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午后光线耀眼，树杈上蝉鸣声声，抱怨着天气的炎热。

　　陆水芙戴了一顶显眼的草帽，在稀疏的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不过她不在意，等三十岁过后，谁脸上的皱纹多谁才是哭到最后的。

　　趁着午休她顶着烈日赶到教工食堂附近，站在一根石柱子边，在满柱子的广告单上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化工学院女教员宿舍单间交换……”

　　“外国语学院男教师宿舍单间交换，如有意向请联系——”

　　“数学系家属宿舍出租三个月，租金3块钱一个月——”

　　……

　　陆水芙看了老半天没找到符合自己要求的换房信息。

　　没错，她想换房子。

　　换房子这件事她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考虑了。

　　首先，她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太远了，每天早上必须早起赶公交，每天热情的五分之一都要消耗在路上真的太累了。

　　其次，大院附近没有托儿所和幼儿园，院里年纪小的孩子们每天就像野孩子一样到处瞎玩。

　　虽然糖糖现在白天被王大妈带着，但成天在别人家住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当然她想让糖糖上学不是因为想过早让她接触学习，她觉得小孩子多玩玩没什么。

　　她想要的是希望糖糖白天能有个地方待着看看书画个画，不至于她上班了糖糖像个野孩子一样没人带。

　　刚好学校里有职工幼儿园。

　　本来以她的条件，向上级申请也可以得到入学资格。

　　可是幼儿园上下学时间和她上下班时间不重合，即使入学了每天的接送也非常麻烦。

　　不如她把家搬过来，从源头彻底解决麻烦。

　　其实这次这么着急搬家，还是因为昨晚王大妈和她说的一番话。

　　昨晚她回去王大妈委婉地和她说一个礼拜后她就没办法带糖糖了，她娘家老娘摔坏了腿，他们家又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轮流回娘家照顾老母亲，这样一来就没时间照看糖糖了。

　　王大妈知道陆水芙家里的困难，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很为难，甚至提出了要把糖糖带到她娘家的提意。

　　当然被陆水芙拒绝了。

　　她很感谢王大妈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说明她真的心疼糖糖，但是她还不至于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推给其他人。

　　她已经和领导申请入学了，目前只差找到一间适合他们一家四口的房子了。

　　换房子迫在眉睫！

　　没找到理想的房子，陆水芙暗自叹了口气，忽然察觉到面颊一热，她转身，看见了正看着她的段岁聿。

　　“段老师。”陆水芙扬声道。

　　“嗨，和你打招呼呢。”段岁聿身边的方志远撞了下他的肩膀，语气里调笑意味十足。

　　段岁聿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掩饰性地清了下嗓子。

　　他和方志远吃完饭从食堂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在认真看柱子上的信息的陆水芙。

　　他步伐稍顿，不禁看向那抹身影。

　　直到方志远在一旁出声才稍稍缓过神来。

　　“换房子？”他问旁边的方志远。

　　“你天天泡图书馆不知道，学校里有想换房子的都会把换房信息写在纸上，然后贴在教工食堂的石柱子上，要是看对眼了直接联系就换房了。”方志远解释。

　　段岁聿没有出声，眉目轻拧，抬眼朝陆水芙那边望去。

　　直到一双灵动的双目直直撞进他的双眸，才猝然垂下眼睫，暗自深吸一口气，缓下胸膛轻微的悸动。

　　陆水芙径自走过来，在段岁聿一米远停下。

　　段岁聿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于是缓和了面色，说了句。

　　“你也来吃饭啊，好巧。”

　　方志远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不过他也没想当电灯泡，于是打了声招呼说有急事，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人走后，留下的两人间沉默了三秒。

　　陆水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很少在没有约好的情况下见面，说来也和奇怪，她很少在校园里偶遇段岁聿。

　　而且她也没在工作的食堂里见过段岁聿。

　　原来没细想，现在看来和他在教工食堂吃饭也有关系。

　　偶然在校园内遇见人，见到了他异于平常的不稳重，和他稍显红润的耳尖，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声轻笑引得段岁聿抬眸。

　　“芙蓉拂面柳如眉……”

　　一句话在他脑海里浮现，随即被他强行掐灭，目光略显慌乱地瞥向一旁的石柱子。

　　陆水芙仿佛看出了他的慌乱，正了正面色，不再开他玩笑。

　　她顺着段岁聿的视线，简单说了句。

　　“我在找房子。”

　　陆水芙看他有听下去的欲望，就简短说了两句想换房的决定。

　　段岁聿安静听完，原先还在发烫的面颊逐渐变回正常温度。

　　“不过还没找到。”陆水芙挑了重点来说。

　　段岁聿在学校里当老师，消息应该比她更灵通，她现在一时半会找不到房子，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她得尽快带着一家人搬过来。

　　果然，段岁聿听她说完，低眉沉思片刻后，“需要我帮忙吗？”

　　“你有朋友想换房子？”陆水芙眼里有光。

　　段岁聿抿了抿唇：“……没有。”

　　陆水芙脸上的笑容不变，“这样啊，那就多谢段老师帮我多多留意啦。”

　　“嗯，我会留意的。”段岁聿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在意，语气是有所保留的，可是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身边有没有要有换房子意愿的人了。

　　-

　　段岁聿那边很快就有了消息。

　　三天后的一个午后，学校员工家属楼。

　　陆水芙，段岁聿以及段岁聿的同事张世龙的老婆，一个三十上下的黑瘦中年女人，名字叫赵翠娥。

　　赵翠娥的丈夫也是段岁聿的同事，化学系的老师，今天抽不出空来陪着看房，就让赵翠娥来陪看。

　　“怎么样？大妹子可相中了？”赵翠娥刚从农村上城里没多久，说话时还带着浓厚的乡音，一张质朴的面孔显得很是真诚。

　　“很好，我们一家人够住了。”房子是正儿八经的家属楼，六层小楼的顶层，单间卧室外加一个大书房，只不过书房早就被改造成了一个小房间。

　　说着她目光滑向赵翠娥明显突起的小腹，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赵翠娥之前一直在老家，今年才刚被接到城里，除了肚子里的这个，还有一个大女儿，再加上从农村上城里照顾媳妇的老婆婆，这个一室间外加一个小书房改造的房间里一共住了四个人。

　　书房和卧室就隔了一层墙，不用特意凑近听，小夫妻俩做什么事都会被隔壁老婆婆听见。

　　家里空间又小，肚子里孩子出生后就更没有活动空间了，俩夫妻甚至想在小客厅里隔出一间房来，可这样住总归太憋屈了，于是一家人想到了换房子住。

　　家属楼的房子不能个人买卖，但是可以自由交换。

　　赵翠娥一家本来想着能不能在家属楼里找个大房子交换，可是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于是就把目标放到校外。

　　段岁聿找上张世龙他是有些惊讶的，段岁聿平时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室友和同办公室的老师，很少与人有什么交集，赵世龙更是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从没说过一句话。

　　那天段岁聿找到他时，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是要和他商量换房子的事。

　　张世龙昨天已经和赵翠娥一起去过陆水芙家看了看，他们对房子很满意。

　　陆水芙也没有隐瞒，在他们同意换房前说了她和大伯一家关系不好这件事，说如果他们在意的话可以不换。

　　其实想换房子就不应该把这种糟心事说出来，可是陆水芙不是那种人，她觉得这件事早说出来早心安，不然后面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人家还以为她是搞诈骗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段岁聿，这人好歹是段老师的同事，要是话不说清楚让人家难做人了，她宁愿不换这间房子。

　　好在张世龙一家人不在意，他们已经看了好久房了，就这套房子他们最满意。

　　不仅房间够多，外面还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子。

　　老婆婆和赵翠娥从乡下过来成天待在楼上，虽然嘴上没说，心里总觉得住得憋屈，这下子有了这么个小院子，婆媳两个对此都很满意。

　　世界上的事情总不能十全十美，一些小问题她们可以忽略不计。

　　比如陆水芙很在意的距离问题在张世龙一家来看就不是问题。

　　首先赵世龙会骑自行车，骑车去学校不用绕远路，上下班路上就算不上很远。

　　他可以每天早上早起带上大女儿去学校，反正他早起惯了，也不觉得很麻烦。

　　而且两家人商量了一下，换房子的时间是一年，一年过后双方如果不满意的话，随时可以终止交换。

　　“那感情好。”赵翠娥舒了口气，她们一家为了换房子的事情忙了很久，现在看中一个满意的，真的不想让机会溜走。

　　看好房子也约定好时间后，两人从赵翠娥家里出来，随意走在校园里。

　　“段老师，这次真的谢谢你。”陆水芙伸手接过从枝繁叶茂的槐树上悠悠荡下来的一片槐花，小小的一朵，凑近闻有淡淡的植物的清香。

　　花瓣上的花粉黏黏的，黏在手上不太舒服，她随手丢在了一旁的泥土里。

　　“嗯。”段岁聿应了声，顿了下又补了句，“不麻烦，刚好张老师也在找房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陆水芙大概摸清了段岁聿是什么性格。

　　段岁聿是个很直接的人。

　　比如刚才她对找房子的事情表示感谢，一般人都不会直接接受感谢，会谦虚地摇摇手说“没什么”“小事一桩”“顺手的事”……之类的。

　　而段岁聿会直接应下感谢，就好像……他的脑子里认为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帮了忙，但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需要被人特意感谢。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是客观事实，事实上就是他帮忙牵头的。

　　当然这不是傲慢或者其他任何不好的情绪，只是事实如此而已。

　　可是他好像知道自己直来直往的性格，总会在直接回答过后，短暂地楞怔半秒，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会引起别人的误解，然后又找补似地解释一句半句的。

　　可能在别人看来会觉得这样的性格很……别扭？

　　在她眼里却觉得……意外地……很可爱。

　　让人忍不住……想要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