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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杨之简顾不上其他,把晏南镜推了上去。郑玄朗一手拉住晏南镜,将她送到车内,又去拉杨之简。
逃命的节骨眼上,顾不上什么客气,他径直入内。坐在晏南镜身边,其余的人也全都送到后面的其余马车上。
晏南镜见着杨之简脸色惨白,忍不住去握他的手。杨之简手掌冰凉,他回头过来,面上生硬的挤出了一丝笑,来安抚她,“没事,知善不要担心。”
晏南镜哎了一声,她面色比杨之简要好些。她对他点点头,以表示自己一切安然无恙,不用担心她,又往对面的郑玄朗看过去。
郑玄朗和她双目对上,柔声宽慰道,“我们很快就往河道去了。追兵一时半会的赶不上来。”
话语里,似乎对这场变故已经了然于胸。
晏南镜眼睫颤动了下,神色依然不改半分,她只是凄楚又柔弱的坐在那儿,似乎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模样果然引得郑玄朗的再次安抚,“女郎不用怕,到了这里,就已经没有大事了。”
她头颅垂得低低的,点了点头。
外面依然人声涌动,但是没有铠甲磨动的声响。过了小会,外面的人禀报,说是已经到河道边,请郎君下车上船。
郑玄朗一行人来的时候是走陆路,但是回去的时候却是走水路。
船只是老早就预备下了,停在那儿,所有的行囊都已经提前一日带到了船上。只等人过去了。
“现在形势紧急,使君和女郎还是先与我等一块儿上船,至于之后等到时再说。”
现如今也只能这也了,杨之简说了一声叨扰,握住晏南镜的手腕从车上下来。
阿元这会也正好从马车上下来,和儿子孙猛满脸迷茫又惊恐。见到晏南镜,赶紧的围过来。
“郎主,这是怎么了?”
这会儿逃命要紧,哪里来得及细细解释。
杨之简脸上绷紧,只是紧紧抓住了晏南镜的手腕,“一切等脱困再说。”
“阿兄。”杨之简看过去,见着晏南镜对他安抚的笑了笑。
他们即使没有血缘,却也比亲生兄妹更加亲密。一块儿在这混乱的世道里求生,是他不可多得的温情和慰藉。
郑玄朗做事周到,哪怕事发突然,他也马上将一大家子人全都带到了船上。船只不小,可以容下一家主仆。
待到松开船只上的绳索,船只在水面上荡开,有追兵追到了岸边,晏南镜在船舱竹簾后往岸上看,认出正是那日见到的何宥。
何宥领着身后持刀戟的家仆,杀气腾腾,“听说你们收留了杨之简,那是要犯,把人交出来。否则尔等会有什么下场,可就难说了。”
郑玄朗站在舟头,只是笑笑,广袖中的手抬起来,隔空点了点他,朗声道,“我听说你是个白身,已经及冠两年了,身上却依然没有一官半职。就算真的捉拿犯人,荆州刺史也只会派其他人,怎么可能让你这么一个白身过来?”
他这话当即叫何宥的脸上涨的通红,也不和他废话,甚至也不在乎之后如何向邺城的齐侯交代。
打蛇不死必成祸患,杨之简不死,日后不知道这人还会不会掉过头来报仇。必须斩草除根。
何宥抬手,顿时几个家仆持着弓箭对准河面上的船就射。
掌控船只的人,在郑玄朗与何宥对峙的时候,就已经拼命的往远处行驶。弓箭的射程和弓箭和弓箭手自身的本事有关,他们抬起弓箭的时候,船只本来就顺水而行,再加上好些人在拼命的往远处划,箭矢射过来,好些半道落入河道里。
不过还是有些射到了船只上。晏南镜听到外面有箭头和木头撞击的闷声。
她挺起身去看外面,就听到藏身的舱壁前咚的一声,低头一看,只见着一支羽箭落到了地上。
大船迅速飘远,何宥的手下人把手里的箭矢都射完之后,想要坐船追上来。然而这边船走的飞快,不给他们半点机会。小会的功夫那边还在火烧火燎的爬到船里,那边就已经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紧接着那点模糊的影子也很快的化作了一点黑点,消失不见了。
“使君和女郎没事吧?”郑玄朗到船舱里问。
晏南镜摇头,“郎君没事吧?”
杨之简也是满脸关切,“那些贼人没有伤到郎君吧?”
“我又不傻,那些弓箭手一出来,我就躲了。说实在的,他手下的那些人,本事倒是不多。一顿乱射,也不瞄准的。”郑玄朗笑笑,他在他们两人面前坐下来,又让人摆上两笥的麦饼。
“之前在路上看见使君和女郎神色匆忙,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过膳食。饮食粗薄,还请不要嫌弃。”
郑玄朗说着让两边的奴婢把竹笥给打开。内里的麦饼看样子才做好不久,热气蒸腾带着麦香和内里肉馅的油脂香气,随着冒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其实早膳早就用过了,但是这一路的逃跑还有担惊受怕,把早几个时辰前吃得东西全都给消耗干净了。
这笥麦饼来的正是时候。
郑玄朗又叫人端上粟米粥,“麦饼干涩,用粥汤送一送正好。”
郑玄朗除却样貌之外,几乎和郑玄符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他言行举止里,并不见半点倨傲,反而显得有些平易近人。办事也很周到。
麦饼撕开,内里的肉馅中的油脂流淌而出。她听到郑玄朗开口,“接下来,使君和女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这一路光顾着被拉住逃命去了,她没来得及问杨之简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但是即使不问,她依然能从一切里能整理出些许线索。
杨之简的靠山是刺史,刺史年轻有为,没有完全挣脱大族的掣肘,也没有实现自己的抱负,远远没到良弓藏的时候。
那就只能是刺史出事了,然后何宥那些人趁此机会要赶尽杀绝。
她往杨之简那儿看了一眼,见着杨之简放下手里的木箸,面庞上恰到好处的羞愧。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郎君出手相助,我们兄妹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他苦笑着摇摇头,“连活命都是奢望,就更别说其他了。”
郑玄朗也是叹了口气,晏南镜垂目小会,又抬眼起来,“不止我们可否跟着郎君一同前往邺城?”
“听闻邺城繁荣,我们兄妹不知道能不能在那儿寻得一席之地。”
郑玄朗的面庞上有些错愕,他看她的眼神也颇为意味深长。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此刻的郑玄朗看着依然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可是那探究的目光让人很不自在。
晏南镜依然还是开口时候的满面疑惑,言语里看上去似乎是有些不安,“是我问错话了吗?”
郑玄朗摇头,“其实我正想说,邺城也是一个好去处。就是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杨之简叹气,“就我现如今这样,也不知道去了邺城之后会如何。”
他似乎心灰意懒,“容我再想想吧。”
顺水而行的船只速度极其快,那些追兵根本就追不上。半日的功夫下来,众人的心全都放下来。
晏南镜靠在窗户前支着下巴,看着湖面上凌凌水光,水面上的风都是带着腥味的。
“知善。”
她闻言往声源处看去,见着杨之简撩开竹簾走进来。
“阿兄,我觉着那位郑郎君什么都知道。”
从之前的劝告,到现如今的出手相救,一切都太巧合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都是人为的。
这些世家总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或许早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出言相劝。
“我也感觉到了。”杨之简坐到她的对面,“所以我才没有立即答应他。”
没有人喜欢被算计,有些话口中不说,面上不显。不代表不知道。
荆州刺史对他有知遇之恩,即使知道郑玄朗就算知道何氏一门的算计,不管于公于私,都没有那个必要来提点。
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些过不去。
“阿兄在怕前途不明吗?”晏南镜问道。
杨之简点点头,“现如今这局面,谁能不怕呢。不过幸好,保住你平安无事。”
“至于接下来如何,走一步算一步。”
他现在也理不出什么头绪,变乱几乎是瞬间发生的,说起来他还要多谢奴婢们奉上的冷梨汤。
要不是那一碗冷掉的梨汤,他恐怕也是要和刺史一块被丢到水里去了。
晏南镜望着他,唇边带笑“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们兄妹在一起就好。”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人,成了兄妹,就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只要有亲人牵挂在,不管是如何的艰难处境,总有一份心气顽强的撑下去。
杨之简脸上终于多了点笑意,“不幸中的大幸,之后也算不愁去处。”
“阿兄真的要去邺城?”
这下杨之简有些惊讶,“之前你问郑郎君那话,不是想去邺城么?”
晏南镜说不是,“我就是试探他的。”
“他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之前又提醒过,所以我就故意试探了一句。看他如何应对。”
她瞅着杨之简,“我觉得他怕就是等着这会呢。”
杨之简坐在那儿沉默下来,过了小会长长的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形势比人强,现如今再看看吧。”
这一路船只在江面上没有停下靠岸的意思,一路直接顺着水路往上。郑玄朗对晏南镜还有杨之简也是十分周到。
他行事说话,没有常见的倨傲,相反十分的谦和,而且还十分敏锐。有些事晏南镜哪怕没说,他会私下叮嘱婢女去给她做好。
当水路走完,要改为陆路继续北上的时候。郑玄朗才再一次提及两人的前路和去处。
见杨之简神色凄楚迷茫,他道,“实在不行,还是和我一道回邺城。就像女郎说的,邺城繁荣,不管怎样都好求前程。”
杨之简看了晏南镜一眼,这个时候再拒绝那就是不知好歹了,“多谢郑郎君。”
陆路相对于水路要慢上一些,、也要颠簸。等看到邺城的城墙的时候,晏南镜都顾不上看看邺城是个什么模样,直接一头扎在阿元怀里不起来了。
她自小生了一场要命的大病,诡异的捡回一条命,后面陈赟和杨之简花了大力气给她调养。平常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是劳累的厉害了,曾经的亏空就会浮现出来。
“女郎不要紧吧?”郑玄朗的声音隔着车簾,满满的担忧。
晏南镜想要回话,但是肚腹胀满,连带着头脑也昏昏沉沉,说话有气无力,“没事。”
阿元忍不住了,“女郎今日早膳都没用多少,连水都没怎么喝。”
不思饮食,那就是真的出状况了。外面的郑玄朗面上一肃,“女郎暂且忍耐一下,现在已经到邺城了,不多时就安排女郎休憩。”
郑玄朗说到做到,晏南镜趴在阿元怀里,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车停了。外面两双素手把车簾捧上去,紧接着两个青春年少的婢女进来,小心的把晏南镜半抱半搀扶着带出去。
人才出辎车,就有人把厚重的狐裘给她披上。
这个时候,荆州已经春暖花开,但是邺城里却还是一片冬日的萧瑟荒凉,她才受过颠簸之苦,要是在这会再受冻,那就真的要坏事。
狐裘才上身,将所有的风寒全数抵御在外。婢女们一边一个,扶着她到卧房里休息。
内寝里已经事先熏香过,一到里头就是铺面的暖馨。
精心调配的合香,被火燎烤之后,腾出的是最抚慰身心的馨香。
晏南镜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由着婢女们忙活。
她昏昏沉沉里听到杨之简的嗓音,很担忧的,甚至还拉着她的手腕出来,仔细给她诊脉。
被抱着喝了点温热的蜜水,槐花的香馥混着蜂蜜的甜味,一路从嘴里灌下去。原本眩晕感也因此缓和许多。
感觉有手给她掖了掖被子,她彻底放心下来,昏昏沉沉睡去。
郑玄朗把晏南镜还有杨之简全都安排好。
这才起身去了齐昀府上。
齐昀没有成婚,但并不和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们住在侯府里,齐侯给他另外赏赐了宅邸。所以去见他不必有那么多繁琐的弯弯绕绕。
齐昀自从上回回来之后,被齐侯下令禁足。明面上是禁足,实际上是叫他在宅邸中养病。因为他回邺城之前疑似得过伤寒,生怕又惹出什么事来。
郑玄符一路和齐昀同吃同住,之前在路上共患难,回到邺城之后,被齐侯强硬留在了齐昀府上,继续和齐昀一同待着,哪儿都不准去。
过了小半个月,好几个疾医守着齐昀和郑玄符,没见到他们高热不退,又或者有其他病症,这才松了点,允许外人进去探视。
府邸里的执事见到郑玄朗前来,引他入府内。
到了一间宽敞的屋子前停下,执事对郑玄朗呵了呵腰。
郑玄朗迈步步入屋内,屋子里点了不少苍术。他一入门就被浓厚的苍术气味熏了个倒昂。
在外面缓了小会,才勉强适应。
屋内一面玄底朱漆屏风挡在门前。上面用朱色描绘着孔丘弟子三千的故事。
屏风之内光下骤然黯淡下来,一株偌大的铜灯树烛台上全都是点亮的烛火,乍一眼整个铜枝树上灯火摇曳。
烛火再明亮也比不上日光,屋内的竹簾放了下来。竹簾前的不远处放着供人坐下的枰。
借着烛火的光亮郑玄朗看见竹簾后的身影。
他抬手行礼,“臣见过长公子。”
竹簾后的影子动了动,“坐吧。”
郑玄朗在枰上坐下,不等竹簾后的人发问,他主动道,“事情已经办妥当了,臣不负长公子的嘱托。”
他原本不在出使的名单之列,是齐昀将他加进去的。
齐昀十来岁就跟着父亲出入军中,处置政务,安插人进去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办成了?”
竹簾后传来齐昀的话语,郑玄朗微微抬头,一段时日不见,竹簾后的人好像清减了些许,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清颧。
他应声说是,“而且荆州刺史被刺杀,臣恰好在路上等到了杨使君兄妹。”
“我当时看荆州刺史的做派,他有心完全挣脱豪强的掣肘,但是太过心切了。以至于人得罪了一大圈。”
竹簾后的人影摇了摇头,发出的轻笑里也满是感叹。他看的出来荆州城内的弊端,所以选择了静观其变,当初叔父要是听他的劝,不要一味求冒进。也不会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虽然荆州那边话说的好听,颜面也给的齐全,可是邺城上下谁不知道他死的不光彩。
“臣当时得知那些人的筹谋,也是吓了一跳。”
郑玄朗到了荆州之后没有闲着,另外安排人去收买那几家豪强当家家主身边的奴仆。收买这些小人,远比去收买那些有职务的容易。
那些奴仆时常侍立在主人周身,主人家里密谈的时候,即使支开左右,只要负责守卫的奴仆做手脚,不顾命令上去偷听,总能有所收获。
郑玄朗也是这般得知何家的那些谋算,他临行前被长公子叮嘱过,要去拜见杨之简以及那位女郎。
即使没有明说,他也能洞察到长公子话语下的意图。
他明了为君者有许多话是不会明说的,这就要臣属们闻弦知雅意从中体会了。
所以他选择袖手盘观,另外提前安排好守在道路上,等着杨之简领着他那位女弟出现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前去施以援手。
他的计谋实现了,也成功将这对兄妹带到了邺城。如果要说里头有什么不顺利,那就是那位女郎,敏锐的过分了,才从逃出生天,就觉察到这里头的不对。
“你辛苦了。”竹簾后的人温声道。
说罢,拍手让外面的人送酪浆进来。
北方多养牛羊,也喜欢饮用牛羊乳制成的酪浆,觉得是大补之物。尤其是冬日里温热了喝,更是温养身体。
外面守着的执事亲自把热好的酪浆送到郑玄朗手边,又垂首退了出去。
他们说话的时候,所有奴婢全都被屏退,执事亲自在门口守着,免得有奴婢私下偷听的事。
“臣不敢说辛苦。”卮中的酪浆滚热,热意透过了卮直接渡到了手上。
“我知道你辛苦,这种客套话就不要说了。”
郑玄朗见到竹簾后的人靠在凭几上,“现如今已经将人安排好了?”
郑玄朗说是,“臣已经将他们兄妹安排在别邸里。”
他听到竹簾里嗯了一声之后,小会没有其他的话语。
“长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向君侯引荐?”
杨之简出身寒门,或许说寒门都有些高抬他了。但是这样的出身也有好处。没有家族的依靠,就要另寻靠山。没有靠山就是浮萍,根本长久不了。
如果杨之简得了长公子的引荐,那么日后不管他多受重用,对长公子这儿他还是要偏倚些。
齐昀对郑玄朗这话有些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他引荐给父亲了?”
他隔着竹簾都能看到郑玄朗面上的错愕。
“难道你觉得,引荐他给了他天大的好处之后,他就一定会死心塌地给你办事?”
有时候不得不说,世家子再如何平易近人,还是有着世家的傲慢。对人心参透不了。带着出身的居高临下和自以为是。
难道不是?
这话郑玄朗有眼色的没有说出来,只是保持沉默。
他的出身让他说不出‘臣愚钝’这类话,治好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竹簾内的人把话给说下去。
“人心是世上最不能相信的东西,今日的确是真心实意,感恩戴德。时过境迁,掉头就忘。”
“尤其不仅仅是他,那位女郎也是不容小觑。”
郑玄朗听到竹簾里话语里已经有了笑意。
“女郎?”郑玄朗有些诧异,想起救下他们之后,那位少女冷不丁的一句话,险些让他下不了台。
幸好她之后很有眼色的没有再提了,才把这事给敷衍了过去。
“她看似一团和气,最会审时度势。其实内里脾气爆裂如火。她都这样了,作为兄长的杨之简,又能偏到哪里去?”
郑玄朗以为这话是说杨之简,谁知道一句话听完,他满心错愕。
这干那位女郎什么事?难道看中的不是杨之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