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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86章

  这个新岁, 崔芜是在军营中度过的。

  她好生安抚了麾下几员大将,每人敬了一碗酒,又赶去伤兵营, 为尚未痊愈的伤病送温暖,顺带复诊病情。

  伤兵们自然感激涕零, 尤其在得到崔芜许诺,此番立功人人皆有封赏后,恨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 给她下跪磕头。

  崔芜赶紧拦住, 一人发了一碗滚烫的羊汤,盯着他们喝得肚皮滚圆,这才寻了个借口脱身。

  她如今是五州主君,要树立自身威信,亲民可以,却不便和麾下太打成一团。是以只露了个面, 慷慨施恩一番, 随后回了帅帐。

  偌大的帐子却不是空无一人,丁钰早候在里头。他不知从哪弄来一罐生牛乳, 煮得微沸, 再将从丁四老爷手里要来的茶饼丢进去,熬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奶茶。

  崔芜闻到香味,口水都下来了:“好久没喝过这个了。”

  丁钰得意,又故作叹息:“可惜没有芋头,不然蒸熟了捣成芋泥,再浇上牛乳做成芋泥奶茶,那味道才好呢。”

  崔芜却已心满意足,和丁钰碰了个碗沿:“新岁快乐。”

  而后一仰脖, 将热奶茶喝了个底朝天。

  丁钰抿起唇角,罕见的柔和蕴藉:“新岁快乐。”

  崔芜饮着甜滋滋的热奶茶,心满意足地一抹嘴,扭头见窗外夜空中嵌着几颗碎星,清冷星辉稀薄如雾。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今朝除夕,不知兄长现下在做什么?”

  除夕佳节,安西军营自然是热热闹闹的。虽然秦萧治军极严,不许士卒饮酒,但包上几大锅饺子每人分一个,乃至吵吵嚷嚷地笑作一团,还是允许的。

  秦萧却没上前凑热闹,独自一人站在暗影中,仰头望着东方夜幕。西北干旱多晴,夜空尤其清透明净,虽然腊月三十不见月轮,几颗星子却是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秦萧不期然回想起崔芜送他返回河西,提及希望一同守岁时的表情。她分明是笑着说的,秦萧却看出那笑容下的遗憾与怅然。

  那一瞬,他几乎有冲动翻身上马,星夜兼程赶回原州。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他肩头一下,将这股冲动重重捏散了。

  “在这儿发什么呆?一块热闹啊!”

  秦萧默叹一声,掐断立时启程的冲动,将颜适的爪子撩到一边。

  “我就不去了,”他淡淡地说,“我若去了,你们又闹不痛快。”

  这倒是事实,虽然秦萧私底下很是随和,奈何他领兵多年,权威太重,又是一副内敛性子,情绪轻易不显露脸上,给人一种“城府深沉不苟言笑”的印象。

  久而久之,底下士卒对他敬畏兼具,纵然是难得的除夕佳节,也不太敢在主帅面前嬉闹玩笑。

  颜适亦是叹息:“小叔叔,你就是吃了这张脸的亏。分明年岁也没多大,总板着一张脸,像个小老头,多少姑娘家都是被你吓跑的。”

  秦萧面无表情,显然不觉得给那些姑娘家看上有什么好。

  只听颜适又道:“幸好崔使君有眼光,能透过你这张死人脸看穿如花似玉的本质。别说,我觉得你俩这脾气倒是挺合得来,日后说不定能相处融洽。”

  秦萧被“如花似玉”四个字糊一脸,眼睛危险地眯紧:“你再说一遍?”

  颜适察觉到危险,干咳两声:“老史还找我拼、拼拼……拼茶,我先走了。”

  说完背着手,当真脚底抹油地走了。

  秦萧气笑不得,抬手给了他一马鞭。

  然而颜适的话到底在他心头留下了回响,“崔使君”三个字更好像一把野火,猝不及防地点燃了心底刚被压下的野望。

  他再一次看向东方夜空,曾握过崔芜指尖的手,背在身后细细摩挲了下。

  ***

  崔芜这个年过得忙碌而充实。

  士卒和将领可以歇下休整,她不行,从年初一开始就马不停蹄地走访原州城内各户人家,既是拜年问候,亦是体察民情。

  期间赶着命人修缮了一批房屋,以防过几日大雪压垮了民房。又抽空去了趟泾州,视察民生恢复情况。

  她甚至找时间修书凤翔,命驻守此间的延昭以串通匪寇、意图不轨的罪名拿下余家众人,无论男女一律下狱候审,家产查抄充公。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余家身为凤翔城内的地头蛇,家底之丰厚比起王府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好些宝贝延昭甚至不认得,更叫不出名。

  他不敢擅专,将查抄之物一应封入库房,又列了名录,与一批查抄出的粮食物资一起,送给原州城内的崔芜。

  崔芜接到延昭传来的手书和物资,再一对比名录,人也是惊了。私下里对丁钰说:“怪道都说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你瞧瞧,单是一乡绅土豪之家,就有这么丰厚的家底,足够喂饱一个原州城。和珅的家私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被穷疯了的嘉庆盯上。”

  丁钰却道:“不是什么好事,如这样的乡绅比比皆是,你抄的了一家,抄不了所有。而这等士绅之家每多一个,就是对百姓多一道盘剥。”

  “若是如杨家这般有良心有底线,能带着百姓做点实事的还好,可若是如余家……”

  他没把话说完,只叹息着摇了摇头,显然是对百姓命运十分不看好。

  崔芜却心念微动:“其实,倒也不全是乡绅的错。”

  丁钰诧异挑眉。

  “错的是这个世道,这个环境,这个制度,”崔芜与他分析道,“为什么叫封建专制?还不是因为权力高度集中。绝对的权力就会造成绝对的腐败,上至朝廷帝王,下至地方乡绅,皆是如此。”

  “一旦大权在握,却没有机制挟制、监督他们的权力,谁能忍住不以公谋私?久而久之,如何能不吏治败坏?”

  崔芜蹙眉沉吟,似是在琢磨解决之道,片刻后又放弃了:“算了,江山还没打下来,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从古至今,多少帝王为了革清吏治而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却很难说有几人成功。大权在握、天下一统时尚且如此,何况崔芜眼下只是一方豪强,远远没到一统中原的地步。

  现在想这些,时机远称不上成熟,且会逼得各家豪强狗急跳墙。查抄一个余家还能说是“勾结匪寇”,可要是一股脑把地头蛇端了,以后谁敢来投她崔使君?

  “先搁置,”她下定决断,“若有江山一统的一天,早晚会料理干净这些硕鼠。”

  这两人的对话十分正经且高大上,光听谈话内容,总觉得案上应该摆开一副棋盘,黑白二子杀得犬牙交错、难舍难分。

  但现实却是,崔芜手中竹针穿梭飞走,这些天凭着肌肉记忆见缝插针,已经织得只剩一截袖子。

  丁钰则摆弄着一堆细细的竹枝,先将竹子剖成窄窄的细条,再将其放在火上烤,待得竹篾受热弯曲,就用细麻绳捆起来。

  崔芜:“你做什么呢?”

  丁钰:“做灯。”

  崔芜:“……”

  她睁着一双懵逼的眼,和后者面面相觑片刻,只听对方无奈问道:“你是不是忘了,明日是元宵节?”

  崔芜一拍脑门,她真给忘了。

  自从过完除夕,崔使君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光从原州到泾州就跑了不下一个来回,竟没发觉时间流逝之快远超想象。

  仿佛只是一眨眼,半个月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独自身处异世,远离曾经的亲人好友,崔芜对年节的执念其实没那么重。但丁钰兴致勃勃,她不愿拂了人家好意,干脆陪着他一起折腾。

  于是翌日一早,两人钻进厨房,将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的厨娘赶回去过节歇息,又翻出凤翔送来的糯米面和芝麻,一个和面一个拌馅,似模似样地包出一堆汤圆。

  在另一个时空,这玩意儿其实直到宋代才问世。不过做法算不上复杂,无非是黑芝麻和以猪板油,再加些糖或者蜂蜜调味,最后用糯米粉搓成圆球状即可。

  忽略被糟践得一团糟的厨房,以及汤圆有些硬的面皮,还是相当有效率的。

  过了水的汤圆白胖可爱,一咬满口香甜流油。崔芜吃了一碗还不够,又自己拿着笊篱去锅里扒拉。

  回想穿越前,超市里包装精美的速食汤圆码成小山,各种口味都有,她连看都不稀罕多看一眼——又是糯米又是芝麻,糖分和热量双双超标,吃下去是长肥啊还是长肥啊?

  彼时做梦也料不到,有一日会沦落到物资极度匮乏的古代,连想吃一口甜食都不得。

  只能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吃完汤圆,丁钰继续跟昨晚做了一半的灯较劲。灯笼的形状原是一条喜庆圆胖的鲤鱼,以竹篾为骨架,分成鱼头、鱼身、鱼尾三个相对独立的部分。耍弄时,三节皆可灵活转动,看起来就像真正的鲤鱼甩尾。

  但这还不够,若只是造型类鱼,里头的蜡烛不稳当,稍一摆弄就会倒了,更容易点燃白纸引发走水。

  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难不住后世的理科生,他在鱼身内部又做出一个独立的“滚灯”结构,确保无论如何翻滚舞动,蜡烛都不会翻倒。(1)

  什么叫滚灯?

  其实就是大小两个竹篾扎成的圆环,用左右转销连接一处,小圈内侧焊一铜砣,其上焊有尖钉,可用来安插蜡烛。

  如此,无论大圈怎样转动,小圈的铜砣重心始终在下,而蜡烛烛光自然在上。

  崔芜叹为观止,不得不承认,古时劳动人民的智慧不比今人逊色。

  灯架做好了,剩下的就是糊上白纸、绘出鱼鳞,等到夜幕降临,再于鱼腹中安上点燃的蜡烛。火光盈盈,自鱼身中荡漾而出,鲤鱼便好像活了过来,在夜色下徜徉游弋。

  这一夜巧得很,傍晚时分开始下雪,待到天色全黑,地面已然积起一层薄薄冰霜,踩上去湿滑得很。

  崔芜却不在乎,瞧着丁钰手里的鱼灯很是欢喜,自己擎一盏滚灯做成的绣球,引得“鲤鱼”来追。

  两人也不惧严寒,踩着满地冰霜,在庭院里追逐嬉闹,活似穿回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如此过了片刻,崔芜气喘吁吁,大冷的天,硬是窜出一额头热汗。

  “不跑了不跑了!”她摆摆手,“西北风喝得我嗓子疼,体测八百米都没这么卖力过。”

  丁钰笑了句:“妹子,你不行啊,还得再练练。”

  突然住了话音,抬头望向崔芜身后,神色是显见的诧异。

  崔芜:“怎么了?”

  她循着丁钰视线回过头,下一刻同样愣在原地。

  只见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朦胧光晕映照出漫天飞雪,以及裹挟着风雪而立的一道颀长身影。

  “啪”一下轻响,崔芜手中滚灯落在地上,烛光倏忽摇动,却未熄灭。

  她脱口道:“兄长!”

  来人身披大氅,眉目如刻,原是极冷峻的面孔,却在看向崔芜时弯落眼角,含起浮光潋滟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新岁安康。”

  短暂的怔愣后,崔芜反应过来,笑着回了句:“新岁安康。”

  经由这句话,她寻回自己的思绪,关切道:“兄长怎么这时候赶来了?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了风寒。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用过饭了吗?”

  秦萧背手走近,乌皮六合靴踩在结了冰霜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道:“路上用了干粮,倒不怎么饿,只是有些口渴,想问阿芜讨碗热茶,不知阿芜给是不给?”

  崔芜故意板着脸:“茶叶可是稀罕货,我自己喝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分给别人?”

  秦萧轻轻一挑眉梢。

  就见崔芜绷不住,自己先笑场了,又忙揉了揉脸颊,故作正经道:“不过,今日元宵,我白日里做了些汤圆,还有剩的,兄长可想尝尝?”

  秦萧诧异:“汤圆?”

  崔芜回想了下,恍然记起,在另一个时空,虽然汤圆这玩意儿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但真正成型还是在有宋一朝,且当时不叫汤圆,而是叫浮元子,因其在锅里煮熟时又浮又沉,故而得名。

  她懒得解释,索性简略道:“是一种点心,用糯米和芝麻捏制的,需要下锅煮熟。点心可管饱,面汤能解渴,兄长可愿试试?”

  秦萧恍然:“原来如此。”

  这二位你一言我一语,问答之间自有气场,将不相干的旁人隔绝在外——比如某位丁姓郎君。

  他拎着自己花费大力气做的鱼灯,原打算元宵佳节博佳人一笑,不料半路杀出个“截胡”的,仅凭一张脸就胜过他千般心血、万种思量。

  丁钰微微叹了口气,眼底黯然转瞬即逝,再开口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既然秦帅大老远赶来了,我就不耽误你们兄妹俩叙旧,你们聊,我回屋补觉去了。”

  说着,将鱼灯扛在肩上,当真就这么走了。

  崔芜却不知他那一瞬起起伏伏的心思,对秦萧比了个“请”的手势:“兄长若不嫌厨间腌臜,我亲自为你下厨?”

  秦萧焉有不允之理?

  “那就有劳阿芜了。”

  虽然古语有云“君子远庖厨”,但这二位一个是女子,一个是武将,谁也没把先贤之言放在心上。

  崔芜蹲在地上,一边往灶台下塞着干柴,一边轻轻送气。很快,熄灭的火光重新扑腾起来,跃跃欲试地舔着锅底。沸腾的滚水冒着气泡,一个个白生生的汤圆落入水中载沉载浮。

  崔芜方才玩闹了一阵,这会儿又有点饿了,点着锅里汤圆数量:“我给兄长留二十个,我吃六个,你看够吗?”

  秦萧:“六个太少了,你吃得饱吗?”

  崔芜有点不好意思:“我用过晚食了,羊汤下的面条,好大一碗。这会儿其实不是很饿,只是有点馋。”

  秦萧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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