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

　　没想到宋婵还当真数了起来，恐怕她说会飞快地跑出餐厅这件事也不是假的。

　　“二！”

　　“三！”

　　“我不出国了！”

　　宋婵都已经撑着桌子起身了，钟灵遇加速说完了这五个字。

　　钟灵遇视线抬高, 和宋婵对视，目光交锋。

　　在漫长的对峙下, 以宋婵动作迟缓地坐回位置告一段落。

　　“什么不出国了？”

　　这米酒似乎有点后劲，宋婵觉得自己脑子已经转不过弯了。

　　钟灵遇松了口气, “不跑了？”

　　宋婵：“不一定, 看情况。”

　　钟灵遇：“那你要是还要跑，我就不说了。”

　　“可以宽限你三分钟，苗头不对我还是要跑。”

　　钟灵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醉酒的宋婵，玩这么无聊幼稚的游戏。

　　然而他脸上呈现某种妥协。

　　“我决定在国内读本科，也报考液城A大，和你一个学校。”

　　宋婵愣住, 好像听到了很不可思议的消息，好半天了才结结巴巴地问钟灵遇。

　　“为什么？因为我吗？”

　　“是, 也不是。我的意思是, 如实说的话, 是我想和你更近一点，我也不想和你异地啊。但这的确又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愿，只是关于你的意愿, 并不是什么为了迁就你, 这样的意愿。所以我说，也不是因为你。”

　　“那……还是因为我呗。”宋婵有点自责地低下头。

　　钟灵遇放轻语气，甚至有点语重心长, “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

　　宋婵茫然地看向他。

　　钟灵遇知道宋婵现在有点迷糊, 所以更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你不需要为我感到遗憾，我做这个选择是我想跟你多待在一起。我想象不到，我孤零零地在国外读书，身边没有你的日子。那让我很难受，很绝望。

　　“而我做出这个选择，也是绝非对自己人生不负责，毕竟我高考也很认真地考了，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国内读本科，在国外读研读博不也一样吗？就落后于别人了吗？

　　“所以宋婵，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并非是付出了超出承受范围的代价，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来和你在一起。请你千万不要觉得什么对不起我，对我产生愧疚。我想我们的感情，始终是以平等为基础。”

　　宋婵望着钟灵遇的眼睛，她有些迟钝地，看出他眼中一片赤诚，还有紧张。

　　过了一会，在他恳切的目光中，宋婵缓而郑重地点了头，“我明白了，钟灵遇。”

　　钟灵遇终于如释重负。

　　“出于尊重，我把这个决定告知了我在国外的父母，他们有一点无法接受，所以我忙着和他们交涉，没想到你会误会。”

　　宋婵问：“你多久出的国？”

　　“大概是三十号左右。”

　　“今天才一号……怎么才只有两天多。”

　　宋婵有点苦恼，她所以为钟灵遇的冷落，其实才只是两天多没有联系，她的心路历程竟然就从纠结到了分手。

　　“是啊，我们也就两天没联系，你竟然就觉得我要跟你分手了，是不是依赖得太过了一点？”

　　宋婵看到钟灵遇满脸的戏谑，不禁脸红了起来。

　　“看破不说破。今后不会了……”

　　“我介意的不是这个。宋婵，每天联系是你的权利，秒回是身为男友的义务，但你不能憋着不发消息，两天后就直接想到分手啊。你要是好奇我的态度，可以给我直接发消息。”

　　“男友……？我们现在，已经进入新的课程了吗？”

　　宋婵有点紧张地问他，声音也微弱，随时都有可能淹没进聒噪的人声。

　　“什么课程？”

　　钟灵遇最开始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知晓了宋婵的意思。

　　他恍然大悟。

　　“是的，我已经准备了新的课程。那么宋婵，你愿意以我女朋友的身份，报名参加恋爱体验班吗？”

　　宋婵一时还有点懵，但很快热意疯狂涌上眼眶，钟灵遇温柔的笑脸也逐渐显得模糊，是她充满泪水的眸子不够清明了。难以言喻的酸楚直上心脏，只听她打了个嗝，眼泪簌簌掉下来，随之起身，隔着桌子，扑身过去，喜不自胜地抱住钟灵遇的脖子，动静不小，差点打翻了盘子。

　　“我相当愿意！！呜呜呜！”

　　宋婵眼泪又飙出来，激动不已，心酸难言，似是将这些日子的相思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钟灵遇手掌拍拍宋婵的后背，哄孩子一般安抚。

　　“报名成功了。”

　　=

　　星月低垂。

　　走在乡间小路中，两旁是绿油油的玉米林，农户家的小灯泡晕着一小团光，像集市里贩卖的棉花糖，柔软香甜。

　　宋婵被冷风吹了一阵，酒醒了，人也清醒了。

　　想起之前自己的幼稚行为，开始无地自容。

　　“你刚刚说，你父母很难接受？”

　　“嗯。”钟灵遇回答一声。

　　“那怎么办？”

　　“宋婵，我和我家里人的关系，可能和你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那好，我不问你了。”

　　“你不用操心，其实这个事情根本不复杂，当他们看到我的高考成绩后，自然就能接受了。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告诉他们，等到时候把资料整理好，一起发过去。”

　　“什么资料？”

　　“A大的资料，我的高考成绩，各种专业的发展路线，我以后读研读博打算申请的学校。可以说是一份人生规划吧。”

　　“真的是很别具一格的处理方式。”

　　“宋婵，你可能还没有体会，但我是当过父母的人。我很能理解他们不接受我这个决定背后的担忧。他们无非是害怕我走了弯路，未来过得不够如意，没有能力让董事会信任我，管不了集团。这份人生规划，可以让他们知道我并非是莽撞行事，足以让他们安心。”

　　“我很开心你能妥善解决你和你父母在这件事上的矛盾。”

　　宋婵闻言也不免松了口气。

　　毕竟她也会有担忧，如果钟灵遇因此时和父母闹得很不愉快，未来钟灵遇父母要是知道有她的原因存在，迁怒于她也未可知。

　　一段情感要想长久，平衡各方关系很重要，这是宋婵学到的第一课。

　　即便已经入夜，老房子里仍然是忙碌着的。

　　宋婵的外婆外公是很能干的人，从前是这里有名的棉花匠，他们靠着手工棉布养活了一大家子人。

　　钟馨钟丞很乐意学，跟着一起在搓绵线。

　　钟馨用筷子把蓬松的棉花搓成杆状，然后钟丞用铁芯聚成丝线，宋阿婆将丝线排在纺车上织，合作得有模有样。

　　钟馨钟丞看上去养尊处优，起初手脚笨拙，但孟阿婆为人慈祥，很耐心地教导。

　　钟丞看到阿婆的性格，其实还有点诧异，因为孟绵说她的母亲是个很泼辣的大嗓门，如今见着，却很是不同。

　　钟馨压低声音回答钟丞：“也许长辈是想对小辈呵护多一点呢。外人见着是泼辣个性，但家里人相处又是温温和和的。”

　　钟丞一想，这事情还挺奇妙的，“当初妈妈也说外婆是自私自利的个性，但一开始对我们却很好。无论是外婆还是外祖，在不知道我们真实身份的情况下，都表现出了与平常截然不同的个性，这就是传说中融进血脉的舐犊情深吗。”

　　钟馨：“你这么说，我都有点感动了。”

　　阿婆这时走到钟馨钟丞面前，看了看他们手中的活，钟馨连忙让阿婆坐下。

　　“宋婵跟我说，你们学习很好啊。”

　　钟馨丝毫不谦虚：“我和哥哥长期是年级前五名。我的梦想是哈佛，哥哥的梦想是麻省，这些学校对别人来说很难，对我们却很简单”

　　宋阿婆听得乐呵呵的，笑得合不拢嘴：“是嘛，这么厉害！”

　　钟丞连忙暗示钟馨不要太膨胀，钟馨却不搭理钟丞，还要说，“对了，我还会很多乐器，什么古琴扬琴笙笛箜篌全不在话下。我哥也很厉害，他虽然音乐天赋不行，但有很多国家级发明专利！”

　　阿婆确实没想到有孩子这么优秀，“哎呀，有你们这样有出息的孩子，你们长辈脸上得多有光啊！”

　　钟丞闻言，这才理解了钟馨把自己说的天花乱坠的用意，顿时沉默了。

　　原来的时空中，阿婆还没抱一下钟馨钟丞就走了，钟馨或许只是想在阿婆还在世的时候，让她知道家中小辈有多么优秀，然后……看看外祖母的满足的笑脸。

　　钟馨还在跟阿婆聊天的时候，宋婵回来了。

　　阿婆看到宋婵，有点吃惊，“小单你刚出去了？”

　　宋婵说：“嗯，出去转了一圈。”

　　紧接着阿婆浑浊的眼睛捕捉到宋婵身后一道人影，“咦，这是你朋友？”

　　外祖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刚才没有参与聊天，此时抬起头去看。

　　宋婵和钟灵遇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堂屋。

　　钟灵遇将手里的礼品递交过去，“阿婆阿公好，我叫钟灵遇。”

　　宋阿婆宋阿公一时愣住，没什么反应。

　　钟灵遇对旁边钟馨飞扫一眼。

　　钟馨立马起身帮他接过，“来都来了，拿什么礼物嘛！哈哈哈。”为了父母爱情，钟馨硬着头皮，回头对阿婆阿公笑，“钟灵遇这人我认识，人很奈斯！”

　　钟丞：“真的很奈斯！”

　　钟灵遇对儿子女儿的表现较为满意，牵牵嘴角，用眼神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钟馨小声：“嗻。”

　　宋婵坐在外婆面前，起初有些迟疑。