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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市井发家日常》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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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猫也来蹭吃二合一
苏勃官拜两浙西路转运使,秩从三品,司掌财赋、监察之责,兼领清点刑狱、举贤荐能与谏官之能江宁(金陵)、平江(苏州)都在其职权之下。
这位苏转运使出事时候,虞蘅还只是个三尺小童。
虞家父母说事情不避着她,以为她还听不懂,却不知小小幼童身体里装着根成人芯子。
消息传至平江府,虞蘅很惊讶,怎么会,自这位苏转运使上任以来,一路商行风气都好了许多。
她从虞家父母讳莫如深的表情上读出些许端倪,兀地想起约莫半年前,有一日虞爹风尘仆仆赶回来,饭都来不及吃便与虞母关起门说话。
当时虞蘅便在堂屋玩,隐隐约约听见“水陆转运使”、“端王”、“摊派”等字眼。
而落在苏转运使头上的罪名之一,便有“摊派勒索”一项。
怎,竟这么巧么?
兰娘听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苏静云亦茫然:“堂堂亲王,为何污蔑我阿爹?”
虞蘅眼中有冷意:“那便要看他做了什么,兴许挡了别人路呢。”
“好阿蘅!”
苏静云忽地拢住她手,攥得紧紧,“你还知道什么?再与我说说!”
对上她急切眼神,虞蘅缓缓摇头。
苏静云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去,扯出个有些发苦的笑。是啊,知道内情又如何难道凭自己还能翻案?那可是官家亲兄长。
“我与你说这些,并非想叫你心存怨恨,只是不想你此后仍活在羞愧中。”
为旁人的错,罚自己一辈子。虞蘅与她交好以来,渐渐发觉,苏静云心事太深,以至于每时每日,都活在自以为“父辈的罪孽”的阴翳当中,无法释怀。
在她注视之下,苏静云沉默半晌,到底点点头,境况不同了。
从前行事恨不得低入尘埃里,自己是罪臣之后啊,只配苟活着,如今知晓是蒙冤,对前路更加迷茫。
张兰娘见不得这种,站起来问:“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做。”
苏静云平复了心情,缓缓道:“冉娘子曾做过一道甜汤羌桃酪,许久不吃,倒有些想了。”
张兰娘是冉娘子爱徒,连蟹黄灌浆都不曾对她藏私,这小小羌桃酪自然教了。
煮羌桃酪要许多手续,虞蘅也起身:“我帮你打下手。”
羌桃便是核桃,汴京以西的商州盛产核桃,尤其以香味浓郁、果实饱满的商洛核桃为佳品。
年前市面上核桃降价,虞蘅也借机囤了一些,不是最好的商洛核桃,而是产自离商洛不远的洛南县,一样以黄河水灌溉,品质很不错,价钱也经济不少。
红枣是现成的,与核桃仁各取一大捧,在开水里泡着,泡到涨大,然后煮了去皮。
这还是跟那个破瓮救友的司马光学的,在此之前,食店的伙计多是拿硬毛刷去刷、徒手剥,着实辛苦人工,这样一碗核桃酪,自然要卖上价。
虞蘅给她打下手,在一旁捣米浆。
其实米要先泡上一天才好磨浆,眼下只能随捣时边往里头加水,尽力捣得很碎。
兰娘跟虞蘅谁也没说话,一时间,厨房里除了煮红枣的香气,便只剩“笃笃”捣米声。
核桃皮一经烫就很好剥,枣皮却麻烦,只能拿小钳子一点一点地撕。
兰娘将红枣去了核,单取枣肉,与核桃一块也捣碎成泥。
枣仁核桃泥里不能带碎皮,否则口感便不好,所以说,方才的取枣肉、去桃皮这一步的手法绝对要精细。
前面东西都准备好,虞蘅将碎米渣子滤好几遍,滤出来浓白米浆,然后与捣碎的核桃、枣肉一块和匀,又隔纱布碾了一遍,再丢进薄铫去煮。
铫这器皿,现代少见,是用泥沙烧的,外表粗陋,容量小,炒不了菜,有个手柄把着,用来烧开水、煮粥、甜汤之类却很灵巧好使,不失食材本味。
虞蘅平常煮饮子都是拿的这个,觉得比铁锅煮出来的要香浓些。
核桃酪在炉子上煮着,铫又小又薄,需要人在一旁不错眼地盯着,否则容易沸出来。
兰娘干脆再用剩下的枣泥做了一道枣沙卷,虞蘅守着炉子,火光跃跃,甜香味溢得满屋都是,这对看炉子的人来说着实是一种折磨。
快好的时候,放一些蜜进去,沿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关了火,分盛进小碗里。
阿盼闻见香味,早坐不住了,几次三番扒到门口来看,用眼神催。
兰娘在她丫髻上胡噜一把,将人拽进来帮忙。
不大会儿功夫,几碗核桃酪并几道点心便好了。
粉白的莲花碗,酪是介于乳色与微微的红之间,瞧着就有食欲。用羹匙挑一匙入口,枣香、核桃香黏糊糊地在嘴里,再吃两口枣沙卷,外面是紫米,里面裹了枣泥还有豆沙,味道很是细腻香醇。
其实兰娘做这些精致食馔的手艺远胜家常菜,叫她做个脚店庖厨,的确屈才。
天色不早,吃过酪,再略坐了会,苏静云便带阿桃先走了。今日的事,她需要很多时间去消化,才能平复。
回到抚梨苑,有婆子谄媚地迎上来,转告方才齐郎君来过,寻不见她,便留了话,请苏娘子元宵那日空出来。
崔妈妈没立时答应,意思是先问问她。
苏静云如今取代青香成了抚梨苑的行首,崔妈妈行事之前自然要先过问她的意愿。
这之前,苏静云察觉到齐临待她有男女之情,使她忐忑同时百思不得其解。
论时日,那时齐临与她认识不过月余;论相处,二人坐在一处,多的是时候不言不语,并没有旁人想的那般言欢。
她有时见齐临神色郁郁,透过自己出神,还以为是在想念心上人。
阿桃却一眼看穿:“娘子,我瞧着齐郎君待您不一般呀。”
抚梨苑旁的乐户娘子也打趣她:“齐郎君每每来了,眼里都只有云娘一个,我们瞧了都眼热。”
“还是云娘命好啊,怕是不日便能销了籍当官宦娘子去了!”
……
崔妈妈说那些话,并非没有道理,苏静云一贯不会同客人交往太深,可这位齐郎君,是难得一遇的好人。
打从头一回入妓馆,遇见她以后,便没有寻过旁人。
除了对她管得有点宽外,不见有其他陋习,亦没有其他那些流连秦楼楚馆的公子郎君身上的轻浮浪荡。
苏静云不愿耽误君子,这段时日十有五六避他,对方不见冷落,仍常来。
她心下难安,不愿接受旁人的好,除了对二人关系的悲观之外,也有自己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份,这么多年一直自卑,不敢婚嫁的原因。
可今日不一样,才从虞记回来,苏静云心里茫然得厉害,鬼使神差便应了。
进了屋,关起门来,主仆俩也可以说说贴心话了。
阿桃劝她:“蘅娘子说的不错,您就是想太多,当年转运使落罪时,您尚未及笄,小小年纪,知晓什么呢?旁人提起,也只有唏嘘的。”
苏静云垂着眼没有反驳。
苏静云走后,虞记静悄悄的氛围被阿盼一声惊喜的“蘅娘子”给打破。
“有只猫进来了!”
虞蘅闻声赶来:“哪儿呢哪儿呢?”
阿柳、阿玲与阿盼三人凑在后院墙下,齐刷刷顶着脑袋,虞蘅也抬头往上瞧,嚯!闪亮亮一双猫眼,还是只大胖橘。
兰娘蹙眉出现在几人身后:“哪来的野猫,也不知身上有没病,快赶出去。”说着就要拿扫帚。
“喵!”橘猫却忽然锁定了目标似的,从墙头一跃而下,蹭到兰娘身边,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她脚下,露出雪白柔软的腹部。
吓得兰娘紧绷着一动不敢动,“叱!快走开些!”
“碰瓷!赤裸裸的碰瓷!”虞蘅捂着心口,忍不住朝橘猫伸出魔爪,撸了撸猫头。
橘猫被撸得极舒服,在地上扭来扭去,阿盼几个羡慕地看着虞蘅,“我们刚才摸这猫,反倒差点被抓哩,还是蘅娘子有本事。”
虞蘅科普道:“莫要挨它肚,不合猫礼,太冒犯!”
众人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神情。
虞蘅又道:“它定是饿了,才会这般亲人。”
兰娘本来趁虞蘅吸引走橘猫注意力便躲得远远的,此刻不禁拔高了声音:“蘅娘子还要喂这野猫?!”
虞蘅狐疑地看着她:“兰娘子不会是怕猫吧?”
“我才没!”
兰娘嘴上否认,可那绷得紧紧身体,一错不错盯着猫动作生怕对方扑过来神情已经出卖了她。
“少有猫性子这般亲人的,身上也干净,定是附近哪户人家养的跑了出来。”虞蘅邀请她试试,“摸摸?手感好着呢。”
兰娘干脆地摇头:“不要!”
说罢,逃也似地回了屋。
虞蘅好笑地吩咐阿盼:“去拿白水煮块鸡脯来!”
剩下三人几乎把猫撸得不耐烦时,阿盼终于把煮好的白水鸡胸肉拿来了,随机挤开阿柳的位置:“该换我了!”
阿柳大为光火:“蘅娘子叫你喂猫,你到我这猫屁股位置来做什么?”
虞蘅把那鸡肉撕成一缕一缕的,橘猫早已等不及,支棱起两只前爪,扒着她膝盖叼她手上肉碎,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饿狠了吧,乖乖。”阿盼爱怜地感慨。
虞蘅瞧瞧那肥大的猫臀……这么饿,怕是有一刻钟没吃了吧?
橘猫吃饱了也不留恋,扭着臀复又跃上墙头,大摇大摆消失在夜幕里。
“却不知是哪家的猫,还会不会再来。”阿盼扽着脖子张望,恋恋不舍与阿玲嘀咕。
“没良心的!”阿柳是今日唯一没摸上猫的,不由得恼羞成怒。
虞蘅笑道:“你身上脂粉味儿浓,猫鼻子灵,故不喜,下回你借兰娘子杀鱼那件衣裳穿穿。”
“腥气得很!”阿柳皱脸。
“猫就喜欢腥气。”
初五日迎财神,店里各人得了一顶冬帽,兰娘缝的,针脚不说比外头店里卖的怎样,至少比起虞蘅自个的手艺平整得多。
阿玲得了顶杏子粉的,阿柳收到的,是她最喜欢的桃红色,那顶虞蘅以为是寄给家里人的柳叶黄冬帽,则到了阿盼手里。
阿盼拿到后,立刻便戴在了头上问虞蘅好不好看,得到虞蘅笑眯眯点头以后,高兴盘算:“又暖和又好看!兰娘再帮我缝双袜子吧,还想要这颜色儿!”
阿柳也跟紧不甘落后:“我也要!”
虞蘅笑笑,瞧着手里的青青碧色感慨,得亏眼下“绿帽子”还没什么别的特殊含义,否则都要怀疑兰娘伺机报复了……戴上试试这帽子,嘿,还真挺暖和。
初五街上铺面只零星开张了三成,到了初六,至少十之七八都开始营业了。
谢诏走在街上,感受着新春洋洋的喜意。
这时还不算忙,年假的养出来懒骨头还没褪去。街上行人步履轻盈,不见疲色,熟人见了面,互相停下来问好。
忽然瞧见一片张灯结彩的红,仔细一看,原来是虞记,画着各色食材菜肴的年画,热热闹闹贴了满墙,毫不客气地霸占了谢诏的眼神。
虞娘子正站在店门口招徕客人,头上戴一顶碧绿碧绿的冬帽,边上滚了一圈白绒绒毛,衬得小脸莹白。
帽子倒没什么,新俏的是那发髻,梳得很低的两股长辫垂在胸前,又活泼又伶俐。
谢诏从前没见过京中有女子梳这种不知叫什么的发髻,正巧有一双女客好奇问她:“虞娘子梳的这是什么头?”
虞蘅笑道:“麻花辫!”
女客觉得好看还方便,她便教那她们怎么梳的。
脸上笑容灿烂,与那晚被他问麻住了的模样相去甚远。
谢诏也不知怎么,很愿意见到对方高兴的模样,或许是因她与祖母一样吧。
他亦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结果虞蘅一扭头看见他,脸上笑容便垮了。
虽然仍是笑着,到底没有先前真心。
“谢郎君,出来逛呐?”虞蘅有些讪讪招呼,一见到他,那心虚之感又冒了出来。
谢诏不由得抿起嘴——
前头的人都是“郎君新年好啊,可用过饭食了,小店今日开业,好酒好菜都备下了,不若进店坐一坐”
或是“许久不见娘子了,有没有想我们家饭食啊”
这分明区别对待的招呼,呵……
谢诏想起来昨日为某只狸奴修剪指甲,分明是为她好,那狸奴却挣扎着不领情,过后再见到他,不仅惊惧得炸毛跑开,甚至还“喵喵”恶语相向,活脱脱小白眼猫。
饶是不饿,他也顿住了脚步。
“许久不来,想虞记饭食得紧。”他对虞蘅笑道。
“……”
“郎君惯爱开玩笑,瞧郎君脚步,应是要去自家酒楼罢?”虞蘅哈哈假笑,“恕不远送了。”
“是专程来虞记吃饭的。”
“……”
这人平日的聪明机灵劲儿呢?
怎么今日忒没眼力见,瞧不出自个不想看见他?
到底被他平日的大方挽回了些局面,虞蘅端出个客气的微笑,敷衍招呼:“郎君请进,当心脚下……您看坐里面那桌可好?”
谢诏施施然坐下,虞蘅奉上奶茶饮子,口不对心地欢迎他,又问他“吃什么”。
奶茶饮子的香甜萦绕在鼻端,谢诏端起饮了一口,接着翻看菜单子,第一时间发现上头多了不少风格与之前相去甚远的菜肴,便问:“虞记换了庖厨?”
不愧是大酒楼东家,这观察力啧啧,虞蘅心里撇嘴,嘴上谦虚:“前些时日新招了个厨子,想着到底能松快些。”
谢诏点点头:“虞记生意兴隆,早该如此,虞娘子便不必那般辛苦,劳累得……”
谢诏看清她后,蓦地顿住,堪堪将“消瘦”两字给咽了回去。
上回见面还略显清瘦的佳人……过了个年,已经养得秾纤合度了。
那是什么眼神!
虞蘅也知道自己这些时日过得着实有些太舒心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个兰娘时不时投喂,一天五顿地吃。
昨日新量了一圈身围,大惊失色,痛定思痛地决定从此开始每日吃素。
一则是心虚太狠反噬,一则被他咽回去那两字刺激到了,虞蘅忽地升起一股邪火,愤愤然狡辩:“郎君这是何意?难道身量纤纤是好,珠圆玉润就不好?”
谢诏没想到她这般大反应,愣了愣,嘴比脑子快:“……不,很好。”
如此评论人家小娘子身形,还是头一回。谢诏反应过来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
又觉得虞蘅眼下柳眉倒竖模样着实像自家院子里养的那些狸奴炸了毛,有些好笑。
虞蘅却不觉得这些清淡言语算什么,留下胜利一哼,心情大悦:“谢郎君也是小店常客了,今日酒菜消费,给郎君打八折。”
大获全胜,连方才那些讪讪心虚都没了。
除去谢诏自己点的,虞蘅还赠了他一盘“茄子盒”。
茄子是价廉之物,吃法又很多,深受各大食店老板们的青睐。
虞蘅似炸藕盒那般,将茄子切得每两片厚薄均匀且中间不断,夹上些肉末,裹面糊再入油锅炸。
茄子吸油,炸的时候锅里要多多放油,等一旦到了那个“临界值”,大约是茄子微黄微焦时候,原先被茄子吸走的油又流出来不少。一锅油,能炸许多茄盒,是以虞蘅并不怎么心疼。
茄子无疑是最适合搭配肉吃的菜蔬之一,小小茄盒,炸出来趁热吃,一口咬下去,好几层口感,外面薄薄脆脆一层,酥香酥香,茄肉柔软,豕肉多汁,美得很。
结账时,虞蘅见谢诏将一碟茄盒都吃光了,心里一动,笑眯眯问:“谢郎君往日可吃过这样的茄子?”
谢诏摇头:“不曾。”
总算找回了场子,虞蘅不复那一日被连声问得哑口无言模样,自信洋洋:“看吧,今日的茄子便如那日的锅子,其实无论谢郎君或是我,没见识过的东西多得去了,毕竟人外有人么。”
听着这诡辩,谢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无奈地笑一下,把银钱递给她:“是,家中庖厨守成,不比虞娘子,匠心独运。”
虞蘅都做好了再来一战的准备,却不想对方这般客气,莫不是憋着坏呢?
然人都爱听好话,虞蘅嘴角到底翘了起来,数了数,将多余银钱推回去:“说好给郎君打八折。”
“不必。”谢诏又再次推回去。
在虞蘅看傻子的眼神中,悠悠留下一句:“只是觉得,蘅娘子瞧见这些铜板时,远比瞧见我笑得更开怀,想来是真心需要。”
虞蘅捕风捉影地察觉,这是拐着弯儿,说她见钱眼开?
“……那可真是,多、谢、谢郎了。”
虞蘅一把将钱抓了回来,几乎是从牙缝挤出声谢。
谢诏嘴角带着微微的笑:“蘅娘子不必客气。”
一个敷衍的“谢郎”,一个虚情假意“蘅娘子”,都觉得对方实在是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