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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逢生三玉石俱焚


第243章 逢生三玉石俱焚

  粗粝的风沙在半空中狂舞,令人近乎看不清远处的事物,徐行将目光收回,见众人皆齐齐仰头张圆了嘴看天空,自己不是只可以随地拉屎的鸟的遗憾之情再度达到顶峰。

  “北地之外,昆仑阵法已解。”身上的印记消失了,玄真子前辈果真中当益壮,动作极快,徐行道:“若尚有余力者,考虑过后,可以前往鸿蒙山脉,若伤重或再无精力者,便自行离开吧。”

  她这发言可称坦荡自然至极,众穹苍门生用一种和看天妖此等珍奇异兽没差别的目光盯着她,终于有人怀疑自己般颤声道:“敢问……是你把天妖放出来的吧?不管它强是不强,受没受伤,总之是你把它放出来的吧?”

  徐行道:“是。”

  门生道:“也是你……把掌门打成这样的吧?先不管五掌门究竟怎么回事了,玄素掌门……你也没少打吧?”

  徐行道:“是。”

  “那你为什么……”门生指着她哆嗦道,“可以如此自然地开始指挥我们作战了??明明这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事啊??!”

  那怎了?

  徐行看发问之人一眼,友善地点了点头,好似根本没听到他在问什么,那人原本伤情还好,现下险些被径直气晕,一头栽倒下去,旁边的狐妖下意识将他扶住,霎时又跟接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把他丢开了。

  就这样,还当真有不少人和狐妖三三两两往鸿蒙山脉赶去了。木已成舟,现在追究什么放不放出来的没意义了,天欲笔和雪里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倒地不醒的蔺君,拔身而去,只有玄素还持剑站在原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

  徐行的目光又落在几个瘫坐不动的门生身上,那几人打定主意不理,但被她看得实在头皮发麻,毫无底气地抗议道:“既然那边才是战场,我们一时半会不好动身,在这儿养养伤也不行了?”

  “不行。”徐行不容置喙道,“这里不比那里安全。”

  几人怒而捶地道:“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实在无法离开的,也行。先退至我身后。”徐行懒得跟他们动嘴皮,朗声道,“就快要结束了,坚持住!”

  那几人:“…………”

  徐行没注意到几人本以为要被扇巴掌却好似莫名被塞了口糖的扭曲神情,她锐利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这片土地,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那个人还没死。至少,她还没亲手杀了她。

  万年库将其的本体剥离,再受重创,此刻混乱的赤地间,不知何时已看不见那团黑雾了。

  徐行并非是为了什么执念要杀她,只是她不能不死。她极有可能用了什么方法,将自己与鸿蒙山脉相连,所以才能运用妖的天赋,但,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与其说是“交换”、“夺取”,不如说是“同化”。

  而同化是双向的。

  千百年来,穹苍一直在给鸿蒙山脉运送灵气,包括火龙令在内,以此来不断侵染天妖神智,一点一点取走它的天赋,而这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计划究竟是何时开启的?

  徐行想,大概是从自己出现那一日开始吧。

  火龙令降临在了一个妖族身上,这多半是天妖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是极度反常的。天妖自妖界而来,只为妖族浴血征战,若它哪怕还有一点神智,便绝不会选择一个前途无量的白族巫女作为注定要牺牲的容器,前掌门敏锐地发觉了,于是,她将自己带回宗门,告诉自己——

  你是人。

  既然两边都在积蓄力量,既然破封避无可避,那为何不能想一些别的方法?更平稳的、更无声的、牺牲更少的方法?既然天赋是恒定的,既然天妖只会对异族下手,那若是人已不是人,妖也不是妖了呢?

  然而,只有修者能承载妖族的天赋,而世上没有灵根的寻常人占八成以上。那时的人族、异族,就只剩下这些普通人了。

  这计划可比徐行要疯狂偏执个万倍都不止,徐行在她面前都只是过家家了。果真是高山仰止、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徐行实在不明白师尊怎么好意思说她,真按这个计划实施,最终留下来的只会是修者,八成多的普通人,那是多少人?苍生又不是地里的韭菜苗,拔了还能再长,长了还能再拔!前掌门要间接杀的人恐怕跟当初的天妖也平分秋色不分高下了,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种事情就没必要争第一了吧?

  不必说出来,哪怕是想一想,都觉得万分荒谬。

  但,徐行无法嘲讽她愚蠢,也不想讥笑她冷酷,就像一个士兵很难指着统领三军的军师大骂你这个冷血之人猪狗不如。肩上担着的性命不一样,说出的话语重量也便不一样,遭受的内心谴责更是无法比较,她犯过这样的错误,后悔至今,所以她不再说了。

  穷尽一切原因,只是因为一个共识罢了——

  天妖是绝对不可战胜的。

  正因不可战胜,所以只能同化,正因无法两全,所以只能取舍,显然,“它”做出的选择,便是舍去那八成普通人,留下两成修者,与此同时,让这两成修者拥有超越原先极限的能为和寿命,它成功让人族延续了。

  若非徐行奇迹般的死而复生,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天妖真正的模样,除了寻舟和徐青仙,徐行无法跟任何人解释,毕竟她要做的事就仿佛指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坑对所有人说,不会烫的,快跳进去!所以,交谈已无意义,理解已不可能,她只能沿着道路前进。

  而这也是双向的。

  就算天妖的出世本身就是对“它”的极致否定,但徐行也不能断言,无法推测,它会消散,抑或仍是不甘。只有不甘心不需要任何理由,而只要大阵尚且相连,天妖便能从穹苍得到源源不断的灵气,所以,必须杀了它。

  禁地外,硝烟未消,一片寂灭。

  此刻,徐行心中无悲无喜。没有复仇的喜悦,亦没有要亲手弑师的悲痛。太久了,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妖也是,就算只是触目可见的当下,还能动弹的人已经比不再能动的人要少了,还有更多死伤被那时的岩浆海吞噬,尸骨无存,连看都已经看不见了。

  万年库已成逐步坍塌的废墟,第五峰的随军门生正在忙碌地奔走,阎笑寒正一副立马要去投胎的样子猛地低头狂喝水,小将难得善心地帮他扶着碗,徐青仙安静地站在高处,应当和她一起在找寻那道黑影。

  “师尊。”寻舟将她小臂上最后一点裹伤的布料用利齿撕掉,道,“小心了。”

  他已经神经质地上上下下忙活大半天了,其实伤成这样,裹哪里都是一样,聊胜于无的作用,总不能将整个人都裹起来。但徐行没制止他,她知道必须得给寻舟找点要紧事情做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否则他一忍不住恐怕又要发什么疯了。

  徐行始终紧绷着,一遍又一遍感受着这附近异常的气息,目光忽的在远处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停住了。

  这个人……

  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门服,又都是灰头土脸的,不看到正脸,几乎辨认不清谁是谁。她其实已注意到这个人许多次了,因为这人的门服看上去没那么血土交杂的凄惨,算得上比较干净,但看此人不断翻动伏地尸首的样子,她本以为这是第五峰的医者,在找尚存气息的人,但此刻,她又觉得有些异样了。

  这个人看上去像是在辨认面孔,她是在……找人?找谁?

  那人一直没找到心中所想的那张面孔,动作愈发焦躁,好似压根听不见附近别人在说什么、也完全失去了警戒心,察觉不到徐行的目光一样,只顾着翻找,随着动作,她袖中忽的滑出来半截铁黑色的镣铐,被剑斩断的痕迹还残留在末端。

  是郎辞……?大阵受创,穹苍无人,她趁机跟在阎笑寒后面跑过来了。那她是在找——

  就在此时,一股诡谲无影的黑雾猛地平地窜起,途径之处前,众人早已纷纷避开,像小鸡缩在母鸡翅膀下面一样,把自己尽力塞到徐青仙和玄素后面。仍脱离徐行众人保护范围的也只有医者而已,因为在此刻,这些人认为救治比自身安全更重要。

  但郎辞是紧跟万年库其后来的,以郎无心此人一贯的作风,她对计划绝然一无所知,她压根就不知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这一团黑雾是什么东西,又究竟有多恐怖!

  徐行立即冲去,喝道:“躲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在郎辞听到这句话前,她的注意便彻底被不远处的身影吸引走了。霎时,她那张憔悴的脸上亮起狂喜的纯粹光芒来,宛如珍宝失而复得。这是撇除所有思考的本能神情。她立即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讷讷道:“姐……”

  “……”

  郎无心自一片昏暗中睁开眼,神色冷静。

  鼻端满是血腥味,和炙烤的烧焦味,衣摆被血濡湿了,胸前腰侧也是,泛着令人不适的粘腻触觉。但这些都不是她的血,就像她身前簇拥压着的,都是别人的尸体。

  天灾发生的那一刻,她附近的穹苍门生都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因为她是军师,是客卿长老,所以这些人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这和她是谁没有关联,就像从前他们高喊着保护掌门一般保护徐行,而后又高喊着保护掌门般,为了柴辽的指令对徐行毫不容情地下手。

  外面的动静自闹转静,郎无心在尸体的缝隙中看见了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那是黄时雨化成的巨木。

  她面无表情地想,真是好一场英雄的盛大落幕。这是他自愿的选择,当然了,她一向会让这些人自愿地做选择,一切也和她所想的不谋而合。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蔺君败了,明明内里是那样超乎意料的怪物,徐行竟还能将天妖放出来,真正将其剿灭之后,这世间会有怎样的变化,这些人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徐行……为何还能站起来,为何还那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和她想的 ,想要看到的,也截然相反了。

  郎无心看着天际,按理来说,自己应该很是暴怒才对,只是,太平淡了,她的感情平淡到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毫无愤怒,亦毫无喜意。最终的目的就在眼前,万年库中蔺君的身躯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而蔺君的意识混在那受创颇重的怪物中,几乎没有自我神智,虽然没了那样的神力,但风险也小了许多,她此刻只要用绝情丝施术,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

  为了自由,她可以忍受不自由,忍受多久都可以。就快要抵达梦中的顶峰了,她会将那萦绕不去的白梅香味彻底剥除,那些代表卑贱、耻辱和软弱的烙印彻底抹去,从此,再没有什么可以桎梏她的脚步。

  ……顶峰之后,她要踏向哪里?

  郎无心冷淡地将身前的尸体推开,仍由他们重重倒在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口的尘灰。她朝着蔺君的躯体抬手,袖中一道丝线滚滚而出,就在这短暂到甚至无法停滞的时间内,她的思绪终于偏移了一瞬。

  结局……

  “你说你有别的计划,完成后,就再也不需要我了。”点着零星烛火的昏暗地牢中,郎辞静静蜷缩在地上,似乎浑身用来捅她脖子的力气全都泄了个干净,再也找不到一点影子了。郎辞双眼无神地道,“那你之后会放我走吗?”

  放你走?可笑,没了她就没了骨头一样的人,也奢望起过正常日子来了。你也配。她道:“我从未留过你,不是你自己总要跟上来的么。”

  “……是啊。从来,都是我自己非要留下来不可。”郎辞喃喃道,“那你会杀了我吗?我知道你那么多秘密,不彻底封口的话,太危险了……”

  她微笑道:“那把你舌头割掉怎么样?”

  郎辞道:“不能说话,也可以用手写。”

  她道:“那就把手脚一起折断了吧。”

  “那样和死有什么区别……”郎辞好似认为她真的会这么做一样,害怕地不住打起寒颤来,“要这样的话,还不如杀了我……”

  她道:“我不会杀你。”

  郎辞道:“为什么?总要有一个理由?”

  她道:“就像你不会离开我一样。”

  “我不会离开你,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因为我对你……你当真和我一样吗?”郎辞靠近了些,手脚上的镣铐发出碰撞的声响,她看着她,明明都对彼此兵戈相向,说过那么恶毒的言语,明明都认为割舌断手是真话了,还在用一种异常软弱的希冀口吻道,“是真的吗?”

  她忽的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烦躁感涌上心口。没错,郎辞说得对,待她取代蔺君的身份,身边不适合再出现这个人,干脆在这里杀了算了。……不,不能杀,若是计划万一失败了,她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郎辞还在不厌其烦地追问:“为什么?”

  “差不多说够了吧。”她的笑停了,语气也冷下来,“若非当初对我有救命之情,你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烛火摇曳,郎辞静了半晌,忽的幽幽道:“你当真那么在乎救命之恩吗?”

  “………………”

  啊,原来是在这里留存着,她缺失的情感,一瞬莫名而来的暴怒让她的眼睑微微抽动,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竟一时想不出第二句话来驳斥。

  微妙的僵持中,一只手自铁栏缝隙中伸了出来,似乎想要抓住她。郎无心往后一退,那只手拼尽全力还是没能触碰到她,郎辞的食指对着她的心口,那一柄银制的长命锁泛着微光,已经陈旧不堪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郎辞艰难道,“你记得吗,我们还小的时候,那是……元宵节的灯谜会。仇家是谁……我也忘了,只记得天很冷,我害怕得不敢哭出声,眼泪在脸上都快冻住了。他们追得实在太凶了,我真的以为那时要死了!然后,你停下来把长命锁解下给我戴上,还把新的外套披给我,让我赶紧跑回家,说完,你就马上往另一条路离开了。”

  郎辞像抓着一根同样陈旧不堪的救命稻草般,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她,迫切道:“你知道我一直想要戴一戴这个东西,想要新的衣服,你一直都知道的,是不是?!所以,在那时候,你也没有把握能不能逃走的时候,你自己选了一条危险的路,想至少把那两样东西留给我,是不是?!!我记得啊,我一直记得,这怎么可以忘记呢?!你快想起来啊!!我记得,你明明是——”

  血色丝线没入了那毫无生机的躯体心口,郎无心面无表情地心道,就是为了这件事,你才一直抱有希望吗。

  明明什么,我明明是有感情的吗?

  ……那一日,她只是单纯的,失策了而已。她认为回家的路上会有剩余的人埋伏,而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她把黑夜中能判别身份的长命锁和衣物让郎辞穿上,只是想自己逃生,让郎辞当替死鬼而已。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变过!是你们这种人,永远在一厢情愿,永远在被这种东西折磨……

  耳边的风声响起,郎无心似有所感的转眼,瞳孔中,郎辞正满面欣喜地朝自己伸手,

  那团黑雾离她近在咫尺。

  郎无心瞳孔骤缩。

  这一瞬,分明只是瞬间,却好似被拖得足够漫长了。

  ……你们奉为圭臬的所谓爱,撕开表皮,本质就是这样虚伪的东西。

  这句话在她心中彻底落下时,郎辞突然变得离她很近、又突然很远了。

  郎辞像是毫无防备地被人使全力推开了似的,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脑袋重重砸到了石头上,额角霎时淌下了血,正恍神般张着嘴看向自己。

  “……”

  郎无心有些木然地垂眼,那道黑雾正缓缓没入她心口,而她的手还悬在半空,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动的手。

  再抬头时,身前已被不少人如临大敌地围住了。

  这些人或许不知道真掌门之事,更不知道鸿蒙山脉的计划和什么盘算,甚至根本搞不清楚此刻是什么情况,只是无论谁看到自蔺君身体拖出那么个诡异的怪物后,都不会认为它是什么友善之物的,非但避如蛇蝎,更要除之为快。

  而为首的徐行正看着自己,那张对着她向来只有假笑、不屑、冷酷、讥诮的面孔,此时终于有了新的神情——微乎极微的愕然。

  有个面熟的鹤卫正万分痛惜地道:“军师,你又是何苦!”

  “…………”

  郎无心已经听不到这些人的声音了。她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恐怖,对着艰难爬起来,往自己这边走的郎辞平静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郎辞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往后瑟缩了一下,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她显然感到了气氛很不对劲,寻求庇护似的,还在往自己这边走。

  郎无心就这么看着她走近,然后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厉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郎辞被打懵了,嘴角流下一道血痕,她怔怔地苍白道:“我……只是担心你……”

  天啊,这一刻,郎无心简直想要放声大笑。

  一模一样的场景,竟然能在自己身上发生两遍。滑稽,可笑至极!蠢货诞下同样软弱的蠢货,而自己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循环,自己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只差一步了,永远的只差一步。不,什么只差一步,都只是给自己无能找的借口!

  “徐行。”郎无心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转向徐行,面上重又带起温和的笑意,这笑意甚至看上去都有些谦卑过头了,“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这东西不好对付吧?它已经很虚弱了,你应该有办法把它从我身上赶出来吧?无论要做什么,我都会配合的,还有它从前传给我的记忆,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尽,全部都会告诉你。”

  那鹤卫怔愣道:“军师……?”

  “现在就用五掌门的躯体可行么?我这里还有绝情丝,你大人有大量,就当帮一帮我,我从此以后会消失在你面前的。”郎无心真挚无比地说着求饶的话,“人总要有改过的机会,你放我一马,求你了。”

  徐行道:“所以,你将信件一事刻意告知黄时雨,还藏匿了穹苍的圣物,见死不救,是么。”

  “是,是我的错,我鬼迷心窍了。但那是蔺君逼迫我这样做,我不得不为!你们也看到了,它有多可怕?是我软弱无谋,是我为虎作伥,是我残酷狠毒,是我沽名钓誉!无论怎样责骂我都是我应得的。我要怎么赔罪你才会信我?我跪下给你磕头,我明白自己错的太久了!”

  郎辞仓惶道:“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拉出来,什么躯体,那是什么——”

  郎无心道:“闭嘴,蠢货!”

  说罢,郎无心面不改色地下跪磕头。她动作毫不犹豫,额头在地上撞出深深的伤口,血立刻蒙进了眼睛里,一阵一阵剧烈的刺痛。

  她大睁着眼看地面,能清晰听见身周的窃窃私语声,哪怕不必抬头,也能想到那些人带有异色的目光和神情。自甘下贱、不要颜面、毫无尊严,别说一代军师,连为人的底线都没有,难怪是郎家之后,一到性命攸关之时就原形毕露,她知道这些人心里现在都是这么想自己的,但那又如何?

  她就要死了,要被吞噬了。在性命面前,什么颜面,什么尊严,对她来说价值不如路上的一滩狗屎。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一线,她也要尽力抓住!

  半晌,郎无心听到自己头顶传来一声匕首出鞘的轻响。

  “站起来,我没有审判别人的爱好。”徐行漠然道,“很遗憾,我没有办法救你,也不会救你。”

  郎无心:“………………”

  她站了起来,如往日一般,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袖口和额边的泥沙拭掉,重新正了正衣冠,而后,复又抬起脸来。

  除却所有伪饰,郎无心这张脸其实一点也不温和,甚至称得上阴郁,被看着时,就像被一只毒蛇盯上一样,令人脊骨发寒。

  郎无心定定道:“是你,把她带到这里。”

  徐行没说话。

  郎无心道:“也是你,或者寻舟,方才动用了鲛人的能力,我才会和她换了位置。”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的话。”徐行无动于衷道,“所以,我没

  有,他也没有,是你自己的选择。”

  郎无心嗤笑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了。若徐行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她方才还有必要惺惺作态吗?那种事,向来只对心软的好人有用,徐行一向不屑利用感情去胁迫别人,和自己截然不同。

  ……可恨的截然不同。她的存在,她的呼吸,都像是对自己不断的挑衅和诛心,郎无心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权力,还是想彻底把徐行踩到脚下了,似乎只有看见徐行痛哭流涕、追悔莫及、承认自己做的事都是错的,她才能真正的安心——但她明明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只能从他人身上汲取安心的人是弱者,她分明最厌恶弱者。

  当徐行再度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又输了。而且,还能输的更加彻底。

  来吧,让我猜一猜你在想什么。

  你不是最看不起英雄吗?英雄至少有一个足够盛大的落幕,而你郎无心,只配拥有这样潦草又滑稽的结局。

  郎无心身周兀然浮出五面明镜,黑雾笼罩,这五面明镜迟缓地浮动着,郎辞道:“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她试图拿剑去劈,剑锋却穿过了这五面镜子。她又试图将郎无心自雾中拉出来,却仍是徒劳无功,终于,她呆呆停住了手。像一块木雕一样不再动了。

  郎无心在雾中看着徐行,徐行紧握兵器,脸上并无多余的神情,或许只是把自己当做一块稍显碍眼的绊脚石而已,又或许她什么都没有想。

  自己永远从自己的折射中猜测着他人所想,而人性如此,她总是猜对,便认为自己看透了所有人,然而,对自己却一无所知。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我们总是一起,是你说的,没有我,你会死的……”郎辞僵硬地看着她,就连眼珠都好似无法转动了,“我没有背叛你……”

  你和母亲都从来没有背叛我。但你们,却总是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自己。

  太可恨了……

  水镜消失,镜后,郎无心的面容笑意再无瑕疵。她一语不发,只是身疾如电,往结界外逃离而去,被一道凌空而起的水幕阻拦,她伸掌要破,一道匕首凌空飞来,将她掌心钉在水幕之上。

  她轻轻一挣,那水幕就破碎了。

  要附体不是一件毫无限制的事,若否它也不会潜藏在剑阵中那么久,连对寻舟都无法轻易下手,现在的它,就如同穷途末路之徒。本体固然已经虚弱了,若成功夺取郎辞的身躯,那以全盛状态面对禁地留下的这一群残兵,胜负的确未可知,只可惜,它也算漏了一筹。

  “郎无心”缓缓转过身,徐行道:“结束了。”

  “郎无心”轻声道:“还没有。”

  徐行道:“你要亲眼看看天妖是什么样子么?但,不可能了。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郎无心”道:“还没有结束。”

  “你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选择,不是吗?”徐行道,“如果天妖真像你设想中那样强,现在这里的所有人不会有站着跟你说话的机会。”

  话音落下,“郎无心”的眼中忽的闪过了凶狠的光。

  这凶光一闪而逝,宛如错觉,徐行微微一怔,因为她发现,这好似不是错觉——

  眼前人的脸上,真的同时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右边依旧温和端方,而左边的那半张脸,却似在极力抵抗什么一般,目眦欲裂,额角青筋绽出,狰狞至极,然而,她在狂笑。

  郎无心道:“结束了!”

  “郎无心”惊愕道:“你……”

  “原来只是为了这种事。笑死人了。你们这些掌门,连我都不如,也敢妄称天下第一?一群废物!”郎无心毫无犹豫地右手成爪,扣入自己心口,将心脏处最后一点残存的蛇毒导向全身,她口角里立马溢出涌不尽的血沫,整张脸霎时变得灰青,即便如此,她还在高声狂笑,一字一句地厉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我再也不容许任何人……抹杀我了!!!”

  话音落下,这具身躯再也承受不住这沛然压力,陡然爆开,尸骨无存,化为黑灰,在空中纷纷扬扬散落。

  余灰落地之前,笑声不止。

  众人呆愣之中,郎辞跪在了地上,没有声音了。徐行撤回目光,看向那道只余一道细影的黑雾远遁方向。

  与其说是远遁,不如说是走投无路,它彻底被郎无心送上了末路。

  阎笑寒在石缝里找到了野火,徐行持剑,过去将郎辞揪了起来。

  郎辞木然道:“你杀了我吧。”

  徐行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对你而言,无关紧要吧。不仅对你,对所有人,都一样。”郎辞道,“她杀了那么多人,我是帮凶,所以,我也该死。”

  “你说得对。你死不死,的确对我无关紧要。”徐行垂眼看着她,道,“但这世上会少一个唯一为她哭泣的人。”

  郎辞怔怔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她试图用手去把那捧黑灰收集起来,然后捧在掌心,结果眼泪掉下来砸出来好几个坑,险些将她姐径直泡发了。她又手忙脚乱地赶紧松手,结果她姐又没进地缝里怎么也抠不出来了,就这么一事无成地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朝天号啕大哭起来。

  神通鉴幽幽道:“你倒是很会体恤别人小姑娘吗。也难怪招惹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人。”

  徐行奇道:“诶?你还没死呢?”

  实话说,她不知该有什么样的感触。恐怕连郎辞本人都觉得,郎无心还是早点死了为好,但要说多么欣喜若狂,倒也没有,要说怜悯吧,那便更不至于了。

  反正,郎无心应该也不需要这些。

  “什么啊!剑灵有这么容易死的话大家还修什么啊?!”神通鉴恼怒道,“好了,动作快点吧!不管你多耐痛,会忍痛,血也是一直在流的。你不心疼自己,好歹心疼心疼你徒弟吧!就算白族那边有专门做出来的投石铁器,一直跟天妖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你不想可爱的石桃被它一爪子拍成刺猬饼的话,就赶快!”

  徐行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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