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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谁这么烦人……


第36章 谁这么烦人……

  曾咏珊是个话痨,接起电话,除了工作上的事,还顺便闲聊。她聊着死者与李子瑶新房的地址,说等到工作结束,去那附近吃一份煲仔饭再回警署。

  “早上是和徐家乐一起去的,期待了一晚上,结果阳记煲仔饭还没开门。”

  “他们店里是用炭火现煲,腊味饭再窝一个蛋,想到就流口水!”

  曾咏珊总是能很好地平衡工作和生活的节奏。家里小长辈都说了,得学着这些别人家的“孩子”,多多劳逸结合,因此祝晴很爽快地答应她的邀约。

  “那就说定啦,明天见!”

  “好,明天见。”

  门外的声音太轻了,再加上萍姨也在,祝晴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等挂断电话拐过客厅转角,她忽地听见有人在喊“靓女”。

  怪小孩又在玩什么新游戏,学茶x餐厅伙计带位吗?

  祝晴走上前,在玄关处停下,看见李子瑶的身影。

  原来,盛放小朋友提高警觉,和外甥女撇清关系。

  李子瑶站在门口,朝着她笑了一下。

  看起来并不像前些天那样冷淡。

  “小时候社工姐姐给我们送的酥饼。”李子瑶提了提手中的糕点盒,“一小块,那个时候,我们一人一半,还记得吗?”

  祝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着她。

  那些陌生的、熟悉的,甚至失而复得的,在此刻交融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

  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子瑶将发丝捋到自己的耳后,眸光黯了一些:“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萍姨太爱干净,凡事喜欢操心,祝晴和少爷仔清洁过厨房,她还得返工一次。她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孩子的方向,此时见场面陷入僵局,将手背上的水擦干净,快步走了出来。

  “是有客人来了吧?”

  “快请进,喝茶还是柠檬水?”

  盛放还眯着眼睛审视,踢着小短腿回儿童房,拿出他最爱的激光枪。

  玩具枪比他的半个人还要大,小孩扛着,一脸正气,也是因为外甥女在身边,绷着的紧张小表情已经舒展。毕竟,有靠山了,家里有madam,就不怕危险。

  只是小朋友仍旧不彻底放松,始终保持警惕。

  萍姨开口搭话,请她进屋,李子瑶微微一笑:“谢谢,我喝——”

  “不用了,萍姨。”祝晴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地打断她的话。

  李子瑶脸上的笑意凝固。

  “虽然你的嫌疑已经排除。”祝晴看着李子瑶,“但在案件期间,警方和涉案人员最好避免私下往来。”

  李子瑶微怔,提着糕点的手收紧,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神色变得无措。

  有那么一瞬间,祝晴仿佛又看见儿时的欣欣。

  那个蹲下来,温柔地教会她怎么系鞋带的姐姐。

  “我明白了。”

  祝晴:“我送你下楼。”

  李子瑶点了点头。

  祝晴还穿着睡衣,要回房换一身外出的衣服。她在门口等待,被小孩牢牢监视着。

  过了片刻,祝晴出来了。

  放放听着她们走到电梯口,听着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听着她们进了电梯。

  “萍姨。”小舅舅放下激光枪,做了个利落的帅气手势,“跟!”

  盛放套上小鞋子时,萍姨还完全在状况外。

  好在聪明小孩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原来这个女人,不是客人,是谋杀案的嫌疑人。

  就在萍姨一阵后怕时,小孩又话锋一转——

  同时,她还是祝晴小时候福利院的朋友。

  “保护晴仔!”盛放冲进电梯。

  萍姨快步跟上,嘟囔道:“如果是这样,晴晴该有多难过啊……”

  盛放脚步顿住,困惑地回头。

  晴仔会难过吗?

  这一点,小小朋友是想不到的。

  ……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晴没想到,多年后的一天,她会和欣欣姐姐并肩走在一起。

  夜晚的油麻地,行人来来往往,耳畔声音嘈杂,虽不至于喧闹到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她们都迟迟没有开口。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社工姐姐请我们吃的桃酥,就在这附近。”李子瑶打开糕点盒,“尝一块吧。”

  祝晴没有再拒绝。

  隔着十三年的漫长时光,时间成为距离,就连这块桃酥都变了味。

  小时候,社工并不是给每个小朋友都分好吃的。欣欣姐姐是大孩子,帮忙搬书和*杂物,才得到一块香喷喷的桃酥作为奖励。她将桃酥藏好,带去和祝晴一起分享,两个小女孩躲在隐蔽处,一人一半,被其他孩子发现,还嘴硬地说自己什么都没吃,实际上早就被嘴角的桃酥渣渣出卖。

  “其实第一次和你重逢,我是假装不认识你的。”李子瑶轻声道,“我和颂声在一起,窘迫难堪,不好意思认你。”

  她过得不太好,和儿时的小妹妹是两个世界的人,说什么都觉得尴尬,索性就不相认。

  “第二次见面,我已经卷入谋杀案,你是警察。”李子瑶继续道,“真没想到,你真的做了警察,很了不起。”

  儿时,祝晴是嫉恶如仇的小女孩。

  有大孩子欺负人,她挥起拳头就是打,打完之后还吓唬人,说自己是警察,要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这么琐碎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

  “你那个时候还小嘛。”

  祝晴没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居然和盛sir一样将自己是警察挂在嘴边。

  “警察也不能打人啊。”祝晴的嘴角浅浅扬起。

  “是啊,警察应该做的,是公正、不徇私。长大后的你,做到了,做得很好。”李子瑶说,“前几次见面,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直到现在,我终于洗清嫌疑,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李子瑶说,她没有朋友,很多话,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其实我想和颂声踏实过日子。”她低声道,“他挺好的,只是年纪大了点。这么多年,独自把女儿抚养长大,到头来,女儿还不理解他。”

  祝晴:“方雅韵不理解他?”

  “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没有表面上这么好。”李子瑶说,“方雅韵曾经差点结婚,是被颂声拆散的。”

  “其实,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要说作案动机,每个人都有,但真的至于杀人吗?”

  说到这里,李子瑶忽然驻足,她转头望向街尾一间咖啡厅:“madam家不方便进,去公众场合坐一坐可以吗?”

  盛夏温热的风轻抚过李子瑶脸庞,卷起她散落的发丝。

  夜晚灯光柔化浓艳的妆容,她盯着祝晴看,有试探,更多的是真心。

  “等结案后再说。”祝晴说。

  “其实不应该相认的。”李子瑶突然笑了,“你记忆里的欣欣姐姐,不该是这幅俗气的样子。”

  没等回应,她就已经转身:“先走了,有机会……”

  祝晴:“我不在乎。”

  李子瑶的背影僵了一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克制却并不漠然。

  “看见你平安,就够了。”

  独自长大有多艰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不管变成什么模样,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就足够了。

  等到李子瑶离开,一直跟在后面的盛放想要上前。

  萍姨拦住少爷仔:“让她静一静吧。”

  萍姨说,现在的祝晴,应该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也许在别人看来,李子瑶就只是她儿时一个能叫得上名字的过客。

  但实际上,也许那是祝晴冰冷童年里,唯一的温暖与慰藉。

  ……

  祝晴回家时,盛放和萍姨已经在家里待着,就好像一步都没有出去过。

  小孩还趴在地上,玩潜伏突击游戏,从沙发侧面伸出激光枪,匍匐前进。

  他威吓:“什么人?不许动!”

  可惜,他遇上了真正的行家。

  姜还是madam辣。

  她一个转身,右手扣住盛放持枪的手腕,左手顺势按住他的肩膀。

  小孩被彻底制服。

  “晴仔,你刚才那是什么招?”

  “教教我啊!”

  盛放抱着激光枪坐在外甥女面前,两只手合十搓一搓。

  晴仔不想传授擒拿术,但愿意给小鬼开一场表彰大会。

  小朋友多聪明,知道不暴露身份,守好家门口的第一道关卡。

  “表彰大会?”盛放的眼睛睁得溜溜圆,才想起来,“晴仔,你还欠我好市民奖呢!”

  外甥女和小舅舅家的表彰大会,在客厅里举行。

  放放光着小脚丫,踩在沙发边边上,站得笔直。

  这儿就是他的领奖台。

  萍姨很捧场,在边上看着他们俩闹,忍不住直笑。本来以为已经结束,没想到还有,祝晴回卧室不知道找了什么,出来时,往崽崽脖子上挂了一枚奖牌。

  盛放彻底呆住,两只小手捧着闪闪发光的奖牌。

  “晴仔,这是什么!”

  “黄竹坑警校的一级荣誉奖章,全校每年只有一个名额。”

  “一级荣誉!真的送给我吗?”

  盛放小朋友立正敬礼,脸蛋激动得红扑扑。

  小孩收到一级荣誉奖章,简直是爱不释手,缠了晴仔一晚上,让她说说怎样才能得到这份荣誉。

  祝晴需要一块白板,就像警署会议室那样的白板,用来记录案件线索和细节。

  这会儿家里没有,她只能先找出一张白纸。

  耳畔,放放舅舅的小奶音就没停过。

  “每一年只有一个能得到荣誉奖章吗?”

  “晴仔,你怎么拿到的!”

  “原来大家都不是你的对手!”

  “我也想要……”

  “等我长大了,也送你一块荣誉奖章!一级的!”

  白纸上,写满了零零散散的线索。

  一时难以串联。

  “晴仔晴仔!”

  “你等一下。”祝晴手中握着笔,拖延崽崽。

  “等多久?”

  “很快,一百秒。”

  盛放乖乖点头:“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祝晴:……

  他一刻都不能安静,非要叽里呱啦数下去吗?

  ……

  这两天,萍姨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住在祝晴和少爷仔身边。

  她没有结过婚,早些年赚来的钱都被哄着供大哥家的孩子念书,说好的将来给她养老,但如今侄子早就毕业十几年,别说养老,就连逢年过节的问候都是奢望。萍姨已经没地方去了,好在想得开,不爱为难自己,不愉快的事就不常惦记,日子一天天过着,也很满足。

  “晴晴,把面吃了再走。热乎的云吞面,汤头熬了一晚上呢。”

  “来不及了!”

  祝晴和平时一样,抓了两个馒头就走,还是小长辈不放心,硬是追到楼梯口给外甥女塞了一瓶牛奶。

  等到他回来,和萍姨对视,而后摇头叹气。

  “这孩子,也不怕饿坏了胃。”

  “刚煮的面条,热腾腾的,喝完汤多舒服。”

  “我们晴仔啊,打小就这样。”

  萍姨感叹,盛放也感叹。

  孩童稚嫩的声线和大人的声音截然不同,话题却默契地重合。

  “晚上炖一锅老鸭煲,给晴晴好好补一补。”

  “是得给晴仔补补了……”

  家里,盛放小朋友一早睁开眼睛,就迎来清闲的、翘着小短腿吃雪條的一天。

  而祝晴,刚到警署就抱着档案坐进会议室,从会议室出来,和豪仔一起再次核查李子瑶和戴枫的不在场证明,一秒钟都没停下来过。

  “我感觉,李子瑶好像是故意在周二晚上去找前男友的。戴枫都说了,他们已经分手两个月,早不来往迟不来往,偏在方颂声死前那一晚?”

  “就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安排一个时间证人。”

  “不在场证明也有点刻意,从五点到六点,就好像算准了一样。酒店大堂监控拍到清楚的人脸,便利店的员工正好认出他们俩,就连酒店隔壁房间客人的投诉,也在这个精准的时间点。”

  “我去查了那天晚上电视台播的《真心》,五点到六点之间,还真是阿玲和男朋友提分手那一集。”

  祝晴仍在翻看戴枫和李子瑶的笔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曾咏珊失笑:“从昨天开始到现在,都看多少次了……你是不是都能把他们的证词背下来啦!”

  莫振邦俯身,盯着电脑屏幕上酒店的监控画面看。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沉吟道,“只是巧合而已?”

  ……

  中午之前,祝晴和曾咏珊按照原定的计划,前往受害者方颂声的家里。

  这地方,昨天曾咏珊刚来过一遍,已经轻车熟路。

  更轻车熟路的,是她踩好点的阳记煲仔饭。

  曾咏珊原本打算工作完再吃饭,但眼看着店里坐满了人,再晚一点要拿排队牌,便不由分说抓住祝晴的胳膊。

  “查案要紧,吃饱饭更要紧。”曾咏珊拉着祝晴进店,“老板,两份腊味煲仔饭,多淋豉油。”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新鲜榨的甘蔗水,清甜降火,两位靓女要不要试试?”

  “也要两杯!”曾咏珊大声道。

  中午的阳记煲仔饭里已经快要坐满人,曾咏珊拉着祝晴在角落空位坐下,煲仔饭还没上,已经先拿了筷子准备着。

  没过多久,店员端着砂煲送上桌,盖子一掀,热气混着香气扑面。

  “快尝尝!”

  “怎么样怎么样?”曾咏珊的眼睛亮亮的。

  祝晴舀了满满一勺送入口中,来不及吞下,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

  曾咏珊昨天上午就来过死者家。

  只是没碰到方颂声的母亲。

  “老太太不在家,方雅韵带她去看医生了。”

  “家里就只有保姆,带着我们转了转,但保姆答不出什么所以然。”

  “为什么?”祝晴喝了一口甘蔗水,“保姆应该最清楚家长里短的琐事。”

  “新来的啦。”曾咏珊说,“就因为保姆是新来的,方雅韵不放心她陪老太太去医院做定期检查,所以自己带着去了。”

  “我们得快一点,不然老太太可能要午睡,又是白跑一趟。”曾咏珊看一眼手表,“吃好了吗?”

  “马上。”祝晴拿着勺子,迅速扒完最后一口饭,“咕嘟咕嘟”将甘蔗水喝完,“走!”

  曾咏珊捂着嘴巴笑出声。

  “这么好吃呀!”她也加快脚步,“就在前面,门卫阿伯都认得我了,不用登记。”

  方颂声出手阔绰,专门为李子瑶买下这套公寓,登记她的名字,装修也完全依照她的喜好,唯一的要求是,婚后他们必须带着他母亲同住。

  李子瑶和未来家婆相处不来,想着能拖一天就拖一天,仍旧住在出租屋里。

  “笃笃笃——”

  祝晴和曾咏珊敲门后,就站在门外等待,没过多久,保姆打开房门。

  屋里传来脚步声,方雅韵出来,惊讶道:“两位madam,你们怎么又来了?”

  方雅韵昨天陪奶奶看完医生回来,就听保姆说,警方来过。

  这件案子,从案发到现在,不过几天的时间,她慢慢从悲伤中走出。

  “毕竟要照顾奶奶。”方雅韵说,“我不能先倒下。”

  她说,这两天自己暂住在这里,陪着奶奶。

  客厅宽敞,整洁舒适,方雅韵请两位警官坐下,让保姆沏茶。

  “这是爸爸和李子瑶用来结婚的房子,我以前还以为,自己不会常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奶奶……”

  “我怕奶奶要出门,不小心听见隔壁邻居的风言风语就不好了。留在她身边,我能安心一些。”

  说话间,保姆已经端来两杯茶水,方雅韵朝着茶几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放下。

  “李子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在和受害者家属的沟通上,曾咏珊要比祝晴有经验。

  她和方雅韵说着案情,而祝晴的目光,则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新婚套房。

  餐桌上,几盒精致的喜饼礼盒还未拆封,堆叠在角落,烫金喜帖静静躺在旁边。客厅已经布置好,双喜剪纸端正地贴在客厅的各个角落,连吊灯上都缠着细细的红绸带,处处洋溢着新婚筹备的喜气。

  祝晴站起来,在客厅踱步。电视机旁边的装饰柜上,几个相框整齐排列着,其中有之前印在请柬上的素描手绘肖像,以及几张新人的婚纱照。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摆在婚纱照旁边的照片。

  祝晴:“这是——”

  方雅韵看过来,无奈地笑了一下:“是我奶奶放的,老太太非说要敲打敲打李子瑶。”

  那是方雅韵小时候和她奶奶的合照。

  照片是在文化中心大剧院门口拍的,很有些年头了,相片年幼的她依偎在奶奶怀里,咧着嘴角笑,还缺了几颗乳牙。

  “当时大家叫我漏风妹,都不知道难看,没牙还笑得这么开心。”方雅韵的眼神变得温柔,起身走过来,抚摸老相片,“奶奶说,有后妈就有后爸,这张照片就摆着,让李子瑶进门之后好好看着。她看了就知道,奶奶疼我,肯定不敢欺负我。”

  “真是的。”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她为我做主吗?”

  曾咏珊眉眼弯弯:“不管多大,在奶奶心里,永远还是需要保护的小孙女。”

  曾咏珊笑容甜美,亲和力十足。

  方雅韵也不自觉放松。

  “但其实,如果婚礼顺利举行,等到李子瑶真的搬进来,肯定会把照片收起来的。说不定还会丢掉,谁知道呢?”

  “奶奶毕竟上年纪了,真要和李子瑶斗,不一定能斗得过。”

  “老太太在哪里?”祝晴看一眼卧室紧闭的房门,“我们有些事想问她。”

  “这个不可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方雅韵想都没想,语气变得坚决,“奶奶不知道爸爸的事,她血压不稳,你们不要刺激她。”

  “吱呀”一声,房门在此时开了。

  祝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从卧室里出来。

  岁月不饶人,方雅韵的奶奶已经不像是照片中那样挺拔。

  “雅韵,是不是你爸爸回来了?”

  方雅韵连忙小跑过去,扶着她:“奶奶,不是跟你说了吗?爸爸出差,哪有这么快回来呀。”

  方雅韵仍瞒着奶奶有关于父亲去世的消息。

  她实在不忍心让老人家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都要结婚了,还整天往外跑。出差的事情,交给琴行里年轻人来做嘛。”方奶奶说着,看向祝晴和曾咏珊,“这两位是?”

  “沈婆婆吗?”曾咏珊上前。

  方雅韵的神色冷下来,用眼神警告。

  “我们是钢琴协会的。”祝晴说,“最近在整理方老师的授课记录,想了解一下他周二和周三的行程。”

  方雅韵的脸色好了些。

  曾咏珊接话道:“对,沈婆婆,我们想知道,方老师周二和周三上午是不是约了人?给他BB机留言,他没有回。”

  沈婆婆想了想,回头向孙女确认:“周三是店休吗?”

  “沈婆婆,你记性真好。”曾咏珊笑着问,“那两天,方老师有和你提过行程安排吗?”

  “早一天晚上,有人给颂声打电话,约他店休那天去店里。”

  曾咏珊和祝晴对视。

  方雅韵也连忙着急地问:“奶奶,你确定?”

  “你爸爸接完电话就开始烫衣服。”

  方雅韵:“哪台电话?”

  “家里有两台电话吗?”祝晴问。

  方颂声家里的电话、BB机以及琴行办公室的电话,警方都查过通话记录。

  但没想到,在这套新房里,他申请了两条固话线路。

  两位警察追问,方雅韵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反而是老太太回话。

  “客厅的那台电话,号码就印在颂声的名片里。”

  “卧室里的线路,是他为新太太装的电话。”

  曾咏珊:“沈婆婆,那天你有听见电话里的人是男是女吗?”

  这时,沈婆婆疑惑道:“问这个干什么?”

  “差不多了吧。”方雅韵打断她们的话,“课程安排直接去琴行问就好,我奶奶不知道的。”

  “如果没别的事,我奶奶要休息了。”

  方雅韵语气强硬,将两位警察送到门口,姿态防备,显然不愿意她们多留一刻。

  沈婆婆站在原地,微微倾身,低声问保姆:“这是怎么了?”

  “要是今天这些问话让我奶奶的病情加重,我会直接投诉到警务处!”

  曾咏珊眉头一拧,刚要搬出如“警民合作”那套说辞,耳边却飘来两个字。

  “随你。”

  曾咏珊:……

  ……

  从死者家出来许久,祝晴嘀咕:“咏珊,你有没有觉得——他家里有一股味道?”

  “味道?”曾咏珊回忆,“我知道了,老人家身上跌打酒的味道。以前我每个周末去爷爷奶奶家玩,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你明明特地编了个钢琴协会员工的身份,就顺着方雅韵的话接下去好了,非要激怒她做什么呢。”曾咏珊拖长了音,皱着鼻尖,“如果她真去投诉,你来写检讨报告,还是我写呀?”

  “莫sir吧。”祝晴说。

  曾咏珊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可以啊!才调来组里没几天,就学会让莫sir背锅了!”

  “抓紧时间。”祝晴加快脚步,“今天的线索够我们多加两个小时的班。”

  通讯台的登记系统仍是老旧的纸质档案。

  警方每查一个号码,职员就得翻找一次。因此,他们一直没发现,原来方颂声家申请了两条电话线路。

  这个意外发现成了案情的突破口。

  下午莫sir再从办公室出来,调查已经有了新进展。

  “我们查了方颂声卧室那台电话的通话记录。周二晚上八点三十二分,有人打进来,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也就是他母亲提到的那通电话。接完电话后,方颂声开始烫一件本来就已经足够平整的衬衫。在店休日,他一早穿那件白衬衫去琴行,是为了赴约。”

  “查到那通电话的拨出地址了,是北角英皇道的一个老式电话亭。”

  街头的监控摄像头尚未普及。

  但幸运的是,这个老式电话亭,竟正对着银都戏院售票处。

  “我打电话问过戏院,售票处的位置,装了一台闭路电视!”

  重案B组警员立即跑了一趟北角的银都戏院,调取当晚的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的画面,画质模糊,颗粒感极其重,因有准确的时间,当录像带右下角的时间跳转为八点三十一分时,所有人屏住呼吸。

  而后,在八点三十二分,有人走进电话亭。

  那人一身黑色风衣,全程背对镜头,佝着背,鸭舌帽压低,侧脸完全被阴影遮住。

  “是男是女?”梁奇凯小声问。

  莫振邦突然按下暂停键。

  黎叔抬眉,哼笑一声:“女人。”

  “怎么看出来的?”

  “身形。她走路故意收着肩膀,不自然。还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是不会看走眼的。”

  “女人故意扮成男人?”

  “连脸都看不清,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祝晴:“是方雅韵?”

  曾咏珊忽然反应过来,怔愣道:“这个背影,的确有点像。”

  ……

  李子瑶提过,方雅韵和她父亲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谐。

  中午在方颂声家里时,她故意拦着奶奶,不让老人家提及家里有两台电话的事。此时再回想,她的表情很不自然,也许并不仅仅是担心老人的身体。

  “你是说,方雅韵曾经差点结婚?是被方颂声拆散的?”莫振邦皱眉。

  曾咏珊说:“你这样说,好像真的很少听见有关于方雅韵感情生活的花边新闻啊。”

  “但是,以李子瑶和方雅韵的关系,提及她,嘴里肯定是没好话的。”豪仔说,“不过,差点结婚被拆散……这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莫振邦当了十几年警察,路子广。

  他回办公室几分钟后,再出来时,丢来一张便签纸。

  莫sir神通广大,便签纸上写着一串号码。

  “曾经采访过方雅韵的记者,是绮云的朋友,给她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套点料出来。”

  祝晴接过便签纸:“莫sir,怎么套?”

  “这还要我教你?”莫振邦瞥她一眼。

  祝晴深吸一口气,拨通记者的电话。

  本以为套料需要话术技巧,第一次尝试只能当作累积经验,然而谁知道,是莫sir在耍人。

  莫sir早就已经和对方打好招呼。

  “CID的探员是吗?”对方的语气里带着笑,很好说话,“我知道,绮云给我打过电话了。”

  这位记者在方雅韵尚未成名时就采访过她。

  “和现在谨慎的样子不同,那时候的她很坦诚,几乎有问必答。”

  “像我们这种娱乐采访,说白了就是为了挖八卦的。谁会关心一个三流钢琴家拿了什么业内呢?根本没人在意。所以,我问的基本上都是劲爆的感情问题。”

  “那段感情,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她的初恋。故事很俗套的,对方是个穷小子,方雅韵的父亲看不上他。方老师私底下找那个男生谈了几次,劝他离开女儿。”

  “钢琴家嘛,很傲气的,既然对方决心离开她,她肯定不会挽留。后来,那男人很快就和别人订婚了。而方雅韵……就再也没有拍过拖。”

  “其实追求她的人不少,同行的钢琴家、投行的精英……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方雅韵是彻底死心了,反倒是她父亲,后来开始着急起来。”

  “听说那个男人,后来混得风生水起,如果不是方老师硬要棒打鸳鸯,估计他们——”

  这位记者非常健谈,还提到当年的采访是用录音笔记录的。

  “不过拷贝不知道塞哪里去了,得找找。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给你。”

  “明天方便吗?”祝晴问。

  记者笑了:“Madam,这么急?”

  记者将见面时间敲定为明天下班后,地点是铜锣湾一间x西餐厅。

  挂断电话之前,她半开玩笑道:“Madam,我现在从娱乐组转到社会新闻组,以后有独家消息,记得关照啊。”

  ……

  过了晚上七点,晴仔还没有回家,小舅舅就知道,她又留在警署加班了。

  自从萍姨来了,孩子越来越没交代,不回家居然也不打声电话报备。

  放放小朋友多给外甥女三十分钟机会。

  三十分钟后,她还是没回来,他便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给自己穿鞋子。

  “陈皮老鸭汤,加了新会陈皮、红枣和淮山,温润滋补的。”

  “香煎鲮鱼、豉椒炒蚬,还有蒸肉饼。”

  “刚热好,少爷仔,我们走吧!”

  盛放陷入沉思。

  萍姨怎么知道他要去警署?居然被看穿了。

  三岁崽崽也需要面子。

  放放小脸一垮,别过身子,小小声道:“不用热,警署有微波炉。”

  “原来是这样啊!”萍姨立马会意,很给面子地附和,“少爷仔对警署的设备真是了如指掌!”

  一老一小出了门。

  萍姨手中提着一个保温壶和一个保温饭盒。

  他们踱步到了油麻地警署,盛放就好像回家,一路往CID房走,根本就没有人拦着。

  远远地,他已经听见晴仔同事们的声音。

  而祝晴的同事们,也闻到饭菜香。

  “晴仔!舅舅给你送饭啦!”

  三分钟后,工位上摆着三菜一汤。

  还冒着热气。

  这待遇,一般人可及不上。

  莫振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差不多就收工吧,先回家吃饭。”

  几个同事们唉声叹气。

  “回家也没有陈皮老鸭汤啦。”

  “我爸妈才不像萍姨这样会做菜。”

  “想开点吧,谁让你没舅舅——”

  舅舅被夸啦。

  盛放朝外甥女得意地扬起小下巴,藏不住的炫耀。

  同事们打着招呼,一个个离开。

  夜晚的警署走廊,只剩零星几盏灯。

  等祝晴吃完最后一口饭,萍姨立马上前收拾保温壶和饭盒。

  而祝晴还要留下来,做一些收尾工作。

  萍姨:“少爷仔呢?”

  放放:“还用问!”

  为了不被赶走,盛放听话地窝在外甥女身边,看着她办公。

  但是,他没有老实多久,不一会儿,溜进会议室里。

  盛放小手握紧马克笔,在白板空白的背面画上记号。

  就像是正在组织会议,崽崽清了清嗓子,自己和自己玩得好开心。

  只是很可惜,他忘记带自己的玩具伙伴们。

  下次过来,让钢铁侠、蜘蛛侠、雷神和咸蛋超人在折叠椅上坐成一排,假装是他C组的手下!

  祝晴忙好的时候,看见会议室里的放放宝宝正在指点江山。

  “回家了,放sir。”

  “马上。”盛放的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ok”,而后板着脸对下属道,“散会。”

  舅甥俩关灯关门,下了楼。

  居然已经九点了。

  “放sir,你这样会不会太严肃,吓到伙计们?”

  “不会啦,我们私底下都是朋友。”

  祝晴忍俊不禁,弹一下他的额头。

  “程医生的车还停在那里。”祝晴余光瞄到露天车位,“我再去一趟法医科!”

  外甥女又是步履匆匆。

  小舅舅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孩子怎么都不知道休息呢?

  法医科就在警署主楼后侧那一栋。

  上二楼时,祝晴回头瞄一眼楼梯间底下,那里的门牌指引灯还亮着。

  她单手捂住放放的眼睛。

  “我知道,是停尸间。”盛放说,“才不怕。”

  警察的小舅舅,怎么会害怕尸体?

  盛放小朋友还记得程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远远地指着。

  程星朗已经换下白大褂,正要离开,注意到祝晴和小孩的身影,停下脚步。

  “你们怎么来了?”

  “昨天你说,死者体内的安眠药成分奇怪,要送去政府化验所进一步检验。”

  “拿到报告了。”程星朗往办公室里走,打开灯,指着桌上的报告。

  祝晴:“什么结果?”

  “初步判断是境外流通的安眠药,香江市面上没有销售记录。”

  “境外?”

  外甥女和程医生在办公室聊公事,盛放小朋友便在走廊踱步,抬头时,正好对上一张陌生的笑脸。

  是法医科那位咧开嘴会露很多牙齿的技术员。

  他总爱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小朋友,这么晚来法医科不害怕?我们这里的解剖室是做尸检的哦。”

  他故意压低声音,指着幽静的走廊尽头:“是会剖开尸体肚子的地方……”

  祝晴冷脸,放下检验报告转身。

  谁这么烦人,吓唬他们家小孩。

  程星朗斜倚墙边:“阿Ben,别欺负小孩。”

  少爷仔乖巧地仰着小脸。

  “你后面有个人。”他抬起手指。

  小朋友稚嫩懵懂,眨巴着眼睛,直直盯着他身后看。

  阿Ben突然心里发毛。

  他摸摸鼻尖:“不可能。”

  程星朗忍着笑意。

  有位madam护短,悄悄溜过去,像她家小鬼一样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吹气。

  “呼——”

  莫名有阴风吹过。

  阿Ben猛一下捂住自己的后颈。

  盛放的小嗓音清脆,还幽幽的。

  “你背后的那个人……”

  脸蛋圆嘟嘟的宝宝吐出舌头翻白眼:“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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