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姜如意抬起头的同时，也看见了正迈进食店里的裴昭。

　　她看了一眼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有些不适应这位裴少尹，竟然挑了白天的时候来吃饭。

　　姜如意朝这边走了过来，这会儿店里的食客虽然不少，不过第一批吃完饭的客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离开，靠窗位置，空出几张桌子来。

　　姜如意喊阿芍一起收拾过桌子，然后等着裴昭点菜。

　　裴昭先朝四周环顾一圈，然后才抬目朝姜如意看过来：“姜小娘子近日推出了新菜？”

　　现如今来姜记的次数多了，裴昭也推测出规律。但凡是店里推出新菜，这些食客皆会十分捧场，几乎每桌都要点上一两份。

　　不过今日却又有些不同。

　　裴昭看一眼隔壁几桌那摆着足有三四样的砂锅，心里颇感到意外，朝姜如意看过来。

　　姜如意知道这位裴少尹喜静，手里正拉过一旁的屏风，替他同隔壁那桌闹腾的隔开。此时听到裴昭的问话，她点了点头：“的确是刚推出的秋日砂锅煲，裴少尹要不要也点上三两样尝尝？”

　　她见裴昭脸上露出不解，又向他解释：“这砂锅虽然看着占地方，但因为是特意定制的，份量只比一份菜稍微大些，况且花样丰富，用砂锅炖出来的格外鲜嫩清香，同炒菜、蒸菜和油炸的比起来，更别有一番风味，所以客人们都喜欢多点上几样，况聚在一起吃也热闹。”

　　裴昭隔着画影朦胧的屏风朝外看看，果然见有不少人，都是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五六个人围在桌子旁，热热闹闹的吃那砂锅煲。

　　他不禁又深深的看了姜如意一眼：“姜小娘子这将桌子拼起来的办法，的确巧妙。”

　　姜如意没想到这位裴少尹竟然还会夸人，她亦自得的笑了笑，觉得自己这将几张小桌子拼成大桌子的主意，的确是不错。先前夏天的时候还不明显，如今入了秋，围坐的客人一多，便体现出好处来。

　　姜如意忖度着他的口味，推荐了砂锅羊肉煲和豆腐菌菇煲，又端上了一碗稻米饭，还有一杯竹叶饮。

　　裴昭拿起那杯热腾腾的竹叶饮来，见杯中热气氤氲，里面一汪碧色轻轻晃动着，入口带了丝淡淡的清香，很是意外的点点头看她：“很好喝。”

　　姜如意笑笑：“裴少尹喜欢就好。”

　　裴昭又伸手指了指侧面那扇屏风：“多谢姜小娘子。”

　　姜如意又笑了笑。

　　往日遇上喜爱清净的客人，她也会将屏风拉起来，客人也只

　　觉得这位开食店的女郎细心周到，极少有像他这样特意道谢的，姜如意抿嘴笑过之后，又回一句裴少尹不必客气。

　　同时，心里面不禁有些好奇。自相识以来，这位裴少尹似极喜欢清净，平日里连吃饭都要选人少的时候来。可是相处下来，姜如意却觉得这位裴少尹，并非是从前自己以为的那样，性子孤僻。

　　如若不是因着本身性格如此，那多半就是有别的缘故了。

　　姜如意摇摇头，将飘远了的思绪收回来，见旁边一张桌子的客人吃完了，她朝裴昭点一下头，然后就走过去给客人结账。

　　等收下银钱，就见那位裴少尹已经安静吃起了那砂锅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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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砂锅煲实在很有特色，近日的汴京城里，不少人都听说了姜记推出的秋日砂锅煲，好奇之余，皆亲自前来点上几锅，好奇的尝尝味道。

　　因着先前那豆芽和黄桃罐头，对于这砂锅煲的名气传扬出去，姜如意早有心理准备，又去工匠那里定制了一批小砂锅回来。

　　然而这次却又与前两次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砂锅煲算硬菜，花样又多，所以来的客人们皆是五六个人结伴而来。

　　是以这几日里，食店里的小方桌都拼成了大桌子，客人们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人声络绎不绝，十分的热闹。

　　等忙碌过一阵子，偷闲歇息的时候，就听阿芍从一旁感叹：“唉，小娘子，若是咱们这食店再大些就好了，如今客人们都坐大桌子，人来人往的，实在是转不开身。”

　　姜如意听着阿芍这叹气声，倒也赞同她的话。桌子一大，就显得食店中格外拥挤吵闹，还好店里面备着有屏风，那些喜欢坐小桌子的客人来了，她都吩咐阿芍，用屏风给客人隔开。

　　如若是有一间大食店，那就可以将喜欢小桌子和大桌子的客人分开，还能隔出几间雅座来，专门招待喜爱清幽的客人。

　　不过，若是另租一处大的，姜如意又舍不得这么好的地段。

　　她伸手拍拍阿芍：“先这么着吧，虽说拥挤些，但也不至于坐不开。”

　　阿芍也知道另租一处不合适，而且后院的凉棚和菜圃子才刚搭起来几个月，她才舍不得换地方呢。

　　阿芍朝姜如意点点头：“小娘子放心，我白日里肯定不偷懒，一见客人走了就立刻收拾桌子，让齐飞做菜的速度也快些。”

　　姜如意点头：“行，今天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阿芍一听说今晚上有新菜，连忙重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恰好有新的客人上门，喊了一声点菜。阿芍答应一声，干劲十足的走了过去。

　　裴昭这两日在开封府里，也见到了那眼熟的小砂锅。

　　张易等几名衙役围坐在公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兴奋的将食盒盖子打开，把里面还热乎的砂锅稳稳的端了出来。

　　旁边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伸手，将砂锅的盖子掀开，一股鲜香瞬间自砂锅里飘了出来，在坐几人皆嘴馋的吸了吸口水，然后就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朝砂锅里面伸去。

　　待吃了一口，张易几人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舒服的长呼出一口气来。

　　一名衙役感叹道：“先是之前那凉皮，现在又是这砂锅煲。姜小娘子做的吃食，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可不是吗？自从姜记开张之后，我隔三差五就要去吃上一回，我家娘子说，我这腰都粗了许多。”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立马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那衙役也笑着继续道：“不过我娘子也没少去姜记，说是最喜欢喝姜小娘子做的那桂圆银耳羹。”

　　几名衙役正兴高采烈的说着话，见裴昭和王属官走进啦，连忙站起来恭敬的施礼：“裴少尹。”

　　裴昭淡淡的点头，摆摆手示意几人坐下继续吃，目光瞥见桌上那眼熟的食盒和砂锅：“从姜记外带回来的？”

　　张易几人连忙点点头，自从上回山匪的事情之后，他们发现裴少尹也时常去姜记。而且看起来，同姜小娘子还颇为熟稔。

　　一名衙役见裴少尹看向桌上的砂锅，连忙回答道：“这是姜记秋天刚推出的砂锅煲，味道好极了，裴少尹要不要一起吃？”

　　裴昭摇摇头：“不必了，你们吃吧。”

　　衙役们见状，也纷纷应了一声，继续拿着筷子伸进砂锅里。

　　“啧啧，这砂锅竟然还是热的，姜小娘子实在是细心，这砂锅盖子严实，里面的热气都散不出来，吃着跟刚出炉的时候一样。”

　　张易得意的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可是咱们开封府才能享受到的特别待遇。姜小娘子说，因着上回山匪的事情感谢咱们，若是寻常人去买，只能用大碗装着带回来。”

　　“原来是这样。”

　　“姜小娘子真是太客气了。”

　　裴昭听着身后，几人的对话声，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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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开封府的衙役们之外，另一边，还有人得到了这砂锅外带的特别待遇。

　　侍郎府里，裴侍郎一家正坐在一起吃饭，桌上赫然摆着好几只姜记的小砂锅。

　　宋氏吃着口感鲜嫩爽滑的砂锅鸡腿煲，不由得发出跟开封府众人同样的感叹声：“姜小娘子做的吃食，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裴侍郎原本只是陪着夫人尝尝，谁知道这一吃之下，竟然发现这砂锅煲味道鲜美不说，还炖煮的极为入味，并且食材搭配得当，五味调和，竟是颇为讲究。

　　裴侍郎看着这一锅锅赏心悦目的砂锅煲，对那位素未谋面过的姜小娘子，平添了几分好感。同时，就着这几只砂锅，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吃了大半碗稻米饭。

　　裴侍郎停下筷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觉得这砂锅煲美味是美味，就是有点费饭。

　　裴拾得意的指着那几只砂锅，给宋氏显摆：“那是当然了。阿娘你不知道，这店里的砂锅原本是不能外带的。不过姜姐姐一听说是我和阿娘要吃，这才点头让管事直接将砂锅带回来。姜姐姐说了，这样原煲原味，吃起来味道才最好。”

　　自从得了裴侍郎的允许之后，裴拾没事就去姜如意的食店里吃饭，期间还遇上过阿兄几次。因着去的次数多了，他便和姜如意熟识了，如今一口一个姜姐姐叫着，叫的十分顺口。

　　宋氏听他这样说，笑着用帕子擦擦嘴巴：“姜小娘子实在是有心了。”

　　没错，这用砂锅盛着带回来的，果然尝着格外的好吃。

　　宋氏夸完了儿子和姜如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裴侍郎看过去：“对了，前些时日，我带着婢子出去游玩的时候，倒是偶然遇见了庄侍郎家那位小娘子，瞧着倒是端庄大气，难得的是，人也格外热心肠。”

　　“你说巧不巧，昨日的时候，我又碰见了张学士家的夫人，正好提起那位庄家的小娘子，说如今早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模样品性都是极好的，年岁上同从谦又相配，似乎在旁敲侧击的问我的意思。”

　　裴侍郎听完她的话，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宋氏，朝她问道：“娘子方才说，是出去游玩的时候，恰好遇见那位庄小娘子的？”

　　宋氏笑着点点头，又朝夫君眨眨眼睛：“是啊，你说凑巧不凑巧？”

　　裴侍郎有些无奈的看一眼自己这位除了吃食，其余万事皆不放在心上的娘子，叹了口气。

　　连裴拾也听说了不对劲，停下手中的筷子，朝自己阿娘身上看看，又朝父亲身上看看。

　　裴侍郎想也不想，便直接开口回绝：“既然是张学士夫人都赞一句好的，想来那位庄小娘子品貌确确实

　　实是好，料想也是个有主意的。但是小娘子家家，若是太有主意了，恐怕也未必是好事。”

　　“再说了，从谦的亲事还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虽是长辈，但也不好替他拿主意。”

　　宋氏听了这话，有些迷茫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夫君似乎对那位庄小娘子的评价似乎一般。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庄小娘子同自己聊那些珠宝首饰，她也不太感兴趣。

　　她点点头，将这件事情丢到了脑后。

　　她看一眼面前那热腾腾的砂锅，继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高高兴兴的眯起眼睛。觉得姜小娘子做的吃食，才是极合自己胃口的。

　　开封府中，开封府尹自后院里走出来，神情和蔼的朝裴昭招了招手：“从谦，来。”

　　如今开封府中不甚忙碌，这两日又秋高气爽，开封府尹处理完了公务之余，便在后院里翻阅一下闲书，煮上一壶茶，十分的清闲。

　　裴昭走进院子里面，依言入座。他听着茶炉中那不断翻腾的水声，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不久之前，从姜记喝的那竹叶饮来。

　　将挑捡好的新鲜竹叶，置于火上略烤过，然后用水煎煮。煮出来的茶汤呈淡淡的黄绿色，清澈透亮，入口清香醇和，自有一股清新的滋味在。

　　开封府尹今日似乎心情极好，他将煮沸的水斟入到茶盏中，待那茶汤同茶末翻滚搅拌过，上面浮起一层绵密的泡沫，他将其中一只茶盏推到裴昭面前：“来，尝尝某这点茶的手艺如何。”

　　裴昭还未喝先笑笑：“唐公查案的时候，手法迅猛稳健，想来这茶汤也点的极好。”

　　开封府尹听见裴昭这话，颇为开怀的笑了起来。

　　他想起昨日入宫中，恰好碰见张学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方竟然问起从谦的年龄以及是否婚配。

　　他虽然是外人，但对这位下属兼晚辈，亦觉得十分亲厚。

　　想着张学士昨日言语中的试探，他朝裴昭问道：“从谦近日来，可见过庄侍郎家中幼女？”

　　见裴昭目光询问的朝自己看过来，开封府尹继续说道：“昨日在宫中遇上张学士，他言那位庄小娘子性情端庄稳重，曾多次同你偶遇，言语之中，觉得是种十分难得的缘分。”

　　裴昭方才乍一听见庄侍郎家中幼女，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又听唐公说两人多次偶遇，脑子里倒是浮现出个模糊的影子来。

　　他想起七夕节那日，那位女郎似乎一眼就认出自己，而且还主动邀请自己一同去看彩楼的事情。

　　裴昭略微皱了皱眉头，淡淡的出言回绝道：“张公好意，晚辈心领了。但如今尚无成家的打算，还请唐公帮忙婉拒。”

　　开封府尹见他拒绝的这样干脆，倒是有些惊讶。不过想到二人既然见过面，那位小女郎多半是不合从谦心意，便也点点头。

　　他又忍不住感叹一声：“只是可惜，如今富贵人家的小娘子皆娇养，难得有位这样一位端庄稳重的。”

　　“不过你若不喜欢，也就罢了。”

　　裴昭听到“端庄稳重”四个字，眉头皱的越发紧了些，他用手端着那只黑色茶盏，静静的垂目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开封府尹看着眼前这位俊朗优秀的属下，又想起自己那整天上蹿下跳的侄女，颇有些无奈的笑笑，叹息着摇摇头。这些小辈们啊，一个个皆让人不省心的，罢了，也就随他们吧。

　　开封府尹想到这里，于是便转了话题，说如今虽然匪患暂时消除，但是汴京城外的村子和山中皆要留意，免得等过段时间，匪患又起。

　　裴昭点了点头，将这些话悉数记在心里。等二人说完了话，桌上那盏茶也见了底，裴昭这才将茶盏放下，恭敬的施礼过后，转身离开了后院。

　　待迈进书房中，裴昭心绪有些翻腾不宁。他想从对面的架子上抽出本书看，一抬手，却碰掉了书案上摞着的几卷画轴。

　　门外的侍从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正弯下腰去的裴昭，开口说道：“还是让属下捡吧。”

　　裴昭手举过头顶，朝侍从摆了摆手，表示不必。那侍从应了一声，重新退回了门外。

　　裴昭看着地上乱糟糟的画卷，耳边似乎传来一道端肃而挑剔的声音：“给夫君说过多少次，这些没用的画卷皆要放进卷缸里，如此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紧接着，便是父亲厌倦的声音：“何为没用的画卷？夫人下次再进书房找某，能否先敲一敲门再进来。”

　　母亲的声音先是顿住，紧接着便拔高了起来：“夫君这是什么意思？这书房我想进就进，进来又如何？”

　　裴昭直起身子，将怀里抱着的画轴皆放回书案上，十分整齐的摆放好。

　　他安静低垂下双目，缓缓伸出双手，捂了一下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