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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话语出口,齐昀惊觉自己嗓音嘶哑难听。这会儿他终于感觉到咽喉处刀割一样的疼痛。不由得皱眉。
“你得了风寒。”
晏南镜道。
齐昀才发过一场大汗,浑身上下的力气不多,只能躺在那儿不动。听她这么说,明白自所得的病症,恐怕只比她说得要更凶险。他颔首,嘶哑着嗓音,“多谢女公子。”
晏南镜笑了,“也不全是我,关于治病我只学过些许皮毛,药是阿兄开的。”
“我知道。”齐昀每说一句话,咽喉处便像是尖刀磨肉一样的疼痛。
“郎君这病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晏南镜问道。
但凡病症,都有一个过程,绝对不是眨眼的功夫就发病。之前肯定有循循渐进的征兆。只是看人愿不愿意注意而已。
的确是有,而且齐昀自己也注意到了。他之所以没说出来,一来现如今场面已经足够混乱,没有必要再添乱子。二个他也不确定,这对兄妹究竟会不会出手相助。
勾心斗角久了,就算是亲近的人也要保留几分警惕。更何况是毫无干系的人。即使他欣赏杨之简的才能,也有心将他收为己用,也不妨碍他对杨之简不信任。
医者杀人不用刀,这个道理齐昀明白。现如今他寄人篱下,即使和主人家称兄道弟,主客皆欢,他也不敢赌其下的人心。
只能赌一把,赌这不过是不起眼的小病症,可以靠着他年轻熬过去。谁知道这次他赌错了,原先只是小小的脾胃不调,最后短短时日内竟然加重,竟然病发成了这个模样。
“其实我这并不是风寒吧?”
他开口问。
晏南镜颇有些意趣的挑眉,都不是蠢人,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她料想到齐昀应该能猜到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她轻描淡写,反而能比重墨浓彩更能凸显恩情。
这点手段,是不会拿出来放在明面上说的,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齐昀主动提起,她也没有继续隐瞒的意思。她点点头,“郎君其实得的是伤寒。”
“俗话道,骑马治伤寒。伤寒之类的病症发展迅速,但凡不慎,短短几日内就能重病。”
她说着,恰到好处的继续道,“郎君不该隐瞒的。”
“是我的错。”齐昀早有预料,但是真的听她提起的时候,还是满面的懊悔,“我以为只是简单的水土不服,我留在这已经给杨使君还有女公子惹够多的麻烦了。再添麻烦,不是我的本意。原本想着熬一熬挺一挺,等到天暖和一些,就能好了。谁知道……”
他说着,原本苍白的脸上又生出焦急,“玄符没事吧?”
“他现如今看着没有什么病症。阿兄已经熬了防治的汤药,到时候所有人每日两碗。”
他听后松了口气,然而下刻原本躺在床榻上的躯体又坐起来,满脸慎重,“女公子不应该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晏南镜心里只觉得好笑,“郎君现如今说这话已经晚了,我被郑郎君拉过来,又被郎君你拉住手不放。现在郎君要我避开,已经晚了。”
齐昀嘴唇微张,睁着眼睛望她。
晏南镜没等他回应,视线下挪,“现在郎君都还抓着呢。”
他下意识收紧手掌,掌心里握住一团绵软。
齐昀当即放开,原本惨白的脸这会儿浮上两块慌乱的酡红,“我,我这——”
“郎君好梦中杀人吗?”
她反问。
她见齐昀满脸错愕,“我开始被郑郎君拉过来的时候,被郎君掐住脖颈。”
说着,她不由得多看了几下他的下腹。她那几脚也是完全的不留情面,能踹得武人呼痛,应该是力道不小。就是不知道,现在齐昀还痛不痛。
齐昀嘴唇翕张,脸色更是难看。
晏南镜见他要坐起来,伸手抵住他的肩膀,让他好好躺着。
“郎君才发汗,体虚的厉害。还是不要起来了。如果这个时候受寒,那就是寒气直入经脉深处。那时候就真的难治了。”
说着,外面传来足音,是郑玄符回来了。他手里提着漆盒,见着榻上睁开眼的齐昀,喜出望外,“景约你醒了!”
说着,他赶紧把手里的漆盒放下,将里头的米汤拿出来。
米汤温热,最好入口。
他身体康健,不太明白大汗之后人的虚弱,径直提碗过来,就让齐昀起身。
晏南镜在一旁看着,觉得照着郑玄符那个架势,病人没死他手上,都算是洪福齐天了。
“他现在体虚,起不来。你不知道扶着他稍微坐起一点吗?”
郑玄符赶紧照她所言,将齐昀搀扶坐起来,晏南镜指了指齐昀背后,“放个隐囊吧。”
郑玄符又照着去做。
家里人手紧缺,是没有格外的人手过来专门照看齐昀。所以她也只能教一教郑玄符。至于郑玄符能学得怎么样,那就看他本事了。
结果她看着郑玄符慌手慌脚的给齐昀背后塞了个隐囊,没等齐昀坐起来把气给喘匀,就迫不及待的将米汤送到了他面前,陶碗的边都压在了唇边上,要他赶紧喝下去。
自小锦衣玉食的人,受惯了旁人的侍奉。换了自己来,就算心甘情愿,做起来也是无头乱转。
齐昀猝不及防之下被郑玄符灌了一口米汤,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又是一口倒了进来。他一把推开郑玄符,咳的满脸涨红。
郑玄符满脸慌乱的去看一旁的晏南镜。
女子心软,见着他这么慌乱,多少会看不下去,就会自己接手。他在家里,族中的姊妹见他做些细致事不好,不是亲自来,便是另外派心腹接手。
然而郑玄符眼巴巴的瞅她小会,都没见到晏南镜有半点接手的意思。
甚至她还很有气势的指挥他,“让他慢点喝,你是要打算噎死他?”
“阿兄和我费了心思才救回来的人,能被你这几下弄死了。郑郎君难道不是挚友吗,怎么下手这么狠?”
好美的一张脸,好毒的一张嘴。
郑玄符就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引人入胜的面容上,嘴竟然能说出这么歹毒的话来。
偏生他还反驳不得,因为齐昀的确在他手上咳的满脸通红。
他只能照着她的指点,拍拍齐昀的背。好让他能把呛在嗓子里的米汤给咳出来。另外又放柔了手劲,好方便齐昀把米汤给喝下去。
“待会再准备一身衣裳,给齐公子换上。”
她叮嘱道,“汗湿的衣裳穿在身上,极其容易再受风寒。现如今他才好一点,万万是经不起再受折腾了。”
郑玄符的那些谋算,哪里骗的过她。若是心软一些的人可能还真的让他如愿了。只是他运气不好,遇上的偏偏是她。
郑玄符一一全都应了。晏南镜等着看到齐昀将整碗米汤喝完,再叮嘱几句,这几日饮食必须清淡之后,才离开。
郑玄符对她之间对付齐昀的那几下心有余悸,等她离开了,才坐到榻边,长长的松了口气。
“你还是离我远点,到时候过给你就不好了。”齐昀皱着眉头道。
郑玄符闻言,回头毫不在意的笑笑,“这些日子,都是住在这一间屋子里。现如今说这些不是晚了?”
说着他想起什么满面调侃,“真是想不到啊。你这人,平日里君子之风。从来不见你有什么风流韵事。谁知道你人事不省的时候,竟然抓住人家女郎的手不放。”
当时郑玄符惊得汗毛直竖,他是见识过那小女子毫不犹豫的蹬腿踢的。生怕她一时暴怒,抬手就给齐昀一巴掌。
齐昀有错在先,就算他想要替他挽回颜面,都不知道从何做起。
郑玄符说完,嬉笑着撞了撞齐昀的肩膀,“你说说看,这到底怎么会事?就算是病糊涂了也不至于这样吧。”
齐昀听后,脸上霎时浮现一言难尽的古怪,他指了指嗓子,示意自己现如今不方便开口说话。
郑玄符却没有因此放过他,“人说酒后吐真言,我看你是病里显真情。要不然我之前说的景约你再考虑一下。”
“你竟然如此看重杨之简,总不能白白浪费了自己的这番欣赏之情。他现如今被荆州刺史重用,士为知己者死,一时半刻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恐怕他是不会想着另投他主的。”
“这么想来,姻亲也是个好办法了。你正妻如何,要看齐侯的意思,但是正妻以下,齐侯也不会插手。”
“他们不是那位陈道人的亲生子女,都是收养的,连姓氏都没有改。要是论出身,寒门都算不上。能攀上你,对于他们兄妹来说,也是天大的喜事了。”
齐昀靠在那儿,静静听着他的话,等他说完,嘲讽也似的笑一声。
他嗓子不能开口说话,但是他眼里却是冷嘲。
“怎地,难道我说得不对?”郑玄符不乐意了,“你平常都不近女色,倒是喜欢接近那个小女子的身。就凭这个,难道你还想骗过我?”
他见着齐昀的脸色微变,还来不及再问,就见着他把被子整个拉上来,盖住头脸,显然不想和他多话。
郑玄符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来,立即过来要把他身上的被子给扒拉下来,“那小女子说了,要把汗湿的衣裳换下来。”
他才扒拉开,齐昀抬脚将他整个人都踹翻在地。
郑玄符的臀重重的砸在地上,尾巴骨那儿腾起的痛,险些叫他以为自己摔成了八瓣。
痛得他两眼发黑,好不容易等缓过来些。就见着齐昀自己换下了汗湿的衣裳。察觉到他抬头,回头看他,看他的目光像是嘲讽他的自作多情。
郑玄符不由得心里啧了下,早知道,那会就不该拦着人。让这家伙多挨几脚。
晏南镜从齐昀那儿回来,就见到杨之简端来一碗汤药,“知善,把药喝了。”
宅邸里有了病人,其余康健的人,全都要喝扶正祛邪的汤药来防治。
她见杨之简上前,赶紧的往后退开几步,袖子掩住她半张脸。
“阿兄可别过来了。”
杨之简见状就忍不住笑,“这又是做什么。”
“我刚刚从那里过来,不能就这么和阿兄见面的。要是把病过给阿兄,那就不好了。”
杨之简好气又好笑,“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说着,把她拉过来,将陶碗塞到她手里。
汤药泛着点儿药草的苦甜,腾腾的冒着热气。
她没有含糊,几口全喝了。
晏南镜喝药从来不要饴糖,她不是孩子,没有那个习惯。而且喝完药再含着饴糖,多少有些影响药效。
“听说那边已经醒了?”
杨之简接过空碗,见她被呛到低声咳嗽,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点点头,话语里颇有些意外,“原本以为服药之后,至少也要两天,谁知道发汗之后,人就醒了。”
杨之简听后点点头,他搀扶住她的手臂,“他这一病,离开的日子说不定要推迟了。”
“齐奂之死,我到底还是有些担心。虽然人不是直接死在我手上,但也和我脱不了干系。我无心与他交恶,但时日拖长了,总觉得夜长梦多。”
只有他一人,杨之简也没有这么多的思虑。人有软肋,不免就要处处考虑。
“现如今齐奂那边如何了?”晏南镜问。
“府君派出的使者已经扶着齐奂的棺椁北上了,等到邺城,还有半个月的路程。”
她点点头,“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杨之简闻言看过去,她双手拢袖,“我听说邺城齐侯不止他一个儿子?”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知道也无关紧要。
“他这个年岁,跟在父亲叔父身边征战,名分却一直都没有定下。虽然说长幼有别。可是被后来者居上,谁又有那个心胸能欣然接受?尤其这次齐军大败,主将丧命。他如果再不赶回邺城,恐怕到齐侯的眼里,他也要和死人一个模样了。”
“知善怎么知道的?”
杨之简惊讶问。
晏南镜笑了一声,“我是不知道邺城里是什么情形。但是自古以来,王侯家里都大差不差。即使知道的不多,也能推测出大致的状况。”
“何况就算他知道了又怎么样?”
晏南镜摇摇头,“两军对阵,沙场上刀戟无眼,本来就是生死难料。何况他正在病中,想要顺利回去还得靠阿兄。”
“所以他就算真的知道了,他只会当做不知此事,等到回去了再说。”
这话换来杨之简一笑,“知善倒是了解他。”
晏南镜却摇头,“只是照着人之常情会如此罢了。”
齐昀这个人,看上去光风霁月,行事间也是君子做派。但是真正靠近了,只觉得这人并不是他表面呈现的那样。
不过这也不管她事,原本就是萍水相逢,现如今只求彼此相安无事就好。
齐昀的病情并没有在退热之后顺利痊愈,退热两日之后,又重新高热发出来。杨之简赶过去,诊脉之后,拆开了包裹伤口的布条,伤口愈合不佳,甚至开始流脓。
这是沙场上常见的事,刀戟伤不仅没有愈合,反而伤势扩大,危及性命。
这个道理齐昀当然知道,他躺在那儿,见到杨之简神色凝重,“是我伤势不好了?”
杨之简抬头,露出并不真切的笑,“不算严重,郎君好好养伤,记住不要思虑过重。”
“杨使君。”齐昀定定的望着他,眼底的光泛着冷,“你我过命的交情,实话实说就好。”
救命的恩情大如天,尤其还是两次。
“伤势恢复的不尽人意。”杨之简踟蹰小会,还是说了实话,“郎君自身正气不足,现如今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生病的人没有个十天半个月都别想痊愈,更何况恢复伤势也是需要体力,病体难以支撑,那就只能往不好的方向一路滑行了。
“我知道兵士们上沙场之前,习惯将刀戟箭矢埋在泥土里,到时候伤在人身上,伤势就会加重。”
齐昀说着笑了两声,泛着点儿悲凉,“看来那些人也学到了。”
杨之简到底还没到真正铁石心肠的地步,仔细说起来,齐昀也是为了救他们兄妹。那些刺客其实是冲他们来的。
杨之简心里愧疚的很,这时候齐昀开口又道,“使君,我这条胳膊能保住吗?”
伤势若是加重到一定程度,一整条肢体坏死,到那时候只有断尾求生了。将坏死的肢体给去掉。
“郎君好好养病养伤,不要多想。如果郎君思虑过甚,反而对身体越发不利。”
说完,杨之简就走到外面,去见晏南镜。
才见到她的人,杨之简开口就说,“我这两天亲自回一趟刺史府。家里知善你照看着。”
这决定来的突然,让晏南镜有些意外,“阿兄怎么突然要回刺史府?上回那些人过来刺杀不成,阿兄这次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他摇摇头,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他把齐昀的伤势和她说了。
晏南镜知道这几天齐昀的病情有些反复,因为之前被他掐过脖子,哪怕是他人事不省的时候,她也不怎么往齐昀那边去了。听杨之简这么一说,她才知道齐昀的伤势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
“所以我打算去一趟刺史府,问府君求人参。”
她抬眼,听杨之简继续道,“他那个伤,到底是因我而起。我也不好真的看他因为伤势加重,没了性命,又或者是没了胳膊。”
年纪轻轻的,没了胳膊,和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
杨之简并不想看到齐昀成那副模样,所以不管如何,都要尽力救治。
“人参以上党所产的为最,年数越大,效力越强。他如今身体逐渐不好,我去给他求来,等身体调理好些,给他处置伤口腐肉。”
有了年岁的人参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只能上刺史府。他才立了功劳,刺史也不会拂了他的颜面。
“如果那些人,见到阿兄回去,打算动手怎么办?”
晏南镜说的这个也很有可能,杨之简摇摇头,“顾不上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伤势加重。”
见到她沉默下来,杨之简安抚她,“也不一定,他们正捉贼心虚,派来的人全军覆没,现在估摸也摸不清楚我的底细。在摸清楚底细之前,他们是不会再动手的。”
他决心已定,晏南镜知道自己再说也是枉然。
最后她只能说,“阿兄不管是去还是回来,都一定要小心。”
治伤治病都是耽误不得的事。杨之简和晏南镜交代之后,第二日就出发。
杨之简这么一走,宅邸里所有人再次都交到晏南镜的手上。包括齐昀这位客人。
崔缇对此老大不乐意,但也没办法。只能每日里守着大门,免得之前的事又再次重演。
病人需要每日关注,要不然一个不查,可能会引发难以挽回的后果。
她今日去齐昀卧房里。一入卧房,浓厚的苍术气息铺面而来。
绕过屏风,晏南镜见到齐昀坐在榻上。
几日不见,他整个人清颧了好些,内里着中单,外面冬袍随意的披在身上。
“女公子来了。”
齐昀听到动静,回头对她笑道。
病中的人,面色不好,但是收拾的很干净,发鬓一丝不苟,不见半点碎发落下。
她点点头,在另外一处坐榻上坐下来,
晏南镜转向郑玄符,正要开口问事,郑玄符突然起身,“我出去一趟。”
说罢,起身就走。晏南镜连阻止都来不及,屋内就剩下了她和齐昀两个。幸好门外还有白宿守着。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和齐昀单独相处,晏南镜没怎么觉得尴尬,她开口就问他的饮食起居,得到回复之后,过来察看他的伤势。
他的那条受了伤的胳膊藏在冬袍下虚虚的拢着。
“女公子,我这伤势已经不妙了,对吧?”
晏南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思虑重的,就算是无事,也要变有事了。”
他听后短暂的沉默了小会,“那我这条手臂能保住吗?”
这话谁也不敢保证,晏南镜也不能。
齐昀自嘲的一笑,“如果真的不能保住,那我就真的只能去死了。”
这话说的可太惊人了。
她张了张嘴,“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你可不要乱来!”
晏南镜话语才落下,齐昀脸上的悲凉霎时一变,成了得逞的狡黠,“我骗女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