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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我爱你再见。
去往那个终点,寻常时候只需要十日。
自战役开始,徐行便没怎么休息过,博弈布局,几场围杀,不论是躯体还是意识,都已濒临极限。她想试着睡一阵子,哪怕只是一柱香的时间也好,却始终无法闭眼,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前模糊,半梦半醒间,所有想法彻底被四个字掩盖。
要结束了。
就快要结束了。
昆仑身为粮仓之境,城民都
已气愤到这等忍无可忍的地步,其它五境的景况只会更糟糕无疑。天下已经乱了,民怨四起,哪怕只是出于面子,六大宗也要分神处理,昆仑少林两宗不愿出战,与联军内部已有嫌隙,峨眉无极两宗大伤元气,黄族和剩余残党能可抵御,只剩下固守通道的白玉门,和实力保留最盛的穹苍。
“斩首战术”。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拉锯太漫长了,拖下去对两方都没有丝毫好处,就等最后一个契机,谁能成功斩断对方的“首脑”,对方势力就将彻底失去士气,这不仅是对灵境,更是对自己。
最后了。是最后了。
她要前往的所在,便是——
“虎丘崖。”军营中,亭画冰冷的指尖越过被水打湿而有些模糊的墨迹图,最终定在一道陡崖处,这里早先便被涂抹而去,不在众人考量的范围之内,她道,“撤离路线的必经之路,就是这里。”
“怎么可能?”不必是谋士,只要能看懂地形图的人都能看出蹊跷了,有人眉关紧锁,道,“这地方是天险,易守难攻,妖族此时兵力孱弱,两侧只要事先排布弓手,对方定然伤亡惨重。前次妖族大军选择自这里经过,是因此处行程最短,且自恃兵力压倒性地强大,若非如此,它们根本不会……”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三万兵马,就算灵境事先排布,至多至多也就损失几千,剩下的兵力足够长驱直入了,如若没有徐行这个横空出世的“意外”,那一战本是毫无悬念,灵境绝对会输。
而此刻,要从这里撤离的是黄族以及其余负隅顽抗的残党,兵力本就极占劣势,徐行还让这些妖往虎丘崖走,那么,除了全军覆没外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在场诸人没有一个赞同,言辞却都十分保守,毕竟那两个蠢货不听人言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而至今为止,徐行所有的行动都在亭画预料之内,包括下令即刻在昆仑城内部署盘查,也是最正确的抉择,若不是没料到那群拎不清的城民竟烧城也要放虎归山,只差一步,抓到徐行,这场战役早就结束了。
“兵力孱弱,极占劣势。”亭画平淡道,“四年前的妖族也是这样看我们的。”
她的意思,不就是双方都少算了一个徐行吗?一人反驳道:“可是,徐行似乎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能为了。她若还像从前那般,就不可能会被追杀得如此狼狈……”
亭画看向说话那人,漆黑的瞳孔中毫无波动:“你敢笃定,这就是真相?”
“……”
“峨眉才是刺杀起家,就算当时她使了诈,趁人不备,众目睽睽下一剑将一个习惯于分辨杀意和偷袭的顶尖刺客当场斩首,我是能做到,敢问在场的诸位,还有谁能做到。”亭画的语气还是那般平淡,亦或者说是,厌倦,她没有在辩驳,而是在陈述,“无极掌教虽愚蠢至极,刀法却天下无二,骑术精绝,被设法引出包围后不出十招重伤不治,各位,他难道是我杀的吗。”
营内一阵死寂,诸人纷纷垂首,尴尬之余,心中竟皆油然而生一种悔意。
并非是后悔发动战争的悔意,那太高尚了,足够高尚的人不会出现在此处,更像是想吃包子结果被里头的石块硌碎了牙,也只能和着血一起强行吞下去。
正如亭画所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们根本无法分辨这之前是否也是徐行的诡计。若是真的,众人不敢守虎丘崖,便有可能让这群妖族残党不费一兵一卒彻底会合,若是假的,众人守了虎丘崖,再来一次那样的火焰,恐怕多少大军也要葬身于此。
左右为难。到底该选哪条路?哪条路才是对的?
除非,守着虎丘崖的,是对徐行有救命之恩的那人,投鼠忌器,或许……
所有人的目光暗暗投向那张苍白的脸。
“动身吧。”亭画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低声道,“……她的终点,一定是虎丘崖。”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
经年已过,这险峻孤悬的山谷竟毫无改变,还是一样的荒凉死寂,仍是一片不毛之地。狂风卷着粗粝的沙砾,刺进人眼底,谷底曾堆积如山的,被灼烧成黑灰的尸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泛着幽蓝的小花。这些花很美,美的不祥,每一株的根茎都染着血,伏在地上随风摆动,隐秘又阴郁。
站在最高处往下看,会感到自己的身躯摇摇欲坠,心跳声宛如鼓噪,仿佛风再大一些,就要失足跌落,再看久一点,太阳穴会开始发紧,眼前泛起微微的晕眩,忽的生出种一跃而下的莫名冲动。
这是本能在作祟,它在告知你,你很恐惧,快离开这里。
亭画站在最高处,看着天险两侧如蚂蚁一般散布开的弓手,沙石吹进她眼中,她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尖锐又微小的刺痛中,一点水迹浮出来,里面盛着四年前的自己。
她那时站在离这里远几步的地方,和黄时雨一起,大军压城,黑压压的根本看不见尽头,箭雨就要过来了。她眼睁睁看着徐行自前方一跃而下,被寻舟抓住了手,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血花溅起来,她可怜的师妹像断翅的鸟一样掉下去,那时,徐行脸上的神情和她现在一样,冰冷,麻木,疲惫,以及,极度的厌倦。
她忽然也有种要一起跳下去的冲动,这冲动来得莫名,近乎要占住所有头脑,直到她看见寻舟出现在自己身前,他真的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于是,她伸出的那只手倏地改了方向,紧紧扣住了他的肩头,就在那时,冲动消失了,她惊醒了。
他可以,他也可以,但她不能。
她面无表情地和黄时雨一起制住他,把他往外拖离,她冷冷地呵斥着“你也想死吗?!”,不知在对寻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回音在汹涌无尽的燃烧声中嗡嗡作响,仿佛永远不会休止。
那时,那时。她以为这会是一切的终结,但终结过后,又是一切的开始。
“四掌门!”身后传来属下紧绷的声音,“穹苍已部署完毕,只待敌袭!”
“……”亭画没回头,缓缓道,“我知道了。”
天际边,最后一点孤白之色被吞没而进,金光漫漫爬上山巅,今日是晴天,太阳快要升起来了,这是个好兆头。
她立在最高处,远目望向远处那道关口,狂风忽的大作,将她复又戴上的兜帽吹下,青丝之间,已有星点白发,她平静地想,快结束了。
徐行,我在这里等你,等一次终结,亦或是再一次噩梦的开始,但还有什么会比现在还要差,我已想不出来了。
耳边传来状似鸟鸣的细微响声,亭画神色一顿,步入营帐之中。层层叠叠的文书和线报旁,有一个小小的木匣,这木匣看上去没什么大用,反倒像是装糕点用的容物,打开看,内中也是平平无奇,但此刻她打开最下一层,那儿竟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亭画面色不变,将书信看完后烧灭,旋即,走出营帐,不出几步,那恪守职务的下属便赶忙追来:“四掌门,你要去哪?如今景况太过危险,还是让护卫队随你同行吧。”
“不必。”亭画道,“有重要情报,线人不能暴露。”
下属道:“可、可是……”
亭画道:“我说,不必。”
话毕,她便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穿过隐秘的地道和洞窟,亭画眼前霍然光亮,一道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几步之外,面孔埋藏在阴影中,辨不清神情。
“……”亭画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道,“果然是你。”
那人转身,道:“既知是我,还冒险孤身前来,看来你对计划非常自信。”
此话一落,这一方天地竟寂然半晌,两人都没有开口,直到那人倏地生硬道:“确实,在对方没有暴露底细时,说多错多,你少说一句,便少泄露一些情报,对方多说一句,便能多得到一些情报,更有甚者,对方甚至不必说话,通过他到来的时间、方式,就能推测出重要信息。那,我如今出现在此处,你看出什么了么?”
亭画道:“你和师尊的关系比我所想的还要密切不少。鸿蒙山脉地鸣后,徐行未按原计划行动,必是火龙令出现差错,逃出昆仑小城后,她会往虎丘崖径直而来。你截了她的信,或是利用师门密传直截捏造了一封出自她的、半真半假的信件,让信使代为传递给固守黄族的黄时雨,黄时雨多年身在西北,由于诈死,鬼市情报渠道全断,此时对真假的分辨能力较弱,又太过挂心,定会第一时间送出我手上这封信,让我在某时离开某地,以避免杀机。”
“他虽有时冲动,但察言观色本事一流,若再和那位冒牌信使多说几句,立即便会觉察出端倪,将自己送出的那封信截停。”亭画道,“黄族超忆的代价便是有时会丢失某一段的记忆,前些日子,昆仑脱胎自黄族的阴阳笔失窃,你们对他用了?只要他‘彻底忘了自己送出过这封信’,那便不用设法费力与他周旋了,找个由头离开便是。”
面前人目露赞赏地点了点头。他道:“你既然知道这是调你出来的计谋,又缘何来到这里?”
“何必明知故问。”亭画冷冷道,“那座矿山和五个花苞是怎样凭空消失的,狐守之地那些似人似妖的怪物是否出自你手,师尊究竟给你留了怎样的遗令,你要什么,说吧。”
那人不答,反倒缓缓道:“因为你来到此处,先不论我能否制住你,就算能,无论是死,还是被挟持,都已无可改变这场战役的定局,只要徐行不死,她踏进这里的下一瞬,就意味着灵境输得一败涂地。”
“……”
“相当完美的谋略,毫无破绽的阳谋,所有发展都在你和她的预料之中,哪怕中间有所变故也不影响大局。你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下达的每一个指令都站在穹苍这方,就算有人看出了什么,那也只是你的‘意图’,而不是能抓的把柄,你们分明没见到面,甚至没通过一次书信,却能如此离奇地信任彼此,最终将局面堪称力挽狂澜地改到了这般地步,任谁看了不赞叹呢。”
那人摇了摇头,道:“哪怕是我,试图指责你的理由,也显得那般虚弱无力。‘以你洞悉人心的程度和话术,当真想让峨眉无极
两宗配合,有一百种方式‘?’若没有能够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的领头人,又没有开战时借粮的铺垫,城民想不到也做不到烧城这样果决又最有用的方法‘?……这些,全都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罢了。但,事实上,你的’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罪过。”
亭画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好似面前人在唱一出并不新颖的独角戏。
那人最终,重复道:“亭画,她是妖族,也是火龙令。”
亭画道:“不如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你不是没经历过妖祸的人。”那人道,“红尘的人忘性很大,是因为他们只能看见自己眼前不过区区三五年那段路。人族的兴衰和延续,和他们没有关系,但你是穹苍的掌门,难道你站在第一仙山的巅峰上,还是只能看见眼前那三五年的路吗?”
这口气,竟熟悉得令人腹部翻搅,亭画的额角青筋一阵跳动,她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荒谬的冷笑。
“我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罪过……?”她抬眼,眼角如锋利的刀剑,“莫非我什么都做了,就能逃得过这罪过么?穹苍历代的掌门,我的师尊,我的师妹,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才落得这样的结局么?”
“……”
“是你活得太久了,才变得这样可憎的软弱。”
亭画冷酷道:“你宁愿把我做的一切都归因为私情,都不愿想一想,三十年,五十年,百年后的路究竟会是怎样,可否有第二种可能?你为何总是如此软弱地坚信,只要此时杀光了九界所有的妖族,日后就绝不会有人再去触碰天妖的封印?你未免太高估同族的善,也太低估他们的恶了。妖会怎么做,人就会怎么做,几千年来,危机从未停止,只会共存,而你没有在停止危机,你只是在做不切实际的幻梦,试图以此来遏制心中愈来愈盛的恐惧——你分明站在第一仙山的巅峰上,你可以恐惧,但为何要懦弱!”
默然无语,是凝滞一般的长久寂静。
亭画感到面前人似乎正看着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在看着什么,目光闪动。
这复杂又莫名的神情也只是一瞬,转瞬便被坚冰吞没,他没有丝毫被说服的动摇,只是平静道:“有很多事,你还是不明白。”
“如果明白了就会让我变成你这副模样。”亭画寒声道,“那我还是不必明白了。”
“算算时间,快到了。”面前人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是没有改变想法么。”
亭画的没有回答,就是她的回答。
寂然过后,他长叹道:“亭画,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亭画的指尖已触到了袖间的匕首,她面无波澜道:“你要杀我?”
杀了她,战局仍是一样的结果,并且,穹苍护山大阵会转移至杀死她的人身上,亭画想不通这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以及,两人并非没有交手过,想伤她可以一试,或者此处另有一队埋伏,否则,也没那么容易动手。
然而,面前人很轻地摇了摇头,却道:“我不是来让你死的。我要让你活。”
亭画:“……”
“活下去。”他缓缓伸出掌心,微笑起来,“一直活到,比你想得还要再长久。”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亭画看见了什么,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在这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一个极其恐怖又荒唐至极的事实,一个能彻底颠倒她平生认识的事实,一切反常汇聚,终于得到答案,她想张口,却难得说不出话来,只余下耳边的低语:“你们做得已经够好了,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有些事,是人力所不能及,任凭智能通天,也终究想不到的……”
-
徐行踏入这片死地时,比起如释重负和欣喜,她的头脑已率先被焰色血色充斥。
这十天里,似乎又地鸣了一次,又或许是两次?她有些分不清了,只感觉脚下越来越沉重,每往相反方向走出一步,都要抵抗着本能,将近用出自己全部的毅力。
快一些,再快一些,至少,终于赶上了。
遥遥远望,虎丘崖上的弓兵还在驻守,黑压压如同两列蚂蚁。这凝滞气氛中,却掺杂了一些令她无法忽略的异样。
就算她已尽全力将火焰转移至足下,斥候也绝不会毫无察觉,这关口附近,根本就没有安排斥候,这不是穹苍会犯的错误。弓兵的队列也太松散了,视线全看向一个方位,甚至还有门生堂而皇之地将兵器放下了。
面前这支兵马,是一支全然丧失了斗志和信心的孱弱之兵,如同一盘散沙,他们只想回宗,再没有半点继续斗争的意图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还什么都没做。
是计谋?徐行皱了皱眉,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一些,沿着那条道路悄无声息地潜入军营之后,就在石壁之间,她看到了一枝枯绿的小竹子,将其拧断,眼前忽的天光大亮,她看见了军旗之下,那个人高大的背影——
是柴辽。
而他臂间,似乎抱着一个人。身形被遮了大半,只能看见茧黄色的外袍,衣摆染了些尘土,将那本就不起眼的暗纹都掩下去了。
徐行的心蓦的砰砰狂跳。
她在想,不会是这样的,这定然是计谋,要诱她深入,师姐中了计,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柴辽转身了,那道熟悉却毫无生气的身影在他臂弯间,垂着头,脸颊如雪一般苍白,有血自她额角静静淌下来,染红了她紧闭着的双眼,右手没有力气似的垂在身侧,掌心也染着血迹。
一眼就能看出的自戕而死。
徐行愣住了。
“假的吧。”半晌,她镇定道,“这又是哪个黄族的尸体,是吗。”
但她明知道不是。
柴辽还是那样惹人生厌的没有表情,他向前走了一步,亭画的袖口一动,一把匕首掉落在地上,徐行愣愣地垂眼看着它,刀柄上不再光亮的红宝石,略微磨损的刀刃,找不到破绽,一模一样,这就是她的兵器,没有人比自己更知道。
不应该是这样的。
徐行下意识要去将它捡起来,那柄匕首却凌空飞起,回到了柴辽手上,她近乎失控般暴怒地喊道:“还给我!”
“还给你什么。”柴辽俯视般看着她,无情道,“尸体吗?还是兵器?那是你的吗?”
徐行咆哮道:“还给我!!”
她倏地冲到柴辽面前,扣住他的脖颈,四周兵器立刻架了上来,她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眼中爆出血丝,像是要将血和话语一齐自齿缝中挤出来:“是你杀了她……”
“是我杀了她?是她杀了自己,你当真看不出来吗?”柴辽不闪不避,喉咙被她掐的咯咯作响,濒死间,他那淡漠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些属于人的情感,是扭曲的厌恶,是长久的痛恨,还有一丝令人读不懂的、莫名的悔意与快意,他近乎恶狠狠道,“还给你?可笑,除了骗局,你以为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徐行,你不过一个妖类,究竟在惺惺作态什么,你够配是吗?!”
天旋地转,他一掌将徐行击落,徐行重重摔落在地,全身都折断了般剧痛。
剧痛不是头一回,但站不起来是第一次,她伏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亭画的脸,见过无数次的熟悉的面孔,没有血色,太安静了,她伸出手,却够不到,只能虚空晃了晃,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徐行罕见地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无助。
师姐,自那以后,你就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游典那时,你真的看见我了吗?还是巧合,是我在安慰自己?
不要生气了,理一理我。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总是想得那么周全,这是你计划中的一步,你马上就要起身将一切烂摊子都解决了,对吗。每次都是这样。这次也不会例外。你说过,你不会留我一个人的!
师姐。我真的……让你为难到这种地步了吗?
身下隆隆作响,眼前的景物在扭曲,不,不是天旋地转,是大地真的在震动,地鸣的范围越来越广,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军营前的精锐都无法轻易站住脚,只能灵气覆盖身周来维持平衡,沙石簌簌滚落,石块掉落谷底,远处有信使遥遥来报,靠着一块巨石,方才停稳道:“大掌门!峨眉告急,黄族已攻破战线,昆仑军宣告投降,同少林、无极两宗一齐向穹苍提出停战要求,承诺不再开战以安抚民心,再开六盟共议修正改进红尘间监察使职务。境内民怨沸腾,门生们的亲人都在红尘,恐怕已无心再战……大掌门,我们到底……?”
“……”
柴辽沉默良久,忽的垂眼,拨开亭画被血濡湿的发丝。
“停战。就按他们说的做。”柴辽看着徐行,道,“你成功了,大获全胜,感到高兴吗。”
“现在,去吧。”
……
自昆仑来到虎丘崖要十日,从虎丘崖前往鸿蒙山脉只需要四个时辰,甚至更快。
持续不断的地震会引发其它致命的天灾,火灾、泥石流、海啸、洪涝,甚至大型的瘟疫。长久以来负隅顽抗的重担终于消失了,徐行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也并不疲累,她看似在走,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牵扯着她,让她不必费哪怕一点心思去分辨方向。
离得越近,场面就越混乱不堪,附近的火已燃起来了,转眼便连绵烧了四五个山头,半边天染着红色,宛如末日,所有人都在往外撤离,奔逃,他们只看着自己眼前的路,压根无暇去觉察周遭有什么不对。
徐行逆着人流,往滔天的火光处走去,暮光映照间,她的脸上没什么神情。
她终于有时间思考,一刻不停的、从头至尾的,一次又一次地思考。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哪里有纰漏?
是她的想法出现差错了,还是自一开始就没有对上过?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怎么想都不会出问题的,到底是哪里,到底是哪里,是哪里没有算到,是哪里出错了?!
再想一次。再思考一次。仔细地,再想一次,从一开始,到最后的结束,任何的细节,都……
轰然一声巨响,天边一道山脉冒出浓厚的
黑雾,升向天际,看上去简直像天边崩塌了一块,露出漆黑的空洞。周遭骤然响起的尖叫声中,徐行抬眼看去,脸上仍是空白的。
从前她以为,最大的绝境不过是天塌了,有她不要紧,没有她也不要紧,总有谁咬一咬牙也能顶起来。
但现在看来,天塌了一角,似乎很重要,又似乎不重要,一切都仿佛可以提心吊胆地继续,但她看着那一角永远无法弥补的黑,忽然觉得一切都是虚无的,没有意义的。
她的一角也崩塌了。
路边的小茶馆摊主还在手忙脚乱地试图将想带的东西都带走,见一个人怔怔站在那里,还以为是吓傻了,多嘴问了一句:“诶,朋友,你要去哪?不能再往前走了啊!”
徐行眼前忽的闪过一件事物,她似乎想要应答,下一瞬,郁结许久的鲜血喷出口角,落到地面上,她迟来的泪也终于挣出眼眶,血泪混杂在一起,她垂着头,五指深深陷入掌心,不断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自亭画袖中滑落出的匕首,是她向来惯用的那把,不是自己送她的那一把。
她不是自戕,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这样做。她带着这把匕首,便等同于有着要杀人的准备,若她当真只是不愿活在世上,要用这种方式来完成计划,那她一定会选择将自己送她的寒冰带在身上。没有理由,没有根据,但徐行就是知道,那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东西,她怎么舍得!
原来是个疯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没办法了,那摊主摇了摇头,赶紧跑了。
徐行还在往前走,不受控制地往前,走进火焰,走进岩浆,走进已经面目全非的鸿蒙山脉中。
这火轻柔又喜悦地接纳了她,不再带来任何痛苦,她的神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有景象浮现。她快要死了,这才是真正的走马灯。
初入穹苍,第一仙门的山和水,和无极宗访学时小打小闹的第一,破例入住的碧涛峰。后山长老养的飞禽走兽,红尘间的花与木,焦黑一片的战场,没有尽头的灿烂的长街……
黄时雨腰间系着又时常遗落的记事本子,最后在白族禁地外轻拍肩头的手,他笑着说:“小徐行,我们多久没这样聊天啦?”
亭画藏在门缝后沉郁又暗暗不满的眼睛,那抹穿上后就再也卸不下的茧黄色,她说:“算了。谁叫我倒霉,当了你师姐。”
寻舟遮住脸的珠帘在风中微微晃动,他说:“师尊,你爱我吗?”
画面最终定格在此地,亭画的指尖陷入自己的手背,刺痛之中,她在近乎厉声质问:“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般束手被命运操纵!谁也不能让我不情不愿地死去……徐行,我问你!难道你甘愿吗?!”
铮一声,徐行向后拔剑,野火仿佛自脊骨中脱鞘而出,发出颤抖的长鸣。
“我们的确是同路人。”徐行面前的火龙令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抵抗,燃得更加剧烈,她睁开眼,双目中火光点点,依旧灼亮如星:“我不甘心……我怎么可能甘心。”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响彻在这方圆之间,不断回响。
“没有什么可留恋,也没
有什么后路,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死。“徐行道,“火龙令选中的人,没有第二条路。古往今来,我既做了不止一个第一人,那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面前的火焰在咆哮,马上就要将她吞没,她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如同蝼蚁。
神通鉴在这逼命危机中被迫醒来,发出本能般颤抖的声音:“我……我好害怕……”
“害怕吗。那就记住这种感觉,这是真正为人的证明。”徐行掌心向上,主动将眼前的火焰收进体内,她缓缓抬起了剑,剑身已鲜艳如血,“不是我甘愿赴死,是你要杀我……不论输,还是赢,我都要知道,这长久的噩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她这辈子最快的剑。剑光狂鸣,足可破山分海的一势之下,徐行沉入火山之内,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她恍然看到了一双橙黄色的巨大瞳孔,陷在这没有出口般的黑暗间。
-
白玉门下,山崩一般的海啸漫天蔽野,狂风中,后枣抓住飞向族民后脑的尖石,只能靠吼才能将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丹秋!你看到绫春了吗?!她在哪!”
然而,混乱中一晃眼,丹秋那瘦小的身影就淹没在妖众中,找也找不见了。后枣又吼了几声,额角和脖颈处的青筋都快挣出来,他呛住了,舌上泛出一点血腥味。
领着白族来到此处,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妖元和心血,即便如此,路上还是折损了几十族民。鸿蒙山脉暴动,天灾降临,他心中早已明白,唯一的安全地带绝无再看见徐行的可能,一想到此处,便喉间艰涩。
入口处,寻舟一头霜发随风狂舞,苍白额间已有汗意。平生与鲛人族在下维持着时间城,而他要做的,就是凭空构建一道“桥梁”,让来此避难的妖族全都通过这道桥梁进入海底。
来的妖远远不止五百,四处都是尘土味,混作一团,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往前奔逃。他们并不知前线战况,亦不知自己再度拥有了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力,天灾之下,求生只是本能。
“绫春!”后枣留在最后,大吼道,“你在哪?!”
他精准地抓住一道身影,绫春双目通红,道:“我要回去!”
“回哪里?鸿蒙山脉吗?!”后枣摇头道,“那不是我们的家。从今往后,巫在哪里,哪里才是我们的家……”
他口中的“巫”,已经不是徐行了。徐行死后,属于白族的天赋会再度降临,有可能会到丹秋身上,也有可能会到自己身上,绫春当然明白这一点。她也明白回去只是送死,没有任何用处,可她还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心:“至少在最后,我想去陪一陪她!”
眼前闪动,一道身影倏地到了她面前,寻舟抓着她,用一种很恐怖却又有些茫然的神情,一字一句道:“‘在最后’,是什么意思。”
“……”绫春看着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徐行没有告知你吗?你不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
“……”
快一些。
前方一队人马拦路,为首那人高声道:“是寻舟小友吗?徐行有话托我传达!”
寻舟缓慢地转头看向他。
“劳烦将神通鉴交出来吧。”那人微笑着道,“不交出来,就会死。”
他的头颅一辈子都停留在了微笑上。
再快一些。
寻舟的眼底爬上了血丝,灾难般的景象不断抽离,拉进,电闪雷鸣,野火咆哮,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一次一次在心中偏执地重复。
徐行,你骗我。你又骗我,又骗我,又在骗我……一直在骗我。一直都在骗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我恨你。
鸿蒙山近在咫尺,山间泛出极其可怕的波动,只是靠近,寻舟就感到自己的皮肤在不断剥脱烧褪,伤口迸裂,血液未及流出来就被烤干,他的天赋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为恐怖的阻力,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一如从前。
不见边际的黑暗中,他看见了已经遍体鳞伤的徐行,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轻易就抓住了她的手,一只已经化为白骨的手,她还握着剑。
徐行看见他,幅度极其微小地睁了睁眼睛,似是很想骂他两句,然而还是算了。她苦笑着,声音微弱到听不清晰:“我……输了……”
当然会输。你的力量来源于火龙令,本就不可能会赢,谁能对抗天地?
他有好多话想说,却突然失了声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他看得出来,徐行已经快要死了。或者说,烈火烧灼中,他和她,都快要死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一起死去,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可是,他做不到。
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景象真正出现在他眼前,这残虐的痛楚,要如何才能承受。他眼睁睁看着徐行在怀中逐渐被吞没,破碎,那双眼睛消失了,只有嘴唇还在微微开合,他听到师尊最后的话:“不甘心……我想……活下去……”
就连嘴唇也化为粉末。
下一瞬,寻舟凄厉地惨叫起来。
这惨叫是无声的,却仿佛包含着无穷无尽的痛苦,他已经快要彻底崩溃了。
谁来告诉他怎么办?谁来救救他的师尊,谁来都可以,她说她想活下去啊!
徐行的身躯已经逐渐消失,透过薄薄一层皮肉,甚至能看见那承载着火龙令的、唯一强茁跳动着的心脏,这是她作为“徐行”还活着的证明。
寻舟怔怔看着那颗心脏,他忽的想到了什么。
……回到穹苍之后,他曾机缘巧合下看到了出自黄时雨手上的邪法秘籍。现在,他明白了,他看到的,就是亭画想让自己看到的,就算要换命,黄时雨没有鲛人族的天赋,极有可能送了命也照样无法突破鸿蒙山的桎梏,权衡之后,他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这是亭画早就布下的算计,她要牺牲自己,给徐行再谋一条后路。
手上的重量越来越轻,直至无物,寻舟木然伸手,轻轻攥住了那颗鲜活的心脏,一条龙纹正在内中疯狂挣扎,试图从中跃出。
他一片空白地想,你给了我情,却使我断情,你教会我爱,却令我绝爱,徐行,我恨死你了。
还有,师尊,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厌恶过谁。无论是黄时雨,还是亭画,这世上有人和我一样不择手段地去爱你,这是一件多令人欣喜的事,你可以明白吗?你还是,不要明白了。
我不希望你再有痛苦。
龙纹跳出的那一刹那,寻舟面无表情地将那颗心脏塞入了自己的胸膛。
师尊在疯狂地吸取他的血肉来治愈己身,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太好了。
剧痛之后,他开始克制不住地咳血,或许其它地方也流血了,眼前一片模糊,他此刻却清醒得要命,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的,余烬似的清醒。他近乎将能动用的所有天赋压榨而出,不留一滴血髓,他在命令,也在祈祷。
师尊,你可能要睡很长一段时间,如果耐不住寂寞的话,就先去很远的地方休息一阵吧,无所谓哪里,只要越远越好。
至于你的身体,我会好好保护的,小鱼会一直等……等到你再度复苏的那一天。
火龙令归山,地鸣停息,满目废墟之间,太阳终于又升起来了,一如往日。
九重峰成了一片无人可以踏足的死地,流言四起,又平息。四季更换,春去秋来,此处还是死寂,死寂地令人心惊。
穹苍的掌门换了一任又一任,六盟共议的制度改了又撤,撤了又换,争端从未减少,传说模糊,人事已变,但匆匆间,已有数百年和平,再没有战争。
虽然不知是不是变得更好,但绝对没有比从前更坏了。
寻舟也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死,或许是师尊当时吞噬了一些他的骨血,海底的本源珠贝认为他还活着,
又认为他似乎已经死了,再度诞生之时,珠贝打开后,里面是一具血肉模糊的畸形残躯,那是他新的“躯体”,他寄存在不同的转生木上,恍惚间才发觉,他似乎是此间最奇异的鬼魂。
因为,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了,执念逐渐淡去了,就连情感都像是被冰封存。他有时连神通鉴这个名字都想不起究竟是谁,很多时候,他选择将意识沉进心湖中,陷入漫漫的长眠。
就这样,等着,一直等。
直到那一天,他麻木的灵魂似乎被什么触动,他睁开眼,在神通鉴年复一年的叫嚣声中,去了一趟碧涛峰。
他对着名为“徐行”的陌生人道:“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那人震惊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怪物,一个早该尘封的死者,那是显而易见的恐惧和惊诧,过了许久,她才怯怯道:“为什么?”
寂静中,九重尊漠然地开口。
“……我也,不知道。”
【第四卷 分日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