕旒垂珠遮不住他眼中的锐利锋芒。他刚刚向天下贤良文学发出了那道著名的“天人三策”之问,正期待着能佐证他雄心壮志的煌煌宏论。

  滚烫的心却被骤然出现的天幕及其内容给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天命……民心……”年轻的刘彻薄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御座的鎏金扶手捏变形。

  他追求的“天命所归”,难道并非仅仅是封禅泰山、威服四夷的赫赫武功?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民心”,竟真有如此伟力,能定鼎三百年国运?

  阶下,正欲慷慨陈词、阐述“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董仲舒,此刻也如遭雷击。他精心构建的理论框架,在天幕展示的活生生历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董仲舒的目光死死锁住天幕上“存百姓”三个字,又掠过杜甫描绘的盛世图景和百姓护国的悲壮画面。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足以颠覆他此前所有论述根基的念头:

  “天心即民心!

  灾异祥瑞,或可矫饰!

  而民心向背,方为天道最真实、最无可辩驳的显象!

  君王欲承天命、延国祚,岂能不察黎元之苦乐,不恤生民之存亡?!”

  这念头如惊雷在他识海炸开,令他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抬头望向御座上同样陷入巨大冲击与沉思的年轻帝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引经据典、阐释天象以规劝君王的华丽辞藻,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唯有那句“民心,才是真正的九鼎”,在他心中轰鸣回荡,久久不息。

  可就在他理论基础摇摇欲坠之时,他年轻的主君骤然开口,斩断了他所有的胡思乱想:

  “董卿!”

  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年轻帝王的眼中,方才的震撼与迷茫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光芒。

  他身体微微前倾,冕旒垂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阶下的大儒。

  “你的理论,”刘彻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寂静的大殿上,“才是最适合如今大汉的!”

  董仲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陛下……竟如此说?在他理论基石已被天幕撬动的此刻?

  “天人感应,君权神授!”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此乃纲纪伦常之基,是凝聚四海、慑服八荒的煌煌正理!若无此道统维系,天下何以定于一尊?诸侯何以不敢生异心?四夷何以知畏服?”

  “此乃当下立国之本!朕欲行非常之事,建不世之功,岂能自毁长城,动摇这维系人心的根本法度?”

  他的目光扫过董仲舒震惊的脸,嘴角竟勾起一丝冷峻又带着深意的弧度,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穿透力:

  “董卿,你难道还担心——”刘彻的尾音拖长,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轻蔑”的洞悉,“如今的百姓,被那天幕寥寥几句‘存百姓’、‘重民心’的点拨,就能挣脱千百年来扎根于骨髓的愚昧,瞬间开悟,懂得如何翻天覆地了不成?”

  这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董仲舒心中那层因天幕而生的、对“民智”的朦胧敬畏。

  是啊,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生困于温饱,大字不识一个的黔首黎庶……天幕的煌煌之言,于他们而言,恐怕只是神仙打架、饭后谈资,如何能撼动那深入骨髓的顺从与蒙昧?如何能懂得什么“民心即天命”的深奥道理?

  “天幕所言,是警钟,是明镜,是给朕,给卿等庙堂之上执掌乾坤之人看的!”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却蕴含着更深沉的力量,“它告诉朕,杨广败亡之根,在于其暴虐失道,自绝于民!它告诉朕,李唐三百年之基,在于其贞观君臣,知‘存百姓’之重!此乃帝王心术,驭国之道!”

  刘彻霍然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他俯视着阶下的董仲舒,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决断:

  “董卿,你的‘天人感应’,是朕手中最锋利的刀,用以震慑不臣,凝聚人心!

  刀锋所指,开疆拓土,廓清寰宇!

  这方是我大汉——万世之基业!”

  董仲舒浑身剧震,如遭醍醐灌顶!陛下非但没有否定他,反而为他指明了方向!

  “臣……”董仲舒深深伏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董仲舒,谨遵圣谕!必穷尽毕生所学,为陛下铸此利剑!”

  对他的反应,刘彻在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他看向天幕:在他这时行仁政?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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