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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苏又子。

  苏又子面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眼里闪耀着小人得志的光,叉着茶壶手指着姚美玉,却转头对身后的方向说道:“茜茜,就她!就她说的!”

  说完,苏又子侧过了身。

  一个穿着漂亮红色条纹布拉吉连衣裙、头上还戴着个与裙子同色的发箍的年轻姑娘出现在众人面前。

  姚美玉一见来人,顿时一脸的尴尬,讪讪地喊了声,“何婉茜……”

  其实,苏甜荔第一眼见到这个年轻女人时,就已经猜出她是何婉茜了。

  但苏甜荔不敢认。

  因为,眼前的何婉茜与她记忆中的何婉茜,有着巨大的差别。

  主要是气质上的不同。

  以前的何婉茜,有种苍白的病弱文静感觉,人淡如菊;

  眼前的何婉茜,烫着头,嘴唇涂着红艳艳的唇膏,再衬着红色条纹的布拉吉连衣裙……

  呃,

  怎么说呢?

  有种非常刻意的、让自己很张扬的感觉。

  苏甜荔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而何婉茜站在苏家门口,环视一周后,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位眼生的漂亮姑娘。

  ——姑娘懒洋洋地坐在饭桌前,穿着半旧的无袖竖纹上衣,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臂膀;

  她生得明眸善徕,没有化妆但一双杏眼又大又清澈,红唇形状优美而又饱满……

  何婉茜几乎是一眼就认出——这个年轻姑娘正是苏甜荔!

  她咬紧牙关,甚至连双手也攥成了拳头。

  何婉茜满心叫嚣着不服!

  凭什么啊!

  这一世,明明她已经想办法让苏明荔下乡、但没有按照前世的既定路线去山清水秀的江西插队;

  而是让苏甜荔去了又穷又偏僻的大西北!

  但为什么苏甜荔还要回来?

  她为什么没有死在外面?

  而且她这一回来……

  竟然出落得比前世,她刚从江西返城时还要白皙漂亮!

  苏甜荔去的真是大西北吗?

  她怕不是在某个干休所休养了五年吧!

  要不,怎么会这么漂亮又张扬?

  而这时,姚美玉是不安的。

  她没想到苏又子这么贱!

  她不就是学了何婉茜几句,

  苏又子犯得着去把何婉茜喊来吗?

  但,姚美玉觉得自己确实在背后议论人了,于是她不安地站了起来,正准备向开口,向何婉茜道歉。

  苏甜荔淡淡地瞥了姚美玉一眼。

  已经张开了嘴,“对不起”仨字正准备脱口而出的姚美玉,又闭上了嘴。

  嗯?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怎么突然就有了底气!

  “大姐,你在干什么啊?”苏甜荔笑吟吟地问道。

  苏又子嗤笑道:“你们……还装呢!刚你们是怎么编排我们茜茜的,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别想狡辩!”

  “哦?”苏甜荔饶有兴趣地问道,“那我们是怎么编排的啊?”

  苏又子怒了!

  “你们!你们——”

  气得她跺了跺脚,将先前大家议论何婉茜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说给何婉茜听。

  何婉茜直皱眉,狠狠地瞪了苏又子一眼。

  但,这一幕落在苏又子眼里,却又是另外一个意思——瞧啊!何婉茜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她生苏甜荔的气啦!

  苏甜荔好笑地问苏又子,“所以呢?”

  苏又子愣住,“苏甜荔你什么意思?你在背后说人坏话……你还有理了?”

  苏甜荔笑道:“首先,你说的这些,确实是姚美玉说给我听的——可我想问问你,阿玉转述的那些话,是不是何婉茜自己说出来的?阿玉可曾自己加过一个字?”

  苏又子愣住。

  苏甜荔又道:“其次,你只说我们在背后议论何婉茜了,你怎么不告诉何婉茜,你是怎么在我们面前议论何婉茜的?”

  苏又子震惊地张大了嘴。

  过了好半天,苏又子急道:“苏甜荔你含血喷人!我、我才没有在背后议论何婉茜呢?你胡说八道!”

  苏甜荔笑着说道:“哎呀大姐,事无不可对人言嘛!既然你是何婉茜的好朋友,想必你俩之间也是有着海枯石烂也忠贞不渝的友谊……所以你干嘛不敢直接告诉何婉茜呢?”

  苏又子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我、我说什么了我?”

  苏甜荔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嫌弃何婉茜眼光不好呀!瞧瞧,昨天你才从我这儿偷走了几百块钱,然后何婉茜就陪着你去逛街,在她的指点下,你买了那条贵得要死的布拉吉……一回来你就不开心了,因为那裙子根本就不衬你的皮肤,而且还小了一码,腰掐得太紧,赘肉都爆出轮胎了!啊还有,那裙子的裙摆啊,正好卡在你小腿最胖的地方,所以显得你腿特别特别粗……”

  说到这儿,苏甜荔又笑眯眯地说道:“有时候呢,不是说最贵的就是最美的……依我看,最合适的才是最美的,大姐你说呢?”

  苏又子瞠目结舌。

  何婉茜的脸,红彤彤又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尤其是,当苏甜荔说“最合适的才是最美的”的时候……

  何婉茜从苏甜荔的话语中,听出了别样意思:

  从表面上看,苏甜荔是在说教苏又子,

  但实际上,苏甜荔也是在讥讽她何婉茜啊!

  因为何婉茜本身并不适合做浓颜系的打扮。

  苏甜荔才是天生的浓颜系美人——她天生浓眉、斜长入鬓,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翘,嘴唇饱满还泛着健康的红润……

  就比如说现在吧,

  屋里除了苏甜荔,还有姚美玉和另外一个女青年在。

  苏甜荔身上的衣裙,可以说是现场女青年里最寒酸的一位,

  可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却当之无愧地成为现场最出众的一位。

  何婉茜闭了闭眼,心底无端端怒火中烧!

  ——她也不想模仿苏甜荔啊!

  可她不模仿苏甜荔,傅琰就对她爱搭不理的,她也没办法啊!

  这时——

  苏又子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怒吼道:“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这么说过!”

  苏甜荔但笑不语。

  气得苏又子非要苏甜荔表态,“我没说那样的话!”

  苏甜荔敷衍地说道:“行行行,对对对,好好好!你说怎样就是怎样。”

  说着,苏甜荔又淡淡地扫了姚美玉一眼。

  姚美玉会意,立刻安抚苏又子,“是啊又子姐,你别着急嘛!好好好!你没说你没说……我们都知道!”

  毛丽一听,也跟着说道:“对对对,又子姐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话落在何婉茜耳里,

  却比苏又子真说了还要难受。

  因为这代表着大家认可了苏甜荔所说的那旬“不是最贵的就是最美的,而是最合适的才是最美的”……

  这岂不就证明着,大家对她模仿苏甜荔的事,心知肚明?!

  不过——

  其实大家并没有这样认为。

  毕竟苏甜荔才回来一天……甚至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谁知道苏甜荔平时是什么穿衣打扮的风格?

  再

  说了,现在是七零年代末,

  大多数人只能维持最基础的温饱……衣裳么,只要没打补丁就已经很体面了,

  谁有那个余钱去搞什么穿衣风格???

  但,向来心高气傲的何婉茜,在气头上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她竭力隐忍,自认为已经压下了负面情绪以后,这才含笑说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你们还以为……我来这儿,是为了揪出那些在背后说我坏话的人吗?”

  说着,何婉茜似笑非笑地说道:“能成为被人议论的对象,本身就证明着这个人……在某个方面是值得被人津津乐道的。”

  “甜荔,你说对吗?”何婉茜看着苏甜荔,笑眯眯地说道。

  这句话落在苏甜荔耳里,自然是阴阳怪气的。

  但,让苏甜荔感到违和的,

  并不是这句话本身所蕴含的意义,

  而是——

  她下意识觉得何婉茜说不出这样的话。

  这种犀利又指桑骂槐的话,倒是很像苏甜荔平时的风格。

  何婉茜见苏甜荔陷入怔忡,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把!

  这种以彼之计、还施彼身的感觉真好啊!

  于是,何婉茜露出解气的表情,连着面上的笑容也真心了几分,“甜荔,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甜荔挑眉,“昨天你和我大姐出门逛街的时候,我大姐没告诉你吗?”

  何婉茜:……

  苏又子:……

  苏又子一脸的错愕,心想苏甜荔是怎么知道的?

  苏甜荔:这还用问吗?

  首先,苏又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何婉茜叫了来,证明苏又子与何婉茜很熟悉,那么昨晚十有八九她俩是在一起的。

  其次,昨天苏又子买的那条贵得离谱的裙子,其实比较适合何婉茜的风格。如果苏又子真的的跟何婉茜一块儿逛街买衣服的话,何婉茜一定会影响到苏又子的选择!

  最后,先前苏甜荔已经诈胡过一次,而苏又子与何婉茜都没有否认昨天她们是在一起……

  何婉茜面上露出委屈的表情,“甜荔,你怎么了?怎么好像……对我有意见?”

  苏甜荔一笑:瞧,这才是何婉茜自己的风格嘛,跟之前姚美玉学舌的样子真像。

  “怎么会呢?”苏甜荔甜甜一笑,“我呀就怕你不欢迎我回来!”

  何婉茜瞳孔地震!

  ——苏甜荔为什么会这么说?她觉察到什么了?不可能啊,她花了五年的时间来部署,所有的一切都全进行得天衣无缝!苏甜荔不可能知道!

  那……

  苏甜荔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苏甜荔笑看何婉茜面上的表情千变万化,

  本来她还觉得,用何婉茜的风格来对付何婉茜,会有种淋漓尽致的快感。

  但,苏甜荔这么做了以后,又觉得索然无味。

  这时——

  端坐在饭桌前的程愈突然冲着苏甜荔说道:“桥底下。”

  苏甜荔一怔。

  片刻,她才意识到,程愈这是在回应她,

  先前她问他现在住在哪儿,

  现在他回答她:他住在桥底下。

  苏甜荔心头莫名火起!

  不过,苏甜荔还没来得及说话,

  何婉茜看到了程愈,惊呼道:“程愈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程愈还在安安静静地吃早饭,并没有理会何婉茜。

  苏甜荔笑了。

  然而笑意未达眼底。

  她笑道:“对了婉茜,听说程愈是你哥哥?”

  “我听说……他生病了?”

  “他是怎么生病的?生的是什么病?为什么病了不去医院治疗呢?”

  “既然他是你的哥哥……现在他还病着,你和你爸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外头流浪吗?”苏甜荔一口气甩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何婉茜被苏甜荔的提问给砸懵了头。

  所有人都忌讳着她爸爸的缘故,哪怕也有着和苏甜荔一样的疑问,

  但从来也没有人敢这样,当面问她。

  何婉茜有觉得被冒犯,

  可看着苏甜荔清澈又懵懂的眼神……

  一时间,何婉茜也不知道苏甜荔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但很快,何婉茜就知道,

  苏甜荔确实是故意的。

  因为苏甜荔还追问她道:“婉茜,这到底为什么啊?”

  “程愈真是你哥哥吗?这不可能吧!”

  “啊,还有,听说你和你哥哥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是哥哥你是妹妹?有没有可能你是姐姐他是弟弟呢?”

  苏又子见不得女神被妹妹逼到这个程度,于是拔刀相助,“苏甜荔你不懂就别问!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苏甜荔,“这事儿确实跟我没关系,但和你有关系啊!”

  苏又子愣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甜荔,“跟你没关系你跳出来干什么呢?我又没问你。”

  苏又子:……

  姚美玉、谭维明、毛丽和张威实在没能忍住,小小声笑了起来。

  气得苏又子直跺脚!

  何婉茜实在呆不下去了,便强笑着说道:“甜荔,看来你对我确实有点儿意见啊!那,我就不招人厌了哈,我先走了……”

  她正准备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对苏甜荔说道:“对了荔枝啊,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和傅琰已经登记结婚了!等我爸妈选好了适合结婚的良辰吉日,再请你和其他的亲友们一起来喝杯喜酒啊!”

  说完,何婉茜仔细地打量着苏甜荔的表情,期待着能从苏甜荔的面上看出痛苦、嫉妒、羡慕这样的复杂表情。

  然而——

  “真的吗?”苏甜荔欣喜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祝贺你呀婉茜,希望你和傅琰长长久久,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这本是一句祝福的话,何婉茜的脸色却瞬间惨白!

  一连几次在苏甜荔这儿吃了挂落,

  何婉茜再也忍受不了,

  她看着苏甜荔,竭力挤出一丝笑容,“谢、谢谢!那我先走了!”

  说完,何婉茜急急地转身离开。

  苏甜荔大声问道:“婉茜!你就自己走了……真不管你哥哥了啊?”

  何婉茜恍若不觉,飞快地走到了楼梯转角处,急急地下了楼。

  苏又子很生气,叉腰质问苏甜荔,“苏甜荔你有病是不是?婉茜她爸爸可是我们厂子里的高级工程师!你得罪了婉茜,万一她爸爸给我们爸妈小鞋穿怎么办?”

  苏甜荔白了她一眼,“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你为父母招来的福报呀!你看,要不是你把何婉茜喊了来,她何至于受这样的气?”

  苏又子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半晌,苏又子跺了跺脚,“我看你是根本没把爸妈的前途放在眼里!”

  苏甜荔嗤笑,“他俩都快退休了,还能有什么样儿的光明前途?再说了,他俩都是端着铁饭锅的国家工!我倒是想问问你,何婉茜她爸不是技术岗吗?什么时候技术岗也有权力给其他岗位上的正经职工穿小鞋了?”

  “依我看,你是害怕得罪了何婉茜以后,你没了光明前途吧?可是苏又子,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爸连亲生儿子都不认,你算老几?你比她爸的亲儿子还重要?她爸会管你的死活?”

  “我再问你,你当她的舔狗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连个正式岗位都没混到啊?”

  “她一点儿甜头都没给你,你还舔得这么起劲?”

  苏又子目瞪口呆。

  她想反驳,说才不是你说这样……

  但,她好像完全无法反驳。

  而且苏又子越想,就越觉得苏甜荔说得有道理。

  是啊!

  这么多年来,她苏又子都已经成了被何婉茜呼来唤去的狗,目的就是希望能像傅琰似的,也能得到转正的机会。

  可时至今日,连当初下乡插队的苏甜荔都已经学好了技术、拿着调令回来了,马上就要成为有编制、端铁饭碗的护士长了!

  而她苏又子依旧一事无成!依旧还是个

  临时工!

  气得苏又子一个人回屋生闷气去了。

  苏甜荔懒得理会苏又子,继续和朋友们聊起天来。

  她初回城,很多手续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因为和毛丽张威聊得很热切,终于把调令要怎么办等等全都摸清楚了;

  然后苏甜荔又问了姚美玉很多事,比如说日用品去哪儿买又便宜又好,去哪儿哪儿要怎么转车什么的……

  一切都问清楚后,

  也就到了午饭时间,田秀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赶了回来,热情地招呼大家一起吃饭。

  当然了,刚开始的时候,田秀对张威特别热情,问东问西、问长问短;

  后来听说张威和毛丽已经谈了好几年了……

  田秀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消失了。

  苏甜荔心下暗笑。

  吃完午饭,她理直气壮找田秀要钱,“妈你给我十块钱呗!我这一回来啊,所有的钱全被大姐偷……不、全被大姐拿走了,一分钱也不剩,我想买几身换洗的内衣裤都没钱。”

  田秀一听说要花钱,心就开始痛了。

  她埋怨苏甜荔,“你也知道家里经济困难,为啥回来的时候不把你的东西全都拿回来呢?要是拿回来了,现在就能用现成的,何必花钱去买?”

  苏甜荔从来也不会内耗自己,嘟着嘴儿说道:“妈!我一个人坐车,不但要转车四五次!而且时间长达四五天!要是我还要带着行李……万一顾不过来,调令和钱丢了可怎么办?”

  “调令丢了,也不过就是我失去了工作,以后爸妈还要养多一个人罢了!”

  “要是连钱也丢了,那大姐岂不是就买不成昨天那条布拉吉了?”

  气得苏又子既难堪又想哭。

  田秀则拼命给苏甜荔使眼色,意思是:家里这么多客人在,可再别揭这些家丑了!你想要钱,我给你还不行么?等客人走了我就给!

  苏甜荔可不听她的空头支票!

  “算了妈,你要不想给呢,我也没办法,”苏甜荔转头对姚美玉说道,“阿玉,你能不能借给我十块钱?等我的工作分配下来,领了工资我再还你。”

  姚美玉拍胸脯说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田秀要脸。

  这里毕竟是苏家,她是苏家的当家人,还是长辈……

  所以田秀涨红了脸,笑着对姚美玉说道:“阿玉啊我们荔枝跟你开玩笑呢!”

  说着,田秀狠狠地刮了苏甜荔一眼,“你这孩子……妈啰嗦你几句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还当真了?来来来,妈给你钱!”

  最后肉疼万分的掏了十块钱给苏甜荔。

  苏甜荔高高兴兴地拿了钱,和朋友们一块儿出了门。

  一众人下了楼,谭维明告辞回家,

  毛丽张威也准备回去,

  苏甜荔本来和姚美丽约好一起去买东西……

  可大家看着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程愈,齐齐犯了难。

  苏甜荔也打量着程愈,满脑子都想着程愈跟她说的那句“住桥下”……

  他真的一个人住在桥底下?

  住在桥下,那不就成了流浪汉?

  一个流浪汉又是如何保持……他现在这样干净又体面的个人卫生的?

  张威问程愈,“你带我去你那儿看看吧!”

  程愈便乖乖地在前面带路。

  苏甜荔本不想管闲事,毕竟现在的她也是最窘迫的时候。

  可她听到了毛丽和张威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毛丽埋怨张威道,“你干嘛要管这个闲事啊?现在我们自身都难保……”

  张威沉默半晌,说道:“确实咱们现在也困难,可程愈的情况就比我们好吗?阿丽,我还是想帮他一把。你放心,就算我帮他,也会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帮助。超出能力范围,我也没办法了。”

  毛丽叹气。

  苏甜荔牵住姚美玉的手,也跟了上去。

  她离开广州已经五年,

  本来觉得已经有些陌生了……

  现在这么走走逛逛,身旁的姚美玉再指指点点的解释几句,

  苏甜荔的记忆又慢慢地回来了。

  她越走,就越觉得这条路好熟悉啊!

  姚美玉说道:“还记得不,前面再拐个弯,就是珠江湾了!以前我们常去哪里摸鱼的!”

  苏甜荔当然有印象了。

  小时候家里穷,田秀性格节俭,还偏心苏又子和苏天才,所以家里家外所有的活计,全都是苏甜荔和苏倩子在干。

  苏甜荔又是姐姐,责无旁贷的承担起养家重任。

  不夸张地说,从苏甜荔七岁从老家来到广州,到她十七岁离开广州,苏家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都是她在负责!

  可田秀一个月只给苏甜荔十块钱。

  苏甜荔精打细算到了极致!

  ——苏德钧是壮劳力,一个月有四十斤大米的份额;田秀一个月二十八斤大米,加一块儿就是六十八斤大米,八分钱一斤,那就要花五块四;

  剩下的四块六,要留两块钱兑成饭票,剩下的两块六再买完油盐酱醋和煤球……就啥也不剩了。

  所以苏甜荔带着三妹在厂子后山那儿开了个菜园子,种了大白菜辣椒豆角丝瓜茄子西红柿什么的,平时家里人吃的菜,全都出自那个小菜园。

  为了吃上免费的鸡蛋,苏甜荔还养了四只鸡。

  但,鸡养在外头,三番四次都连蛋带鸡都被人偷走了!她只好把鸡养在家里的阳台上,又找来箩筐,每天一早,用箩筐挑着鸡,把鸡放到后山去,让它们自己去找吃的,放学后又挑着箩筐去后山,把鸡喊回来。

  家里才隔三岔五的有鸡蛋吃。

  再就是,她常领着三妹去珠江湾那儿摸小鱼。

  珠江盛产鲮鱼。

  鲮鱼其实并不好吃。

  因为它最大的个头也就二指长,掐头去尾以后还有刺,根本没有什么肉。

  但,鲮鱼再没肉,它也是荤菜啊!

  所以苏甜荔常常带着妹妹来到水域附近,寻一处隐蔽地,放一个箩筐,上面倒扣一个带着倒口的自制竹盖,再在箩筐里放点儿蚯蚓、虫子什么的。

  到了第二天放学后再去看,总能得到不多不少的渔获。

  鲮鱼最好吃法,就是熬汤。

  掐头去尾清理好内脏,直接放进不放油的铁锅里,用最小的火慢慢焙干、焙到微微焦脆,然后拿出来用擀面杖来回碾压几下,鱼肉部分很快脱落下来,鱼骨则硬硬的。

  这时,用手工将鱼肉和鱼骨分离开,再分别收起来。

  熬鱼汤呢,必须要在中午做饭的时候,趁着火候大,直接用碎碎的鱼骨加上大量的开水,再放几片姜、葱白进去,先煮沸一大锅汤,煮沸之后不要揭盖,直接把锅端到一旁去,不理会。

  做完午饭后,煤炉子换过了煤球,将煤炉子的风门关到最小,就连鱼汤带锅的架上煤炉子,任由这锅鱼汤慢慢地炖一整个下午。

  到了下午苏甜荔放学归家时,整个家都飘满了鱼汤的香气。

  只要揭开盖子,就能看到原本满满一锅的鱼汤,已经被熬煮到只剩下半锅的乳白色浓汁,连鱼骨都已经被熬煮得软软的!

  这时候,如果苏甜荔手里有余钱,就花上五分钱买两块豆腐,切块放进鱼汤里煨熟,再洒一把从菜园子里薅的香菜葱段,放点盐调味,就是最最最好吃的鲮鱼豆腐煲。

  如果手头紧,没有钱,那就从菜园子里拔几个白萝卜洗净削皮切成丝,鲮鱼萝卜汤也很美味。

  整个过程是不放一滴油的。

  但烟火气很足。

  当然了,那点儿鲮鱼,让一家子吃饱吃好是不可能的,打打牙祭就已经很好了。

  忆及往事,

  苏甜荔忍不住笑了。

  直到身畔的姚美玉突然说道:“哎,原来程愈真的住在这儿啊!”

  苏甜荔这才回过神,看到了一个……特别眼熟的地方。

  一个旱桥的桥洞。

  或者说,这其实是个沟渠下的桥洞。

  ——桥洞的顶上,是个弃用已久的旱渠。所以桥洞并不大,目测也就七八平方米左右。

  本来应该是两头通的桥洞,被人用个铁门给关上了!

  而且铁门上的栏杆 ,还用绳子和竹片给绑得结结实实又整整齐齐!

  甚至在铁门旁,还被移植栽种了漂亮的矮树和花卉,全都被刻意修整成相同的高度……

  门前的野草被清理得很干净,露出绿草茵茵一片平整的草皮。

  草坪的一旁,被开出了一片菜田,种着绿油油的油麦菜、葱和韭菜;

  草坪的另一旁搭着竹架,晾晒着男式裤子和衬衣,看起来正是昨天苏甜荔视见程愈时,他身上穿着的那一套。

  这地方看起来,

  根本就不像是个流浪汉的暂居之地,

  倒像是正儿八经的住家。

  苏甜荔被震惊住。

  倒不是因为程愈竟然把流浪汉的日子过成了小康之家,

  而是——

  她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这附近,就越觉得……特别有亲切感!

  等她看到一棵很眼熟的树,又看到一块很眼熟的大石头时,

  她终于确定——这儿不就是独属于她的秘密基地吗?!

  最后,苏甜荔的目光聚焦在程愈的“家门口”,

  程愈已经走到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口的挂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他又出来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也不说话,就看着大家,清澈的眼神似乎在说:好了你们可以进去参观了。

  张威第一个走进去,“哇”了一声,赞道:“程愈!你这家伙……你也太会了吧?”

  苏甜荔也和姚美玉、毛丽一块儿走进了程愈的“家”,

  原来程愈刚才进屋,是为了将另外一扇铁门打开。

  于是这个桥洞,就变成了两面通透、光线明亮的屋子。

  七八平方米大的空间里,放着一张不大的竹床,床上铺着半旧的铺盖,干干净净的,枕头和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另外还有一张不大的旧桌子,很残破,但被修过;

  床头还放着一只木箱;

  床尾放着一个木制的脸盆架,架下放着盛满了清水的桶和一只空桶,架子上放着脸盆,还掸着被叠放整齐、已经褪了色的干净毛巾,连着肥皂香皂什么的一应俱全。

  以及,屋里被打扫得干净卫生,完全没有异味。

  这时大家注意到,残旧的桌子上甚至还摆放着一盏台灯!

  张威惊讶地问程愈,“这个能用吗?”

  程愈没有反应。

  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缓慢迟钝的回应。

  于是张威一边问,一边试探着将手放在台灯开关上,见程愈没有反对的意思,他按下了开关。

  竟然是有电的?

  会亮!!!

  这下子,大家全都惊呆了。

  苏甜荔顺着电线看了看,发现台灯的电线一直连接到地上放着的一个……像是卡车蓄电池的小黑箱上。

  毛丽笑道:“张威,你看人家程愈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好些呢!”

  张威挠了挠头,“那他为啥总在街上晃荡?”

  姚美玉也说道:“是啊,我也总在街上看到他,还以为他没地方住呢,没想到他把这儿经营得那么好!”

  苏甜荔环顾屋子一周就明白了,轻声说道:“他太孤单了,所以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闻言,众人愣住。

  程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虽然面向众人,但视线一直无法聚焦。

  确实显得清冷孤寂,无法融入。

  这时,苏甜荔的视线突然集中在桌上的一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非常特别,它的形状有些拧巴,像个被扭曲的椭圆形,中间有个天然凹槽。

  苏甜荔愣住。

  ——这块石头是她小时候捡到的。

  那时候,这个桥洞还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被父母责怪打骂了、被妈妈的偏心给气着了、考试没拿第一时,她就会躲到这儿来,静静地独处一段时间。

  当然了,有时候她捡到了什么宝贝,也会偷偷藏在这里。

  苏甜荔至今还记得,当时她捡到这块奇特的石头时,曾在心里想:要是它是个聚宝盆就好,放点儿大米在那个凹槽里,就生出无数的大米出来;放几个硬币进去,也能生出无数的硬币出来……

  于是她郑重将它藏好……

  没想到经年后,这玩意儿竟然——成为了程愈的家产!

  不过,说来也好笑。

  程愈怎么就选到了这个地方的?!

  莫名其妙的,苏甜荔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看向了程愈,却见他背光而立,又因他微微侧身,大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倒是映得他的皮肤莹白如雪,左下颔处那粒殷红的小痣愈发清晰。

  苏甜荔突然陷入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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