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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你救了我。”

  那日的山间小屋的暖阳好像又照在了宋瓒的魂灵上, 叫这个孤身游鬼短暂地感受了人间。

  对宋瓒的回答,容显资笑而不语。

  “三年前,玹舟遭庶叔暗算x, 流落在外, 期间庶叔贪墨季家财产,奴婢接手季氏后,夙夜清帐,理出来一些错处。”

  季家没有爵位, 按理家业承继由内部安排就好。但季氏是皇商,同诸多亲王打交道,故而倒也一直是嫡长子继承制,季家庶叔接过宗祧,是宋瓒背书。

  而宋瓒从中捞的好处, 去向不言而喻。

  “沿海倭患,奴婢记挂国事, 想出钱财以慰将士, 让季家各处的人都掏出些东西, 名声都打出去了,才发觉亏空甚大,竟拿不出来。可是庶叔业已伏法, 这些钱怕是追不回来了。”容显资叹息道。

  靖清帝面容皲裂。

  容显资却毫不胆怯:“可宋大人一事怕是会为难我一阵, 还恳请陛下给奴婢一些时日,安抚季氏。”

  她抬头:“也将内廷的帐,转交给东厂和尚宫局。”

  养虎为患。

  靖清帝此刻对着四个字有了感知。

  季家说要捐款, 必引得民间拥趸,此刻又说拿不出钱,不难想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此时容显资再提内廷的帐意思很明确了, 当年季家庶叔供给内廷的钱早被靖清帝花完了,帐混在一处,到了国患却拿不出来。

  国库拿不出钱,总不能杀了整个文官集团;内库不拿钱,靖清帝脸皮厚也能扛住;民间季家安静些不拿钱,总还有那些百姓血肉再将国本硬拖一会。

  大不了丢了浙江,还有江西,湖广,中原,云贵川,陕甘宁。北京尚在,百姓总觉得还有希望,靖清帝也还有那么大一块土地来养他朱家。

  但这么大一个遍布五岳山川的季家,离百姓那么近的季家,因为上面而没钱了,谁还能信此朝国祚尚在。

  容显资是在逼靖清帝。

  今日要么靖清帝从内库拿钱出来,要么找人扛下这一刀。

  还在地上跪着的宗巡检面色震撼看着容显资,他甚至顾不得礼防,拽了拽她裙摆,却没能让容显资多看一眼。

  殿内文官想明白这弯弯绕绕,又确定这件事惹恼了靖清帝第一个死的是容显资,立马乌泱泱一哄而上。

  “陛下,季氏一族世代忠良,效力朝廷,万不可寒了这颗愿为国捐饷的心呐!”

  “此事一定得水落石出啊!”

  三年前季家银子走锦衣卫入内廷,文官捞着的油水还不够塞牙缝的,此番怨气,今日尽出,直叫他们好不痛快。

  另一些有风骨的官员看着朝廷乱象,又看现在大殿内笔直站着的居然是恶名满盈的容显资,顿生荒唐,竟有些质疑前半辈子学的礼法。

  “各位大人这般潸然,倒不如回家清清自己的库房,没准从老鼠洞里面掏出的残渣都够前线将士把东瀛打下来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才入翰林院不久,容显资转头看去,只见其人青涩未脱。

  换往日,他说的话是传不到容显资这个三品宫令耳朵里的。

  在另外一边,内廷尚宫局,女官们正在抹平她们将内廷帐偷传出外的痕迹。

  “姜尚宫,我有些害怕。”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官,看着还没满二十岁。

  姜尚宫手顿了片刻:“别怕,我们也没得选。”

  她四下看了一下:“壬寅宫变,牵连处死的宫人里面,是不是有你的姐姐?”

  壬寅年,宫女不堪靖清帝残酷虐待,趁靖清帝熟睡时,用黄绫布套住脖子企图勒死,遗憾失败。之后靖清帝对内廷进行了大清洗,牵连宫人难计其数。

  那女官点了点头。

  姜尚宫道:“那就不要害怕。”

  她握住那女官的手:“有人站在前面,我们躲在后面的,最重要的就是不害怕,不多想。”

  容显资没有跪下。

  她仍然站在大殿之上,哪怕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站起来。

  靖清帝咬着牙,凌厉的眼神几乎想凌迟了容显资,他僵笑着:“难为容宫令,心系国难。”

  容显资淡笑:“谢陛下夸赞。”

  靖清帝气得浑身发抖,连龙椅都晃动了好几分,他阖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几年前,朕确实让宋指挥使南下寻仙问道,带回来了阿芙蓉。”

  尘埃落定。

  这把被靖清帝用了快十年的刀,在大难临头之时,终是被送了出去。

  孟回看着殿内,想起自己在春狩对容显资说的那句话。

  “希望绑着我俩的绳子,别太早松了。”

  太监因皇帝而诞生,其势随皇权起伏,这种绝对的依附在没有失控颠覆这伴生关系时,与皇帝是荣辱与共的。

  孟回以为容显资是借宋瓒力反杀宋瓒,自己添柴加火,却不想反噬到了皇帝头上。

  他给一旁的太监使眼色,那太监心领神会滚回内廷稳定局面。

  孟回朗声:“陛下求仙问道,都是从内库出的银子,宋指挥使的花费,定是勾结了季家庶叔。”

  这话拙劣,几乎是直白的要把宋瓒拿去顶季家的空以平民怨。

  孟回说完看着容显资,只恳求她能接收这几乎无耻的求和信号。

  容显资未看孟回。

  这漏洞百出的话给了宋瓒身后政党话口:“孟掌印此话太过草率,纵使宋指挥使求仙有了过错,也……”

  “所以这位大人的意思,是也觉得阿芙蓉是过错了。”容显资打断。

  宋瓒想弄容显资,使法子让民间对阿芙蓉的看法十分排斥,这些宋瓒一派的人自是心知肚明。

  眼下这些反噬己身,有些麻烦,但等风头过了,寻些法子也能转圜百姓观点。

  出言的大人未设防,不小心落了口舌,不敢再多言。

  容显资挑眉:“几日前,有位用了金丹的公子哥去往云鹤坊,差点造成众乱,伤了旁人,锦衣卫来查案,得出此物乱人心智,叫人癫狂的结论。”

  云鹤坊一事显然是宋瓒的手笔。

  众人不明白容显资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只有宋瓒蓦然看向容显资,喃喃道:“显资,我是为了你才……”

  “可宋大人亦服用过金丹,我想,至少他是无法再担政务了。”

  只要宋瓒用过金丹的事敲锤定音,此后他绝无再回政坛的可能,那他现在还在船上的人,有什么保他的必要。

  容显资终于赏了宋瓒一个眼神:“这是锦衣卫自己得出的定论。”

  那大人立马道:“此事有何依据?”

  容显资道:“我方才已然说过,中秋之夜,宋大人闯入慧妃娘娘宫里,陛下亲眼看见他用下了阿芙蓉。”

  容显资说的是阿芙蓉,不是仙丹。

  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句话或者一个字,将靖清帝的仙丹和阿芙蓉捆绑起来。

  民间的金丹是宋瓒和王祥整的,有问题的是阿芙蓉,而至于靖清帝有没有用过加入阿芙蓉的仙丹,无从得知。

  靖清帝也不会将二者扯上关系:“那日,容宫令和宋指挥使都为朕试了。”

  言下之意,他的仙丹只是在试,用没用,不清楚。

  容显资朗声:“陛下劳累。奴婢并未试用阿芙蓉,而是同它相似的虞美人。”

  此话漏洞颇多,宋瓒一派立马反驳:“容宫令一言之词,如何证明?”

  “平常怎么判断,现在就怎么判断!”容显资的声音干脆,传达殿内各处。

  孟回了然:“公堂验,自是将人拘留数日,严密看管,若是燥虑萎靡,崩溃颤栗,便是用过阿芙蓉无疑。”

  这个法子在科技不发达的古代,用来检验瘾君子。

  此法不甚严谨,可操作性太大。

  关多久,怎么关,都很有说法。

  宋瓒道:“那容宫令是不是也要同我一并看押。”

  容显资点头:“可以,我愿自证清白。”

  宋瓒不可置信看向容显资:“显资你别忘了,那日我给你上药,你连关门都受不了。”

  容显资笑了一声:“你也说了是以前。”

  她走近,朝宋瓒耳语道:“我容显资,绝不会在同一件事情上,再服软第二次。”

  说完,她退后欣赏着宋瓒的脸色,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何况我并未服用阿芙蓉,清者自清。”

  宋瓒看着容显资,喉结滑动。

  “为什么用的是这件事情。”他干涩开口。

  那枚金丹,他是为了救她而用的。

  那些为她丛生的,背叛他自己的爱意,怎么能被她当作埋葬他的棺材木呢……

  容显资挑眉:“死在你对我的爱上,一如我差点死在你对我的爱上,不好么?”

  不好么?

  大殿慌乱,私语不休,暗流涌动,宋瓒眼里只见容显资。

  忽而,他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

  大殿上的事,在各方合力下,闹得人尽皆知。

  容显资和宋瓒都被关进了屋子,由东厂和文官那边共同监督。

  去年也是这么一个寒冬,x她被宋瓒使诡计吃下了“避子丹”,让她误以为自己有孕,才愿冒险出府,上了玹舟的车。

  宋瓒确实没有直接告诉她那是避子丹,归根结底是容显资自己误会了。

  所以,宋瓒吃的是不是金丹,就让他自己思索罢。

  至于会不会有什么心理作用,让宋瓒自己慌乱,吓唬自己,就和容显资无关了。

  她不敢断言宋瓒会不会扛得比她更久。

  只不过关容显资的屋子外被放了一个盒子,那盒子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是放了一个插着充电宝的手机罢了。

  容显资按了按自己耳朵上挂着的蓝牙耳机,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静心品鉴一下那本120万字的,被她离线下载的《静静的顿河》了。

  在她这耳机电量快要扛不住的时候,那紧闭的木门被孟回打开,告诉她宋瓒没撑住。

  门被打开的瞬间,寒意窜进暖室,容显资忽然问:“今日是冬月几日?”

  “冬月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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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壬寅宫变就是化用的嘉靖那个案子。

  明朝宫廷一场罕见刺杀。宫女杨金英等人因不堪嘉靖帝虐待,趁其熟睡时用绳勒颈,但因慌乱中将绳结打死而失败。参与者全部被处死。嘉靖帝自此深居不出,明朝国势加速衰落。

  崇祯国亡,李自成打进京城,从官员家搜出来几亿白银,但崇祯之前筹军费连100万都没筹到

  因为看到有评论说朝廷真的能烂成这样吗

  ——我的剧情线肯定有很大不足,但是我写过的案子,在真实的明朝期间,一定更加荒谬[化了]

  比如文官打架,其实最开始我有想过宋瓒被打死的,因为明朝真的有锦衣卫指挥使在朝廷上被文官打死的(马顺),但觉得确实太拉胯所以否了

  我的观念是,制度有问题谁来当皇帝都没用,坚持人类社会是螺旋向上的[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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