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皇宫外有三道金碧辉煌的大拱门,寻常官员的车开到三道门外就该停下了，但公主府的车挂着王室的标识，一路径直开进了三重拱门,直到门口才堪堪停下。

　　索菲亚虽说在家里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但出了门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她在军队待过，仪态之端正本就没得挑,此时浅蓝色天穹之上唯余两抹浅淡云山，半遮半闭着日光风影,她笔挺地站在车旁,飒飒的风将高束的银发吹拂而起。

　　第四公主在前线频建战功，连带着公主府的地位在首都星也水涨船高,早在悬浮车低浮过三重门之际,皇宫管家就注意到了这串独具特色的连号。

　　但听见后座车门咔擦一声,索菲亚及时伸出臂弯,身着黑丝绒正装的青年自车上躬身踏下。她眼稍微微上扬,沉静的面容随着年岁渐长，愈发秀丽端美,柔顺的银发被浅蓝发带整齐盘起，又用宝石簪子稳定好。

　　皇宫管家站在廊下, 早在伊芙走近之前就已恭敬行礼：“伊芙大人, 陛下正在书房。”

　　伊芙“嗯”了一声, 问道：“现在就直接过去吗？”

　　“恐怕并不着急, ”管家谨慎答道, “现在斯巴蒂大人、巴顿大人和伊诺桑大人等内阁大臣正在书房汇报工作，您可以稍等片刻再去。”

　　斯巴蒂是内阁首相，巴顿是交通部部长, 伊诺桑则是财政部部长，三个人同时到书房，恐怕是在跟皇帝汇报新季度的预支报告。

　　管家本没必要跟她说得这么仔细，伊芙心知对方是有意跟自己，或者说跟自己背后的公主府交好，因此也朝对方点头致意，微笑道：“多谢。”皇宫里除了王室成员可以带侍从，以及被授予爵位的高级官员可以带执事和书记官进入外，其它人的随从一律不能跟随踏入。伊芙来过几次，虽然不是正式的汇报公事，但规矩是一样的，因此她给索菲亚递了个眼神，后者便自觉泊着车去找停车位。

　　临走前，伊芙借给整理领口的时机，轻声道：“我给公主府找了个线上监工，你这次回去的时候，他应该差不多就能上任了。”

　　“啊？”索菲亚手中动作一顿，神情带上些许迷茫，“什么线上监工？”

　　这玩意儿还能线上监视？ ！

　　伊芙只含蓄笑道：“你体验一下就知道了。”

　　“ ......”

　　索菲亚并不想知道自己的上司最近又捣鼓出了什么新的防摸鱼机制。

　　一旁的皇宫管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到这对同出一家的上下级“友善”地交流完日常工作管理心得，才迈开步子，领着伊芙往里走。

　　说起来，上次来皇宫也是好几个月前了，伊芙转头向走道两边，墙上的挂画已经另换了一批珍品，她没看出原作者是谁，也没看出那堆蓝蓝黑黑的色调里有着怎样美的秘密。

　　......她的审美还停留在红红绿绿就是好的层面。

　　走在提花缠枝的厚地毯上，往来的侍从和官员落履匆忙而无声。皇宫二楼东面尽头处即皇帝的书房，此时书房房门大关，走廊边上有暂供休憩等候的圆桌和藤椅，有宫女替伊芙倒了一杯茶。

　　伊芙轻轻吹开茶面的浮叶，但没有喝，嗅了嗅便又放下了，转而问管家道：“书房内诸位大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回禀大人，约早上八点半就来了，九点的时候陛下才传令召见，之后便一直谈话到现在。”

　　她眼珠转动，瞥了眼终端上的时间，不偏不倚，正好十点半。这么算来，前一批人的汇报也该结束了。

　　预算又不是总结，需要的汇报时间没那么长。果不出其然，伊芙还没坐多久，就闻书房内传来阵阵清脆的铃铛音，标志着上一场会晤的结束。

　　高大的浮雕大门被向内拉开，伊芙出于礼数起身，数位在帝国中央电视台节目里常见的面孔便先后走出来了。为首的男人看着约莫四十几岁，面容儒雅俊美，是斯巴蒂·美第奇。

　　他也不知道是没看见伊芙，还是故意装作不见，领着一队人便直接从走廊边等候着的少女身旁略过，连眼神都没分一个。

　　擦肩而过时，相同的银发在空中拂缠过一瞬，银发的主人却无半点交集的意思。

　　这冷淡的关系看得周围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准这对传得沸沸扬扬的“父女”关系究竟怎么样。

　　若是关系不好，那美第奇家主何必费劲把对方认领回来；若是关系好，这样子又实在不像，何况当时这个消息刚出来时，大多数对斯巴蒂有基本了解的同僚和合作伙伴本就抱着不信的态度，这么多年，除了美第奇家族的承认，其它人对这事的态度还相当举棋不定。

　　待又走出十数步，斯巴蒂需要去另一处会厅见军部的负责人，换了条道离开，余下的大臣回到内阁，这才七嘴八舌地向最前面的两位部长打探消息：“巴顿部长，伊诺桑部长，您知道首相大人跟那位......那位小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吗？”

　　巴顿·杜克虽不像伊诺桑那样身为美第奇家族的一员，但他因为是跟着斯巴蒂一路宵衣旰食追随辅佐过来的，向来是最为铁杆不过的美第奇家主拥趸，在有些问题上，他比伊诺桑更能体摩斯巴蒂的心事。

　　也正因为此，他才对伊芙的来历更加奇怪。先不提十几年前，凯瑟琳还没去世时，斯巴蒂与他妻子的感情甚笃，而且光是看模样，伊芙就与斯巴蒂长得无甚相似的地方。

　　不过——他瞥了眼一口咬定伊芙身份的伊诺桑·美第奇，也看得出来斯巴蒂是如何打算的。

　　巴顿玩味地轻哼一声，道：“斯巴蒂大人既然自己都认了，那各位大人有什么好替他操心的呢？倒不如操心操心今天首相大人才提出的天狼星系第八至十三主星之间星航轨迹规划，这可比一些木已成舟的事情更有聊头。”

　　他这话好似什么都肯定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确切，其余大臣听在耳里，却也没什么好异议的，只得放过被团团围住的伊诺桑，散开去做自己的事了。

　　皇帝的书房温暖奢靡，趁进门官员交接的功夫，宫女们纷纷如冬鱼出窝般涌进来，换水的换水，开窗通风的开窗通风，以及收拾好上一批官员留下的一些垃圾，略作打扫，最后一个出来的宫女这才款款地过来邀请伊芙进入。

　　管家不便跟入，他跟在伊芙身后，帮着将书房门关上。皇帝本人只披着一件刺绣深紫外袍，坐在桌上，翻看提前递交上来的报告，问道：“——所以克莉丝是觉得，这几年高等虫族出现频率不正常，所以想提醒我早作打算？”

　　“是的，”伊芙颔首道，她长睫下撇，垂成一道温顺恭肃的弧度，“实际上，比起高等虫族，她更担心王级虫族接连醒来，或许是虫族战争再次敲响的前兆。”

　　不止是前兆，伊芙十分清楚，这就是虫族战争打响的第一枪，而虫族战争的灾难程度，不仅是对帝国，对这片宇宙所有的智慧文明来说，都是一场浩劫。

　　这份报告背后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

　　“那听起来还真是危急呢。”

　　超乎伊芙的意料，她本以为对着这份报告，就算不立即有所行动，也应该下令去征调相关数据，但皇帝只是神情乏味地放下了手中的报告：“前线情况时而紧张，时而和缓，都是正常的宇宙运作规律，克莉丝虽说打仗的天赋很好，但经验还是太欠缺了，以至于对着这短短几年的战争数据都能紧张起来，这实际上并非什么严重的大事，你们还是太焦躁了。”

　　伊芙猝然抬眼，完全不敢相信对方说了什么，她张嘴下意识地刚想争辩什么，“但公主殿下的担忧并非空xue来风，那些数据......”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入，以至于皇帝不得不伸手按住那纸质的军部机密文件，他看着仍十足的好脾气，看待伊芙就像在看轻狂的晚辈，“或许数据确实有些反常了，峰值是比过去高了些，但你们也想想，军部那么多有经验的老将，克莉丝能找到的数据，其它人也能找到，对不对？既然那些老将都没反馈过这个问题，不就已经能证明克莉丝是多虑了吗？”

　　......这老登在说什么，伊芙简直是匪夷所思地瞪着他。

　　那群过半都是不知道走什么后门直接空降到军团、整日坐在全息指挥室纸上谈兵的家伙们，怎么能跟亲自对付过王级虫族的秦梦得相比？

　　“况且上一次虫族战争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了，嗯......那应该是帝国早期的事情了，当时就有人说虫族已经被彻底压制进宇宙深处了，你们现在重提这件事，不就是平白给民众带来恐慌吗？”皇帝笑呵呵道，似乎还觉得自己说得十分有理有据。

　　他微微一笑：“说起来，上一次虫族战争的大功臣，玛利亚总指挥官跟你还是一个家族的呢。你如今也业已成年了，对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说，想建功立业是正常的，因此我不会过多苛责你们这次的谬虑，不过以后做事还需多多考量，知道了吗？”

　　伊芙深深呼了一口气，最终还是隐忍道：“ ......是，多谢陛下的指导。”

　　“没别的事就先退下吧，你也好几个月没来皇宫了，有空代替克莉丝去拜见一下皇后，有的情分需得尽到位。”

　　“是。”

　　书房的大门再次开闭，管家才上前两步，就被伊芙挥挥手打发掉了：“不必管我，马上我还要去皇后殿下那边，就不用麻烦你了。”

　　她密不透风的表情，在离开前宫的那一刻彻底消融，伊芙舌面抵了抵上颚，表情阴郁而森冷。

　　皇帝未必没发觉前线虫族的威胁，但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准备为此做打算，说白了，就是不见棺材不死心。

　　如果今天向他汇报军情的是卡文迪许家族的那几位军团长和上将，或许还有回圜商量的可能，但失误就失误在伊芙和秦梦得既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高估了皇帝本人的责任心。

　　究根到底还是因为没话语权。

　　伊芙拧着眉，在皇宫的小径里慢慢地挪。皇后日常不是在自己的寝宫，就是在花园请一堆夫人小姐喝茶，每次见她都跟打没硝烟的仗似的，心累无比，因此伊芙有意在路上磨时间。

　　宫中园林风格雍容，林木错落有致，伊芙特地选了条偏僻的小径，走着走着，就连往来的宫人都渐渐看不见了，只剩穿林拂叶的微风，和豢养的名贵鸟种细嫩的叫声。

　　她边走边想事情，一时不察，只听见头顶呼呼风啸，思绪打断的同时，一个脑袋大的黑影飞跃而过，如同奔向自由的越狱犯，嗖地一下便撞上前面高大的树木。

　　与此同时，蹭蹭蹭的脚步声跑近，一道娇俏稚气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我的球！”

　　伊芙思绪猝不及防被打断，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朝这里跑来，她稀疏的酒红色头发被扎成两道不对称的松垮揪揪，碧绿眼睛里也满是着急，坠满各色宝石的裙子末端也不知道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斑。

　　见伊芙打量自己，那女孩气道：“你看我干什么？快帮我把球拿下来！”

　　什么球？

　　伊芙突然想起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头上飞过，她顿了一下，抬头向身后的树上看去，只见枝叶茂密的乔木梢上，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球体正不偏不倚地卡在枝桠间。

　　“ ......”她看看女孩矮小的个子，又比划了下球落点的高度，不由得蹲下身来，真情实感地问道，“你怎么扔上去的？”

　　这简直就是反抛物线模型的武学奇才啊！

　　“那是我舅舅扔的！”

　　小女孩简直急得跳脚，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你帮我拿一下吧，那个球......那个球是我妈妈送我的，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都怪舅舅，他说陪我玩，结果把我的球扔这么远......呜呜.....”

　　她还没讲完，就见到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冷淡的漂亮姐姐悠悠叹了口气，接着便身手敏捷地几下攀上高树，拿过球，又在枝干上找了两个借力点，顺溜地跳将下来。

　　整个过程丝滑得不可思议，小女孩顿时伤心的表情停在脸上，很快就被惊奇、景仰和佩服的情绪取代，她睁大眼睛问道：“你身手怎么这么好？”

　　“因为我其实是龙的传人，身负神秘血脉，”两缕发丝垂落在颊侧，伊芙不甚在意地捋好，边胡言乱语地敷衍，边将那珠光宝气的小球抛给女孩，“喏，你的球。”

　　她转身欲走，却被人一把揪住裤腿：“姐姐等一下！”

　　“ ......”伊芙低头，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叫灵灵，姐姐你叫什么？”

　　灵灵冲伊芙讨好地笑笑，有些小得意地昂首挺胸道：“我妈妈是公主！你帮忙找回了妈妈送我的球，回头我告诉她，她会奖励你的。”

　　伊芙觉得灵灵说话的样子实在可爱，但王室里已婚的公主只有第一公主，她对这所谓的奖励实在没什么兴趣。因此只揉了揉灵灵的头，提着腋下将女孩从自己腿上抱开，放到路边一个略高的巨石上，答道：“不用客气灵灵，姐姐的妈妈从小告诉姐姐要做好事不留名，所以你不必知道姐姐的名字。”

　　灵灵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球，眨巴眨巴眼睛。

　　直到那道高挑的身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灵灵的身后才响起娑娑的声音，像靴子踩在松软的枯叶上。

　　皇太子安东尼噙着笑意，温柔唤道：“灵灵，怎么一个人爬到那么高的石头上？小心跌下来。”

　　“坏舅舅，”灵灵摸了摸自己头上那一高一低的两个丑揪，顿时怒从心来，故意转开脸不看他，生气道，“把我头发扎得这么丑，还把我的球扔那么远，我生气了。”

　　安东尼哭笑不得地将亲侄女从石头上抱下来，堂堂帝国皇太子，对这个小女孩，却低声下气得不成样子，半蹲着哄她道：“好好好，都是舅舅的错，灵灵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哼！”

　　灵灵终于勉为其难地肯将脸转过来了，挑剔地打量自己的舅舅，安东尼早就习惯了小孩子种种突然爆发的小脾气，熟练地将她抱起，就听见侄女趴在自己肩头，一边玩球，一边说道：“刚才我在这里遇到一个姐姐，是她帮我把球从树上拿下来的。”

　　安东尼用鼻音嗯了一声，在灵灵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脚步却忽地止住了。

　　“那个姐姐好漂亮，就像女神一样，身手也很好，有着白色的头发和蓝蓝的眼睛，”灵灵将球抱进怀里，接着说道，“不过她没告诉我自己叫什么，因为做好人不留名。”

　　“哈哈哈。”

　　皇太子突然笑了一声，灵灵不讲了，转而疑惑地看着他：“舅舅，你笑什么？”

　　“我笑灵灵无意中帮了我一个忙，”安东尼宠溺地摸摸她的鼻头，女孩脸嫌弃地皱起，但他仍毫不在意地笑着，“灵灵要是喜欢那个姐姐的话，说不定我也可以帮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