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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节


第548章 冒名认父与问题的根本

  “漏洞?是冒名认父?”

  王无名毕竟是熟悉一线工作的情报头子, 一听谈吐,就知道他对于民情是有体会的,小武一笑,道, “是了, 冒名认父是个口袋, 也是解决这种未婚生育的问题最核心的痛点——孩子需要一个父亲, 那就找一个父亲。有钱有权的, 为情人找个跟班做丈夫,又能费什么事儿——您是一线的情报员,只怕没少办这种案子吧?”

  “多——便是新法令出来之前也多,很多还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甚至连正妻都是心照不宣还帮着遮掩——从前在敏地就是姨娘, 也生儿育女, 早成了家庭的一份子, 现在买地只允许一夫一妻,她在家里算是个亲戚, 又怀上了, 如何是好?从前么,也就这样低调处置了, 横竖她们也未必出去上班,报病在家赋闲交保护费, 一个月三百文,这样的家庭不至于支付不起,最多被扣点政审分。”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有了新法令, 这样怀孕的女子便需要一个丈夫,否则也就意味着和原本家庭的分离,王无名道,“情报局有统计,很多原本的侍妾都和家中的雇工结婚,甚至还有雇工离婚再娶的——说是朝夕相处发生了感情。这些雇工本来就由雇主提供住处,根本也谈不上停工六个月了,反正发钱不发钱,做事不做事,都是一宅门里的账,还有人盯着不放不成?”

  很多没有接触过实务的书生,总以为政策不过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见效了——男女强制休产假也好,限制单身生育也罢,好像都是说一句话就能完全规范所有人的行为,如果这种人和一个年轻的帝王加在一起,体现在历史上的,往往就是短命的‘新政’。当然买地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现实规律,政策的落地形态往往和初衷大相径庭,王无名还谈起了立法会议上被否决的一些提议,“还有人说,女子单身生育,只允许其随生母本人姓,继承女子本人的财产——这种只提需求,不讲落地思路的,几乎都经不起一线代表的一驳。”

  小武听到这里,也是一笑,心是好的,只是对于一线接触实务的人来说,随口都能挑剔出千百种破绽,“随生母本人姓,那生母事先改姓如何?孩子长大了换个城市生活再改姓如何?只允许继承生母本人的财产——允不允许生母自己做点稳赚不赔的生意?譬如一文钱买一套房子?允不允许孩子去别的城市谋生赚钱?

  现在短期离开所在城市,档案可是带不走的,在别处受了某人的恩惠,拜个义父,得到一些财产的馈赠怎么了?犯什么法了?本来单身育儿就不如双人稳定,就没有需要人帮把手的时候?这是痛打落水狗么?再说了,一个人一生的经营活动成千上万,要有多少精力才能始终保持监察?毕竟,来办事的人可不会主动交代自己的隐情,难道要每个吏目在办所有牵扯到经济来往的差事之前,都要把档案通查一遍,去函其出身的城市,查对其是否属于‘单身生育’的人群?

  那这也就意味着档案局要无限扩招了,否则人手怎敷使用?再说,这样的话,还不如现在这个政策呢,现在这个政策,受到影响的还是父母,孩子长大了以后,哪里都去得,何事都做得——这孩子出生又不是自己选的,为何所有后果全由孩子负担,让他的一切行为都受到重重限制,而并非生父母?

  这是还在讲老式的孝道,把孩子视作父母的孳生么?那既然如此,一样是父母的孳生,为何选择单身生育的女子可以随意改姓,不和她自己的生父母姓,这孩子反而不行了?这叫我们做吏目的如何去和孩子本人说理?”

  执法的艰难,只有一线的更士是最明白的,更士署不像是情报局,拥有那么多仙器,这是个传话靠喊的年代,法令必须有相对粗略的一面,因为一旦往细了规定,基本上就无法执行,王无名也是理解的,他点头道:

  “不错,政务的执行务必要简便简洁,对吏目来说,一劳永逸,处置一次便可令违法者付出巨大代价,如此政令方可通行。不过即便如此,再完善的政策也有空子可钻,冒名认父,从古到今都是常见的事情,所谓‘无妄之灾’,讲的不就是这其中的故事?”

  小武是武子苓的远亲,自然是有些典籍在心底的,但他没想到,王无名也如此博学,一时不禁微怔:王无名出身贫寒,从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来。他还以为这是个典型的买式新贵,对于成语典故一无所知呢——无妄之灾,讲的就是春申君黄歇把自己怀孕的小妾送给无子的楚王,后又被小妾之兄反噬的典故。用在如今的情况下当然是合适的,楚王未必不知小妾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但他从中也可得到好处,双方各取所需,可以说是最早的‘冒名认父’了。

  在如今的买地新规之下,富裕阶层‘冒名认父’,不过是举手之劳,绝不会被人抓到把柄,譬如原本的姬妾,来到买地之后,由夫人改认为义妹,还在家中生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和雇工发生感情,缔结婚姻,生儿育女,又有什么不对?这样一个孩子,本也是自己孩子的‘异父’弟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家主多加照顾,难道就说明这孩子是自己的了吗?

  不过归根结底,这样的家庭并不在新规针对的人群中罢了,新规收紧单身生育,主要是防范男雇工逃产假,但能轻易如此操办的家庭,家主根本不可能是雇工,往往都自家经营生意。没有人能强制他们脱离工作——他不工作六个月,自家的生意垮了,官府来赔他吗?

  小武笑道,“是了,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农户——这便是我说的漏洞了,主任您看。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玩法,没钱人也有没钱人的变通,农户在村中,是绝不可能半年歇着不干活的,就是农妇谁能休六个月?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的也有呢!”

  如此一来,这漏洞不就昭然若揭了?休息半年损失七两,给农户一两银子——甚至是五百文的辛苦钱,让孩子拥有法律上的生父,岂不是两全其美?孕妇和农户只需要会面两次即可,第一次写婚书,第二次离婚。就说自己是村里出门做工的妇人,在城中才有收入,孩子真正的生父,哪怕在城中同居,也不过是婚外的情人,丈夫知情且同意,更士又能如何?

  就算明知道是在糊弄,这也是合法的糊弄!婚姻中的忠贞权,完全是依赖夫妻双方的约定,到达婚龄之后,男女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衙门可是不管的。在买活军如今的法律体系中,这个行为完全合法,却还是能让男雇工绕开强制产假——男吏目其实也可以,只要操作得隐蔽一些,情报局想要调查清楚,也没那么简单!

  “甚至于,就不写婚书了,又如何呢?还有些人根本连这些都懒于措办,等到要生产的时候,直接往丈夫老家的村子里一钻,乘夜进村闭门不出,孩子生了以后,在村子里买张身份文书——总有些办了身份卡却夭折了的孩子,卖个五六百文的,过上几个月,以养子的名义抱回家中……村长也是装聋作哑的,绝不会较真到底——先不说是否狠得下心这些,只谈利弊,要较真下去,母子一起被送走,他等于是和这家人结了几辈子解不开的深仇大恨,这个村长可还能服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得到的是什么?连表彰都没有,无非是分内之事!”

  小武滔滔不绝,似乎也将新政落地这几个月来,心中积攒的一些郁闷不解完全宣泄了出来,王无名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忽道,“你半个月前,曾去村中公干,追捕一对潜逃的母子,结果无功而返……这想必是你那一日的见闻了?”

  “像是钟阿妹一家,愚钝到如此地步的毕竟还是少数。”小武也不否认,“新法令一出,诸多未婚而育的人家,自然要在孩子落地之前有个准备,胆小的便和亲夫成婚去了,花一百文补个准生证,再损失六个月的工资罢了。”

  “胆大的,或者是确实不愿出钱的,不谋而合便想到了这个漏洞——或者是买文书,或者是假成亲,总之回了村子,什么办法都有。我们之前接到居委的报告,出去查看时,那对母子使了个狡狯,从居委看管下逃脱,被她们村里的亲戚仓皇接走,于是我们去户籍村子里查看。其实人就在家里,我们是清楚的,村长也是明白,但他的意思呢,不敢犯众怒,他们村子是泉州那边的,村里人虽然有许多进城去了,但留在本地的人家多是一姓,就算分了家那也是亲戚,这种情况,他也建议我们两人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也是那次出差,让小武意识到了,即便是看似规定得完善的新法,一样有巨大的漏洞可钻,当然,不会人人都把漏洞钻到底,但就像是原本底层中未婚生育蔚然成风一样,很快的,这些想要逃避产假的人群中,也会存在普遍而心照不宣的方法,等于是更士署付出了巨大的人力成本,而效果却依旧并不理想,抓到的倒霉蛋承受严重后果,有本事的人则公然逍遥法外——如此一来,新法到底意义何在呢?

  “倒不是说,我不理解此法的意义,六姐想要女子外出做工时,能享有和男子差不多相同的机会,便只能设计一种制度,让女子和男子受生育的影响差不多——生完之后都有六个月脱产,再之后,孩子满了半岁,比较健壮了,就可以送到托儿所去了。父母复工,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制度的落地上。“在设计之初,心思是很好的,但以如今的条件,怕是累死更士也无法贯彻。因为漏洞实在是太多、太大了,除非有一日,仙器遍布天下,或许还有一丝的可能,譬如说,任何孩子出生时,都可直接在额头上写上生父生母的身份号码,又有手段能够立刻追踪到这些号码的主人,强令他们停工休息半年……”

  小武竭力想象着天界仙器的无所不能,他也只能想到这里了,他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否则……我看这个政策,永远也无法有彻底落地的一天,总是一笔让所有人都怨声载道的糊涂账,就算有人从这政策中得到了好处,找到了工作,他们也绝不会认为是因为政策的缘故,只会认为是自己的本事,如此下去,消耗的乃是六姐的威信!”

  “又或者——虽然这一策也无法完全消除冒认生父的现象,但却可消除穷苦人家的顾虑——那就是,虽然也还是强制产假,但产假期间的工资,由衙门如数发给,如此,富贵者虽不屑于这六七两银子,还是会不断策划私生子女,但穷苦人家的疑虑却可一扫而空,不必再这般劳累奔波,只图省下那七两银子了。”

  最后这个想法,他在心中是反复思忖过许久的,而且也以为这才是解决如今这棘手乱象的方法——其实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男子不休产假,如此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更士的工作量肉眼可见立刻就能减轻一层。

  便是女子就业因此长期受到影响,又关他什么事呢?小武是个男子,他虽然不敢看不起女子,毕竟如今是女子主政,但因为自己的利益与之无关,他是不会对这条治国思路有多感同身受的。

  不过同休产假是买地这里不可触动的基础认知,他再傻也不会当着王无名的面妄议国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献策道,“未婚生育者,不给补贴,还要强制迁移,有个父亲的话,倘若父亲是吏目、雇工这些做工上班的人,要休产假,还给当地平均收入六个月的七两补贴,其母身份若同,也是要休产假的,那也一样有补贴得。如此,十四两银子的出入,足以让底层的百姓不再逃避产假了,至于权贵,只能由得他们去,反正就是现在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如此的调整,在我更士这里来看,应该算是赚的!这条政策从此可深入人心,不几年,男子大概也就习惯了要休产假了。”

  王无名听他说得有理,似乎也是入神了,微微点了点头,笑道,“有理,你同僚们都是如此想的?”

  是否想得如此深入,小武不知道,但更士普遍对执行新法有抱怨、抵触之心,确系共识,想得细的如小武,对制度设计的合理性提出质疑,大而化之的则纯粹是觉得这样做似乎违逆人伦,过于残忍——为什么违逆人伦,倒也说不上来,但感官上确实如此,在买地推行的诸多新政中,这一条是最让人诟病的,执行中的问题也最多,确然是不假的。

  当然了,在云县而言,这一年来更士们也不是没有别的埋怨:活太多了,老要加班,而且没个尽头,关键是还如同军管,比一般的吏目生活更加压抑,但收入却未必比同级的高出太多,很多人也怀疑自己为何要选择更士这一行,而不是去做普通的吏目……小武自己也不无沮丧,他考进更士署,是受了《龙图公案》的影响,从小就喜欢公案故事,但没想到进了更士署,最后却很难有查案的机会,多在调解闲杂冲突,好不容易出门一次,还是追这样的穷苦百姓……

  大概是因为夜到了最深的时候,小武的防线也变得越发松弛,该说的不该说的,稀里糊涂全在王无名恰到好处的应和之下倾倒而出,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将明,有人匆匆跑来回话:“主任,人抓到了!现在叫原房东、邻居前来辨认!”

  小武又惊又喜,“真抓到了?!”

  王无名脚步一顿,眼神从他脸上滑过,似在确定着什么,他倒是比小武从容多了,“那就好,我现在过去——武兄弟,你也辛苦一夜了,快去喝口茶吃个夜点,好好睡一觉吧!”

  这个案子都跟到这一步了,最后却不能亲自参与审讯,这让小武不由大为遗憾,但王无名的处置挑不出任何错处,当然也不容他随意质疑,立刻有人前来把小武安顿到值房里,吃了夜宵早点合而为一的一顿丰盛饭食,小武也的确是强弩之末,吃完了饭睡意上涌,二话不说,倒在值房榻上便当即沉沉睡去。

  “不是他。”

  与此同时,在情报局三号院的会议室里,王无名一面透过栏杆,看着审讯室内,那叫卢发财的光面汉子正被绑缚起来准备受刑,一面和身边的下属说道,“武蓟虽然从出身和行踪来说,嫌疑很大,但我和他交谈下来,发现他是个内心清正如浅泉的人,很好看透,而且对于如今村中渐起的谣言一无所知。虽然对于新法,也有自己的见解,但立场还是正的。”

  “今晚之事的确纯属巧合,他并非是借举报卢发财撇清自己,我们已掌握卢发财一行人行踪的事情,也没有泄露。武蓟并非那个假借职务之便,在农村中四处宣扬新法‘残害妇婴’,要串联白莲教造反闹事的更士……”

  “去把档案取来,再筛,再查,白莲教在云县更士署中敲下的暗钉,另有其人……”

第549章 两套计划

  情报局是否神通广大到, 任何一个更士的行为,都会被立刻记载到档案中去?其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虽然他们要获知这部分情报也并不难,只需要定期调阅更士日报即可——更士、吏目每天都做了什么, 肯定也是要上报的, 否则岂不是可以随意指一事由便外出终日?

  不过,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 日报本身存在更士署, 定期销毁,情报局并不会过去誊录。王无名给小武看档案,就已经是第一重试探了——试想如果小武有问题,看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得如此密切, 怎能不想到自己可能已经露馅了?那一瞬间的紧张和凶戾、戒备, 是不可能表演出来的。小武的表现, 已很好地洗刷了他的嫌疑——他甚至完全没有想到, 武家人的身份也符合关陕+山阳的地理标签,而武家女眷亦不乏信奉白莲教者, 换言之, 小武本人也有可能被列入和卢发财一行人串联的嫌疑中。

  自然了,武家医者仁心, 本是名门望族,武子苓又是大有名望的名医兼慈善家, 他在买地的影响力,已经大到影响了武叔卿仕途的缘故,年前就有声音,建议把武叔卿调动到广南云贵一带——这完全是一种贬谪,主要便是考虑到武家和买活军过从甚密, 瓜田李下,不好再让武叔卿在登莱这样的战略要地再任职下去。

  可以说,已经半是下注买地的武家,在暗地里和买地作对的可能性的确不大,但王无名不会轻易地因为家族的立场便停止对某一具体之人的怀疑,情报局暗中关注小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便是现在,王无名打消了对小武的大部分猜测,直到卢发财背后的主事者浮出水面为止,这种严密的监视依然不会放松——他和小武的交谈中有一句话倒是完全真实的,那就是各地的细作对买地的渗透从来没有停止过,如果不是情报局能力超群,并且布局得早,早就要闹出不少影响恶劣的案子了,便是如今,买地的命案、欺诈案、窃取情报案中,都有不少外域的影子。

  “卢发财确实是第一次入境买地,我们已经倒查了数年的通关记录,他之前完全没有在买地活动过——像是他这样身形粗壮的大汉,行动总是引人注意的,身份卡片上也会加以描述,用身高185进行筛查,得到的结果没有和他相似的。”

  “这个人自述是白莲教派来的死忠打手,原是关陕孤儿,被白莲教香主收服之后便追随至今。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入买,本打算一击之后,当即入山逃遁——但他没想到,早在武林上船时,就已经被我们给盯上了,标记了高风险人物。恐怕,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处露出马脚的。”

  “域外江湖莽汉,见识短浅,哪里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是走动间的一个习惯,都会透露真实来历呢。”

  王无名不以为意地一笑,“他招出来的同伙都有谁?”

  “昨晚和他在屋中密斟的,是一个化妆成游方郎中的同伙,先卢发财一步,潜入买地,卢发财说其人的确也有一些医术在身,会背《汤头歌诀》,身材矮小,约一米六左右,自幼修行轻功,昨夜被撞破之后,他们知道不妙便分头潜逃,他打算去雇主处避风头,躲到明日中午,到大运动场中,去把其中正在练习的健儿砍杀一些——他们原本预订在医院、学校、运动场处砍杀百姓,随后留下‘血债血偿’的血字,能走的便走,走不掉的便咬舌自尽——卢发财见到我们就想咬舌,还好小刘眼疾手快,卸掉了他的下巴。”

  “来来回回无非是那一套!”

  买地这里,陆续抓到的奸细,凡是想闹事的,多是在这些人流密集之地制造血案,倒是暂时还没有人想到去工厂闹事,当然,这也是因为一些敏感物资的工厂,本身就涉密,就算有运输,过程也是保密的,一般百姓难以触及。在情报局几次出手之后,这些地方也已经增派了更士盯防,王无名道,“有没有说别的线人?”

  “没有,卢发财只知道这些,他是从刘郎中手里接收信息的,据说他雇主都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只知道他和白莲教香主相识,因为从前在山阳老家,也信奉过白莲教,虽然后来归正了,到买地信仰无生老母,但香火情分还在,恰好商行内也需要一个帮闲,便借着这份人情,聘了香主介绍来的兄弟。”

  商行的档案,早已被放到王无名面前,“此人姓郑,是曲阜人士,据说在当地薄有身家,我们已经知会总台,天亮后会通告济州府办事处,令他们去曲阜起起这户人家的底。”

  这就是传音法螺的便利之处了,对于情报局来说,传音法螺可使得他们处处占尽先机,按照谢双瑶的要求,在事发之前就防患于未然——在各地来买的人流中,一些绿林好汉,早就被随队行走的私盐贩子识别出来了。他们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了,切口、唇典、虎口处的老茧……再再都是习武的证据,虽然没有‘高高鼓起的太阳穴’,但对于专门上课培训过人员识别的私盐贩子来说,也好比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耀眼。

  走船的话,那不必说了,大家都在船上,可以从容试探,走陆路的话,由于南下买地的百姓,往往结队成行,想要顺利地拿到身份文书,也得加入队伍,提供自己的来历。总之,不管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只要这个人不是在荒野间一路潜行到买地来的,那就总会落入观察。

  如果说每个人都观察,那肯定是忙不过来,不过,有条件习武,有能力犯下命案的人,在泱泱人潮中当然是绝对的少数,一般情况下,三五个来回,能遇到一个危险人物都是罕见的,所以在情报局这里,大数据就很好发现异样了——这要是先后四五处都反馈有重点人物前来买地,就算是傻子也会猜到,恐怕是有人要来闹事了吧。

  当然了,这也只是武细作而已,不过是他们的破坏力最强,又最容易被发现,故而被防范得最为周密,其余文细作,情报局这里就不敢说自己全盘掌握了,但局内也有一本名册,记录着许多探子现在的动向——有趣的是,大概一半以上的探子,来到买地之后就逐渐被同化,递回的消息逐渐敷衍,后续更是完全断联,也有人向衙门自首投诚的,也有人干脆就痴迷于一开始只是掩饰的职位,完全在这行干下去了。

  这些探子,起到的作用各自不同,并非全都对买地有害,比如有些探子的工作就是尽量收集买地的书籍、报纸,送往敏朝京城,这样的探子可能有很多人,并不完全都是厂卫出身,甚至很多名门世家乃至名将,都会派遣心腹来买地收集资料,而且,众人都发现只要开一间书店就能很自然地完成任务,所以情报局这里有个笑话,说是那些惨淡经营却坚持了数年的书店,还对顾客横眉冷对的老板,多半都是有问题的,就看情报局会不会往下查罢了。

  还有一些,收集买地物价,甚至专门去交易所抄价格往外送的,这些探子很多是来自外地的巨贾,买地对此多数也是听之任之,严查的更多是试图窃取买地敏感技术的细作——譬如说买地的药火工坊,不但在设计上远离人群,工人要严格政审,而且还会定期对工人展开防渗透培训,情报局都会关切工人的经济问题,一旦发现有动摇可能的工人,假如其工作并非绝对不可替代,很快就会借口调离。

  这些都是为了把危险消弭在未发生之前,这也是情报局对这种案件一贯的态度: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案件,那么,不论用怎样的速度追查到凶手,那都是情报局的失败。而王无名等情报局的同仁,是很难接受这种失败的,他们固执地认为,既然六姐是如今天上地下最有威能的女主,有她赐下的仙器、天书襄助,情报局没有理由不成为宇内最高效也最无所不能的情报机构。

  当然了,在入职以前,会觉得情报局的对手只有厂卫,但从反腐到反域外细作,这一年主任的工作干下来,王无名也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厂卫作为一个整体的机构,其作用和敏朝衙门一样其实已经无限趋于虚无了。但是这不意味着情报局就没有敌手了,就像是买地的衙门,面对的是极其复杂的各地世族一样,情报局要面对的,也是各行各业因买地崛起而利益受损的地头蛇,和当地厂卫、魔教联手甚至是合而为一,一方提供金援,一方提供技术形成的联盟。

  这种联盟,远比厂卫整体要有活力得多,能办到的事也可以说是令情报局略微感到棘手,譬如说,卢发财一案的首尾,在运动大会即将召开时,就给情报局带来了很大的压力——时间太紧张了,一个卢发财,一个郑豪商的落网,并不足以完全缓解危机,还有若干同伙隐于人群中虎视眈眈,不但要尽快把他们挖出来,而且还要提防这样的陷阱——倘若卢发财说的只是第一个计划呢?一旦有人落网,乘着买地把注意力转向第一个计划中提到的地点,其余还安全的同伙,立刻施行第二个计划?

  王无名认为,不乏有这个可能,甚至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卢发财这种打手,本来就只知道第一层计划,第二层计划的实行者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卢发财等人顺利行事,在云县闹得天翻地覆,他们就会利用买地调动驻军前往云县稳定局势的机会,再潜伏一段时间,把思想的氛围煽动得更广一些;

  如果卢发财等人落网,那么,他们也只需要观察到,在原定动手的地点,多了不少更士、军士,也就自然知道卢发财等人已被抓捕,便会立刻派人在思想已经有所动荡的村镇中,蛊惑众人闹事,用一批新的血案,坏了买地运动大会这盛事的声势!

  但是,从云县出城登记本的身份号码筛查来看,祖籍山阳、关陕人士近日下乡的频率一如以往,并没有太多生面孔下乡……在村镇蛊惑妖风的,似乎并非卢发财的同伙,而是来自另一地的白莲教分坛……到底会是谁在背后主使呢?

  王无名仔细地翻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典籍,很快下了决定,“仇粟粟醒了吗?去医务室看一眼,若是醒了回来告诉我——我还有点疑问,想再问一问她。”

第550章 仇粟粟落崖

  才刚一醒来,浑身的闷痛便是如影随形,重新缠绕上了意识——在梦中,它就已经给梦披上了一层厚重而又灼热的阴影,让她的睡眠也显得不安,仇粟粟睁开眼望着雅洁的腻子房顶,有一会儿仿佛还没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她好像还在密林里,血流满面天旋地转地躺着,只能发出微弱的求救呻.吟。

  那时候……那时候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要死了,很奇怪的是,当时她根本没有情绪为这个事实感到恐慌或哀悼,那时候她的情绪……仇粟粟已经完全忘记了,到了现在,好像一切都还很不真实,连后怕这样的情绪,都还没有爬上她的心头,更多的依旧是一种恍惚: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呢?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她毕竟是活过来了,虽然全身多处骨折——双腿骨折,一只手骨折,鼻子也折断了,肋骨骨折。当然,还有大面积的挫伤,但是,唯独很好的一点,也算是她命大吧,就是肋骨并没有移位,因此她的内脏便没有被刺破,没有内出血,虽然多处骨折,但是,在买地出色的骨伤科技术之下,她活下来了,并且还是有很大的希望,能够痊愈。

  尽管如此,在康复期间,苦楚是不能少挨的,仇粟粟不久前刚刚能坐起身来——她的手恢复得算是快的了,只是双腿依旧必须吊高,目前还有一点是不好说的,就是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变成瘸子——仇粟粟因此非常小心,不敢稍动,就怕影响恢复,不过每日里还是会有专业的护士来给她翻身,并且会有人来把她抱上特制的轮椅,让她在屋外散散步,走一走,因为长时间躺着不动也可能会得褥疮,或者更可怕的,下肢血栓。

  平心而论,这间医务室的条件着实不错,比仇粟粟自己的住处都要雅洁得多,还有些东西是她从前难以想象的,比如说,发条风扇——在这样热的天气里,伤口如何能不长疮,又保持干净清洁,不被汗水沾染呢?用畜力带动的发条风扇算是一个解决方案。

  云县这里是有冰块的——冬日里有专门的采冰船南下运来,储藏在用稻草做成的冰窟里,屋里放上一个冰盆,再用三个扭在一起的扇叶树立在冰盆后面,扇叶背后是弹簧、发条结构,一条长线链接出窗外,拉到院子里的驴棚中去,这里的驴棚是有一个磨盘状的齿轮的,驴一边推磨就等于是一边上紧了发条,等到要用的时候,扭开发条,发条不疾不徐、咯咯哒哒地转动着,也就带动着风扇不疾不徐地转动起来,搅动空气,在屋内吹起了柔和的,带着凉意的风。

  当然了,这样的风力也就和一个人挥扇相当,不过,一头驴可以带动十几个发条,而它只需要一个驴倌指挥便行了,所以对情报局这样的地方来说,这种畜力发条风扇还是有必要的,毕竟,倘若没有这东西,他们也没风吹,最多自己扇个扇子罢了。情报局不可能为了扇风雇佣一批听差杂役,就仇粟粟看来,他们的人员编制是相当紧凑的。购置发条风扇,花销的是公款,反正也不要他们自己掏钱,还能支持这些精细机器的发展,他们为什么不买呢?

  能看明白这一点,便说明她不是个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糊涂虫,对于世上许多事情,是能看出背后的道理来的。仇粟粟本来也的确是有些雄心壮志的,她将来想考吏目,而且正脚踏实地的为这件事做准备——她之所以受伤,还正是因为她在为考吏目做准备呢。要不是为了攒点政审分,她也不会费力去乡下开扫盲班那。

  不错,现在,买地的吏目已经很难考了,虽然每年都有大量的职务出缺,大量的岗位招聘,录取人数并不少,但是,报考的人也有很多,如云县海关葛爱娣吏目那样,只是考了一些比扫盲班略难的题目,便被招收进来的好运气,已经不会再有啦。像是仇粟粟这样,智力并不出众,即便是下了死力,也不能次次都名列前茅的考生,想要增加自己的优势,那就得想方设法地增加自己的政审分了。

  增加政审分,途径有很多,有些是撞大运的——譬如说,遇到了什么重大危机时,倘若表现得好,可以加分,或者有什么好人好事在本地引起广泛的赞许,也可以酌情加一丁点儿。有些则是很硬性的标准——现在想考吏目的人家,几乎没有不分家的,因为家庭情况也是算政审分的,当所有人都是小家庭独居的时候,你还和祖父、伯父甚至是高祖父一家住在一起,没有分家,那就等于是损失了这部分政审分。基本上,好岗位可就没你的份了,如果本年投考的人多的话,甚至可以说吏目就没你的份了。

  除此以外,列入考察能加分的项目还有很多,婚书——在政审环节,是要把手里的婚书提交上去的,单位还会行文去户籍所在地复核,这婚书是老式还是新式——毫无疑问老式婚书不如新式婚书加分,而在新式婚书中,也要‘酌情’评分,有传言说,这要是婚书太不公平的话,不论考生是受益方还是受损方,都会影响政审分的评分。

  在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考生毫无疑问个个都要对照着《买活周报》的提倡,来规范自己的行为了。已经成亲的要换婚书,没分家的要分家,如此尚且不够的话,还要往岗位上去打主意——就像是买地的吏目要升职,如果有‘危险外差’,政审分会有一个很大的涨幅一样,有些工作虽然不是衙门的吏目,但一样是能涨政审分的。

  譬如说,能工巧匠,倘若在工厂技术革新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他的政审分会加一大笔,虽然他自己未必会去考吏目,但在子孙考吏目时,可以经过损耗转给子孙一些,譬如说自己扣15分,考生加五分——也可以用政审分去换取一些买地的新产品购买机会,比如说座钟,这个东西也不是有钱就能买上的,要么特别有钱,去买供给敏朝的高价货,一座钟要三四千两银子,要么就是政审分兑了,大概一万元也就是十两可以买一座,里外里这可是几千两银子的差价!

  还有,商人带来买地紧缺的货源,医生而愿意去乡下行医,这都是加分的行为,而且这些分数是可以申请带走的,假设医生本人想考吏目,但是考分不高,物理课的分数实在是拖后腿,他可以去闽西山区行医,同时帮助种痘,普及卫生知识等等,那处的条件困苦,闽西山区给他加的政审分是很多的,但这部分政审分他可以带回云县来考吏目,而且这加分自然比在云县的乡下行医要多,无疑会让他处于优势。

  仇粟粟下乡给扫盲班上课,也是一个思路,主要是现在做老师是不加分的——能做老师,尤其是能做扫盲班老师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尤其是云县、鸡笼岛那些地方,即便有源源不绝的外来人口,文盲率也在逐步降低,而且多得是高水平的人争着做老师。现在的竞争,已经激烈到了很多流民到云县就能考过扫盲班的地步了——他们的老师为了攒政审分,特意赶到登莱,和流民一起南下,在路上就把课给上完了,顺便初步教会他们说官话!

  这是北方出身的老师特有的优势,仇粟粟这里没法学,倒不是她吃不了步行跋涉的苦,而是她就是闽西女娘,自己说话口音都重着呢,去理解山阳流民的方言根本毫无可能。因此,仇粟粟从汀州府到云县这里,一边做搬运工,一边慢慢地上扫盲班、初级班,又转为去做泥瓦匠,如此学习了三年,也有些了积蓄,想要考吏目时,便选择回到汀州府,下乡去做一名扫盲班的教师。

  这对她来说是一条合适的路子——闽西方言,说到诘屈聱牙,丝毫不逊色于闽北江南,外地人没有个三两年功夫也是很难上口的,而且,仇粟粟是客户人,客户话和闽西其余地方的话又完全不同,在汀州府乡下做扫盲,政审分基础就加得多,倘若教出来的成绩好呢?那就加得更多了,甚至有希望直接被汀州府的衙门吸纳,都不必考试,直接进去做吏目!

  就这样,仇粟粟又从一个泥瓦匠,转去做汀州府的乡下老师了,这主要是因为她有颗做吏目的心,不然,现在买地的建筑业红红火火,做个专门搅水泥的大工,不算是太吃苦,收入也还不低,不比做小吏目差太多呢!

  虽然是个女老师,而且要走山路下乡,但是,不但仇粟粟对自己很有信心,就连学校,对于女老师下乡这件事也是司空见惯的——仇粟粟去的是客户人的村寨,她又是岭南闻名的客女,闽西、闽南、岭南乃至南洋一带,客女以其独特的习俗,是非常有名的:客女不但不缠足,而且也不束胸,普遍高大健壮,是干活的好手,而且一个个吃苦耐劳,由于本地的田土贫瘠,为了养家,男人成亲后不久,不是外出经商做货郎,就是去做工,长年累月的不在家,只是寄钱回来,家里家外的事情一把抓,又能下地干活,又能纺织绣花,一个客女撑起一个家庭,在闽西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但凡是能干粗活的人,必定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仇粟粟便是一个典型的健壮客女,否则她也做不了泥瓦匠,这样的客女,走山路还算是事吗?而且,理所当然的,仇粟粟去的村寨,也多是女性农户为主,女老师下乡是恰好的事儿,倘若都是男老师去,那反而还会激起乡民耆老的忧虑呢。

  就这样,仇粟粟上半个月在某家土楼,下半个月在某家土楼,很快便如鱼得水地当起了扫盲班老师(一整月都在乡下加政审分效率高),她算是很喜欢自己的工作的,虽然闽西一带,相比云县在物质上要清苦得多,而且风气要保守太多,但是也可以轻易看得出来,买地给闽西带来的改变——虽然分家立户,这方面的工作进展得十分迟缓,但和仇粟粟离家讨生活时相比,百姓的生活也有了不小的提升。

  首先,男村民们有许多都回来了,因为本地的作物产量有了提升——闽西地贫,种稻米,所得的还不够一家人吃的,所以从前男人必须外出找饭辙,可现在,闽西大量种起红薯来了,似乎是因为六姐认为这个地方适宜种红薯的缘故,一开始就大规模地铺开。

  红薯倒也的确真的适应闽西的气候,于是汀州府这里,吃饱饭很快就不是问题了,甚至因为粮食上的富裕,就连牲畜都比平时要养得多,日子可不就眼见得好过起来了?

  就算男人还是要做工,但也可以在附近的州县做工,随时回家探望。甚至于,很多胆大如仇粟粟的客女,也抓住了买地鼓励女子出门做工的机会,勇敢地进城闯荡去了。并且因此——发家致富不敢说,因此在城里过上了殷实日子的,也为数不少呢。

  甚至就连土楼的松动,也都是生活水平上升的证据——土楼这样的建筑,如果真的有那么好,怎么不全天下都住土楼?实际上自然是不如一家一户单独一个小院的,但闽西这里,自古以来就是穷凶极恶的地方,地势险峻,人烟稀少,可以这么说,在买活军进来之前,‘客无好客’,来的不是自己人就是盗匪,或者是来寻衅滋事的土著——福佬、潮汕人。往往是敌人多而朋友少,不偏不倚的商旅,一年也难见到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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