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家里的天似乎并未晴过。

　　从慕弦记事起, 空气里一直蔓延着压抑，仿佛阴云笼罩，不见天光。

　　后来, 母亲终于无法忍受慕家荣, 逃到国外。

　　这样的环境催生慕弦早熟。

　　他很早就知道，想要在这样阴云密布的家里生存，那么就必须要聪明，要强大，要坏脾气，让人知道自己难以被驯服。

　　婚姻破碎后, 慕家荣没有因此收敛, 甚至和其他女人有了个孩子。

　　慕弦知道了这件事。

　　他心里想，如果慕家荣敢把那个女儿, 和他们的女儿带回来的话——他一定会像打包垃圾一样, 将他们一起丢出去。

　　他抗拒了很多年, 一直想方设法阻止这件事发生。

　　直到他大学离家，等暑假归来时，发现鸠占鹊巢。

　　慕宅很热闹。

　　亮堂堂的客厅里, 林盈穿行其间，招呼着宾客, 俨然女主人的姿态。

　　见到慕弦的身影出现在玄关, 她仿佛早有预料, 极为热情迎上来, 用亲切口吻关心着。

　　就好像, 他们已经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他已经接受这个女人的存在。

　　慕弦微不可见勾出一个嘲讽弧度。

　　难道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顺利让他们进门吗？以为他会顾及宾客在的面子吗？

　　太可笑了。

　　冷峻的少年迈开步子, 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家中佣人身上。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声音不轻不重，但却恰好能让所有人听到。

　　“去将那些多余人的行李丢出去。”

　　林盈的笑容僵住，原本热闹的气氛也在刹那停滞。

　　慕家荣面色阴沉地开口道：“有什么话晚点再说，没看到这么多客人吗？”

　　慕弦的神色没有变化：“就现在。我想你也不愿意，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和其他女人的床照展现出来吧？”

　　嘭——

　　一套古董茶具在柜边碎裂。

　　慕家荣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制止他的‘口不择言’。

　　慕弦却想要火上浇油：“从照片细节看，似乎和面前这位女士不太相符。”

　　林盈震了一下，扭头去看慕家荣：“家荣，你不是说没有别的女人了吗……”

　　争吵、纷乱。

　　整个慕家变得好精彩。

　　原本还想吃瓜的客人们，在目光扫过慕弦身上，见他眼神如冰喉，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发憷。没有人想在这里停留，纷纷起身告辞。

　　但闹剧还没有结束。

　　林盈的质问让慕家荣更为恼羞成怒，抬手扬起一巴掌。

　　看到这一幕，慕弦唇边的弧度更为冷嘲。

　　还以为他是遇到真爱了。

　　原来他对于女人的态度都很专一——都是轻视的。

　　“停一下。”

　　在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落入耳畔。

　　慕弦侧过头，站在楼梯的那道身影倒映入眼中。

　　少女一袭黑色长裙，微卷的长发柔顺垂在肩膀。她眼珠沉静，很显乖——但是他知道这是伪装，他见过她的另一面。有时张扬明媚，有时凛冽如玫瑰刺。

　　他怔在原地，感受到锁骨的位置开始蔓延灼热。

　　很多年前，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日，他忽地发现锁骨处多了道很淡的白色痕迹，形状看有些像是咬痕。

　　也许是虫子咬的，也许是身体的一种正常变化。

　　反正不痛不痒，所以他也从不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

　　他恍然大悟。

　　慕音。

　　是他的慕音。

　　下一秒，他见到她从台阶飘落地，宛若一只轻盈的小蝴蝶。

　　“母亲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在意父亲，所以脑子会变得很空，会做一些蠢事。”

　　“母亲，快去给父亲认个错吧。父亲教导得对，在这里，只有动手才能让人记住道理。我想你的脑子没有记住，身体也该记住了。”

　　她的声音软而乖巧，不细思的话只会觉得在劝阻。

　　但实则全部长满了刺。

　　慕弦的眼底不禁划过一丝笑意。

　　慕家荣也总算恢复冷静，收敛了脾气，重新再沙发上坐下。

　　林盈顶着张淤青的脸，不敢再闹，勉强对女儿招了招手说：“慕音，这是哥哥。”

　　慕音抬眸转去。

　　那双漆黑的眼珠子蒙着层雾气。

　　“哥哥。”她唤道。

　　长久凝视后，慕弦动了动唇：“嗯。”

　　他居然应了。

　　他居然没有继续拒绝，让人把他们打包丢出去——慕音行李都没打开过，这样方便被丢出去的时候能直接打车走人。

　　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露出，慕弦眼底的笑意却更深。

　　虽然慕弦的态度转变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林盈喜不自胜，忙碌着在慕家扎根，一会要换装潢，一会要管家。

　　她忙好啊，她忙起来，慕音就能摸鱼。

　　咔哒。

　　房门被推开，慕弦下了楼梯，一身休闲运动的装束，冷峻清爽。

　　他在沙发边停驻，若无其事地道：“过来。”

　　慕音乖巧地挪了过去。

　　凝视着她，慕弦眼睑微压，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女孩，还是很拘谨呢。

　　“和我出门？”

　　她点头：“好，我都听哥哥的。”

　　心里在骂他吧。

　　慕弦似笑非笑：“嗯，真乖。”

　　篮球场上，烈日灼灼，汗水肆意流淌，少年们的生命力蓬勃。

　　慕音百无聊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

　　她对篮球不感兴趣，所以此时能看的，不是篮球，而是少年们投篮时不经意露出的腰腹线条。

　　嗯，至少赏心悦目。

　　朋友瞄了眼座位上的少女，吃瓜：“慕弦，那位是……”

　　另一个朋友接过话：“该不会是你那个妹妹吧？”

　　“不是妹妹。”慕弦只给出这四个字。

　　侧身时，慕弦目光掠向慕音，在注意到她的视线后，眼神暗了暗，险些被气笑。

　　她还真是始终如一的——

　　好色。

　　微风穿过绿叶，簌簌而动。

　　慕音正看得起劲，却见眼前落下道阴影来。

　　她抬头，心虚地对上慕弦幽深的瞳孔。

　　“好看吗？”

　　“好看。”腹肌线条真优秀。

　　慕音一本正经补充：“哥哥的篮球打得太帅了。”

　　马屁精。

　　明明根本没注意。

　　慕弦递过去一瓶带着水汽的饮料：“会不会很无聊？”

　　“不无聊。”

　　“撒谎。”慕弦说，“走，带你去其他地方玩。”

　　“去哪里？”

　　是了。去哪里呢？

　　慕弦有些迟疑，但很快脑海里就浮现出，他们曾经一起的那些身影。

　　“看电影吗？”

　　慕音微微一怔：“好啊。”

　　慕音感觉，自己似乎过了一日真正的假期。

　　他们一起去看了电影，是部还不错的动漫。

　　然后在她目光感兴趣扫过隔壁的周边店后，慕弦二话不说带着她进去，给她买上刚看完的电影周边。

　　随后去了游戏厅，酣畅淋漓地玩到日落。

　　恍惚间，她侧眸去看身边的高大身影，漆黑眼珠的雾气涌来。

　　有个哥哥的感觉……

　　嗯，很不错。

　　回到慕家，天色已晚。

　　慕弦停好车步入客厅，便听到林盈压低声音的指责。

　　“不是让你多练习小提琴吗？我不是和你说过，艺术的重要性——那些男人就像是挑剔的收藏家。你得让自己成为他橱窗里拿得出手的那件展品，而不是地摊上的廉价货。”

　　林盈越说越生气：“你又到哪里鬼混了？！”

　　不等慕音开口说话，一道声音响起。

　　“和我在一起。”慕弦眉头轻挑，幽深眸子里的冷意几乎要凝为实质，“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平日里他神情松散时，还有几分懒洋洋的少年气。可一旦他不悦，眉梢眼底有一种过早觉醒的锐利在集结，像是未出鞘的利刃。

　　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林盈脸色变了变，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害怕，最后选择闭嘴。

　　安静餐桌前，只有餐叉碰撞的细微声响。

　　林盈照旧献殷勤，伺候完老男人就伺候小的。

　　就算慕弦从未领情，也不妨碍她贴冷屁股。

　　就在这时，慕弦突然出声说：“让她要留这里可以，但是我有个要求。”

　　这里的‘她’指向的是林盈。

　　就像是要被生死判决了。早把自己当作女主人的林盈虽然很不高兴，但也很紧张等待‘判决’。

　　慕家荣疑惑掀起眼皮。

　　慕弦放下餐叉说：“她什么做派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懒得管，但如果放任不管，慕家的名声总归不好听。”

　　意识到他是在针对自己后，林盈想要尖叫，勉强维持着表情不崩：“小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你想怎么样？”慕家荣问道。

　　父子俩完全无视她。

　　慕音安静吃饭，不想管他们幸福一家人的事。

　　接着，慕弦的声音平静响起。

　　“从今天开始。慕音，我来照顾。”

　　“……？”

　　慕音瞳孔地震。

　　林盈开始发怒。

　　慕弦不为所动。

　　最后，慕家荣摔了个餐盘，同意了这件事。

　　真热闹啊。

　　走上二楼，慕音在握住门把手时回过头，望向隔壁也准备回房间的慕弦。

　　“哥哥。”她轻声唤道，“你打算怎么管我？”

　　她的眼里有探究。

　　“不是管你。”慕弦说，“照顾。”

　　“你现在还在读高中，除了重要的学业之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她微微怔住，然后摇头：“暂时还没想过。”

　　曾经喜欢的，就真的喜欢吗？

　　亦或者说，都是被推着往前走，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慕弦朝她迈开步子，在她跟前停下，然后抬起手。

　　手掌最后克制地落在她的头顶，很轻地揉了两下。

　　“那就每一种都去尝试，你总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回到房间，陷入黑暗里的床上。

　　慕音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头顶，刚才的感觉似乎还残存着。

　　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和她猜想里的画像，越来越偏离了。

　　但她并不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