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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方梦白提水回来时, 阿风还在懊悔于方才自己的失言。

  她瞧见方梦白,有意想探问他有没有撞到贺凤臣。

  可方梦白神色风轻云淡,浸了帕子就只顾埋头给她擦身, 清柔眉眼瞧不出异样。

  她不敢过多探问, 怕弄巧成拙。

  方梦白没有说话, 擦得很仔细。

  她将信将疑放了心。可瞧见他敛眉为自己擦身的温驯模样,反又生出一股窝里横般的无名怨气来。

  “阿白……”她张张嘴,终于没忍住抱怨, “你刚刚真不应该……”

  方梦白手一顿,直起身, 微不解:“怎样?”

  阿风小声嘟哝:“逼问我那些……你太过分了。”

  方梦白柔声问:“怪我……欺负你二哥了?”

  “你我夫妻之间的闺房密语,他又听不见。”

  他显然极不在意,可阿风一想到这为此伤了贺凤臣,难免对他心生不满, “话不能这样说……”

  方梦白撂了帕子, 淡淡笑,“阿风……这都是你自己亲口所说。”

  阿风闷声:“是你逼我的……”

  方梦白不答反问,“夫妻关上门说的话, 你这般担心是作何?难不成他听得见?”

  阿风登时一个寒战,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阿白,你为什么总跟二哥过不去呢。”

  方梦白奇异笑道:“他意淫你, 我不生气, 难道还要扫榻相迎?将他请到家里来?说起来,我倒是好奇,为何你不生气呢?”

  “我!”阿风张口结舌,登时语塞。

  少年秀目弯弯, 似笑非笑。

  ……他难道觉察出了什么?不会吧?她一下慌了神,想遮掩,又不知如何才好。

  慌乱之下,只好一甩手,使劲推卸责任:“你……你也知道那是蜃魔影响……为什么要偷换概念……”

  说罢,她也不敢看他神情,逃也般地离开了。

  才到门前,方梦白的嗓音又在背后响起。

  “阿风……”少年语调沉静,仿佛是一声柔和的叹息,“咱们定要为他争吵吗?不再理他,只过我们夫妻两个的日子不好吗?”

  阿风也不知怎么,听到这句话,眼里一下子涌了出来,“明明是你不放过……”

  身后安静了下来,方梦白再无了声息。

  阿风一口气奔到隔壁房,心里乱糟糟的。

  她怎么会?她刚刚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为什么会迁怒阿白?

  明明背叛的人是她,她哪有颜面振振有词地指责他呢,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一样。

  她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只知道她怕极了……

  总感觉阿白此时已经觉察出了什么,她怕他发难,就只有先下手为强,先将他驳倒。

  出轨让她变成一个懦弱,易怒,虚伪,推卸责任的人。

  她在床上躺下。

  心里明明清楚自己的错误,手还是不自觉摸到传讯玉牌,想要继续联络贺凤臣。

  她确信自己爱着阿白,可是又抛不下贺凤臣。

  她指尖摸索着,心神来回摇动,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天色暗沉沉的,大团的乌云在天边堆积,山雨欲来,山风吹得窗户哐啷作响。

  阿风怔了一秒,翻身下床。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松被吹得哗哗响。

  方梦白竟不见了踪影。

  这样的环境,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孤独感。

  她跑进跑出好几圈,真的都没看到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方梦白不见了。

  是因为昨天的争执,伤了他的心?他走了?不要她了?

  原本背叛之后,她就害怕奸1情暴露,阿白会弃她而去。

  眼前的遭遇仿佛无一不在印证着她最恐惧的未来。

  阿白真的不要她了。

  昨天,贺凤臣也被她伤了心,一言不发走了。

  她想得到两个,可两个却都离她而去,阿风又怕又悔,为什么自己总是把一切都搞得这么糟?

  不……说不定是她想左了,阿白只是有事外出一趟。可他平日外出总会给她留字条,留饭的啊……

  阿风心里天人交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枯坐着。

  阿白可能只是生她气了,这才故意不留一字,说不定等到晚上他就回来了。

  她应该主动去找他,跟他赔礼道歉。

  她换了衣服,锁了院门,先去了行道峰,询问遇到的每一个太一观弟子,可曾见过方梦白。

  对方无不茫然地摇摇头。

  阿风的心在闻讯过程中一点点下沉,变冷。

  一滴水落在她眼皮上,她抬起头,瞧见一道道雨线从乌沉的天空坠落。

  下雨了……

  她没有带伞,极目望去,也都是起伏的山峰,苍翠的林海,就是想找个地方避雨也不能。

  起初,她还会往山路两边的树下躲,但天边隐雷滚滚。她又担心自己做了缺德事会被雷劈,忙又让出来点。

  想到这里,她从绝望中感到淡淡的好笑。

  就这样,无知无觉走了不知多久,她的头发、衣裳都被雨水淋湿了。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白芒。

  她以为雷真的来劈她了,吓了一大跳。

  白芒降下,烟气散去,贺凤臣白衣如雪,神色冰冷,目光复杂看着她。

  少年眼睫垂落,皮肤在昏暗的天色下愈发皙白如美玉。

  雨滴落下来,却又仿佛被无形的罩子隔开,在他周身飞旋环绕形成朦胧流动的雾气,有种薄而秀敛的美丽。

  “为何不避雨。”贺凤臣看着她,薄唇轻启。

  阿风茫然:“……我没带伞。”

  贺凤臣:“……”他一时没说话,阿风却觉得他目色更复杂了。

  她对上他视线,见他周身如水晶帘飞旋的雨滴,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是个修士?似乎可以用灵气隔绝雨水?

  她一愣。

  下一秒,贺凤臣的结界扩张,将她吞入自己的领域之内。

  “跟我回去。”

  “不行……”她拒绝。

  阿白说不定就是生了她的气,她怎么好继续跟贺凤臣走呢。

  她讪讪解释:“我还要去找阿白……”

  当日不欢而散,今日再见贺凤臣,他倒是一如既往神色淡然,吐息平静。

  闻言,贺凤臣不置可否:“跟我回去避雨,我帮你找。”

  她方才问了这一路,闹出不小动静,他来时路上恐怕早有所耳闻了。

  让贺凤臣帮自己找无疑比自己去找效率来得更高。阿风被说服了。

  贺凤臣降下遁光,按定她肩头,带着她往藏月山飞去。

  再回藏月峰,阿风小心了许多,屋里的东西也不太敢碰,更不太敢看贺凤臣的脸。

  贺凤臣看破不说破,拿了一块干帕子给她,“擦擦。”

  阿风道了声谢,慢慢绞着头发。

  贺凤臣用通讯玉牌去联络其他相熟的弟子。

  阿风急切问:“怎么样了?有消息没有?”

  贺凤臣放下玉牌:“方梦白去了秘境。”

  阿风:“秘境?”

  贺凤臣:“嗯,浮月秘境,是云川附近不算危险的小型秘境,太一观长老常组织弟子过去历练。”

  阿风松了口气,内心又有些空茫茫的。

  既然没离开,为何出去历练之前,连个字条也不留呢?

  阿白果然是生她气了。

  贺凤臣:“他并未通知你,你打算如何?”

  阿风摇摇头,站起身就往门口走:“……我回去等他。”

  还没走两步,手腕一沉,忽然被贺凤臣拉住了。

  克制多时,终于发难,他垂着长长的眼睫:“他连他下落也不告知,你还要回去等他?”

  阿风瑟缩了一下,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不关他的事……是我之前做得不对。”

  贺凤臣紧了紧掌心,吞吐的嗓音也发紧:“那我呢?”

  他问。

  阿风一愣。

  贺凤臣闭上眼,终于问出那个压抑介怀已久的问题,“那我呢?阿风。我算什么东西?”

  阿风方寸大乱:“二哥……你不要这样……”

  贺凤臣不退反进,咄咄逼问:“我算什么东西,阿风?你的玩物?你与方梦白闺中乏味时解闷的乐子?一只破鞋?”

  此言一出,阿风就知道他还在介怀她那天被逼着蛐蛐他的事。

  她扭动手腕,想先退开一段距离,“二哥,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贺凤臣面色有种妖异的苍白:“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是方梦白逼你……他既如此待你,你为何还不肯离开他?”

  阿风:“我……”

  贺凤臣默了默:“你从没想过离开他,是吗?”

  阿风:“我……” 她说不出话来。

  贺凤臣面色愈发苍白,喃喃:

  “阿风,你先遇到他,是我后来……后来人……做低伏小,见不得光也是应当……”

  阿风见他落寞眉眼,心中升起不忍。

  “我从未奢望能拥有你的全部,偷来的一点欢愉也好。”

  他面色极白,乌眸却极幽亮,似有水色摇曳。

  “只是方梦白他……我了解他的性子,他是绝不允许他人插足,背叛的。”

  “阿风,”贺凤臣轻声问,“昨日的情形……你也瞧见,他恐怕已经起疑了,你势必要在我二人之间作出抉择。原谅我,恬不知耻,自作多情,问你一句,你选他,还是我?”

  连日以来她最恐惧,也最鸵鸟的事,被他冷不丁戳破。

  阿风大感不安:“二哥……”

  “阿风,”贺凤臣抿了唇角,语气轻而软,“……我跟玉烛不一样的。”

  他申明、自荐、求欢,语气很轻却也能听出细微的忐忑,“我不会过多干涉、约束你的思想、行为。论出身,我出身岐山贺氏,家境殷实,不同他身负血海深仇,风雨飘摇,身无分文。

  “论修为,我虽不及他,却也非泛泛之辈,足可保护得了你。

  “论容貌,我自负比他美貌。

  “所以阿风……”贺凤臣眼睫不安地动了动,“你选谁?”

  阿风的心很乱。

  她张张嘴。她舍不得阿白,也舍不得贺凤臣。

  可是,阿白……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一直以来对她都这么好的阿白,吃糠咽菜,苦中作乐,共患难的那几年,让她如何能忘。

  “二哥……”这个问题贺凤臣才问出口,她就已经有了答案,“对不起……你很好……”

  贺凤臣目色黯然,眼里的光霎时熄灭了。

  “但阿白与我共患难这么些年,为了做了这么多,我不可能放弃他。”

  贺凤臣冷了语气:“若你当真在乎他,你我就不该开始。”

  “对不起对不起。”她只能认怂,躺平认骂。

  “二哥……”自觉自己着实有点渣女了,阿风小心翼翼问,“你的毒还要紧吗?”

  贺凤臣薄哂:“原来你还管我的死活?”

  阿风秒道歉:“对不起……”

  可能是看不下去她这个窝囊样,贺凤臣合了合眼,方道:“浮月秘境,从开启到关闭,往往需要三五日。你回去也等不到他。”

  “趁他不在,阿风,为我解最后一次毒罢。”

  阿风心底一震,当即想要推拒。

  贺凤臣仍闭着眼,语气如冰盖下的火山。

  天边轰隆几声滚雷,暴雨如注。

  他面色苍白,漆发黝黑,犹如凄怨的水鬼。嗓音冷淡中藏着奇异的疯狂:“别拒绝我,阿风。就算用完就丢,也没有做到一半就提裤子走人的道理,拿我泄欲也罢,做要做到底……仅此一次,我保证,自此之后,我便如你所愿,再不纠缠。”

  ……

  天边一声炸雷滚过。

  惊醒了正靠着棵古松休憩的方梦白。

  此处是云川一十八峰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小座山头。

  他抬起眼,瞧见天空落下万丝,丝丝缕缕的秋雨落在脸上,手一抹,沁入肤骨的凉。

  前往浮月秘境的飞舟早已启航,他没有上船。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山睡了个回笼觉。

  手边搁着的一小坛烧酒还没启封。

  自昨日在家中见到贺凤臣后,他总想起他跟阿风还在村子里的时候。

  村里的妇人们总爱聚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乘凉说话。

  说起家长里短,谁家丈夫爱窑姐儿,哪家小媳妇偷汉。她们常彼此安慰,说这夫妻之间过日子当糊涂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过得下去。

  他已经闭过了一只眼,给过了她最后的机会。当真还能继续装聋作哑,视若不见吗?

  方梦白心想,许是不能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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