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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晏南镜望着他,齐昀面上一派温煦,见着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他眉眼里流露出淡淡的疑惑,“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那竖子冒犯女公子,年少之人的言行举止,虽然说有天生的,但也有父亲管教不严在内。这么大的年纪,竟然敢冒犯州郡主簿亲属。如果靠着他自己,恐怕生不出这种胆子来。肯定是他父亲在家里表露过对杨使君的不恭敬。以至于他小小年岁竟然如此张狂,胆大妄为。”
他说着,唇边的笑意又多了几分,手里还托着她送来的衣物。齐昀说话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不见任何狰狞的穷图匕现,只有涓涓流水也似的百转柔和。
“就算他父亲碍于颜面,当众教训了。恐怕也只是心服口不服。也不知道会不会怀恨在心,以至于后面出什么事。”
“幸好,出了这么一桩事。打击之下,也能让他好生收敛,免得日后再出这种祸事。”
话语说的冠冕堂皇,让人只觉得这对父子活该。
“这事和郎君没有关系吧?”晏南镜抿了下嘴唇轻声问道。
她讨厌徐司马家的那个长子,突然听到人死了,要说惋惜那是半点都没有的。只是她总觉得此事有些过于巧合的,尤其齐昀之前还和她说过那种话。
眉目间的婉转柔和,霎时成了淡淡的惊讶。全数都浮现在面庞上,“这话怎么说?女郎以为是我?”
他不等晏南镜回答,微微叹息,“我这条手臂到现如今还没有大好,平日里勉强还能维持起居,要挥刀杀人这还是有些难。”
齐昀的眼睛在不动怒不起杀意的时候,如同薄雾笼罩的山水一般,清澈秀丽却又看不真切。
“而且我毕竟是外来人,地形不熟,也摸不清楚这儿的底细。贸然动手,一定是要出差错的。到时候要是被查出来,会牵连到杨使君。这样的道理我知道的。”
这话说的,上回是谁说的,动手一定不会牵连到她阿兄身上?
真的是正反两面的话,全都叫他自己给说完了。
可能王侯家的人都这样,不管是正话还是反话,全都能信手掂来,而且还能说的振振有词。
不过她只是过来一问,为了证实她心里的猜测。齐昀这般说了,不管是不是,都没有必要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面上一松,一副放了心的模样。
“那就好,上回郎君说的话,我都吓着了。所以就多此一举过来问问。郎君见谅。”
他却有些意外,“我几日前说的话,女公子还记得?”
她点点头,齐昀莞尔摇头,“那只是我随口一句,女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齐昀送晏南镜出去,回来见着郑玄符已经开始摆弄起送来的崭新袍服。因为是旦日用的,所以准备的也格外尽心。
他那一套放在齐昀自己的卧榻上。
齐昀回身出去了,他往一条小道里,一头见到了崔缇。
崔缇见着他皱皱眉,一日那日见到的,没有什么好脸色。
“事情做得干净吗?”齐昀见面开口问。
诚如他所说,他亲自动手的确是不少麻烦,所以他让崔缇去。
崔缇是这一带的游侠,如何寻找机会,如何干净利落的下手,崔缇最是在行。
原本互相不对付的人,却因为这件事愿意听他的差遣。
崔缇没好气道,“见着他离远了,跑到林子里才下手的。”
他说着,抬手往脖颈上划拉一下。
“一击毙命,连声都来不及出。至于翻找出破绽,就那些酒囊饭袋到死都别想。”
齐昀听后微微颔首,眼里袒露出些许赞许,“那就好。”
“我是为了给知善出气,不是听你的号令,所以你也不用在我跟前做如此姿态。”
齐昀没有被崔缇这毫不客气的话激怒,甚至他神情里依然和刚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刚刚女公子来找过我,问了这件事。所以我才来问问你,看是不是做的万无一失。其余的,还请不要多心。”
这人一派的温和做派,但是话语里绵里藏针,冷不丁的刺一下,简直猝不及防。
听到晏南镜来找他,崔缇面上有瞬间的无措,“你没有说吧?”
齐昀有些好笑,“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事是你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有些奇怪,我前两日说的话,她竟然还记得。”
崔缇霎时瞪圆了眼睛,可见里头全是不敢置信,若是仔细探查里头还有好些对他的嫉妒。
齐昀对崔缇如何想的,已经失去了探究的兴致。他对崔缇点点头,回身回去了。
他一入门,见着郑玄符靠在门口,几分吊儿郎当的睨他,“我说你还真是花了不少功夫,就因为那小女子被人轻薄慢待,你竟然拿人命往里头填。”
“以往看不出长公子竟然如此性烈如火。”
他话语里半带调侃。
齐昀走到他身边,脚步微顿,斜睨他“还没到旦日,怎么把新衣穿上了。”
“试一试而已。我说的话你还没答呢。”
齐昀不搭理他,郑玄符追到他身后,他才不咸不淡的来一句,“又不是我动的手,又什么好说的。”
他似笑非笑,“这事和我无关。”
徐司马长子的死,没闹出多少水花。诚如齐昀所言,这个世道死人实在是太常见了,庶人百姓命如草芥,达官贵人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今日锦衣玉食,明日说不定就命丧刀下。
所以搜捕了一阵子附近的盗匪,一无所获之后也就不了了之。毕竟冬至日之后,旦日就近在眼前。各家各户都忙着旦日里的事,又不是自家死人,谁都不想在年关将渡的时候,粘上这个晦气事。
所以也只有徐司马一家哭天喊地了。
冬至日过后,日子就过的很快。没多少的功夫就到了旦日,旦日里有守岁的习俗,旦日前一晚一家子除了年岁小的孩子之外,全家人守在一起熬一宿。不过这在家里却没有这个习惯。
陈赟在世的时候并不在乎这样,他是道人,讲究道法自然。不看重这些规矩。每逢除夕夜,他只是让阿元准备丰盛的饭食,让杨之简和晏南镜饱餐一顿,然后该玩闹就玩闹,到了时辰就赶去就寝,一觉睡到大天亮再叫起来,跟着他去交际。
这么多年下来,晏南镜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照例除夕晚上不熬夜守岁,到了时辰她就睡了。第二日天不亮起来,外面庭院里头已经有火光。穿好衣袍出去,发现是崔缇领着白宿在那儿点燎火。
他们手里举着火把,见到她来,火光下的脸全是笑,“知善起了?”
她点点头,“要我帮忙吗?”
崔缇摇头,见她要过来,赶紧的用空余出来的手臂把她推远,“这个活不是你干的。小心叫火燎到了。”
新年里点庭燎,寓意来年如火如荼。即使世道不好,也拦不住人求个好念想的心。
火这东西用起来,需要点技巧和谨慎,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火燎到。
烧伤可不是什么小伤,一个不甚把命搭进去。
她被崔缇推得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几步,看着他和白宿两个,在庭院里搭好的台子上,把火给点了。
火把投进去的瞬间。里头事先浇好的油脂上蹿出半丈高的火焰。
“火这么高,今年杨主簿必定富贵。”
崔缇说完,就看到那边齐昀和郑玄符过来了。
他们身份特殊,但也是客人。就没有年节的时候,把客人还约束在屋子里的。
崔缇和这两人都不对付,见到他们,连装相都懒得,直接拉下了脸。白宿在一旁看到,连忙提醒,“今日不能不高兴的。今日要是不高兴,这一年都不好过。”
这话说得崔缇牙痒痒,恨不得抬手就给白宿一个爆栗。
那边齐昀已经过来了,他换上了之前送过去的新衣。新衣是比不上王侯将相家的精致,但是胜在工整,穿在齐昀身上,多出几分清丽的绰约风姿。
崔缇看这人不惯,但也不得不承认,齐昀有一副好样貌。更难能可贵的是,那副好样貌也是一派的温文尔雅。融在一起,更加的令人心折了。
“女公子新禧。”齐昀抬手就给晏南镜作揖行礼。
比较于郑玄符,齐昀这个人看上去没有什么架子,更不会对人颐指气使,除非真正触怒他,否则他都是这么一副春风拂面的姿态。
晏南镜也笑容满面,“两位郎君新禧康健。”
齐昀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他手臂伤势还未痊愈,在新禧里可不就是求个康健。
“杨使君回刺史府了?”
杨之简身上担有官职,旦日里,洛阳的百官要入宫朝见天子。在地方上,刺史下面的属官也要在这个日子去拜见刺史。得等到旦日过去了,属官们才能在自己家祝贺新禧。
前两日杨之简就已经离开了,估摸等明日才能回来。
她点头,“阿兄去给刺史拜贺新春了。”
晏南镜扬起脸,“所以今日就我们几人在家呢。”
齐昀身后的郑玄符听了,不怀好意的拿肩膀撞了撞他没受伤的手,笑得满脸意味深长。
可惜齐昀压根就不看他。齐昀抬头看了下中庭里已经点起来的庭燎,燎火熊熊,内里放置的柴火还有油脂烧得劈剥作响。
“女郎,放爆竹吧?”白宿提议。
中庭里,除了庭燎之外,还烧了一堆篝火,篝火的旁边放置着事先劈好的竹筒,竹筒劈砍得一段段,整整齐齐的码放在篝火旁。
旦日里投爆竹,每年哪家哪户都不能少。晏南镜抓起一个丢到熊熊的火里,竹筒被大火烤制,顿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杨之简不在,她就是当家。有晏南镜开了头,接下来其他人也争先恐后的抓起竹筒丢到篝火里。
齐昀拿了一个,往火堆丢去。
竹筒丢在火里,噼噼啪啪的响成一片。
“年兽跑啦。一年长乐无极。”
晏南镜转头对众人笑道。
“女公子长乐未央。”
齐昀笑着说新禧里的恭贺话。
她听到他的话语,原本对着旁人的面孔,回过来对着他笑。
“长乐未央。”
她说完掉头就去和郑玄符道贺。
不得不说她这个主人,做得随意又周到。她不讲究那些礼仪,但每个人都会照顾到。
竹筒在火里爆裂开的声响连成一片,夹杂着人们的欢笑,分外的热闹。
郑玄符被这份热闹感染,也顾不上继续端着架子,两手随意的拢在袖子里也跟着一块笑。
他错眼的功夫,看着齐昀盯着那一团火光,抬起的手不止的摩挲拇指。他靠过去,悄声问道,“怎么了,是伤又痛了?”
这段时日齐昀手臂上的伤势已经在逐渐转好,至少是没有和最开始那样流脓加重。能看到已经在结疤。
齐昀摇摇头。
郑玄符知道他有什么事,也不会轻易往外说的。只能道,“要是有什么不适,你自己早点回去歇息。”
爆竹的动静一直噼噼啪啪的到了天色放亮才作罢,完了之后就是家宴。
杨之简不在,家宴那就晏南镜和齐昀几个人。
吃食都是除夕里就已经准备好的,等到旦日里,直接在灶台上热了就可以端上来了。
酒水是拿温水兑过的,不是慢待客人。而是齐昀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喝酒容易拖慢恢复。
郑玄符也知道,所以也欣然接受。
膳食的滋味并不算顶好,但是收拾的干净,吃在嘴里也别有风味。众人举杯欢庆,不管平日里相处如何,都笑容满面。
吃用完了,阿元白宿收拾残羹,还有将碗箸等物全数收下去。
“我打算过两日,就离开此地回去了。”
这话来的突然,连郑玄符都愣住了。
晏南镜反应很快,她点点头,“郎君和阿兄说过了吗?”
齐昀说还没有,“先告知女公子。也不算是过于唐突。”
晏南镜对这些繁琐的礼仪没什么在意,她只是关心另外一件事,“郎君现如今伤势恢复的可以赶路了吗?”
旦日之后,楚地的天会暖和一小会儿,趁着这个时候的确好赶路一点。但是他的伤也很棘手。好好养着还好,赶路的话舟车劳顿,说不定又有什么变化。
齐昀的神色里有瞬间的异色,很快的转到了脸颊后,定睛看的时候,他还是原来的模样。
“不行也得行。”
她点点头,半句也没挽留,道了一声好。然后就吩咐白宿准备些干粮。
“女郎不留我们?”郑玄符开口笑问。
一旁崔缇怒目而视,这群人莫名其妙冒出来,哪怕没人和他仔细说他们的来历。崔缇都能猜出这俩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能给他们疗伤休养就不错了,哪里来的那么多事。
“我当然愿意留二位啊。”晏南镜笑得有些苦恼,“只是两位郎君是不愿意留的。”
郑玄符一听,神情顿时有些高深莫测。只见着他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拿眼睛盯住齐昀,“这也的确麻烦。”
齐昀似笑非笑的回看过去,郑玄符被他盯得莫名心下一寒,也顾不上调侃了,赶紧的换了另外一句话说上,不再提刚才那一嘴。
晏南镜没有表露出多少挽留,齐昀说了这一句,她立即就去办出行该用到的。从干粮到在泥地里行走可能用到的木屐,一并全都准备好,并且送来给他们过目。
这不过是半天的功夫,就几乎全都预备好。看得郑玄符忍不住问,“女郎该不是早盼着我们走了吧?”
要不然少说也要几天的功夫才能办齐全。
晏南镜摇头说当然不是,“正好撞上旦日,原本旦日里就要准备上许多吃食,所以做起干粮来也方便。”
“阿兄和我时常是要出门的,所以出门在外要用都得那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并不需要特意准备。”
她说的都在理,不过郑玄符就是心里不得劲。
他看了一眼齐昀,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谁知道齐昀对那边的晏南镜颔首致谢,“多谢女公子。”
晏南镜点点头,“若是郎君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寻我。”
说罢,她对两人点点头。
崔缇对此事乐见其成,他老早就看这两人不顺眼,只是碍于主人家,他不好开口罢了。哪怕是要他带路,将这两人送离,他也心甘情愿。
崔缇跟在晏南镜身后,“幸好他主动提起,要不然还不知道要留上多久呢。”
即使身份可疑,明面上也都是客人的身份。而且眼下是旦日,不管如何,除非是彻底撕破脸了,否则主人家也不好提主动让他们离去。
晏南镜回头过来,“好歹也曾经两次伸出援手,你也不要这样。”
崔缇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阿兄之前拜托过你,让你带着他们从山路那儿离开。到时候劳烦崔郎君多费点心,将他们平安送离。”
“这是自然。”崔缇点头,“就是不知道那两位能不能受得了。”
不走大道,从山路穿插过去,这里头艰苦难以言道。
崔缇已经是习惯了,不过那两个明显是高门大族出来的郎君,这么一趟下来,能不能受得住,崔缇是半分把握没有。
他乐意看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出丑,但不乐意让这些人来拖累自己。
“应该能的。”晏南镜回想起齐昀的强势力道。
但凡武将,不说力能扛鼎,但不会娇弱。而且看他能生扛住挖肉的痛楚,就不是什么娇弱的体格。
她这话引来崔缇老大的不满,“知善怎么如此肯定?说不定他就是外强中干。”
“那日夜里,你也在,他到底是不是外强中干,难道不知道?”
崔缇听后,哑口无言。
那日夜里他就守在门前,齐昀挡在前面,即使夜色浓黑,他也能听到刀身砍在人躯体上的声响。
此人不管是武艺还是心智,都是上乘。
崔缇缄默下来。脸上摆出明显的不悦。
晏南镜望见,觉得无奈“所以崔郎君不用担心这个。”
“知善你怎么帮着他说话?”
崔缇的那个嗓门不知道压制,又或者是因为这个宅邸不大,隔着一道回廊,耳力好些的,都能听到他的话。
郑玄符原本听到崔缇那话,是要发怒的,但是听着晏南镜和他那一来一回的,尤其将崔缇说的哑口无言,原先心里的怒气也消了。
他靠在那儿,双手抱胸回头去看齐昀。
“我说,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齐昀对崔缇那番刻意诋毁的话,没有半点愠怒。
只是听到晏南镜为他分辩的话,忍不住轻笑。
“不然呢?”齐昀反问,“邺城那边已经等不得了。”
这个道理郑玄符当然知道,时久生变,何况他们还是打了败仗,要是还不回去,还不知道邺城里的局势还会变成什么样。
“至少应该也带走些什么吧,或者说是人?”郑玄符往那边窈窕的身影看了一眼,“难不成你还真的打算把正人君子做下去?”
郑玄符冷笑一声,“你装模作样的累不累?”
“反正你也出手救过这家人两次,带走一个人,他们也不亏。”
齐昀回身过来,和郑玄符双目对视。
他眸色不明,两三息过后,齐昀转身离开。
郑玄符心底里有些失望,“还真不愧是你啊。”
原本还以为可以看到他因为美人失了方寸,没想到即使美人在前,也没有因此动摇心智。
前头的齐昀身形微有凝滞,但很快的往前走了。
第二日杨之简赶回来,齐昀过去向他告辞。
杨之简说了好些让他们两人保重的话。
因为要穿行山林,所以行李尽可能简便。两人之间穿用的铠甲,是不能带走了。穿上平头百姓的行头,多休息了两三日,就由崔缇带领着出发了。
杨之简和晏南镜亲自相送。
这两人说实在的,就算是穿了平头百姓的衣裳,看上去也没有庶人百姓的样子。
晏南镜只能提点几句,“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尤其是有官兵盘查的。”
要不然这俩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功劳。
齐昀听得认真,“多谢女公子提醒,我都记住了。”
希望是真记住了。
齐昀看向杨之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还是别了。
晏南镜心想。
彼此各为其主,这后会有期,要是真的再遇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尴尬处境。
果然杨之简只是点点头,“齐公子路上当心,愿公子一路顺风。”
话语说完了,齐昀和郑玄符跟着崔缇往山林里走去。
晏南镜看和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
可能以后再也不会遇见了吧?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