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138章

　　面前的人明明长着乔舒亚的脸,却让黎昭迟疑到不敢认。

　　他已经完全退去了少年人的青涩，一举一动有种浑然天成的从容，曾经一眼就能看到底的蓝色眼珠,如今像蒙着薄雾的湖泊,朦胧沉静。

　　黎昭没去搭他的手, 自己站了起来，又把林恩扶起来。

　　“传承考核结束了？”面对这样的乔舒亚, 黎昭总觉得不自在。

　　乔舒亚默认了这个问题，转向林恩：“林恩冕下，感谢您几百年来的坚守。”

　　林恩嗯了一声，问道：“所有传承都结束了吗？”

　　乔舒亚：“只有我和帕特里夏。”

　　他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四周, 建议道：“索拉伦·阿普顿的命匣已经彻底毁损，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三个人不尴不尬的离开了这间面目全非的阅览室。

　　黎昭压低了声音，悄悄和林恩说：“接受传承会让人有这么大的改变吗？如果你当初也是这样，我好像也明白索拉伦为什么会说你目中无人了。”

　　“当你成为教皇之后，就只会用这种眼神看人了。”

　　黎昭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传承传递的不只是力量, 还有记忆, 当你的脑子里有圣殿历代教皇任期内所有的记忆, 很难不在那种冲击下迷失。”

　　黎昭嘀咕道：“这不是迷失的问题，这会发疯的吧。”

　　两个人就这么在当事人背后讨论了起来。乔舒亚明明听到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走出圣殿图书馆，黎昭看到了帕特里夏的身影。

　　来自圣殿穹顶的天光落在她发梢,将那抹金色映得更像雪色，让帕特里夏整个人就像是被圣光笼罩的神女雕像,她本就和乔舒亚长得相像，现在连神态和动作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独缺了一点活人的暖意。曾经那个女孩脸上的娇蛮和率直,如今都消失不见了。

　　黎昭还没来得及发出疑惑，林恩反而先激动开口：“怎么会有两个人获得了教皇的传承？”

　　同一个传承选择两个人，是前所未有的事。

　　圣殿也在多年以来，第一次迎来了双子教皇。

　　乔舒亚说：“这是传承的选择，圣殿历史上虽然没有出现过，但我想，这必定也是神的旨意。”

　　帕特里夏走了过来，点头致意道：“黎昭阁下，林恩冕下。”

　　“其他人的传承还未结束，我们会守在此处。”

　　黎昭盯着两个人，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神龛中的两个完美的雕像。

　　“你们真的还是乔舒亚和帕特里夏吗？”

　　明明是从前的样貌，从前的名字，也一样记得黎昭，可是这一刻却让黎昭觉得陌生的不得了。

　　天真而莽撞地说出自己可以独自前去净化污秽的帕特里夏，被黎昭编撰出来的恐怖故事快要吓哭的帕特里夏，地窟怪物来临时保护教堂民众的帕特里夏……

　　还有为神官身份骄傲不已的乔舒亚，当街拦下黎昭，请求她去救出师长的乔舒亚，会为了烤肉卷饼悄悄加快脚步的乔舒亚，现在都不见了。

　　双子教皇用同样略带疑惑的眼神回望黎昭，不明白她为何出此言论。他们当然是乔舒亚和帕特里夏。

　　只有林恩知道黎昭在说什么。

　　“教皇和圣主教永远都会保持理性、冷静、不偏不倚。情绪对他们来说，就像隔着一层层的纱幔，再激烈的爱和恨，真正被感知到的那一刻，也只剩下微弱的一点。”他像是在说乔舒亚和帕特里夏，也是在说自己。

　　黎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难怪在卡尔罗城，乔舒亚和帕特里夏提出要一同参与传承考核，费尔德大主教看上去并不开心。

　　还有黎昭提出分圣殿将来会以出身自己圣殿的教皇为荣，林恩却说坐上那个位置以后，这些都没有意义。

　　现在看来，获得传承力量哪里是好事了？脑袋里先多了一大堆人的记忆，随后自己的情绪也变得麻木。一辈子为了圣殿殚精竭虑，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慷慨赴死？

　　“我们是知情的。”乔舒亚花费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了黎昭的情绪从何而来，苍白地安慰道。

　　在最后一步彻底接受传承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代价。

　　“可是我不是知情的！”黎昭愤懑道，“如果我知道传承只会把你们变成力量的容器，我根本就不会促成这次传承考核！”

　　没有人说话。林恩的眼神带着歉意，乔舒亚和帕特里夏则更多是茫然。

　　黎昭看着眼前三个人，突然泄了气。作为一个外人，她本就不该对光明圣殿的传承制度指手画脚，对着三个这一制度下的受害者发火，更没有任何意义。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下圣殿。

　　————

　　领地内，面对魔物的反击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只剩下零星几个魔物还在领地周围逃窜。

　　下发务必要对魔物赶尽杀绝的命令后，这一天守卫空间通道、彻底解决索拉伦所带来的疲惫终于涌上来。

　　伊莲恩几人听说她回到领地，都赶过来看她。

　　其实大家都在使用圣灵水晶的虚弱期中，并不好受，可听说黎昭回来，还是要确认她在阻挡魔物这一战中无碍才肯各自回去休息。

　　“我真的没事，你们也累了，快回去吧。眼下空间裂缝被关闭，领地危机解除，大家都能睡个好觉了。”

　　流火的嘴巴拱开了窗户，瓮声瓮气道：“那个巫妖真的死了吗？”

　　为了叫流火彻底安心，黎昭细细解释道：“在我们的激将下，索拉伦献祭了躯体，打开了空间通道。得亏他的这幅躯体不算强大，打开的空间通道比上一次狭窄不少，否则我还没那么容易守住。刚一解决这些，我和林恩就去了索拉伦命匣的所在处，将命匣也彻底摧毁。这下索拉伦绝对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想了想，黎昭又补充道：“改天我让林恩再帮你查看一下灵魂烙印，你也更放心。”

　　仇人终于付出代价，流火虽然解气，却还是恨恨道：“可惜我没能亲自动手。”圣灵水晶几乎抽干了他们的力量，流火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瘫倒，就没有听到黎昭和林恩讨论索拉伦命匣的事。

　　“怎么不算你亲自动手？”黎昭说道，“没有你们的力量，我也做不到这些。今天的所有胜利，都是大家一同努力的成果。”

　　把所有人都撵去休息，黎昭也没歇着。先主持把送到其他领地的非战斗人员接回来，又和几个联盟领地的领主一阵寒暄。

　　除了如意领地的战斗还没结束，其他领地都已经进入了扫尾的阶段。像是本来就没见到几个空间裂缝的彭满、魏湘，甚至结束的更早。

　　但大家都对魔物心有余悸，论起强悍的战斗力、诡谲的技能，在所有遇到的怪物中，魔物绝对能排榜首。

　　尤其是第二次空间裂缝开启跑出来的领主级魔物和主君级魔物，虽然只是投影，要是不谨慎对待，只是一两个这种级别的怪物，就能给一个领地带来灭顶之灾。

　　大家想知道的是：空间裂缝虽然消失了，但正如它出现的莫名其妙一样，会不会哪天又回来了？

　　黎昭既然能一举清除所有的空间裂缝，想来这方面的信息也比他们多得多，所以都向黎昭打听。

　　黎昭：“这次的空间裂缝虽然是人为制造，但罪魁祸首已经被击杀。另外，主位面修复空间裂缝时，也会对空间屏障进行加强，所以短期内，无论是自然还是人为的空间裂缝都不会再出现了。”

　　孔玥确认道：“老大，短期是多长时间啊？”孔玥自从和黎昭一起挑战过财富之神的游戏，关系变得亲近不少，称呼也改了。反正也没什么不对，扶光领地是联盟之首，黎昭自然就是他们的老大。

　　黎昭想说上次空间通道开启后，主位面安宁了好几百年。又觉得这个数字对大家来说没什么意义，还会显得不够真实，于是改口道：“几十年应该是有的。”

　　所有人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几十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们都不一定能活着看见下一回魔物入侵。

　　大家散去之后，黎昭回到领地，看见林恩已经在等她了。

　　她心中讶异，却还是默不作声从他身边走过。

　　林恩追上来说：“他们两个合力解除了奥内之墙，以后出入圣殿就没有阻碍了。但解除禁咒消耗不小，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恢复力量，等他们休息好，大概其他圣主教的传承也已经结束了。”

　　黎昭停了下来，林恩接下来的要说的就不只是圣殿的事，也事关扶光领地。

　　果然，林恩说：“等所有的传承都敲定，提上日程的就只有两件事，将光明之城带回主位面，以及把圣殿从地下送回光明之城。”

　　问题是，光明之城的旧址在扶光领地头顶，黎昭还是想晒晒太阳的。

　　见黎昭皱起眉，林恩宽心道：“没那么快，光明之城的魔物还没解决干净。”

　　这事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毕竟光明之城是座浮空城，哪里都去得了。光明阵营的圣城是光明之城本身，而不是这个坐标。

　　林恩说的对，还不急着在一时之间做下决定。但黎昭绝对是不会让步的。

　　“还有一件事，”林恩郑重道，“以后你再和圣殿打交道，都不必通过我。我……已经和圣殿没什么关系了。”

　　“你真的放下了？”黎昭问道。不是她不相信林恩，而是林恩从前是圣殿的神官，后来是圣殿的教皇，付出了一辈子，到最后人都死了，还为圣殿看了几百年的家，有些事已经成为了习惯，真的能舍弃吗？

　　“新教皇已经继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我还出入圣殿，都名不正言不顺。其实主持过传承仪式后，我就已经放下了。”

　　是啊，连命也放下了，还是黎昭抢回来的。

　　这时候，林恩流露出一丝可怜巴巴的表情：“我现在无家可归，你还是肯收留我的，对吧？”

　　黎昭沉闷的心情莫名的变好了些许，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若无其事道：“嗯。”

　　————

　　晚上躺在床上，黎昭脑海中仍然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林恩隐瞒传承这么重要的真相，利用你做了你不想做的事，你就这么原谅了他，是不是太容易了？另一个说，林恩为了传承在地下圣殿苦守几百年，你要他再等上几百年吗？说到底，那是他们圣殿自己的事。

　　最后困倦的黎昭一巴掌将两个小人通通拍死，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