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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节


  王道容没有再着急寻路, 而是撩起衣摆,席地而坐,静静在田埂间坐了好一会儿。

  他这才确信,他的确死了,如今不过一抹残魂游荡于尘世间。

  人死之后魂归蒿里, 不管怎么说, 洛阳当离泰山更近才是,他怎么会来到江南?

  魂魄流连不去, 想是执念未散。

  难道是他仍惦念着慕朝游吗?

  想到这里,王道容心中澎湃,再一次站起身。

  是了。他要去找慕朝游。

  上天垂怜竟令他亡而不散。他愈发坚定起一个信念,他与慕朝游便是上天注定,姻缘天成的一对。

  因为是魂体,他无需吃喝,足下微微发力,便飞出丈远,他找到城镇,通过县廨布告,路边界碑,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地界,便一路星夜兼程,寻着慕朝游的方向而去。

  本以为找到人会花些波折,没想到刚到附近城郊,便瞧见一道熟悉的倩影。

  多少个不眠夜里,这一道身影在他梦中百转千回。

  王道容心下微微一震,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想要看个仔细。

  慕朝游带了些供果,到水边来祭拜王道容。

  水边那一处简陋的小坟堆,正是她前几日仓促为王道容殓尸搭建。

  王道容的头颅被送到她面前时,慕朝游着实吓了一跳。

  匣中的青年闭阖着双眼,因为天冷,又用石灰渍过,腐烂不多,眉目安详平宁恍若沉睡,依稀可见从前绝代风华。

  慕朝游做梦也没想到王道容会死。

  这也难怪。

  她想起从前她跟王道容那一场争辩。离权势太近,如羽蹈烈火,势必自取灭亡。他生于乱世,生不逢时。这天下还有得乱,时代洪流非人力可轻易更改。

  或许是因为早看透了他的本性。使者告诉她,这是王道容临死前的遗愿。慕朝游竟也未多惊讶。

  死亡也成了他算计报复她的手段。

  慕朝游望向匣中的头颅,“你不觉得可悲吗?”她问。

  王道容仍静闭双眼,不置一词。

  他临死前怨毒的诅咒最终还是落空了,在慕朝游看来,死者为大,斯人已逝,而今的王道容总归不过一抔黄土,多少恩怨纠缠,爱恨纠葛,也随着他身死消散在春风里。

  毕竟相逢一场,短暂的惊吓错愕之后,慕朝游还是决心替他入殓收尸。

  算算时日,阿砥差不多也到了放学的时候。

  慕朝游将供果草草摆开,点了三支香,心头默念:死都死了,若王道容在天有灵,阿砥是他亲女,便干脆做些好事,照料着点阿砥,保佑她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吧。

  做完这一切,慕朝游提着空空的篮子,转身正要走,打河边忽然驶来一辆马车。

  车辕上的车夫挥舞着马鞭,遥遥地喊,“这位娘子!这位娘子留步!烦请指个路!”

  因距离有些远,慕朝游索性站定了,等那马车近到身前,放慢了速度停靠了下来,从车里走出个中年男子来。

  男人身量高大伟美,衣冠俨然,乌发凤眸,修鼻薄唇,是个难得一见的好相貌,只是双眉似乎总下意识微蹙,显得有些严肃,不易接近。

  男人下了车,腰间玉佩琳琅,薄唇拗出个平直的弧度,“叨扰娘子,委实不该。某姓陈,出生颍川陈氏,来此地寻亲。路上迷了方向,这才失礼拦下娘子,恳请娘子拨冗指点。”

  这人生得俊美严肃,但言行举止却温驯谦卑。不过问个路,却弄出这般大的阵仗来,慕朝游摇摇头,忙道不用,“你要进城,往东边直走二十里便是了。”

  那位陈郎君朝她道过谢,正要上车,又好似想到什么,转身道:“娘子可是镇上居民?”

  慕朝游索性伸手一指:“我出城来祭拜故友。”

  陈郎君这才注意到水边那处新坟堆,愕了一瞬。

  “节哀。”他脸上露出歉疚之色。

  慕朝游又摇摇头:“这个世道哪里不死人,世道太乱,死了倒也算解脱了。”

  陈郎君沉默了一剎:“乱世昏聩者当道,人命如草芥,可怜了无辜百姓。”

  慕朝游见他语气大有感慨之意,想他发冠高束,宽袍博带,想必是士族出身,有此感慨倒也不罕见。

  慕朝游不知究竟,一直静立在两人身边的王道容,却已经一眼认出了这位陈郎君的身份。

  这人他曾见过,说起来与慕朝游也算有缘无分。

  这人名叫陈恺,曾经是司空的属官,王道容之前还曾打算将慕朝游许配给他。

  只不过如今,他是绝不可能再作此念了。

  他死之前,陈恺已官至高位,后来有感于世道黑暗,不愿与豺狼虎豹同流合污,索性挂冠而去。没想到竟然于此地与慕朝游相遇。

  或许是因着他此前曾作过荒唐想法,王道容容色迅速冷淡了下来,见这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便觉得刺眼。

  可他如今不过是一抹游魂,就算再心怀不满,又有谁注意到他的存在,在乎一个孤魂野鬼的想法呢。

  陈恺说完,微露出踌躇之色,“娘子可要回城,世道不太平,娘子孤身一人总归不太安全,你我顺路,若娘子不弃,某可代送娘子一程,也算多谢娘子今日指路之恩。”

  没想到指个路还有顺风车可搭乘,慕朝游一怔,“可以么?”

  陈恺也一怔,也不知他误会到哪里去了。墨眉微轩,恭肃道,“娘子放心,我坐在车外,必不会唐突了娘子。”

  慕朝游:“……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恺却已微微颔首,袍袖一转,做到车辕上去了,“娘子,请。”

  慕朝游却没上前。

  陈恺微感疑惑:“娘子?”

  “娘子难道是不放心某之为人?”他肃然说,“在下姓陈,单名一个恺字。族叔正是此县县令陈康。”

  慕朝游苦笑:“我不是不信郎君,公坐车辕,我又如何安心。”

  陈恺松了口气,摇摇头,“原是如此。娘子不必介怀。娘子既是女子,又对某有指路之恩。某万不敢唐突了娘子。”

  陈恺言辞恳切,慕朝游不便推辞,只好上了车。一路上,陈恺恪守礼节,缄默不言。

  若非慕朝游主动问询,绝不开口。

  马车静静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

  这位陈郎君闷得像个葫芦,慕朝游一人独享车内包厢,心中不安,忍不住主动起了个话头。

  “郎君是从建康来的吗?”

  陈恺说:“是。”

  慕朝游又道:“我也是从建康搬来的,已经有好几年没曾回去了,也不知羊家的胡饼可还是从前的滋味……”

  陈恺一怔:“娘子也吃过羊家的胡饼?”

  慕朝游笑道:“我平日里最爱吃他家这个,再配上张家的水引,哦还有从前的魏家酒肆……郎君知道魏家酒肆吗?”

  陈恺颔首说:“魏家酒肆的巴乡酒曾是建康一绝。”

  他容色柔和了少许,放下了防备心,迟疑问,“娘子为何离开建康,来到此地?”

  他见她言行举止文雅,料想是士族出身,怎么不带护卫,一个人跑来这穷乡僻壤,还在水边祭祀“故人”?

  慕朝游:“我夫婿死了,我不想呆在建康这个伤心地,便带着女儿搬来了这里。”

  她在说假话。王道容冷眼旁观,内心愤然作结。

  慕朝游上车时,他也趁隙飞入了车厢,聆听这二人谈话。

  陈恺一怔:“……抱歉。”

  慕朝游:“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早已走了出来,郎君又何必道歉。”

  陈恺默了一瞬。

  隔着一道车帘,他仿佛被勾起心事,不再言语。

  车夫不时挥舞着马鞭,发出噼啪两记破空声。

  车轮骨碌碌驶过田埂青草黄花,两边水田平明如镜,老农赶着哞哞叫的水牛忙着春耕,几点水鸟的影子掠过瓦蓝的天空,偶有几句乡音野曲从山那边传来,隐隐约约,听不分明。

  陈恺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在下的妻子也于数年前去世了。”

  这回轮到慕朝游怔住了。

  她刚想开口,陈恺却心有灵犀道:“娘子不必拘礼。正如娘子所言,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

  很快,马车便驶入了城镇,陈恺问了她的住处,将她送到屋前,与她分别。

  陈恺走后,慕砥从屋里走了出来,脆生生喊:“妈。”

  慕朝游惊讶:“你回来了?我还打算去接你呢。”

  慕砥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啦,回家的路还是能走的。”

  “妈。”慕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望向马车的方向,“那人是谁?”

  慕朝游随口说:“去河边祭拜王道容的时候碰上的,说来寻亲,跟我问路。为表感谢就载了我一程。”

  王道容跟着慕朝游下了车,在门前见到慕砥。

  正如同思念着慕朝游一般,他也思念着慕砥,哪怕他心知,慕砥对他并未有如何深厚的感情。但虎毒尚不食子,对于女儿,哪怕性冷如他,也总有几分舐犊情深的爱怜。

  可慕朝游跟慕砥提起他的死讯时,慕砥的态度却是平常。只“哦”了一声,便换了个话头说,“妈,我今天回来得早,烧了饭,你饿吗?咱们吃饭罢。”

  天色暗了下来,屋里点了一盏小烛。

  慕朝游跟慕砥相对而坐,一边用餐,一边说着近来的新鲜事。

  欢声笑语,灯火融融,那是一片黑暗泼不进的明亮,正如同他的死亡并未改变这个小家庭太多。

  王道容伸出手,想要触摸妻女的温热的肌肤,指尖却透体而过,他抬起脸,望向跃动的烛火。

  烛火照不到他的影子。

  一日三餐,人间四季,明明近在咫尺,却成了他的触手不可及。

  —

  和陈恺这次相遇,慕朝游只当萍水相逢,并未放在心上。

  孰料,第二日她去学堂接慕砥放学时,瞧见一道颀长峻拔的身影,正站在门前跟夫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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