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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云舆降瑞宴2
◎山门重开日,唐拱续旧筵——◎
今日的山神庙山门大开,广迎来客。
正门的食客们自停车场和山路汇聚,络绎不绝涌进前院,个个好奇兴奋地观察着周围,呼朋唤友招呼着入座,热闹得不行。
而从后门进来的队伍十分沉默,穿着严实不说,衣服样式还大多一致,皆戴着兜帽,在喧闹的氛围里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奇怪组织吗?”方维维和同桌互相抱着,小眼神悄摸摸打量着安静入座的队伍。
同桌半张脸埋在方维维肩膀上,目光正紧紧盯在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的一道人影上,看对方明明在用两脚行走,可莫名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不由抖了抖。
“我有点怕……”
方维维深呼吸,心里也有些发怵,下意识去看其他同学,就见季清眼睛亮亮盯向一处。顺着目光望去,她看见前院空地的尽头,高出一截的月台与雄伟主殿。
“迎神仪式啊,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呢。”她听见季清这样说。
对哦。
方维维豁然开朗,捏捏同桌的手,“别怕啊,这地方可是山神庙。”
“要是不信鬼神,有什么好怕的?”她好似想通什么关节,笑嘻嘻道:“要是信,那有鬼肯定就有神,待在神庙又有什么可怕?”
同桌一愣,“好像……是这样?”
她抽抽鼻子,闻到主殿前伫立的六角塔炉焚烧的香灰味,心底渐渐放松,以至于恢复搞怪性格,昂扬道:
“就是说!凭它什么妖魔鬼怪,来了咱们山神庙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是吗?”
“是的!”
同桌肯定点头,下一刻,她猛地扭头,对上一双戏谑的眸。
“维维,刚、刚才回我话的不是你吗……”她朝来人挤出个笑,颤巍巍道。
方维维在一旁也缩成鹌鹑,“不是我啊。”
“……”
两小只抱在一块,不约而同仰着头,看着高大到把她们阳光悉数遮住的男人,确认这人是从后院进来的一员,心跳疯狂加速之余,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你、你好。”
来人没有回应,被兜帽遮蔽的眉眼模糊不清,但仅凭其身形就充斥着股暴戾凶横的气息,他低哑着声音喃喃道:“心脉跳动的气味……”
两小只更怕了,桌上其他学生也看过来,盯着男人体型面露怯懦——他们还是未成年,若在平时,遇到这样的凶人是避之不及。
“大哥,您有事吗?”班长鼓着勇气站起来,观察到自己站起来还低对方两个脑袋,他的目光开始寻找当地主人。
“糟糕,有东西盯上这波学生了。”
喧闹氛围中,角落里一波人占据一桌,有人盯向方维维一桌,按住耳麦,神色紧张。
“不要慌,”赵廷依旧一身邋遢牛仔衣裤,目光犀利,“这里不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我们不能,它们也不能。分析出这是哪路精怪了吗?”
旁边一人点击着数据器,语速和手速一样快,“情报有限,分析出气息中的血气,初步判断是食肉类精怪,而根据身形,其原身极大可能是极其凶猛的掠食者。”
赵廷皱眉,“这种体型,还生活在山林,不是老虎就是熊罴。”
这两个词汇一出,特殊事件部的人员全部严肃神色。
“这两种动物没成精就极具危险性,成了精还得了?看他样子,对学生虎视眈眈的,是不是还想吃人?”
“吃过人的精怪就是妖怪,要无害化处理,处理人自然是我们。大家也了解过非人类修炼的知识吧,能化人形的精怪至少需要五百年道行。”
“五百年是个什么概念,各位应该有数,所以我建议最好期待这位是个正经修炼的。”
“无语了,好好的开什么宴席,开了就算了,又不拘各路食客,来了这些个祖宗,还要我们来殚精竭虑地操心安全。”
“慎言,”赵廷一开始听着部员分析,可听到有人开始抱怨今天的宴席,皱眉打断,好笑道:“你们觉得精怪们厉害,但是叫它们来的人就弱得不行?”
“动动脑子,”他明白这些部员是因为此行危险性远超预料,心理压力太大,“能遣它们来去的,必然是它们服气的存在,至于这位为何没有出手……”
赵廷望向主殿,望着上空那道修炼有成者方能看到的,遮天蔽日的云脉,怅惘一叹,“或许,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余光瞥着那桌学生紧张神色,他轻快笑笑,示意身后的部员无须跟来,起身往那走去。
甫一走近,他就听见男人声音,“刚才,你说老虎来了也得卧着?”语气里透着玩弄猎物的戏弄感。
听到这话,赵廷心有定数,按住耳麦,“是虎——”对上那双敏锐的荧绿兽眸,他语气一转,“是山君。”
耳麦传来一阵惊呼,赵廷无心分辨,全数注意力放在这位山君身上,“这位先生,孩子们的玩乐和大人不同,不若换个坐席,和我们一起?”
山君一眼看穿赵廷来路,咧嘴露出一口尖牙,挑衅道:“我要是不呢?”
听着他字正腔圆的吐字,赵廷心中暗惊其道行深厚,面上不露声色。
“您没有这个选择。”
“哈?”山君缓缓正视过来,眼瞳不知何时转为尖锐竖瞳,腔调再不似常人,而是多了些粗粝怪异的音调,“再说一遍?”
赵廷半分不让,淡定道:“我说,在人道地界,是虎你得卧着。”
山君猛然发出声骇人低吼,高大脊背骤然一弯,双手伸出袖筒,曲成爪状,一霎时,他从人的身形转为四足捕猎的姿态。
赵廷手中冒汗,紧紧握住口袋的法器。
“没听见吗,让你卧着。”
突然,短暂僵持的氛围被一道女声打破,赵廷心中大松一气,提起笑看过去。
“瑾玉小姐,久仰——”修改过千百遍的招呼词忽而断绝,不是因为忘词,而是预料错了来人。
来人坤道装束,眼梢细长,神清气定,姿态高华,用方维维在一边惊艳的话讲,是位十足十的“高冷大美女”。
“您是……?”赵廷死死盯着来人的脸,准确来说,是她的额角中心微鼓的包,再不见刚才面对山君的从容。
“贫道,玉京子。”玉京子拱拱手。
听到这个称呼,赵廷绝望闭眼,耳麦里也是一阵慌乱。
“玉京子?这是蛇的别称吧。”
“但蛇也是肉食者,没有分析出她气息里的血气啊,反倒清正纯粹,像位正统修行者。”
“修行有成者本来就不需要血食。”
“夸张了吧,小小一个云岫山脉,能有这么多厉害角色?”
“我说,你们注意到这位额头上的包了吗?关键词,蛇,额头鼓包。”
“蛇修炼成龙的过程会长角,生单角的是蛟,你是说……”
“开、开什么玩笑?你是说她、不,这位已经修炼到化蛟阶段了?”
“蛇五百年成蟒,蟒五百年成蚺,蚺五百年才能修成蛟龙啊……修炼快一千五百年?!我不信。”
耳麦里的声音恍恍惚惚着。
赵廷听着他们分析精准,又听他们不敢置信,心里暗骂他们胆小,面上仍是标准微笑脸朝玉京子礼貌地笑,不敢有丝毫懈怠。
玉京子似笑非笑睨来一眼,没多言语,又转回山君身上,法力压得他更矮了矮脊背,“娘娘纵着你,我可不依。再在娘娘的地界找事,等出了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山君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只听他不甘心地晃晃身子,最后委屈巴巴地嗷了一声,竟是稚嫩的幼童声,听得赵廷眼睛一抽。
玉京子哼笑,朝噤若寒蝉的学生们道歉,“抱歉,他年纪小,只是想找你们玩,没有恶意。”
这叫年纪小?!
学生们望着耷拉着脑袋也比所有人高出一大截的山君,眼睛也抽抽着,最后还是很有礼貌的表示原谅。
一场风波消弭,玉京子满意点头,赵廷也放下心……个屁嘞,他噌的抬头,发觉原先偌大一个的山君消失了身形,赶忙寻找。
幸而由于体型问题,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餐桌上,山君正好奇凑近一人,对方脸上既欢迎又潜意识惊慌的表情分外显眼。
“这……”赵廷以为山君又去寻人戏耍,犹疑看向玉京子。
玉京子掐指一算,缓言道:“放心,他们先前有过缘法。”
耿浩正一脸懵逼,却还是自来熟地哈哈笑道:“欢迎欢迎,一起坐啊。”他扫视眼来人的身材,惊叹道:“兄弟,你这肌肉咋练的啊。”
山君眯着眼,凑近他,“你不记得我?”
耿浩努力忽略后背漫起的莫名寒意,努力回忆,“嘶,真没印象。毕竟以兄弟你的身材,我见过肯定忘不了。”
“……”
赵廷看着你退我进的场面,听着耳麦里汇报的被骚扰者的名字和经历,无语道:“耿浩?他先前陷落云岫山脉,是这位山君叼他出来的?”
“了解的不少,”玉京子幽幽道:“多年不出世,人类发展当真日新月异。”
赵廷干笑着,忽然,他眼珠一转,“负责管理灵气复苏异常事件的特殊事件部非常欢迎您这类亲近人类的存在,您若感兴趣,我们随时欢迎您出山游历。”
“亲近人类?”玉京子笑笑。
她在微笑时,本就细长的眉眼更往上拉,平直的嘴唇忽而有舌尖探出又收回,似蛇信一点,这张妥帖的皮囊终于露出些诡谲非人感。
“喜欢你们的不是我们。”她最后这样道。
赵廷是唯一看到她短暂变脸的人,僵着身子送玉京子回到精怪围坐的餐桌,他抖抖面皮,试图把眼角拉至鬓角,最后无功而返,无奈转身。
“终究只是披了层人皮——诶诶!”
他慌乱扶住被自己撞得往后仰的老人,“老先生!您没事吧!”
老人须发皆白,抓住赵廷的胳膊站直身,笑呵呵摇头,“无事无事,后生走路看着些。”
赵廷连连弯腰道歉,看着这位老态龙钟感觉至少快八九十的老人,生怕哪里出问题,担忧道:“老先生,要不我送您去医院检查检查?”
老人摇头,抬眼瞅了下赵廷,意味不明道:“你觉得我该去检查?”
赵廷点头,“您年纪大了,最忌动作激烈。”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谁家这个年纪的老人能上山啊?
不待他问,老人已经大笑出声,见赵廷纳罕目光,他皱而无斑的手轻松挣开赵廷搀扶的胳膊,招呼过站在一旁的女孩,离开前,苍老声线不掩调皮:
“看来我这层人皮披得不错喔。”
“……”
“???”
赵廷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全身气力观察这位老人,愣是寻不出半点破绽,还是从旁边女孩身上过于浅显的法力上,寻到一星半点的信息。
“这女孩有股水腥气息,应该是水族,老人能和她一起,大概也是。”
定好框架,他寻遍老人周身,终于在他佩戴的一枚龟甲腰饰上,寻得了不敢置信的真相踪迹。
“龟甲可以根据纹路数年龄——”他恍恍惚惚地看着这枚龟甲上细密到数不清的纹路,恍恍惚惚地回到了特殊事件部的席位。
“副部长,需要我们制定详细的计划吗?”
赵廷回想着粗略数到龟甲上二开头的四位数字,瞥眼老老实实等开席的精怪群,再想起始终不曾露脸的本地主人,扯扯嘴角。
“皇上不急太监急。担心个屁啊!安心吃饭!”
“好耶!老早对山神庙的饭就馋得不行了,”一部员支棱起来,期待道:“所以,什么时候开饭?”
“至少要等迎神仪式结束。”
“那什么时候迎神仪式?”
赵廷看看时间,“现在还差几秒就是九点整,不出意外——”
忽而一阵铜铃声。
正时九点。
巳时到。
悠扬的铜铃声回荡在山神庙,所有热闹交谈的人声沉寂,皆望向庙门。
有风声自近由远吹着,似在引导。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道。
同伴也不明所以,可余光里,全程寡言的奇怪衣着的后院来客纷纷起身,循着风向往庙门外去。
人总是从众的。
于是一个接一个,来客们跟上去,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惊奇呼声。
庙门外,山门下,青石阶上赫然停着一座华美藤轿:轿架由幽深藤条绞成,轿顶缀满百花,垂落的帘幕亦由花草垂落。
轿外,二十四名轿夫分列站立,亦有二十四名乐者随行,佩各类琵琶、笙箫、锣鼓等乐器,皆穿红戴绿,喜气洋洋。
“哇塞,这就是八抬大轿吗?”
“笨蛋,八抬大轿是八个轿夫!”
“好大的派头,”赵廷一行人混在人群,看出这队皆非人族,道行亦不浅,“以前老说郊市灵气不显,看来该改正了。郊市厉害的不是人,是云岫山脉里这群家伙。”
他感叹着,忽而,神色一动,“有动作了。”
赵廷话音刚落,轿子队伍最前的一名粉妆玉琢的女童挥着拂尘开道,声音悦耳如黄莺鸟鸣。
“吉时到——”
山道忽起怪风,花草轿帘掀起一角。
一开一落间,轿子肉眼可见一重,似真有什么*东西坐了上去。
女童再挥拂尘,俏声响彻。
“起轿——”
轿夫屈膝抬杆,协力吼了一声,沉重轿辇应声而起,喧腾的乐声紧随其后,鼓乐齐鸣,唢呐激昂,另有仪仗竖起风幡,彩绸吹扬。
霎时,鸟鸣声、呼号声、鼓乐声、欢呼声齐齐作响,所有生灵落进一场红尘热闹。
队伍围簇着轿子,乌泱泱的脑袋不断涌入,每一次前进都随着鼓点落下,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没有鞭炮吗?噼里啪啦的才喜庆!”沸腾的喧嚣里,有人扯着嗓子大吼道。
有人也扯着嗓子回道:“要环保!不能放鞭炮!”
“有准备这个!”发言者掏出一叠五色彩纸。
一松手,彩纸乘着风层层扬起,于半空盘旋下落,很快又被蒸腾人气吹回半空,洋洋洒洒间,寡淡的天空终于也添上热闹。
整个世界好像都蒙上层喜庆的红。
轿子缓慢从山门往庙里行进,所有人如被浪潮裹挟,这样的喧嚷里,只有少数几人能保持冷静。
赵廷不断冲耳麦嘶吼,让部员保持理智,同时发布任务。
“三号!快,挡住你左手方向的松鼠精的尾巴!”
“八号!你正前方有只刺猬精好像被人气熏晕了!”
他说着,自己也勉力弯腰,捡起不知被踩过多少脚的河蚌,想停步冲出人群。下一刻,他神色无语,双脚离地地被人群挤向下一道浪潮。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可当他看见自己够不到的一只小精怪快要被踩踏时,一根细长灵活的根茎倏而从路边钻出,拎着它穿过人群,然后啪的一下,把它丢在了松软草坪上。
“看来早有准备。”赵廷放心,瞥了眼山道轿辇行过处,愈发浓得蹊跷的云雾,再昂着下巴往中心的轿辇望,却只瞧见一只只想沾福气的手。
“……”
他严肃神情一转,忽而有了些在师父身边的意气,法力运转,他扑腾着往里面挤。
“让我也摸摸!”
他彻底投入这场欢闹。
人群聚集时,很容易失去时间的概念,直至热烈鼓乐行至山门,来客们还反应不过来。
“这就到了?”
没有回应,只是欢腾的乐声一转,钧天广乐骤然吹响,恍似天宫仙乐,缥缈脱俗。
娇小女童仍旧守在轿旁,甩着拂尘高声道:
“山门重开日,唐拱续旧筵——”
临近正午的阳光准而精穿过山门,直照轿辇,女童拉长调子继续喊道:
“——恭迎娘娘归庙坐殿!”
下一瞬,精怪们齐身作揖,声若松涛般滚滚回响,重复道:“恭迎娘娘归庙坐殿!”
然后剩下站立的人群懵了。
“额,我们也要吗?”方维维挠挠头。
同学懵逼以对,“应该要吧,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
“我没听清他们喊的话……”
旁边好几个不认识的食客皆面露感动,“你懂我,我真没听清!”
呵呵……
空中似有若无一声轻笑。
女童若有所感,朝人群温和道:“无须拜礼,有心者贺一句‘山门永固’便可。”
“哦哦!这个我听清了!”
方维维笑嘻嘻给大家拆清这四个字,然后朝轿子大声道:“祝山神庙山门永固!”
于是又是一阵贺声回荡。
簌簌……
银杏无风而动,众人下意识看过去,刷的一声,轿子冲出一道白影,直直飞入主殿。
咚。
女童耳朵一动,拂尘再扫。
“神明归龛——”
忽而风声骤大,主殿前六角塔炉无风自燃,浮成一道白烟直入云霄。
庙宇本就鲜亮的色彩一瞬间更加灵动,鸱吻坐落檐角拱卫着功德瓦,盘旋廊柱的祥云纹恍若游走云海。
整座山神庙好像活了过来。
“礼成——”
随着话音落下,风声消弭,铜铃噤声,鸟雀喑哑,待来客们揉眼再看,只剩轿辇消色,满地落英。
“诸位,且请入座。”
寂静里,一道女声独独响起。
瑾玉发绾望仙髻,佩百花环,披帛飘荡,行走时似拖曳氤氲云流。
她踏出主殿,笑望来宾。
“礼成,开宴!”
乐声再起。
欢快的坊间俚曲做着背景音,空气中弥散起饭菜香。
各路小精怪经神明点形,短暂化为人形,充作伙计穿梭在前后院。
赵廷观察着落座的人群,看他们脸上还留有激动过的红晕,个个兴奋模样,放松一笑,“还好,这位是有打算的,没暴露真身,不然舆论发酵,又是场麻烦。”
打脸来的很快,部员惊恐的声音忽而响起,“等等,副部长你看!”
赵廷循着部员指向的方向,定在了——一盘菜上?
“翠缕三鲜盏,请用。”
道行不够的小精怪做不了表情,呆呆放下菜碟,呆呆转身,然后呆呆地被赵廷喊住。
“这是什么?”赵廷深吸了一口气。
小精怪呆呆重复,“翠缕三鲜盏,请用。”
赵廷眉心一跳,拿起筷子伸向翠缕三鲜盏,顾不上欣赏这道色如初春新雨般清新的色彩,从葱翠青绿里夹起个同样色调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你说,这是什么?”他晃晃筷子,看着跟着弹了弹的青蛙,十分头疼。
小精怪木着脸凑近,半晌,它道:“是我弟弟。”
赵廷:“?”
小精怪嘴唇微张,几乎是眨眼间,一道粉红肉条自它嘴里弹出,射向赵廷的筷子。
赵廷只觉手上如蜻蜓点水,筷子上的蛙精已经消失。
小精怪吐出蛙精,啊不,弟弟,依旧呆呆道:“弟弟采莼菜,睡着了。”
赵廷努力理解一番,点头道:“其他桌上没有蛙精吧。”
“只来了一个弟弟。”
“……行吧。”
赵廷无力摆摆手,示意它可以走了。
小精怪捧着弟弟,两双黑漆漆的豆豆眼盯着他,“谢谢你,没有吃。”
“后缀加上弟弟啊……我要吃菜的。”
呆呆的家伙离开了,赵廷与一众部员皆面露好笑,“还挺可爱。”
“行了,吃菜。”
赵廷终于有心思尝菜,夹起一筷,看着里面的色彩分明的莴笋丝、莼菜、藕芽,感叹道:
“刚才就觉得这道菜真是漂亮。”
“别光看啊,味道也超棒!”
赵廷啧了一声,就着莴笋的清冽香和莼菜的水汽,还有藕芽那种荷塘的幽香,一筷送入口中。
先响起的,是脆如嚼冰的咀嚼声。
赵廷瞪大眼,感受着伴随脆爽迸发的清甜汁水,只觉吃了口炎热夏日里水边的清爽气,咽下时,莼菜那滑嫩如绸的口感更添几分湖水的清新余韵。
“嚯,百闻不如一吃。”他嘟嘟囔囔着,正欲再来一筷,就瞧见自家部员们快要站起来抢的丢脸样。
幸亏分量给的足。赵廷一手捂脸,一手也加入抢菜大军。
前院充斥着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时,后厨,人声不显。
神明的神力在厨房挥洒着,水流声、剁菜声、煎炒声不绝,容不下其他生灵进驻,小精怪把弟弟放在肩头,呆呆对同样做伙计的同伴道:
“弟弟掉进菜里了。”
同伴的笑脸夸张如面具,尖利的笑声道:“笨蛋!笨蛋!”
小精怪不理解这种嘲笑,只舔了舔托盘上滴落的菜汁,“好吃。”
同伴的笑脸更狰狞,“蠢货!蠢货!肉最好吃!”
说着,它极快看了眼厨房,想起什么,回味般舔了舔嘴角,“鸡最好吃。”
说什么来什么,一阵浓郁的蜜香弥散,甜而不腻,带着烘烤后的焦香气息,混合着鸡肉本身的鲜香,勾得这个店伙计面皮一裂,从中蹦出个狐狸脸来。
“蜜炙山黄鸡。”
神明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继而一道灵力飞来,修复狐狸精的面皮,笑骂道:
“馋嘴家伙。菜品人人有份,待上罢前院,尔等自行取一份来。”
狐狸精正沉醉嗅闻着托盘上的蜜炙山黄鸡。
这鸡抹过野生蜂蜜,用盐酒揉捏腌透,裹黄泥烤至焦香,如今鸡皮烤得金黄透亮,撕开的纹理间流出的汁水乳蜜蜡般缓缓流动。
狐狸精舔了舔嘴唇,它想起先前帮厨时,偷偷吃掉的那根生鸡腿。
虽然当时没有炙烤入味,可仅凭腌渍后的味道,就足以让它回味无穷,如今再听得神明的承诺,它兴奋得冒出毛茸茸尾巴直甩。
强咽口水,它化作红衣小姑娘,捧着菜盘穿过人潮妖海,根本不敢去看那些迫不及待的食客吃相,回后院的时候手掌瞬间化爪,从提前挑好的泥块里拯救出自己的蜜炙山黄鸡。
“鸡……鸡……”它爪如闪电,划开泥块,鼻子不断翕动,呼吸着香气,待整只鸡身露出,直奔鸡腿。
滚烫肉汁烫得它直嘶气,却舍不得吐。
躲进檐下阴影,它连骨带肉大口嚼着,鸡皮的微焦,鸡肉的鲜嫩,蜜汁的甜,还有酱油的咸鲜层层递进,吃得满嘴流油也不管。
几个呼吸间,一个鸡腿消失在狐狸嘴。
已经算含蓄品味过味道的狐狸舔着爪,寻找剩下的鸡腿,心头噼啪转着心思:一只整鸡加一个生鸡腿,它占了大便宜!
美滋滋想着时,手上寻了个空。
它兽爪一张,抓着鸡身上下左右查看,确定没有第二个鸡腿,然后兽瞳竖起,毛发直立。
“谁吃了?”它狞恶地观察着伙计们,“谁偷吃了我的鸡腿?”
狐狸到底属于肉食者,店伙计大多是小动物,经不住它的怒气,一时间吓得它们叽叽喳喳吱吱的。
咚。
无形神力给了狐狸精一个脑瓜崩。
“种因得果。你的鸡腿,之前已经吃过了,不是吗?”
听到神明洞彻的声音,狐狸耳朵塌成飞机耳,发着“呜呜”的叫声,“娘娘……错了……”
“要记得加前缀,是你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狐狸精尾巴讨好地甩动着,生怕自己的鸡被没收。
“没有下次。”神明的声音渐渐消弭。
狐狸精松了口气,蜷回墙角,看着已经失去最美味的两个鸡腿的鸡身,竟很拟人地叹了一声,引得神识遍布庙宇的山神娘娘挑了挑眉。
她好笑道:“寻常精怪唯有喜怒哀乐四情,似这般复杂心绪,极难了悟。这小家伙,竟从一只鸡身上悟到了。”
狐狸精自己还不理解这种心情的重要性,它整理心情,先舔净鸡皮上的蜜汁,粗粝舌头细细刮下骨缝的胶质,再露出犬齿,嘎嘣咬开脆骨,不放过一丝一厘。
吃到最后,它抓着光溜的骨头,心有不甘,又捧起碗底汇聚的油花,恋恋不舍舔干净。
路过的伙计看到这光洁如新的盘子,伸手道:“盘子不够吱,给我。”
狐狸精灵动撇嘴,“没有水洗过。人类鼻子钝闻不出来就算了,让那群坐席的头头闻到口水味,等出去我小命就没了。”
它嘟囔着,拍拍屁股前去洗碗,独留伙计歪头,觉得这只狐狸说话好像有点不同,但它也说不出端倪,只接过洗干净的盘子,端着下一道菜去了前院。
“山岚三脆吱,客人请用。”
小伙计躲开满地乱伸的腿脚,踮脚把菜肴放上餐桌,却正对上一桌好奇的眼睛。
季清撑着脸,“山岚三脆吱?好奇怪的名字。”
伙计摇头,“对不起吱,是山岚三脆。”它话一出口,赶忙捂住嘴。
它是一只松鼠精,道行很浅,哪怕经过神明修饰,仍有“口音”,生怕人类看出端倪,藏在衣摆下面的尾巴害怕地摇了摇。
可一桌人明白过来后,皆淡定道:“原来是口癖啊。”
“口癖吱?”
“你开心就好,”方维维捂着嘴打了个充满鸡肉味的嗝,歪头打量松鼠精,突然道:“诶呦,都没注意,你有十岁吗?”
松鼠精一身喜庆绿衣,是个垂髫小童模样。
“你知不知道,雇佣童工是犯法的。”其他同学也笑嘻嘻调侃着,实则没当回事。
他们心知瑾玉不会犯这种错——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瑾玉犯了错,她也肯定有她的道理!
可松鼠精心智不高,一听见“法”字,就自动对应上神明的威严法令,吓得连连摇头。
“不是童工吱,我六十岁了。”
“哈?”学生们作后仰状。
而松鼠精反应过来自己把真实年龄说出口,又犯了神明禁令,僵硬小脸上愣是露出些焦急情绪,却只会“吱吱”叫着。
学生们生怕这小孩哭起来,连忙宽慰,“好啦好啦,都当做胡话放了吧。”
方维维拉着松鼠精落座,“忙不忙?不忙跟我们一块吃点呗。”
松鼠精摇头,循着力道轻盈蹲坐在桌椅上,惹来方维维怪叫。
“小弟弟,不可以蹲在椅子上,把腿放下好好坐。”
“……吱。”松鼠精僵硬地放下腿。
“这就对了,”方维维满意点头,夹了一筷菜肴,“快来尝尝,这叫山岚三脆是吧。”
经由野芦笋、黄耳、核桃仁急火快炒,勾薄芡的小炒不似第一道翠缕三鲜盏的夏阴绿意,而是宛如一道秋日图。
芦笋片切得极薄,染上了浓郁酱色,黄耳菌菇呈现着迷人的琥珀光泽,表面微微泛着油光,核桃仁则经过精心挑选,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白中泛着淡黄。
“刚吃了鸡肉,确实得吃点清爽的解解腻。”
她给松鼠精夹了一筷,自己也塞了一口。
“唔……”
芦笋还保留着脆嫩,黄耳口感较为绵软,核桃仁却提供了意外的惊喜,咀嚼时有种说不上来的弹劲,而三者最鲜明的,却是悉数吸饱了芡汁的味道。
这道芡汁勾得极妙,不抢味,又增了抹亮色,浓稠度恰到好处,既能让所有食材的味道得以汇聚,又不至于油腻。
“芦笋取其鲜,黄耳取其香,核桃仁取其醇,尽是自然的馈赠——山岚三脆,名字真贴切。”季清细细品味着。
方维维竖个大拇指,“牛,不愧是即将中考的学生,就是会说话。”
同桌调侃,“你不也是?你能说出什么来?”
“别小瞧我啊!”方维维一脸不服,她清清嗓子,背诵道:“野芦笋、黄耳和核桃仁,都是补脑的宝贝。特别是核桃仁,含有丰富的Omega-3脂肪酸,对大脑十分友好……”
同桌痴呆脸,“omega?”
“不要让我在这种地方秒懂啊,”方维维眼睛一抽,冲同学翻个白眼,“少看小说吧你!”
同桌嘿嘿一笑,不作怪了,也忙着夹菜,“下周就要中考,多吃点补补脑。”
“核桃不补脑吱。”
围观全程的松鼠精再次换了个姿势,它心想:如果核桃真的补脑,它就不会总是忘掉自己囤积的树洞位置了。
“不可以质疑科学,”一学生埋头苦吃,忙里偷闲道:“在我印象里,应该只有松鼠这种找不着粮仓的笨蛋会说坚果无用吧。”
“吱!”松鼠精感觉自己中了一箭。
不远处的一桌,龟老笑呵呵听着学生桌的动静,瞥一眼懵懂却潜意识学习着人类的松鼠精,叹道:
“人间一晤,胜过苦修十年啊。”
“啊啊……”蚌女张张嘴。
她道行比松鼠高,怎奈跟脚浅,修行百年仍未炼化横骨,此时她该应和龟老,可她做不到。
新上的菜肴名曰“跳珠虾”,如一幅极简画,仅焯过水的虾仁蜷曲如勾月,整齐排列在白瓷盘底,中心放着姜醋汁。
身为水族,蚌女应该不稀罕吃,但她捻起肉质紧弹的大虾仁,惊讶地朝龟老啊啊两声。
龟老扶着长须,笑道:“这应当是海虾,比之河虾确实大许多。”
接过蚌女递来的白灼虾,龟老也打量了一番。纵以他的年龄,生平也未品尝过海味,只能凭着吃河虾的经验,嘴巴一张就要囫囵吞进。
“老人家,要挑虾线剥虾壳的哇。”
路过的食客赶紧制止他的行为,一旁的蚌女观此,也收回手,一脸乖巧地等人类动作。
这位食客看出爷孙俩明显没吃过海虾,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多个弯,用不让人多想的语气笑道:
“不挑虾线也无所谓,但是虾壳要剥,喇着嗓子会疼的。”
她说着,手上灵活挑出几只虾的虾线,又刷刷几下剥掉虾壳,递给龟老和蚌女。
“瑾玉老板下心思了,这虾鲜灵着嘞,原汁原味就足够了——诶?”
食客回神,就发现剥好的几个虾仁已经空空如也,而一旁的龟老和蚌女的嘴巴嚼着,目光晶亮。
这一老一小逗笑了食客,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和孩子,心里泛软,干脆坐下,替爷俩剥着虾仁。
“啊啊……”
蚌女眨巴眨巴眼,推了推餐碟,示意她也吃点。食客笑笑,从善如流捏了个虾仁入口,惬意点头。
“果然,是好海虾,不像河鲜有股土腥气,也不像养殖的那样没啥味。”她砸吧下嘴,竟伸手拿了个扔掉的虾头往嘴里送。
“啊啊?”
蚌女和龟老一左一右按住她的手。
“女娃娃,虾肉多得是,不要吃虾头。”龟老慈祥笑着。
“我?娃娃?”食客一愣,继而笑开,“老爷子,我都四十多啦。”
龟老笑呵呵的,“在我眼里,还是娃娃嘛。”
“哈,您说的是,”食客吸吸泛酸的鼻子,笑着解释,“我是想尝尝虾黄的味道,海虾肉质好的话,虾黄的滋味很足哦。”
龟老恍然,“原来如此。”
蚌女则行动力十足,已经抓了一把虾头送进嘴,感知着醇厚的鲜味,激动得朝龟老点头。
“哎呦呦,可不能吃这么多虾头,”食客止住她还想吃的动作,“喜欢味道重点,就蘸姜醋汁吃。”
蚌女歪头,瞥一眼黑漆漆的蘸汁,皱皱鼻子。
和泥潭一样的颜色,不是适合生存的象征。
可食客已经捻了枚蘸过酱汁的虾仁递过来,她咬咬唇,伸头接进嘴,下一刻,抗拒的神色一滞。
醋的酸味率先冲击味蕾,却奇异地衬托出了虾肉的鲜甜,紧接着的姜味缓缓释放辛辣,刺激感又为鲜甜增添几分层次。
无论如何,二者唯一的作用就是烘托出虾肉的味道,她眯着眼,沉迷在这股淡淡海盐味的鲜甜里。
“啊啊。”
蚌女朝同样沉迷的龟老打着手势,“我们能住在海里吗?”
龟老笑出声,“河蚌和陆龟怎么能入海呢?”
她失落低头,而食客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蚌女摇摇头,悄摸摸往食客口袋塞了一把珍珠。
“蚌女的珍珠可是好东西。”紧挨着的精怪桌上,有一鹿精目睹这幕,随口道。
他身旁的好友笑道:“不过你我用不着,真要论增进道行的好物,还是看娘娘制得这道菜。”
“石髓煨松蕈,”鹿精朝主殿拱手,“正如前边的白灼海虾,这几道菜都是娘娘精心为咱们这些族群不同制作的菜肴——我等食素,也只能品鉴素菜了。”
同桌皆是点头称是,一精怪指着汤盏,“深山岩缝渗出的石髓精华,除了生于斯者,也只有娘娘能潜入采集。”
“不过这同煨的松蕈菌却是我等采来的。”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正是之前主持迎神仪典的女童。
“反正娘娘做东道主,大家坦然吃喝就是。”鹿精大笑,笑声放在周遭环境里却不明显,于是它们卸下许多防备。
比如女童,在品汤时不抬碗,而是头往下一点,在看不到的角度,唇红齿白的嘴巴眨眼变成尖锐鸟喙,冲着喜爱的松蕈啄去。
“嘶——”
这个桌上所有精怪齐齐发出被烫到的声音。
鹿精恨不得把耳朵露出来甩动,“这汤有点烫……”
女童干笑,然后一桌精怪望着隔壁桌大快朵颐的人类,眼巴巴的。
“当人真好,什么都能吃,又不怕烫。”
它们羡慕着,很快,更羡慕的来了。
隔壁桌一姑娘咕噜噜灌了一碗石髓煨松蕈,畅快道:“这个汤好好喝啊,有种泥土的芬芳。续费老板死忠粉一百年!”
另一人无语,“你确定是粉丝不是黑子吗?谁家粉丝夸汤好喝是有股土味啊。”
“我、我是实话!”那姑娘耿直道:
“我嘴笨说不清楚,但就是有股泥土味,嗯,像把脸埋在腐殖质的气息,还有股松针的清新味,还有还有,喝到最后有种说不上来的甘香?或者是药香?也许就是石髓?”
“啊……还有松蕈的味道,山珍的鲜味名不虚传……”
素食的精怪桌,它们齐齐咽了下口水。
“人类的舌头怎么能这么灵活,他们的词汇怎么这么充沛。”鹿精恨恨道。
煎熬地等待汤品变凉,它们迫不及待大口喝掉一碗,又改了口风,“嗯,形容很到位。我要背下这段话,等回了山,只能靠它回味石髓煨松蕈的味道了。”
好友笑里藏刀,“不要在高兴的时候扫兴。”
鹿精举手告饶,忽然,他余光扫见什么,推了推好友,压低声音。
“那位真是独来独往啊。”
好友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即收回视线,皮笑肉不笑道:
“怎么,想和这位的肚子认识认识?按你的体型,应该够她百年不进食。”
鹿精呸了一声,“人家早辟谷了。”
“瞎说,她不正吃着呢?”
“你懂个屁,她呀,可不会拒绝娘娘。”
“聒噪。”
玉京子心中淡淡道。
她所在席位唯有她坐着,精怪不敢过来,而人类潜意识会避开这里,所以全部菜肴被玉京子揽下,足够十余人吃的分量竟没让她的肚子鼓起半点。
没在意战战兢兢送饭的伙计,她轻抿着新上的鸡头米甜粥。
甜粥由鸡头米与糯米同熬,出锅前拌入糖桂花,又经冰镇,滋味十足沁凉香甜,让吃不得烫食的玉京子舒适吐了吐信子。
本就柔软的脊背无死角贴上弯曲靠椅,她遥望掩门的正殿,神色遥茫,很快,她又自顾自想到什么,望向后院方向,拉下了脸。
“那个人类身上,有她的味道。”
“雪樵,辛苦你了。”
瑾玉递去一碗鸡头米甜粥,“辛苦你登记后山来客记录。可有吓到?”
裴雪樵揉着手腕,“来客千变万相,可并无危险,何谈惊吓呢。”
“不如说,是我该谢谢你,让我接触到这面世界。”他脸上既疲惫又有看到新事物的兴趣。
瑾玉挑眉,笑眡他一眼,“你能习惯就好。用些饭食补充体力吧。”
“好。”裴雪樵听话接过碗,就着浅淡米香与鸡头米的草木香味,咽了这口沁凉滋味。
属于主食的味道总是朴实又满足,他咬开鸡头米略带韧性的外皮,咀嚼着内里软糯香甜的果实,只觉整个胃妥帖下来。
“哇嗷!”
一只兽爪很不客气地挠了上来。
尖锐的触感让裴雪樵身子一僵,待看见捣蛋的家伙,他轻轻一笑,“是你啊,云豹。”
今日精怪里,他较为熟悉的也只有这只云豹了。
云豹甩甩尾巴,看裴雪樵不打算分它点美味,不爽利地避开他试图抚摸的爪子,软着身子就往瑾玉裙边走,最后啪叽一声重重倒在她裙角。
“哇嗷~”
瑾玉翻看着精怪拜谒奉上的贺礼名单,眼皮不抬,“我手上可没有饭菜。”
“哇嗷?”
云豹顺着她的意思,看向在场唯一拥有六道菜肴的人,默了一会,忍辱负重翻个了身,用尾巴戳戳男人裤腿。
裴雪樵不嫌它的敷衍,半蹲下来分了些饭菜给它,然后朝它伸出手,又犹疑着缩回。
“摸吧。”瑾玉含着笑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心思被看穿,他有些羞赧地对着瑾玉弯弯眉眼,才垂下头,信任地落下手掌,很是新奇地抚摸着云豹。
“云豹太过稀有,国内可能没有几人能说出它的触感,我何其有幸,能成为其中一员。”
瑾玉不知何时放下名单,支颐瞧着他谨慎又激动的动作,“想摸摸肚子吗?”
“可以吗?!”裴雪樵抬头,清亮眸子好似只充斥着面前这人,里面俱是信赖。
“当然。”
她脚尖踢踢云豹愈发圆润的屁股,云豹应力倒下,四肢摊开,毛茸茸的肚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软乎乎的。
裴雪樵很孩子气的哇了一声,用尽理智不让自己埋进去,只矜持打理着云豹腹部的毛发,揉得它咕噜作响。
这番运作下,一人一豹感情升温。主要是人生了喜爱之心,于是问道:“为何它不能进山神庙吃饭呢?”
“——还有他们。”裴雪樵指着后山边嬉戏打闹的小动物们。
“它们道行太浅,连我帮忙的情况下都化不了人型。”瑾玉摇头,见裴雪樵懵懂,她搜寻脑海,用他能理解的意思道:
“大多动物没有味蕾,尝不出味道。”
裴雪樵没想到还能这样解释,一时失笑。
侧耳听听山神庙里的热闹,他随口问道:“云舆降瑞宴何时结束?”
无心一句话却激起瑾玉的怅惘,她素来从容的神情流露出些不舍。
“只剩一杯终宴酒。”
日行西方,燥热褪去,时候正好。山风温和吹拂,吹起群山树木涟漪。
食客们吃饱喝足,有些去参观庙宇,大多还是惫懒在椅上昏昏欲睡,不曾窥见阴影里、花叶下、屋檐上,有化回原形的小精怪们躲避其中,偶尔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传出。
一派舒畅风光。
“有点舍不得走。”方维维看看时间,不舍道:“就没有什么新美食能留住我们吗?”
“有的。”瑾玉徐徐走近。
“老板!”学生们眼睛一亮,蜂拥凑近。
“老板老板你今天好漂亮!”
“老板你今天好神秘哦,我都没怎么看到你。”
瑾玉微笑听完孩子们的言语,才道:“放心,我一直在。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一下今日最后一道菜品?”
“是什么?!”
“瓮中天。”
当瑾玉捧出平平无奇的粗陶酒瓮时,学生们耷拉下眉眼。
“啊,看起来有点平凡。亏我还做足了心理准备,打算喝杯酒呢。”
“你们的律法不允许未成年饮酒。”
瑾玉笑道:“所以不是让你们先行离开吗?”
方维维惨呼,“我们不甘心啊——”
瑾玉恶趣味道:“那你们只能亲眼看旁人饮此酒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方维维拉住同桌就想走,奈何已经太迟。
普通到朴素的酒瓮启封时,晚风忽静,满院精怪倏然仰首。
瑾玉让出坛口位置,招呼裴雪樵过来,“瓮中天的开坛美景是人世一绝,定不能错过。”
裴雪樵耳朵一动,听见周遭快速靠近的窸窣声,再不见先前的谦让,脚步一跨,便瞧见了第一眼。
待看清酒坛内里,他凤眼睁得溜圆。
粗陋的瓮腹不过二尺宽,却似乎见了一方小天地。
本该漆黑不见酒液的内里,酒液呈青波漫涌如潮,星点沉浮似藻,促成一幅夜星图。
可惜有星无月。
但当他从酒液看到自己的眉眼倒影,那双逐渐瞪圆的凤眼完美成为夜空的一弯月,随他心意盈缺。
裴雪樵心神撼动,不由带动酒液晃荡,荡开了星空,紧接着,又涌起翠色山峦影。
“……”他张张嘴,竟找不出形容,只崇拜地看向瑾玉,由衷夸赞道:“好厉害。”
瑾玉自得一笑,“看够了?”
裴雪樵诚实道:“恨不得时时看。”
“这恐怕不行。”瑾玉笑盈盈让开身位,倏而几道身影挤进坛口。
“多少年了,有幸再次得见这神乎其技的瓮中天啊。”龟老扒着坛口,颤着嗓子。
山君骂骂咧咧道:“你个老东西运气够好了,我都没见过。”
“不要挤,”玉京子操起冰冷水汽,激得几个精怪冷静下来,继续道:“开坛酒力有限,开坛后一刻景色就散,所以轮流来。”
说罢,她看向瑾玉,得了认可目光,她勾勾唇角。
早被挤出圈子的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听着里面时不时激动的声音,找不着头绪。
直至一刻过去,随着最后观看的山君一声喟叹,酒坛才真正被人类看见。
陆陆续续赶来的食客接过这杯瓮中天。此时酒力已大半融入酒水,不显先前的奇异梦幻之景,可仅存的游荡星点足以让食客惊奇不已。
一人晃晃杯中酒,“像光藻。”旋即一饮而尽。
一口饮罢,有对酒不感兴趣的食客好奇问道:“什么味?好喝吗?”
这食客没说话,猛地甩甩脑袋。
有人看出他的状态,更为惊讶,“酒劲这么大?就醉了?”
“我、我没醉……”
“看,典型喝醉语录。”
食客甩头,目光涣散地盯着酒杯。残留的酒液上,他左眼和右眼的视野好像截然不同,左眼恍若徜徉在苍茫云海,右眼又穿梭在辽阔山林。
他有点眼花,把酒杯凑近,眼前景色又起变化,好似在由外往里看观察一个小世界,又好像是从瓮中往外窥天的渺小存在。
他觉得头脑无比清醒,福至心灵道:“瓮中天……?”
“这人彻底醉了。”旁观的看客笃定道。
“所以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啊。”
“没事,我来试试。”前边说食客喝醉的看客也跃跃欲试,借着前者经验,她这次只抿了一小口。
然后——
“啊……这就是,瓮中天啊……”
大家看着她也晕晕乎乎起来,气到捶腿,“不是,为什么每个人喝完都要重复一遍酒名啊?”
“很好,彻底勾起我的好奇心,”一人径直倒了一杯,继而又是熟悉的恍恍惚惚笑道:“瓮中天……我懂了……”
“……”
食客们不语,只沉默地排队领酒,最后面露明悟。
一时间,庙宇里憨儍笑容的生灵骤增,瑾玉置若未闻,只为来客添着酒水,笑道:
“今日筵席免单,诸君杯盏莫空。”
“呱。”
蛙精和弟弟对瑾玉道谢,捧着这滴酒水,扑通跳入后院的水池,没一会,两只绿油油的胖青蛙沉浮其间。
“没几口肉,”狐狸于阴影里看着它们,撇嘴不屑,一爪捧着小酒杯,一爪掏出干净到快反光的鸡骨头,沾着酒水舔着,“喝醉了,能让我再梦见吃鸡吗……”
倒酒的神明似乎叹了一声。
而屋檐鸱吻旁,松鼠精用粗硕的尾巴倒吊在屋檐,哭唧唧道:“松鼠不是笨蛋吱……”
不远处,蚌女“啊啊”朝龟老打着手*势,“我们搬家吧!去海里吃海虾、海鱼!”
龟老笑呵呵拂须不语,享受着难得的炽热阳光。
鹿精踉跄往后院去,他不适应这种把握不住身体的状态,潜意识想回到自己的老巢,可走着走着,他撞上一道屏障。
银杏的根系包裹着山神庙,让其间醉酒生灵不至于迷路走失。鹿精甩甩暴露的耳朵,干脆化回原身,沐浴着阳光沉沉睡去。
没一会,几只食草系精怪靠近睡成一团,另有一只灵动翠鸟单脚立在鹿精峥嵘头角上,把脑袋埋进翅膀。
“你、你真不记得我了?”山君呲着牙冲耿浩笑。
耿浩要是清醒,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非人感,但他实在醉了,便醉醺醺摇头,“来,咱们合个影,以后我肯定能记得住你!”
说着,他掏出相机,踮脚想搂山君的脖颈,做不到,退而求其其其次,抱住山君的胳膊,咔嚓一道闪光灯。他笑嘻嘻打开看。
“兄、兄弟,你的眼睛怎么冒绿光啊,”他此刻神经粗大堪比山君的肌肉,“倒是让我想起先前,我从云岫山脉……”
山君补充道:“逃亡?”
“不!”耿浩甩手,哼笑道:“是旅游,不过衣角微脏。”
“这么厉害?要不再进一次?”
“那还是不了……”
瑾玉听到这里笑出声来,瞥一眼法力足够冲出银杏保护网的玉京子,看她化成十余米大蛇原形,盘在银杏身上吐着信子,嚷嚷着“仙人抚我顶”,弯起眉眼。
想起当年那条孱弱小蛇,她佯装不曾听见簌簌告状的银杏。
还有某些在香灰里打滚,花盆里挖洞的精怪,瑾玉全当没看见。
毕竟这些小家伙和酒品各异的食客们,在山神娘娘眼里都十分可爱。
酒至酣时,瓮底仅剩一圈湿痕。
瑾玉于醉酒众生里神色清醒,敲响现世之门。
“酒罢宴终,该醒来了。”
食客们如闻钟鼓,抖擞醒来。
他们笑着与新朋友告别,踏出山门。
“人类不会记得我们,对吗?”松鼠精朝学生们挥手,蚌女依依不舍送别中年女子。
瑾玉点头,“是的,瓮中天最后的功效便是没有道行的饮者会遗忘今日所见非人之景,只记得是一场酣畅宴席。”
有精怪撇嘴,赌气道:“我也不要记得他们!”
瑾玉纵容一笑,随着夜幕彻底落下,精怪们随雾气退散,遁入山岚。
神明的视野,收揽了几道频频回望的目光。
“或许往后许多年,你们要靠着今日回忆精进道行了。”
瑾玉喃喃说着,熟练靠上银杏,神情有些寂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瑾玉?”
突然,身后一道清润男声。
瑾玉惊愕回首,便撞进一双含着水光的凤眼。
裴雪樵坐在门槛,身子晃晃悠悠的,强撑着脸看她,“不、不回家吗?”
瑾玉几近迟缓地点头,“回的。你呢?”
“我?”裴雪樵呆呆愣愣地认真道:“我陪着你。”
山神娘娘一怔,欢喜笑开。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本日笔记,墨渍待干:
“今日红尘一宴,终是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