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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冒犯


第120章 冒犯

  经过秦韵柳和李怀没日没夜的救治, 顾清修总算在第五天午时苏醒了过来,只是他面上已然爬满了青紫,原本被血浸染的双眸此时也变成了青紫淤色。

  如此一来, 也无需再用布绸遮眼, 而是直接做了顶密不透风的帷帽,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

  外人都道太子殿下是在东宫闭门不出休憩几日, 谁也不知他是度过了极为凶险的几日,将将才从鬼门关回魂。

  九月初五日,太子妃寝殿总算修了个大概,不再是一片废墟残骸,内里一应陈设都还未来得及安置, 除了一张床榻和一张方桌外便再无他物。

  但即便是如此清贫,顾清修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人住了进去。

  数名玄衣侍卫来来回回走动, 将太子殿中的必需品一一搬来太子妃寝殿,楚袖则是守在内室, 时刻等着顾清修的吩咐。

  “孤听闻探秋姑娘之前与旭阳殿那两位接触颇多?”

  顾清修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柳家兄妹搬离太子殿, 住回那偏僻的旭阳殿。

  他当真是恨极了柳亭,连带着柳家兄妹在他这里也讨不得什么好。

  将人要来也不过是想慢慢折磨,得知柳臻颜也惹上了七星海棠之毒, 他第一反应便是觉得是报应。

  柳亭那老匹夫敢在七夕拜月仪式时对云儿动手, 那他的女儿因七星海棠而死,也不过是天理昭彰罢了。

  他本是想拿柳家兄妹开刀,谁知柳亭如此狡诈, 竟趁着父皇下旨褫夺封号时卖惨,将儿子讨了回去, 只剩个没多久就要病死的女儿。

  反正柳臻颜也要死,他也不屑于对一个病秧子动手, 只是将其遣返旭阳殿,无人伺候无人送药,静静等死便是了。

  秦韵柳等人也不是没提过将柳臻颜当作药人,但都被顾清修否决了,他似乎已经明了自己时日无多,甚至让秦韵柳等人停止研究七星海棠的解药,转而为他续命。

  顾清修一声令下,整个东宫莫敢不从,也只有楚袖还在按着先前秦韵柳写出来的那一沓方子,熬煮好汤药后让路眠送去旭阳殿,看着柳臻颜喝下。

  有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哪怕救不回顾清修,能保住柳臻颜的命也是好的。

  楚袖在暗中接济旭阳殿的事情除路眠外无人知晓,因此听得顾清修问话她也不见慌乱,沉声应道:“那两位来此之时,曾按照殿下旨意与秦女官去过一次,再之后便是送药,其余接触并无多少。”

  因着殿中尚有侍卫来来往往,顾清修也便带上了厚实的素云绸裁作的幕离,将一应视线隔挡在外。

  “那日雷霆震响,到最后也未查出缘由来,就连那白衣人也全无踪迹。”

  “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夜闯宫门,入东宫行刺。”顾清修语调平稳,似乎真是不解此事一般。

  但楚袖心知肚明,他哪里是不解有人行刺,他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专门去旭阳殿杀柳臻颜。

  由此可见,顾清修先前虽然言语撺掇宋明轩向戏郎君请愿杀人,实际上心中也是不信的,八成是要借着戏郎君的名头除去柳家兄妹。

  只是未曾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便有人先他一步,还弄出那般大的动静来。

  最令人不解的当属如此大的阵仗,白衣人竟连一人都未杀便狼狈逃窜。

  “据青冥大人所言,那白衣人身形鬼魅,轻功卓绝,又极擅隐匿身形,这才跟丢了。”楚袖将当时情况篡改一番,便同顾清修如此禀报道。

  “实在是可惜。”

  谁也不知顾清修在可惜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便又闭口不言,直到玄衣侍卫将各色东西搬完,领头的路眠上前来复命,他方才又一次开口:“青冥与那白衣人缠斗几番,可曾发现什么端倪之处,可以指证此人身份?”

  路眠沉思片刻,恭敬答道:“属下当时踹伤了他的右臂,如此短的时间内绝不可能痊愈。”

  “右臂……”顾清修不知想起了什么,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而后他忽然转了话题:“不日便是重阳佳节,父皇有意祭祖,届时你二人与孤同去。”

  闻言,路眠与楚袖对视,眸中尽是不解。

  带路眠也便罢了,好歹也是贴身侍卫,带她一个小医女可当真是名不正言不顺了。

  毕竟祭祖此等大事,许多官宦都未必能前去观礼。

  楚袖登时便矮身下去,诚惶诚恐地行礼:“奴婢身份低微,实在不敢出席此等场合,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顾清修如何想不到这一层,但他还是一意孤行,为此还寻了个颇为正当的理由:“青冥有旁的事做,孤眼盲之后,你是孤身边伺候最久的人,孤自然是信你的。”

  “这种话莫要再提。”

  顾清修都如此说,楚袖也不能再拒绝下去,也便顺势承了下来。

  “承蒙殿下厚爱,探秋定然好生伺候殿下。”

  顾清修不以为然,摆摆手让她起身,而后状似无意地提起了今日有贵客前来的事情。

  “你们也无需太拘谨,来的人是个洒脱性子,一切如常便是了。”

  顾清修并未明说此人身份,楚袖思来想去也没猜出谁会在此等关键时刻前来,索性也就不想了,摆出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再之后她极有眼力见儿地为顾清修和路眠空出了地方,她自己则是借口熬药退了出来。

  也不知两人究竟聊了什么,只知道殿内噼里啪啦砸了不少东西,还有人瞧见殿下身边的青冥出来时额角都被砸破了。

  可见这次太子殿下把自己关在殿中数日,出来时脾气又差了不少,不少人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当事人路眠反倒无甚害怕的迹象,顶着头上的伤还跑到侧殿放药炉的屋舍去拿药。

  楚袖一抬头便见得那片猩红之色,忙不迭地将人拉到跟前,用湿帕子擦去血迹又上了药,这才松了一口气,问起伤口缘由。

  路眠也不隐瞒,三言两语将顾清修有意要与他做戏的事情说了出来。

  因着方才上药,他现如今是坐在木凳上,说话时略微仰头,目光所及之处正正好是交叠衣襟之上露出的一小段白皙脖颈。

  今日楚袖绾得是垂挂髻,如上好锦缎一般落在耳侧,衬着那白嫩的耳垂分外可人。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从苏瑾泽那里没收的话本子里的一句诗——鬓垂香颈云遮藕。

  只一瞬他便意识到了这句诗对楚袖的冒犯,恨不得当下扇自己几个耳光来清醒清醒。

  楚袖这样的姑娘,怎么能用这样意含狎昵的诗来形容呢?

  她当是高山之上纤尘不染的雪莲花,当是青天之下振翅而飞的鹤。

  唯独不该是那些淫词艳语里被人用言语反复折辱的可怜女子。

  他一时间有些出神,连楚袖何时退了开来都不曾知晓,依旧维持着仰头的动作,眼神却涣散开来。

  额上蓦然落了一点温热,他转动眼珠,便瞧见那朵洁白无瑕的云伸出手来,用了些力气并指抵过来。

  他被推得有些后仰,眨了眨眼睛,尚不明她为何如此动作。

  “ 你再这么愣下去,汤药都要冷了,还不快些拿走。”难得见路眠露出如此神态,楚袖也便调笑了一番。

  “哦哦哦。”

  高大的玄衣侍卫闻言便起身,手脚都像是新安上的一般,险些将凳子都带翻了。

  这般情态让楚袖都忍不住笑,一边将汤药放进食盒里,一边道:“怎么?殿下不止砸破了你的头,连带着脑子也给砸蒙了?”

  路眠有些窘迫,却不敢看她如花般的笑靥,也不敢将实情讲出,只呐呐了几声,瞧着不像将门虎子,倒像哪家憨头巴脑的农家人。

  在哄女孩子一事上向来不大敏锐的路眠此时有一种惊人的直觉,一定不能将方才之事的具体缘由道出。

  但冒犯还是冒犯,于是他在接过那只小食盒时也对着楚袖颇为认真地道:“抱歉。”

  楚袖没想到他憋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对他这句抱歉更是满头雾水:“方才我不过开个玩笑,怎的你就又开始道歉了。”

  “以我二人的关系,想来也无需一口一个抱歉吧。”

  路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抱……”后一个字被他吞进了嘴里,换成了其他话语,“那我先去那边了,殿下今日心情不好,你在近前伺候可要小心。”

  顾清修有心要立这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她作为他身边的一个小医女,自然也不能反驳,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来。

  路眠走后,她简单收拾一番也便去了正殿,方一入门便听得顾清修言语:“可是探秋?”

  “回殿下,正是奴婢。”

  此时殿内无人,顾清修也便将那碍事的幕离摘了下来,露出一张青紫的面庞来。

  纵使他的五官都未有变化,一眼瞧着也再不觉绮年玉貌,打心底里便生出一股子胆寒来。

  哪怕楚袖已经看过许多遍,乍然瞅见还是惊得瞳孔一缩。

  “接下来的几日可能要麻烦探秋姑娘与孤同寝同食了。”

  “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谈不上麻烦。”她缓步上前,伏身一礼。

  顾清修却笑:“以后这‘奴婢’二字,便不要再用了。”

  “探秋姑娘名字本就雅致,想来做个秋良娣也是使得的。”

  坐在桌边的青年唇边噙笑,明明连视线也未曾投过来,却用短短几句话让楚袖心中生寒,登时便抬头望了过来。

  顾清修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提议的惊世骇俗之处,还在侃侃而谈他编撰出来的狗血爱情故事,楚袖分神一听,还不如街边茶摊五岁稚儿编出来的呢。

  “殿下,这……”

  “秋良娣放心,孤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顾清修看起来似乎已经入戏了,楚袖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没说,只能认命地做这个三流话本子主角般的秋良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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